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黄泉镇

小雨让天气多了几分凉意,黄泉镇的老街空旷如洗,中心的老酒肆外,‘黄泉刀冢’的老匾额,在雨水浸润下呈现出了黑黄色。

屋檐下面,身材健朗的汉子,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是一张小桌。

五六岁的小丫头,扎着羊角辫坐在对面,手持毛笔认真写字,小声嘀咕着:

“爹,仇爷爷怎么不见了?”

“叫仇伯伯。”

“可是,仇爷爷五十多岁了,他让我这么叫的……”

“……”

轩辕天罡吸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

“武林高手,命都长,五十多岁叫哥哥也没问题。以后再遇上,就叫他仇大哥……”

“罡子!”

酒肆里,正在擦桌子的老板娘阿兰,把抹布丢在桌面上,吓的小丫头连忙埋头写字,轩辕天罡也是坐直了些:

“开个玩笑罢了。”

“你开什么玩笑?闺女这么点大,你说啥她就听啥,小时候就不教好规矩,长大走上歪路怎么办?”

“唉……”

媳妇训相公,无疑是市井小民最喜欢的戏码,声音传出,引来不少街坊邻居的打量,连小丫头也低着头偷笑。

轩辕天罡听了片刻后,就撑着膝盖起身走向后院:

“没啥生意,我去打几网鱼……”

“你别跑,天都快黑了,又大下雨的,伱打什么鱼?”

阿兰拉住轩辕天罡的袖子,把他拽进屋里:

“你是不是想去君山台看热闹?”

轩辕天罡来到桌前倒茶,摇头道:

“二十多年前都退了,对江湖热闹早没了兴趣。再者仇天合的刀法,也没啥看头。”

阿兰对此言半信半疑,毕竟轩辕天罡生来就是江湖人,也该活在江湖上。在这里当个整日围着柴米油盐打转的市井渔翁,只是形势所迫只能在此画地为牢罢了。

但作为妻子,阿兰哪怕觉得相公很厉害,不该这般平庸的过一辈子,也不想他再去生死无常的江湖闯荡。

阿兰想了想,轻声道:“爹以前当掌柜的时候,和郑峰他们喝酒就劝过,说郑峰性子耿直不够圆滑,该去外面游历十年再出山。郑峰当时根本不懂,来了句‘为侠者本该如此’,还一直说仇天合歪脑筋多,不像个纯粹侠客,结果呢?几十年过去,所有人皆知仇天合义薄云天,又有几个人知道郑峰的名字?

“你性子和郑峰差不多,都是年轻气盛认死理,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在江湖闯荡,不出事还好,一出事就是追悔莫及……”

轩辕天罡摇头一笑:“这话说了二十多年,都五十岁人了,又不是二十出头的时候,我想年轻气盛,也没那份心力了。”

“哼,说了你要听……诶,有客人来了……”

……

——

蹄哒、蹄哒……

细雨之下,两匹长途奔波的骏马,踏上了镇子的老街。

夜惊堂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目光扫视灰蒙蒙的小镇,一天奔波下来,眼底也显出些许疲倦。

身旁,穿着白色长裙的璇玑真人并驾齐驱,身上披着很精致的白色披风,佩剑以布包裹挂在腰间,两人一黑一白,看起来就像是并肩行走江湖的神仙眷侣。

鸟鸟刚睡醒,瞧见到了有人的镇子,就来了精神,从夜惊堂的蓑衣下探出脑袋,左右打量,先往往远处的馄饨摊,又看向街边的烤鱼店,摆出了一副‘鸟鸟好饿’的模样。

清晨时分收到消息,夜惊堂便从建阳出发,往泽州飞驰,沿途走驿道不停换马,用了一个白天的时间跑了近八百里,来到了云梦泽西北部。

君山台在云梦泽东岸,水云剑潭在泽州西侧,彼此隔湖相望,但实际距离近千里,这座镇子靠近邬西运河,算是湖上渡口,去君山台还得做一晚上船。

夜惊堂不清楚仇天合有没有登门打擂,为了赶时间,一路滴水未进,眼见码头上没渡船,便在老镇上停下脚步,找个地方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璇玑真人常年到处跑,肯定来过云梦泽,此时走在身边道:

“夜惊堂,你可知‘蟾宫神女’的名号,从何而来?”

