第459章 文曲星陨落

腊月二十四,南方小年。

正当清溪甸的老李家三代同堂,共享天伦之乐的时候。镇上石头矶公社里,公社邹书记确认清楚某件事后,一通电话打到县委。

“曹县长吗,是我啊,石头矶公社的小邹……不辛苦不辛苦,县长您才辛苦呢,过年还在办公,我们应该向您学习。”

一番场面话后,老邹道明致电的目的。

“您上次让我留意的事,有准信了,清溪甸李家那个大学生回了,前天回的,现在在家。”

老邹报告完消息后,试探性问道:“曹县长,是上面找这孩子有啥事吗?要不…我让他明天去趟县委?”

“不用,这事你们不用管。其实也不是县里找他,是省里有单位联系过来。”

“啊?!”

老邹震惊,忽然觉得是不是有所疏漏。

老李家那孩子在首都念书,北大!读出来天知道是什么职务。他们逢年过节的也没去探望下……

——

日上三竿。

李建昆悠悠转醒,从被窝里爬起。

回到家后蓦地感觉无事一身轻,冬日的天气又格外适合睡觉,这两天都是这个点起。

走出房门,内院里阳光明媚,又将寒风挡住,大伙围坐在一块晒太阳,旁边摆张小桌板,上面放着副食盒和茶水。

“平安,看,大懒猪起床喽。”

李云裳抱着小平安逗弄,哪知小宝宝突然哇呀哇呀哭起来。符巧娥赶忙起身接过去,笑笑道:“可能是饿了。”

说罢,抱着孩子回房喂奶。

李建昆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哥,嫂子奶水够吧,要不要喂奶粉?”

主要嫂子清清瘦瘦的,不是特别好生养的类型。要是换成二姐,你看他操这个心不?

彪子咂摸道:“现在还成,吃得少,以后怕是还得喂。”

“你们别买奶粉,交给我,我从京城往回寄。”

胡玉英挺节省的人,在这事上倒没意见,问道:“好些?”

“嗯,进口的。”

彪子大喜,“那敢情好啊,咱们这小县城,别说进口奶粉,普通的都不好买。”

奶粉金贵,票据很难弄,先要单位打证明,再去县乳品供应站申请。听说一回还申请不来几张。

李云裳笑呵呵道:“建昆上回给我一些外汇券,还没用呢。咱这没友谊商店,要不然留在家里,指不定小平安缺点什么。”

她顿了顿,望向彪子,“大哥,往后有啥东西不好买,记得拍电报。伱那性子得改改,自家人怕什么麻烦?小平安也是我们的宝贝疙瘩。”

搁大城市历练过的人,就是不同,都敢教训他……彪子讪笑点点头。

胡玉英吆喝小儿子去洗漱,自个奔厨房去,把热在锅里的粥和包子盛出来。

这时,贵飞懒汉凑到大女儿旁边,小声道:“外汇券你带回来了?给我几张。”

只闻其名不见其物的好玩意,不比他李大壮的外国币稀罕?

李云裳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思,“给你一张。”

因为给他他也没处用,只能显摆。

建昆给的全是百元面额,这么不好搞的东西,浪费可耻。

李建昆吃罢早饭后,小平安睡着了,小妹写寒假作业,闲来无事,打算去大队晃悠一圈。

今年回来早,距离除夕夜还有好几天,大队里不少人家将将开始置办年货。有些人趁着好日头,在晒咸鱼;有些人淘糯米,准备打年糕。

李建昆一路走过,逢人客气招呼。

他在这家院外戳一会,在那家门口坐坐。不知不觉逛到大队南边,瞅着距离不远的两层水泥楼,想了想,还是踱步走过去。

乡里乡亲的,长辈闹别扭,还是不要继承的好。

再说李贵飞这家伙有时候也挺欠。

走到水泥楼正面。

好家伙!

