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三章 冲进去

狗子是个军人,上过老山,蹲过猫耳洞,后来伤了一条腿,不得不复员回乡。

桃花是个典型的乡下女人,粗鄙,泼辣,没文化,之所以嫁给狗子,是因为民政局许诺了一张城里户口。但俩人结婚之后,她上门讨要了无数次,直到老局长退休,仍然是个农村户口。

所以桃花也认命了,安安稳稳过生活,还给男人生了个儿子,叫秧子。

在狗子退伍六年后,政府让他去孔家峁当护林员。那是个很偏僻的小村庄,条件落后,全村人就靠着一口水井。

而村子附近却有一大片好林子,以孔家三兄弟为首的村民,便凭借盗木发财,孔家老大还在城里开了个公司,被评为致富模范。

之前的几任护林员,都和村民相安无事,各取所需,一位升了乡护林站站长,另一位更当上了县林业局的办公室副主任。

狗子要死守林地,村民要盗伐树木,故事的大冲突便集中于此。

孔家断了他的水源,他就用可乐洗脸刷牙,甚至做饭、做馒头。孔家掠走秧子,差点强*暴了桃花,他就把老婆孩子撵回老家。

最后,孔家纠集村民打残了他的另一条腿,并且捅了好几刀。狗子先爬到山上,取了枪,再爬回村子,砰砰砰干掉了三兄弟。

他自己则顶着杀人犯的罪名,在医院里孤独的死去。

……

由于各种原因,章平把背景写的很模糊。但卢苇经过诸多分析。将故事定在了九十年代中期——恰是农村滥砍滥伐严重,以及村霸横行的时候。

原著的基调沉重且绝望,两位大家攒出的剧本更甚一筹,就像块大石头堵在心口,呼哧呼哧的只能苟延残喘。

而偏偏,这故事的塑造者又是姜闻。他从剧本中提炼出两点,加以深挖。形成了两条支线矛盾:

第一个是,村子很穷,没有任何产业和经济来源,空守着一大片林地却不能利用,因为那是国有林。

第二个是,狗子在林子里杀人,叫保卫国家财产,但在村子里杀人,叫行凶犯罪。而且他是被打伤之后才取枪射击。所以没有人可以界定,他到底是为了国家财产,还是为了私人报复?

老姜的牛掰之处就在于此,前者是体制的冲突,后者是人性的冲突,真实得似乎能闻到流血的味道。

其实在他看来。《天狗》与《鬼子来了》有很多相似之处。村民≈村民,狗子≈马大三。不是什么英雄豪杰,千古名士,但比谁都来得阳刚壮烈,百折不回!

起初讨论这个想法的时候,褚青听的是心惊胆颤,说老大,你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啊!不过还好,那货现在也学乖了,将意思表达得更隐晦。明显是欺负那帮人的智商。

当然了,这些都属于里番,另一个版本的结尾完全不同。

狗子没有爬回村里,而是在林中开的枪,然后冒出一位县长来主持公道,他自己则变成了植物人。

……

“嗬,牛*逼!”

褚青站在山下,仰望着上面,不自禁赞了一句。

“别说脏话!”

王瞳笑着敲了敲他,眼中也是惊奇。

话说姜闻找的外景特棒,村子又老又破,但窑洞修的是真地道。借山之势,以崖为楼,一条土路曲折往上,走几米,便见一个平台,竖着齐整整的三孔窑。随即折角上坡,再见一个平台,却是五孔。

如此Z形反复,如走楼梯般一路通顶,满是密密麻麻的窑洞。向阳,背靠山,面朝开阔,少有树木遮挡。门口狭小,顶呈半圆,里面空间颇大。瞧着简陋,却自有一种古老的粗犷感。

大部分的工作人员都没看着过,摸摸这摸摸那,一个个的特新鲜。

“哎呀,欢迎欢迎,难得有大明星来我们这啊!”

那边,村支书操着一口不太靠谱的普通话,正跟老姜握手。

“您客气,是我们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有什么需要尽管说,我们能帮尽量帮!”