“没听凝儿说起过,具体怎么来的?”

“以前骆凝刚出山,想去君山台看看,但渡船已近走了,她就靠着轻功踏水而行去追,一袭青衣月下凌波,身形宛若天宫仙子,惊艳了无数江湖人,慢慢就有了江湖第一美人的名号。”

璇玑真人说道此处,转悠看向正气凌然的夜惊堂:

“可惜,这么好一朵白菜,最后被那什么拱了。”

夜惊堂眨了眨眼睛,有些不开心:

“陆仙子,你这话就有点……”

“我说薛白锦,堂堂平天教主、俗世江湖第一人,竟然有龙阳之好,不爱美人爱英雄,白瞎了凝儿的姿容。你还是识货的,而且脸皮够厚……”

夜惊堂知道因为凝儿、笨笨的事儿,身边这位帝师大人,对他很有意见,对此也只能摇头一叹。

两人并驾齐驱走过街道,寻找着吃饭的地儿,待走到街心之时,夜惊堂忽然被街边的一块匾额吸引:

“黄泉刀冢……”

虽然岁月久远,但字迹银钩铁画,锋芒毕露,似刀刻成。

夜惊堂停下马匹,看向老酒肆,可见一个羊角辫小丫头,规规矩矩趴在凳子上写字。

酒肆之中摆着四张桌子,市井小娘打扮的老板娘,正在擦着桌子,瞧见两人停步,便开口招呼:

“两位客官里边请。”

夜惊堂又看了眼匾额后,翻身下马,询问道:

“老板娘,这匾额是什么意思?”

“葬刀的老坟头,我家老头子以前写的,也没啥意思。”

阿兰来到门口,让丫头去屋里写字,打量了一眼夜惊堂的装扮:

“公子也是刀客?”

“学的比较杂,刀客谈不上。老掌柜的刀法,看起不一般,这字寻常人真刻不出来。”

“哦?”

阿兰眼底闪过一抹讶异:“公子看起来武艺不低。老头子以前走江湖的时候,是有点本事,不过见识过狂牙子后,就没练了,在这里卖了一辈子酒。”

“是吗?”夜惊堂听这话,就知道铺子主人是江湖上的老辈,少说也是半步武魁级别的人物,便询问道:

“不知老掌柜可在铺子里?”

“唉~十多年前就走了,现在铺子是我和相公俩经营着,不问江湖事。两位客官坐,想吃点什么?”

“叽叽叽……”

鸟鸟跳到凳子上,用翅膀指向最贵的蒜香烤刀鱼。

夜惊堂招呼璇玑真人在桌子对面坐下后,看向了墙上的菜单:

“来条烤鱼,几样家常菜,一盆米饭,再来一斤好酒,最烈的。”

阿兰看了下带着帷帽、文文静静的白衣姑娘,笑道:

“我家的酒可不一般,最烈的那种,宗师来了也得三杯飘、五杯倒,两位确定要一斤?”

夜惊堂摘下斗笠,在桌上坐下:

“我不喝,她喝。她吃劲儿……嘶——”

话没说完,璇玑真人就在桌子底下,踩住了夜惊堂脚尖,还慢条斯理拧了下。

老板娘眉眼弯弯轻笑,也不多问,对着后院报了菜名,就去旁边打酒。

夜惊堂拿起茶壶到了两杯水,又给鸟鸟到了一杯,随口询问道:

“听说仇天合仇大侠,最近要去君山台争刀魁,我俩也是过来看热闹。老板娘可知道消息?那边开打没有?”