门外的小坪上,或坐或站着,聚集一群人。

“诶?建昆来了。”

“过来坐啊。”

大伙热情搭话,主家李大壮早瞅见李建昆,先在他脸上仔细瞅几眼,确定这小子不是来为父出头的后,才扬起笑脸,起身招手道:

“来,建昆,坐会,喝杯茶。”

说罢,使唤婆娘去倒茶,自个去堂屋里搬出一把背靠椅。

李建昆也不矫情,走近散一圈香烟后,接过搪瓷缸坐下。他不挑话题,只是含笑坐着,听大伙聊天。

老妈诚不欺我。

乡亲们聚在这里,还真有点事,一个个对李大壮和冯金兰两口子,巴结之意明显。

得旺叔把他家二小子拽到跟前,说道:“大壮你瞧瞧,这身子骨,这机灵劲,坚强要是带到国外捞营生,一准不坏事。我都给教育好了,往后坚强是亲哥!有啥事得护着!”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一脸谄媚,“大壮你说是吧,坚强在国外打拼,也怕被歪果仁欺负,身边有几个自家兄弟肯定是好事。”

其他乡亲纷纷附和,脑瓜点得像小鸡啄米。

李大壮却是轻蔑一笑,“什么跟什么,我家坚强在那边当老板呢!老板是啥身份你们知道不?还有歪果仁敢欺负他?他不欺负歪果仁就算好的。”

得旺叔连赔笑脸,“是是是,坚强好出息!”

冯金兰抿嘴笑道:“那可不?我这儿子啊,打小算命先生算过,说将来一准有大出息。你们看,果不其然。”

乡亲们再次顺着话头,一阵奉承。

有求于人嘛,大抵如是。

李建昆环顾四周,迟疑着还是插了一嘴,“大家可能把出国想得太简单了,没……”

“建昆呐,这事你还真不懂。”

他正准备给乡亲们科普下,李大壮出声打断道:“你再有文化,也没出过国不是?”

李建昆笑笑没接茬。

但这个笑容落在李大壮眼里,好像不太服气的意思。他看似语重心长地说道:

“想出国这事,你可甭劝,别看你待在首都,世界大得很咧,咱们有多落后,国外有多发达,你根本不晓得。按坚强来信上的说法……你看咱们省城怎么样?老话还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屁!比不上国外一个小县城气派!”

李大壮越说越来劲,教育一名大学生,让他感觉特有成就感。

“人家国外富得流油,普通工人一天的工资,能抵咱们八级工一个月!”

这话说得在场的乡亲们,人均眼神发亮,泛起绿芒。

并非贪婪,而是长期贫困下,积压形成的对于美好生活的向往。现在政策开放,改革开放是从农村率先开始的,乡下人对于钱的看法,与以往已经大不相同,美好生活怎么创造?

得靠钱!

身边不乏例子。

譬如石头矶镇上的老王家,以前只是传闻有很多钱,今年儿子回来,不遮不掩了,起楼房,置家具,十里八乡没几台的电视机,他家有俩!

日子过得羡煞旁人。

“建昆,叔说句话你可能不爱听。这人呐,待对地方才最重要,你像你,省状元,读这么多书,有……其实挺可惜的。你这学历要是放在国外,那不得了!”

这话李建昆确实不爱听,放下搪瓷缸道:“我在国内一样不得了。”

这口气主要还不是为自己,见不惯对方一直这样给乡亲们洗脑。

说国外打工赚钱,也就罢了。现在还扯出国内读书无用论。他这个当事人,要再不反驳两句,以后清溪甸的娃娃们,有心思读书吗?

怕是还没长成人,就想着怎么去国外打工。

“那肯定的。”李大壮出乎意料表示赞同,笑眯眯道,“你可是聪明人,明显没接受分配嘛。”

嚯!

这话一说出来,现场炸开锅。

“啥?建昆你毕业了?没接受分配?”

“你不当官了?”

“不能吧!还有啥事能比当官好?”

“你要读出来,一准当大官啊!”

有人望向李大壮问:“大壮,你咋知道的?”

一群傻子,不会想不提,连算都不会。

78年春季进的大学,四年整,研究生要读四年?真要当官了,能没个信传回来?

再一个,人家读书家里高低要贴点,这小子反过来,在京城待四年,从家里的情况看,两三万肯定是挣了的。

所以李大壮猜测,他老早进了社会。

但这话他并不讲出来,“你们问他自个。”

唰!