村支书是真心热情,就这种鸟不拉屎的破地方,能来两位排得上字号的大咖,连县里边都惊动了,发话一定要招待好,顺便帮忙宣传宣传。

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那位过于能聊,足足唠叨了半个多小时才闪人。老姜转头跟褚青对视一眼,皆是无奈。

没办法,八十多人的日常工作,全得依赖人家,必须得打好关系。

今儿剧组主要是踩点,让演员体验体验环境,明天才正式开拍。而俩人仔仔细细的转了一圈,之后碰头,商量了一下如何布景。

村子里自然有穷有富,穷的住窑,富的住房。其中又有一座大院最好,乃本地有名的土豪,剧组便给租了过来,当作孔宅。

至于天狗的家,则选了一处很常见的小院。

木头围栏,门口吊着黄灯,正中是两间房,一间堂屋,一间卧室。旁边另有单独一间,算作厨房。

墙角堆着好些劈材,屋檐下挂着玉米,厨房的窗户棂子上还垂着几串红辣椒……就这几样简简单单的物件,俩人讨论了一个多小时。

姜闻只拍自己的电影,他第一次打工的经历就贡献给了褚青。纵然他们交情极好,可一旦扔在工作上,偏执狂的属性都瞬间暴露。

旁人也不敢劝,只能等他们自行搞定。

…………

次日,凌晨。

剧组住在县里的宾馆,距离较远,天还没亮便驱着车队出发。到了片场各自忙活,褚青和王瞳也抓紧时间化妆。

他留了一圈厚厚的胡子茬。圆寸头。穿着军绿色的夹袄。化妆师给他扑了一层很古怪的粉,要的就是那种脏兮兮的感觉。

王瞳就特容易了,半长的头发放下来,肤色稍黑,至于衣服呢,呃,没有。因为首场戏。就是拍桃花洗澡的镜头……

虽然不用裸*露,但是要不停冲水,所以得穿着泳衣,锁骨还得亮出来。她平时再大气,当着众人的面也有点羞涩,待换好了泳衣,便裹着大浴巾缩在一角。

褚青挺尴尬的,想关心又不太好意思,支支吾吾的问:“姐。你,你要是冷……”

“噗哧!”

话音未落,王瞳就忽地一笑。在戏里面,天狗比桃花小五岁,刚好就叫她姐。

“呃……”

他先是一怔,随即也弯了弯嘴角。

很快。大家准备妥当。移师厨房,大锅里已经烧好了热水,又拉了条红白格子的布帘,就算是淋浴间。

场记啪地一打板:

“ACTION!”

就见王瞳躲在帘后,拿毛巾沾了水,一边擦着脖子,一边问道:“狗子,你说外面那些东西要是自己花钱买的话,得多少钱啊?”

褚青没应声,随手揭开大锅盖。滚烫的蒸汽瞬间升腾。

他一瓢一瓢的往桶里舀水,听媳妇儿继续道:“一只鸡七八块,一只羊三四十吧,一个鸡蛋两毛……哎,那一斤也得一块八哦?”

“好我的姐呀,你可算的清么?”他调笑道。

俩人都操着一口山*西话,可又不能太地道,免得观众听不懂。

“我咋算不清咧?”

王瞳提高音量,道:“你一百四十八块钱一个月,我刚当临时工,这个月五十块……”

说着,她忽然掀开布帘,探头问:“哎,是五十块钱吧?”

“是哩,问多少遍了你!”他带着些无奈和宠溺。

“两个人的工资二百元,俩月还买不齐咧!”

王瞳胳膊使劲,拎起水桶就兜头一浇,便听哗啦啦的水气浸染,不由轻轻呻*吟了一声。

“……”

褚青背对着她,心里猛地一颤,随即变为安静,连那句台词都没有讲。

“……”

而姜闻盯着那两个货,竟然也没喊停,不晓得在琢磨什么。

“狗子,我没想到当护林员这么好,你要是早来两年,现在电视也有了,冰箱也有了……哎,你看你臭的,我在这都闻见你臭味了,快死进来洗洗!”

她的台词功力简直碉堡,把一个心花怒放的农村女人,表现得聒噪又不令人讨厌,反而还有些可爱。

“咔!”

嘿,老姜这会居然喊了。

“嗯?”

王瞳顿住,自己的戏份还没完呢。

“青子,你过来!”

只见姜闻那个坑货晃晃悠悠的凑近,招手道。

“怎么了?”他不明所以。

“我刚才想了想,总觉着不对!”

老姜眨巴了下小眼睛,道:“狗子应该进去啊,而且是冲进去,然后……”

“你别然后,你等会儿!”

褚青连忙打断,道:“什么我就冲进去啊,剧本里可没写!”

“剧本没写,但是合乎人伦。久旱甘霖,他乡故知,洞房花烛,金榜题名,人有四大乐事,你现在就占了仨……”

“干嘛我就占了仨啊?”

褚青再次打断,已经彻底蛋疼。

“高台荣登,堪称金榜题名;灯下美人,可谓洞房花烛;这两样都有,那肯定久旱甘霖了。”

不知道姜闻是故意的,还是故意的,还是故意的,摆摆手道:“这时候还端着身子,忒不男人,咱不干那种事儿!”

“……”

他张了张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老姜却懒得理他了,转头问王瞳,道:“你的意思呢?”