阿兰就猜出这俩江湖侠侣为这个而来,回应道:

“还没开打。江湖人求的无非是个名气,争刀魁,寻常人一辈子也就一次,若是阵仗不够大,就好似状元郎锦衣夜行。现在还有船接人,说明君山台还没人满为患,人满了,也得让江湖人翘首以盼等上一等,才像顶尖宗师的排场……”

“呵呵……”

夜惊堂含笑点头,心头稍微放松了些,没有再打扰老板娘,和璇玑真人喝茶等待。

————

呲啦啦~~

很快,后院里响起爆炒的声响,让人食欲大动的香味从后院传来。

鸟鸟看起来馋坏了,小跳下去,从布帘钻进后院,看起来是想去望食。

夜惊堂怕鸟鸟打扰到读书写字的小丫头,起身跳开布帘:

“回来。”

“叽……”

酒肆后院不算大,里面有一口老井,旁边搭着晾衣绳。

厨房在左侧,外面挂着成排的云梦泽特产刀鱼,下方则是老酒坛,旁边还有个棚子,里面放着烤架,老板娘正在后面烤着鱼。

鸟鸟十分乖巧的蹲在烤架前,抬头望着烤制金黄滋滋冒油的大鱼,完全挪不动爪爪,还张开鸟喙想让老板娘先喂它一口尝尝味。

而厨房之中,一个身着布衣的中年汉子,在灶台前炒菜,身材高大而匀称,相貌也颇为英武,打量讨食的鸟鸟几眼后,见夜惊堂进来,开口道:

“公子这鸟不错。”

夜惊堂含笑示意,正想把馋嘴的鸟鸟叫回来,余光却被正房吸引。

转眼看去,正房的中堂下,挂着一把刀。

刀很长,目测一米六左右,比君山刀还长一点,但刀刃较细,略微带有弧度,收刀入鞘后,若非刀柄处有护手,看起来就好似一根齐眉棍

刀看起来并未经常持握,挂的太久,已经落了些许灰尘。

夜惊堂感觉此刀类似于苗刀,江湖上基本没见过这种款式,不由多看了几眼:

“掌柜这把刀挺特别。”

轩辕天罡转头看了眼:“就是直刀加长了两尺,有何特别之处?”

“不光是长,感觉花的功夫不小。”

夜惊堂见掌柜的没介意,就走进了后院,仔细打量:

“我估摸这把刀,应该用的不是凡铁,分量在十六斤上下,不知对不对?”

“……”

阿兰耍烤鱼的的动作一顿,抬眼打量起夜惊堂。

璇玑真人也放下了茶杯,挑开了布帘旁观。

轩辕天罡打量夜惊堂一眼:“公子如何看出来的?”

夜惊堂观察着长刀,开门见山道:

“屠龙令占了刃长、力大的优势,拿三尺轻刀正面相搏,和单刀近枪的区别不大,同水平基本上难以破招。我以前想过很多招式取巧,但最近发现这条路很难走通,想破招最好换兵器拿枪来破;但用枪争不到‘刀魁’,为此最简单的方式是在‘刀’的款式上下功夫。”

夜惊堂走到正屋前,仔细打量,继续道:

“想接屠龙令,换重刀硬碰硬即可,但想在刀法理念上胜过屠龙令,就得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极致。

“屠龙令刀势重,但缺点是依靠惯性、有迹可循,想灵活变招极难,算是走了极端,以强对弱的时候万夫不当,但对上强者基本上没反手之力。

“八步狂刀为世间最快,但缺点是过于追求速度,环环相扣招式定死,变了招就不再是八步狂刀,也算走了极端,被针对招式或者打断节奏后,很难翻身。

“这两种刀法皆是巅峰之作,但都走了‘追求极致’的牛角尖,存在明显缺陷。

“在我看来,想胜过这两种刀法,应该是走‘中庸’之道,拥有屠龙令的势不可挡,又兼具八步狂刀的迅捷如雷,进可攻退可守,没有冠绝当世的绝对优势,但也不存在明显短板。

“按着这个思路往下推,刀就得不重不轻、不长不短、不快不慢。

“此刀长五尺,刀身修长,可单、双手使用,兼具刀、枪两种兵器的特点;依靠长度和速度,遇上屠龙令不至于没法近身,重劈威力惊人,八步狂刀同样不好招架。我以前也设想过这种刀形,但没想到世上已经有人打造出来了。”