乡亲们齐刷刷看向李建昆。

这一天,终究是来了。李建昆心头暗叹。

坦白讲,正因为有所顾忌,这事他一直没在大队公开。

不过也明白,迟早会露馅。

“建昆?”

李建昆点点头道:“没错,我确实没接受分配。”

“你!”

“哎呀这孩子……”

有人急得团团跳。

“你昏了头啊你!”

“天呐,这咋想的!”

有年龄大的爷爷辈,气得险些没上前给他一个大逼兜。

(本章完)

第460章 李坚强回大队

老李家。

里头正在爆发大战。

争吵声半个大队都能听见。

水泥平院外面,社员扎堆,脸上的表情不复前两天李建昆回家时的喜气,皆是唉声叹息。

“好你个李贵飞,你还早知道?早知道你不说!”

“李贵义伱嚷嚷什么?这是我家的事,你给我出去!”

“玉英啊!这人是个傻的,你脑子也迷糊吗,这么大的事,你们怎么敢任由这混小子的性子乱来!”

“大哥,孩子有自己的想法,他不喜欢在体制内工作,我们也不想……”

“你们啊你们,什么叫父母?为人父母对孩子是有责任的!在有些紧要大事上,得把好大方向,不能让孩子走歪路!”

“哇哇~哇哇~”

“大伯,你看能小声点不?孩子吓到了。”

“唉!”

贵义老汉带着股恨铁不成钢的怒火,一股祖祖辈辈的期盼落空的失落,满身颓然,跨出门槛。

面对屋外的社员们,有气无力地挥挥手道:“都散了,散了吧,咱这清溪甸啊,终究没有文人气!”

社员们的表情并不比他好多少,三五成群结伴离开,议论纷纷,都说“建昆这孩子不知好歹”、“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傻的孩子”、“将来肯定会后悔”、“李贵飞和胡玉英不做人”云云。

曾经全大队的骄傲和期盼,如流星般陨落。

甚至成为反面教材。

老李家宅院里,一片沉寂,只有小平安的哭声。

李建昆的心情自然谈不上好。他不是没向大伯解释过,他学的知识并没有浪费,仕途于他而言不是最好的路。

奈何,听不进啊,完全听不进。

在这代人的思想观念里,天底下没有任何事比得上当官,再没什么能比当官更能光耀门楣,告慰先祖。

“让你听话吧,非得犟!我顶好脾气的人,怎么就养出两头牛呢!”

李建勋:“???”

贵飞懒汉蹲在内院一角,巴拉巴拉抽着烟。他虽然跟李贵义咋呼,梗着脖子不认错,但心里是虚的,他只是见不得外人来自家兴师问罪。

事实上,他也是这样的想法。

包括玉英婆娘、彪子和符巧娥,乃至李云梦。谁不想有个当大官的哥?

唯有跟李建昆长期生活在一起的李云裳,对他有些理解,隐约明白他要的是一种“自由”,将来倘若能多干起几家龙牌刀具厂,人生价值一样能得到体现。

老李家这个年,高低附上一层阴霾,没办法做到像过小年那天样热闹酣畅。

腊月二十八。

老李家吃罢早饭不久,摸过来两个喜气洋洋的人,也带来不少欢乐。

内院里。

鲁娜进门就被小平安吸引,讨要过去咯咯咯地逗弄,王山河把提溜过来的大包小包,主要是一些不太好搞的土特产,一股脑拎进厨房。

玉英婆娘倒是不拿他当外人,拉着他的手好一阵寒暄,说“我家山河长成男子汉了,这都讨到媳妇,比某某俩人强得多”,又拿自己的私房钱,给鲁娜封了个大红包。

李云裳:“……”

李建昆:“……”

一路走进清溪甸大队,小王听说过些事,许多社员对他不陌生,知道他也常年待在首都,拉着他打听情况。在小院的暖阳里坐下后,他捧着一杯带两颗红枣的蔗糖水,用手肘碰碰李建昆。

“笑一个?”