姐姐皱了皱鼻子,笑道:“我没意见!”(未 完待续 ~^~)

第四百七十四章 风格毕现

姜闻当然不至于那么低级,策划着一场姐弟无伦,他主要想展现一下狗子的性格。

自己当上了护林员,乡亲们又很热情,送来一大堆礼物,眼瞅着日子有奔头了,这是外在。孩子睡着了,媳妇儿光着身子在洗澡,夜深人静,灯下你我,这是内在。

冲着此情此景,作为男人不仅能憋住,还一门心思的去为工作做准备……那特么不叫男人,叫圣人。

他最烦的就是那些伟光正!

当兵嘛,真真上过战场,宰过敌人,怎么可能跟只纯情小羔羊似的?他要野性,要粗犷,要荷尔蒙迸发,要杠杠硬实的爷们气概!

之前是跟褚青开玩笑,玩笑过后,便催着他去补妆。因为老姜要加个背部全*裸的镜头,得添上几道伤疤,以及那条残疾的右腿。

好嘛,第一场第一条都没过呢,那货就临场发挥了。褚青见怪不怪,只暗自估算成本,照这个德行,一千二百万确实够呛。

趁着等待的功夫,王昱又拍了几段村庄的空镜,留作剪辑素材。随后,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便抹身找姜闻,建议道:“要不要晚上再拍,太阳出来,光就不对了。”

“用不着!”

老姜叼着烟,摆了下手,道:“那小子足够!”

于是又等了十几分钟,在远处的矮丘泛起白芒之前,褚青终于搞定了妆。结果一出来,就惹得王瞳笑弯了腰。

刚才她裹着浴巾。好歹还有件泳衣。现在他直接罩着浴袍,里面啥也没穿。山头的小凉风一吹,嗬,那叫个带感!

“怎么这就出来了,赶紧披上点!”

姐姐到底是心疼,急忙拿了外套给他。

“我不合计方便么?”

他一屁股坐下,刚想翘腿。又忽觉不妥,只好默默的卡在那里。

“你呀……”

王瞳摇摇头,无话可说。

不多时,待俩人把新加的台词记熟,大家便各自就位,重新开拍。

“ACTION!”

她继续冲着水,从最后一句开始接:“你要是早来两年,现在电视也有了,冰箱也有了……哎。我在这都闻见你臭味了,快死进来洗洗!”

此时,焦点完全集中在左侧,整个右边的画面都是空镜,只传出褚青的调笑声:“你真叫我进去咧?”

“我叫你进来洗……嘿,你想啥咧?”

“我想啥你还不知道?”

那边又停了几秒钟。紧接着。一个光溜溜的男人就钻了进去。

“……”

姐姐见他的样子,脸色微红,虽说前面的部位遮挡严密,但情况着实尴尬。亏得俩人的职业素质够硬,才不至于NG。

“你看你臭的!”

王瞳咬着小牙,拿起瓢给他冲水。

顶上的灯光昏黄,散着淡淡的暖色,恰到好处的将他们笼罩。整个画面,都似乎凝固在那抹光晕中,只有这两个人在温柔闪烁。

褚青站的稍稍倾斜。任她在胸前揉搓,笑道:“姐,我刚娶你的时候,你这儿大的能划船哩!现在……”

“咋?你还嫌弃咱?”她猛地打断。

“莫嫌弃!莫嫌弃!我疼还来不及……”

说着,他伸手就要抱,却被姐姐一把推开。

“回屋去,这是个啥地方!”她不依。

“娃儿都睡了,这挺好的。”

他腆着脸,又要去抱。

“好你自己呆着!”

王瞳忽然把瓢一摔,半羞半气的挑开帘子,趿趿的先出去了。

“哎,门儿关上!”

褚青连忙喊道,见对方不理,只得叹了句:“真是个小娘哩!”

此刻,王昱的镜头慢慢移到外面,对准门口。暗夜无边,一灯如豆,那窄窄的门中映着些许亮色,圈住了一具高高瘦瘦的雄性身体。

只见他拎桶,照头,哗地就一浇,升腾着热气的水珠,顺着躯干倾泻而下。王昱瞬间拉近,从头到脚给了个大特写:

那光,那水,那白雾,如地垄沟一样的后背与伤疤,以及扭曲的,根本挺不直溜的右腿……几乎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迸裂出一种砰砰的跳动。

阳刚壮烈,轩然如是!

“咔!”

姜闻心满意足的喊了停,往后一靠,转头望了望远天,晨曦初露。

……

窑洞,小卖部。

老板戴着副厚眼镜,站在柜台后面,面带笑容,却十分诡异。周围的光线特虚,晃得一切很不真实,连东西都看不太清。

王昱把机器架在他对面,再无第二名演员,就这样开拍。

“当!”