沙沙沙~~

雨下小院,安静了些许。

璇玑真人半靠在门槛上,取下酒葫芦,小抿了一口。

轩辕天罡注视夜惊堂片刻,露出了一抹笑容,放下锅铲,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出门拿起了正屋里的长刀:

“只有刀,没有配套刀法,你如何破招?”

夜惊堂感觉这掌柜,是个大隐隐于市的大能,笑道:

“刀都有了,把最合理的使用方法找出来,就是刀法。此刀可兼容棍法、枪法部分招式,兼顾重刀的威力,以及轻刀的迅捷,只要涉猎百家学的招式够多,想琢磨出一套最合适的刀法,应该不难。掌柜可是已经琢磨出来了?”

轩辕天罡提着长刀走出厨房,丢给夜惊堂:

“我教不了你小子,你看起来也不用教。此刀我也用不上,你既然看得出门道,便送你了,只希望你小子这双手,别脏了这把刀。”

夜惊堂颇为意外,双手接过长刀,打量一眼后,询问道:

“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轩辕天罡回到厨房,继续炒菜:

“萍水相逢,兴趣相投便是知己,何必互问姓名。吃完饭就走吧,再聊婆娘要生气了。”

夜惊堂见老板娘确实不开心,一直在瞪掌柜,便持刀拱手一礼:

“梁洲夜惊堂,家师仇天合。今日借用此刀,等研究出用法,便回来还给前辈。”

??

轩辕天罡炒菜的动作又是一顿,抬起眼帘,眼底意思估摸是——你骗鬼了呢?仇天合能教出你这种徒弟,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他当尿壶。

不过夜惊堂这般自报家门,轩辕天罡还是猜出了一二,微微摆手:

“厨房油烟大,出去等着吧,待会菜该炒糊了。”

夜惊堂见此不再多说,把还在望嘴的鸟鸟提着出了布帘……

——

转眼入夜,黄泉镇上亮起了点点灯火。

酒肆里,吃饱饭的夜惊堂,和老板娘结了账,而后便拿起了长刀。

酒桌上,酒足饭饱的鸟鸟,可能是吃撑了,四仰八叉躺在凳子上不肯动弹,摆出要抱抱的架势。

而原本白衣如雪仙气飘飘的璇玑真人,摘下了斗笠,绝色脸颊染上了一抹酡红,醉醺醺趴在桌子上轻声喘息,模样看起来和刚被折腾完似得。

老板娘在旁边打量一眼,又拿起酒壶晃了晃,啧啧称奇:

“这姑娘酒量真吓人,我还是头一次见能喝两壶的客人。你也是,一个男人家,把姑娘灌醉就行了,怎么还没轻没重的让人喝成这样,出事怎么办……”

夜惊堂感觉到老板娘眼底的狐疑,略显无奈:

“酒太好了,我让她少喝点,完全劝不住。”

“要不在这里休息一晚?我熬点醒酒汤……”

“不用~”

璇玑真人听见这话,摇摇晃晃站起身,把帷帽扣在头上:

“还有要事在身,就不打扰了,鸟鸟走。”

“叽……”

老板娘瞧见这姑娘还能站起来,暗暗咋舌,看了眼镇外的码头:

“现在还没船过来,估计得等明天早上了。你们急着赶路的话,我去隔壁打个招呼,你们借条船。你晚上好好照顾一下她,别让这姑娘不小心掉湖里了……”

夜惊堂含笑点头,见掌柜一直没露面,便和老板娘道了声谢,而后跟着去隔壁借了条船,把马匹放在了镇上的客栈里,带着长短兵器前往码头。

很快,两人一鸟,消失在老街的夜色中。

阿兰在酒肆门口驻足眺望良久,背后的布料才挑开,轩辕天罡从后院走了出来,站在身侧,望向屋檐外的潇潇雨帘。

“罡子,这个小伙子,是什么人?”