李建昆哭笑不得,“笑你妹啊笑。”

小王见他这模样,一本正经点评道:“嗯,不错,心态还没垮。”

李建昆:“……”

他从不认为自己做错,只是乡亲们不理解。

从政?

像他这种三无背景的人,能走多远?

有些事情凭努力和能力可以办到,但有些得拼爹啊。他只是选了一条最实际最适合自己的路,在这条路上,他才有可能一览众山小。

中午,玉英婆娘好好拾掇出一桌。

除去鲁娜和小王到访的因素外,这个没读过一天书的农村妇女,也想借机冲淡家里的阴霾。

她想是想让儿子当官,但如果儿子不愿意,她绝不按着牛头喝水。

作为一个母亲,她只希望儿子走自己高兴走的路,一辈子快快乐乐,健健康康的。

贵飞懒汉之所以能没怎么闹腾,接受小儿子不当官这件事,与她床头床尾,用那些浅显直白的话,天长日久做工作,脱不开关系。

所以贵义老汉其实搞错了主要矛盾对象,贵飞懒汉在这事上还挺冤的。

玉英婆娘烧了壶米酒,自个也提了杯。

一顿饭热热闹闹,不紧不慢吃到下午两点多,大伙酒足饭饱,聚在内院里喝茶聊天时,屋外突然传来密集不断的鞭炮声。

斥候李云梦嗖嗖冲出去打探军情。

毕竟是少不更事的年纪,返身回来时,手舞足蹈道:“喔喔,李坚强从国外回来喽!”

贵飞懒汉和玉英婆娘同时脸色一变。

前者一脸晦气,想着李大壮还不得嚣张上月球?

后者忧心忡忡,怕社员们做比较,要埋汰她家建昆了。

小王是个心思活泛人,感受到气氛不对,吆喝道:“妈,咱家有麻将吗,扑克牌也成,我跟小娜今天可住下了,听说咱叔做袜子大王时,攒下不少钱,这大过年的不得吐点出来?”

玉英婆娘起身笑道:“有有,我去拿。”

贵飞懒汉没好气道:“老子不配做爹呗?”

“哈哈!”

气氛再次活跃。

李贵飞、王山河、李建昆和鲁娜,二对二,在内院里炸金花。其他人戳在旁边观战。

一块钱的底,十元封底。

李建昆和王山河又是俩“闷神”,往往一轮,桌子中间大团结堆满。看得人心惊胆战,激情不已。

糟心事全都抛诸脑后。

晚上又是好酒好菜,完事再战二番,直到凌晨。最终战果三出一,鲁娜赚个盆满钵满。

隔日上午。

李建昆总算不是最后起,小王那货比他还懒。吃罢早中饭后,他想想,准备出个门。

贵飞懒汉一把将他拦住,“去哪?”

“看看坚强。我俩再怎么说从小玩到大,同学到高中。”

“不准去!”

“昆儿,别去了。”玉英婆娘也劝说,大伙都围上来。

他现在出门闲逛只怕都会遭碎嘴,更何况是去李大壮家?人家儿子从国外发财回来,甭提清溪甸,整个石头矶公社都是头一份。

排面得不行。

此消彼长,还能有个好?

奈何李建昆心意已决,他难道从此窝在家里不出门吗?乡亲们不理解是他们的事,他自个没做见不得人的事。

李云裳见劝说不了,挽起他胳膊道:“我陪你去。”

这一幕,让李建昆想起许多小时候的片段。实际上他小时候胆子很小,而在他害怕时,二姐总会告诉他一些话糙理不糙的道理,譬如“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那时家里穷,老妈和大哥要忙着挣工分,他算是由比他没大多少的姐姐,一手带大。

鲁娜笑道:“我也跟去玩玩。”

心里怎么想的,只有她自个清楚。这位可是她老板!有些鸡零狗碎的事,女人比男人好使。

所以彪子想想没开口,谁要敢动他弟弟,他能打得对方满地找牙,狗屁倒灶的事,他属实不擅长。

玉英婆娘仍然不放心,嘱咐道:“打个照面就回。”

李建昆笑着点头,带着左右护法,还有一条不让去、哭给你看的小尾巴,向大队南边的两层水泥房而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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