一个可乐的空罐子被扔到柜台上,滴溜溜的滚到边沿。姜闻缩在机器旁侧,操着方言问道:“那看林子的,常来你这儿?”

“常来常来!”

“那你卖他多少钱一罐?”

“嘿嘿……”

那人凑近镜头,脸部忽地放大,怪笑道:“我卖别人两块五,卖他得放点血,三块四!”

“那你算算,他一共在你这买了多少钱的水?”

姜闻的语调基本是平的,似没有半点感情色彩,再配上如此情景,不禁让人毛骨悚然。

老板则翻出账本,噼里啪啦的打着算盘,道:“从十月十二号开始,到这个月的十五号,三十四天,买了二百二十三块。还有些蜡烛油盐酱醋的,那赚不了几个钱!”

“咔!”

他喊了停,拍手道:“老哥不错,咱再来一条成不成?”

“成!成!”那演员连连点头。

话说在《凶犯》的原著中,作者写了一个很关键性的人物,派出所所长老王。

在狗子杀人后,他第一时间赶到村里,调查取证,问遍了相关村民。但村里人或畏惧孔家的势力,或已被其洗*脑,竟然一致将狗子视为仇人。

当真相浮出水面后,县里极力掩盖,而结尾处便是,老王打算去省里告状——因为他也曾是名军人。

如今到了姜闻手里,就把这个人物完全虚化,不露脸,采用主观镜头拍摄——类似《苏州河》中的摄影师。

老王从义士变成了最冷漠的观察者,以他的视角,去看那个更加冷漠和畸形的乡村社会。

而那些村民的证词,姜闻将其提炼、浓缩,又借鉴罗生门的手法,让影片的前半部分扑朔迷离。再穿插大量的倒叙、插叙,随着老王一点点揭开真相,最后定格在狗子的三声枪响。

那些小配角中,比较重要的是老板筋、老七叔、村长媳妇儿、厚眼镜等人。他们的扮演者,都是褚青从京城带过来的,名声不显,实力却很坚挺。

至于别的龙套,剧组便当地招募,省事儿,还便宜。

姜闻在拍他们表述“真相”的时候,用了种特有想象力的方式。色调灰暗,偏偏灯光打得雪亮,如此就呈现出一种戏台的效果。

同时,他要求那些人的表情、语气尽量夸张,大段大段的方言和动作,像极了戴着面具的小丑,努力演着连自己都可笑的人生。

对于这部分内容,拍摄的进度很缓慢,比不得男女主角狂刷演技,导演得不时的指导,调整,一场戏NG二十几条是常有的事儿。

没办法,自褚青邀请他执导的那一刻起,《天狗》就不再是一部普通的农村题材电影。那货的脑洞太开,追求的是创造、新鲜、无拘无束的个性化。

风险OR惊喜,各占半数。

可以说,俩人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不管后果如何,都得共进退。

…………

八月,京城。

第十一届华表奖正在北展剧场举行,此时已经进入后半段,嘉宾们都有些疲倦,张婧初却依然精神奕奕的盯着台上。

就见颁奖人拆开信封,公布道:“获得优秀新人男女演员奖的是,钟丘《我的法兰西岁月》、张婧初《花腰新娘》!”

“哗哗哗!”

底下立时掌声雷动。

那姑娘的大场面经历无数,早就学会了淡定自若,起身跟范小爷抱了抱,便上台领奖。丫头则扫了扫四周,无聊的打了个呵欠。

也难怪她,本届华表奖简直不要逼脸,猪肉分的那叫一个大方。几乎每个奖项,都有两位以上的获奖者,最牛掰的是优秀故事片,十八部提名,足足有十部电影拿奖。

丫头就日了狗了,因为以如此海量的概率,《天下无贼》都特么没评上!

人家一水的《张思德》、《任长霞》和《郑培民》,商业片全灭。去年的票房大头《天下无贼》和《十面埋伏》,竟成了难兄难弟,共享了一个狗屁倒灶的市场开拓奖。

公司仅有的收获,便是张婧初的这座新人奖杯了。

“谢谢大会,谢谢张家瑞导演,谢谢褚青哥,谢谢兵兵……”

“哈!”

范小爷顿时又打了个呵欠。

她还没进驻《墨攻》剧组,处于短暂的休整期,每天闲得要死,唯一操心的就是《武林外传》的首播合同。

央视那边有意购买,但价格出的忒低,公司还想争取争取。

“嗡嗡嗡!”

她正琢磨是回家,还是去欺负路小佳的时候,忽听手机震了两下。摸出一瞧,却是杨凡发来的一条短信。

“耶!”

范小爷看完,不禁挥了挥小拳头,倒把刚回座的张婧初吓了一跳。(未 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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