“估计是郑峰的徒弟,天赋惊人。”

“哦……看起来比郑峰要机灵许多,换做郑峰,肯定是闷头陪着喝,不好意思让姑娘一个人喝醉……”

“呵……”

……

——

(下面字后加的,不计点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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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25章 江湖风雨

长空阴云密布,船只在岸边随波起伏,后方是灯火阑珊的小镇,而前方则是千里碧波。

雨珠洒在顶棚上,发出密集轻响,船首一灯如豆,鸟鸟站在灯笼下,眺望滚滚浪潮咕咕叽叽,看模样在念叨——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鸟鸟……

岸边,夜惊堂把黑布包裹的鸣龙枪、君山刀等兵器搬到了船舱里,而后再度回到岸上撑开伞:

“你确定没事?”

“嗯~?”

璇玑真人背靠湖边的小雨棚,脸颊酡红,看起来站都站不稳:

“我能有什么事?我可是天下第六的绝世高手……”

夜惊堂瞧见这醉醺醺的模样,都有点后悔把璇玑真人带着了,现在璇玑真人不说给他保驾护航,能生活自理不用他照顾,都得谢天谢地。

眼见璇玑真人摇摇晃晃走过来,夜惊堂怕她一个不小心栽水里,便抬手准备扶一下:

“当心……”

但没想到的是,他还没碰到胳膊,璇玑真人就手腕轻翻,快若奔雷的扣住了他的手举在面前,转眼望向他,双眸醉眼迷离,却又透露出三分危险意味:

“怎么?想趁着姑娘喝醉,图谋不轨?”

夜惊堂无话可说,感觉璇玑真人真喝飘了,也没和她计较,撑着伞示意:

“好好,我不扶你胳膊,你自己当心,别掉水里。”

“哼。”

璇玑真人这才松开夜惊堂的手,轻飘飘跃上小船,坐在了船舱里的席子上,取下腰后的酒葫芦:

“这酒味道真不错,关键是劲儿大,伱真不来一口?”

夜惊堂解开锚绳,用竹竿把船推离岸边,而后拉起风帆:

“算了,这不是什么太平之地。你都喝成这样了,我要是再喝醉,运气不好,指不定就得一块掉湖里喂鱼……”

璇玑真人侧躺在了席子上,右手撑着侧脸,酒葫芦轻轻晃荡,摆出了个很撩人的姿势,眼神也称得上媚眼如丝:

“人生苦短,趁着年轻,要学会及时行乐。姑娘都喝成这样了,你还半点不解风情,以前怎么把凝儿追到手的?”

夜惊堂本来想进屋,瞧见这模样又顿住了脚步,暗暗摇头,坐在了门前的船篷下,打量起五尺长刀:

“我和凝儿是一见钟情,互生情愫水到渠成。她可不会故意撩我,我真上钩又揍我……”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我会揍你?”

“唉……”

夜惊堂摇了摇头,没有再回应,手握长柄刀出三寸,甲板上当即显出一抹寒芒。

嚓~

璇玑真人自斟自饮片刻,可能是有点无聊,又开口道:

“难不成,你对主动的姑娘不感兴趣,更喜欢含蓄点的?”

夜惊堂没有搭理,掂量了下长刀后,把刀挂在腰间,摆出八步狂刀的起手式,尝试出鞘。

一米六的刀实在有点太长,拔刀动作不可能像螭龙刀那般顺滑,不过出鞘后,套上八步狂刀的招式没任何问题。

虽然速度没法再登峰造极,但攻击范围翻倍,甚至能顺势连出屠龙令的招式,算是舍弃了部分长处,换来了无限可能。

飒、飒——

夜惊堂站在雨幕中,手持长刀慢条斯理比划、调整发力姿势,专注的好似天地间只有一人一舟,完全把背后的绝世大美人当成了空气。

璇玑真人用手逗着在席子上打滚的鸟鸟,见夜惊堂不搭理她,逐渐也没了调侃的兴致,扶着门廊站直,摆出高手姿态:

“刀不是这么用的。”

夜惊堂停下演练刀法的动作,回过头来:

“陆仙子也会刀法?”

璇玑真人醉醺醺来到细雨中,从夜惊堂手里接过长刀,面带傲色:

“武学的最高境界,是‘手中无刀、心中有刀’。只有寻常武人,才会讲究兵器、招式、内家、外家;我已经过了这个阶段,如今举手投足皆是招式、拈花摘叶便是利器,拿刀还是拿剑,对我来说没区别,所以也算会吧。”

夜惊堂知道璇玑真人说的是‘返璞归真’的境界。

武人习武,过程无非是:

普通人一拳就是一拳。

高手会辅以招式法门技巧,一拳出去,不再是一拳那么简单。

而再往上,就是集百家之长融会贯通,气脉筋骨练至大成,举手投足都是登峰造极的招式,自然不再拘泥于招式,又变成了一拳就是一拳。

换做山上那三个老妖怪说这话,他肯定相信,但从这酒蒙子美人口中听到,他不免怀疑:

“陆仙子都这么厉害了,怎么还被那个黑衣人搞得中毒好几次?”

“那人可不一般,而且是我抢东西,理亏在先有所留手罢了。”

璇玑真人提刀挽了个剑花,因为刀刃太长,看起来着实有点吓人。

夜惊堂怕被误伤,往后退到了船舱里,把好奇观望的鸟鸟也抱走了:

“你当心些,别把自己砍了。”

飒飒飒——

璇玑真人持刀旋身如风,先是醉醺醺来了一套漂亮的剑舞,而后才身形微躬,双手持刀竖与身前:

“看好了!”

话音落,本来摇摇晃晃站不稳的身形,霎时间陷入凝滞,给人的感觉,就好似人忽然从甲板上消失,只剩下一块没有任何气息的石头雕像。

夜惊堂瞧见此景,眼底的轻视荡然无存,暗暗运用天合刀的法门,想预判璇玑真人的动作,但可惜一无所获

呼~呼~~

雨夜安静下来。

璇玑真人站在船头,黑发和白裙随风而动,和雨幕波涛保持相同韵律,身形纹丝未动,却慢慢成为夜色中的焦点,就好似一场风暴,正在夜色中悄然孕育。

在酝酿稍许后,璇玑真人双眸微微一凝,继而双脚骤然用力。

轰!

三丈长的船只,船头瞬间下沉数尺。

周边炸起丈余高的水花,直至船尾整个翘起脱离水面。

唰——

继而一道白色人影,自船头冲天而起,不过眨眼之间,已经拖刀跃至十丈外,刀随人转,蕴含骇人气劲的五尺长刀,以一刀断浪之势,斩在了涌来的浪涛之上。

轰隆——

雷鸣般的巨响声中,水浪在夜色中炸开,远看去就好似湖面上凭空升起了一道瀑布。

瀑布往外碾压,撞碎涌来的无尽波涛,不过刹那间就演变成高达数丈的大浪,往外涌出数十丈才破裂。

余波一直往外蔓延,在湖面上冲出一道看不见尽头的扇形涟漪!

“叽!!”

如此骇人声势,把鸟鸟惊的一缩脖子。

夜惊堂也是瞳孔微缩,眼神化为了惊疑。

毕竟这惊天动地的一刀,如果往回斩在船上,把整条船斩成粉碎估计都不成问题。

夜惊堂以目前的底蕴,也能做到这点,甚至能更快。

但他用刀会辅以最顶尖的运气法门,行家一看就能认出招式,有招式就能破招拆招的可能。

而璇玑真人这一刀,没有技巧,全是实力。

朴实无华的一记横斩,连‘刀法’二字都称不上,却施展用出了凡夫俗子望尘莫及的效果,这没有‘百家皆通、内外无暇’的底蕴,是不可能做到的。

夜惊堂也是此时,才明白璇玑真人这模样,为什么能排在八魁第三。

论刀法造诣,璇玑真人肯定不及轩辕朝,力量方面估计还存在差距。

但轩辕朝只有用刀的时候才是‘武魁’。

而璇玑真人就算拿条狐狸尾巴,估计也能当流星锤用打上山巅。

两人排名虽然相差不远,但已经不能划分为一类武夫了。

夜惊堂瞧见如此超凡风采,再看璇玑真人,就好似看到了一座千丈雪峰立在身前,他正想开口来一句“好武艺!”,结果话没出口,表情又是一呆。

(⊙_⊙)?

璇玑真人一刀出手后,挽了个剑花,把五尺长刀负于身后,想摆个收刀的架势,但因为刀太长,看起来就像是背了根天线。

本来璇玑真人的设想,是显摆完高人风采,脚点碧波潇洒落在船头。

但喝的醉醺醺,光线又暗,可能是看到了三条船,没分清那条是真的,一脚踩到了距离甲板几尺远的空中,整个人当即从视野里消失了。

扑通——

水花飞溅!

?!

夜惊堂愣了下,才跑到甲板边缘查看,却见璇玑真人神色如常漂在湖面上,做出自然而然的样子,随口道:

“喝多了,有点热,我洗个澡,你先歇息吧。”

虽然装的很像,但夜惊堂又不瞎,掉下去还是主动跳下去的分得出来,他眼神一言难尽,想想还是开口道:

“我知道你是高人,喝多了一时不慎罢了,又不会笑话你。快上来吧,别着凉了。”

哗啦啦~

璇玑真人看起来确实喝大了,就是不承认自己一时失足,继续在水里游来游去,身姿颇为曼妙:

“都说了我没事,你去歇着,我待会就上来。”

“唉……诶?刀呢?”

“刀?什么刀?”

“……”

此情此景,把鸟鸟都看无语了,摊开翅膀歪着头,不知道叽什么好。

夜惊堂揉了揉额头,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在湖中寻找,好在湖水不是很深,船也没飘多远,很快就把插在了湖底的刀给捡了回来。

等浮出水面,璇玑真人已经趁他不备跳上了船。

夜惊堂松了口气,飞身落在甲板上,却见落汤鸡似得璇玑真人,倒在了船舱里的席子上,闭着双眸做出熟睡的样子。

鸟鸟站在门口,怕被妖女姐姐翻身压扁,都不敢进去,微微抬起吃翅:“叽叽……”,意思估摸是让夜惊堂帮着把湿衣服脱了,睡中间,它好睡旁边。

夜惊堂怎么可能脱璇玑真人衣服,没有搭理,打量几眼后,就把门关了起来,继续琢磨起了刀法。

想起璇玑真人刚才那并没有什么技巧,却堪比顶尖招式的一刀,夜惊堂再琢磨起招式动作,总觉得有彼此云泥之别之感——璇玑真人一刀就是一刀,而他显然是在研究怎么让这一刀变得花里胡哨与众不同。

在演练片刻后,夜惊堂停了下来,把五尺长刀放在一边,盘坐在了雨幕里,螭龙刀横放于膝,闭上眼睛认真思索,不再执着于发力姿势等表象,转而琢磨起同样的一刀,怎么让其内里产生质变。

哗啦啦~

雨夜寂寂,湖心一灯如豆。

鸟鸟蹲在门口避雨,本来没打扰在雨中盘坐的夜惊堂,但也不知几更天时,船头隐隐多了一抹燥热。

“叽?”

鸟鸟满眼茫然,小跳到跟前打量,却见夜惊堂脸色发红头顶浮现白色水雾,看起来又快熟了……

……

——

清晨,君山七十二岛云遮雾绕,数百艘从各地赶来的大小船只,飘在湖面之上。

周边岛屿上人头攒动,不少空旷地带,还能瞧见江湖儿郎就地切磋,围观者在旁喝彩,唯独中心的千丈君山台上空旷如洗,只竖着一块孤零零的石碑。

各岛屿距离甚远,君山台是擂台,寻常人也没胆子上去,想要观战,最好的位置自然是船上。

虽然不知道这次刀魁之争什么时候开始,但怕错过就挤不到前面,不少船只都冒雨等在君山台周边,船上的四海武夫,皆是翘首以盼。

而大小船只之间,一艘乌篷船,缓缓从缝隙间飘过,船篷之中能听到爽朗谈笑:

“来,我敬前辈一杯。”

“好酒量……”

……

狭小船篷之中,一人坐在船尾划船,三人围在小桌旁把酒言欢。

桌上只放着一碟花生,酒倒是放了四五坛,两个年轻刀客,已经脸色涨红醉醺醺,而背对船首的仇天合,倒是神色如常,端着酒碗打量着窗外的景色。

从黄泉镇到君山台,坐船也就一晚上,但仇天合不到,来的人再多也打不起来,他此行自然是不紧不慢,和刚认识的几个逼崽子游山玩水瞎逛。

自从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蹲了大半年,又遇见夜惊堂这种气死人的习武奇才后,仇天合的心态,较之往年其实有了很大变化。

仇天合虽然看起来不太正经,但本质上还是和所有巅峰武人一样,算得上武痴,心里装的也是江湖上的‘道义、侠义、情义’。

往年仇天合觉得世间最畅快的事情,应该是提刀站在君山台上,被江湖群雄崇拜敬仰。

但当了大半年死囚,世间最畅快的事情,就变成手里端着一碗老酒,晒着黄昏的小太阳。

曾经以为自己逍遥自在,但彻底失去自由后,才发现过去五十年,也只是被名利牵着走的俗人,哪里真正逍遥自在过一天。

而后遇上夜惊堂,仇天合就知道替代轩辕老儿当几十年刀魁的梦想,不可能达成了,既然登顶无望,对‘刀魁’二字自然就看淡了。

如今这一战,在仇天合心里其实算收官之战,给曾经划上一个句号,往后便放下江湖,正儿八经过寻常人该过的小日子。

仇天合自知打不过轩辕老儿,不过往年交手两次,他也算清楚轩辕老儿的底细,没个三五刀不可能把他干碎。

他见势不妙,掉头就跑认输,周边上万人看着,轩辕老儿脸皮再厚,也不可能追着他砍。

本来此战风险不大,仇天合心头还挺轻松,就和退休前最后一次上班似得。

但他万万没料到,夜惊堂能在这种时候,给他来个天大的惊喜!

仇天合正靠在船篷里喝着小酒,耳根忽然一动,听到旁边的大渡船围栏旁,传来两道声音:

“君山台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神侯不露面就罢了,姚文忠、轩辕鸿志也没见人,就让几个外姓徒弟接待宾客……”

“听说出事儿了。我一个弟兄在邬州混迹,昨晚送来消息,说是邬西河口出了乱子,好像是有人联手杀黑衙的官差……范老八、韩少平都死了,还有俩君山台的人,一死一重伤,据说就是轩辕鸿志和姚文忠……”

仇天合喝酒的动作顿住,抬眼看向外面,眼神讶然,意思估摸是:

轩辕鸿志死了?

老天爷还真是开了眼,这是哪位青天大老爷为民除害……

但仇天合还没想完,接下来的话语就传入耳中:

“你这不瞎扯。这四个人加起来,武魁之下随便杀,能全军覆没,他们对付的谁?璇玑真人?”

“千真万确。据说是个年轻刀客,刀快的很,一眨眼功夫杀了四个……”

……

??

黑衙官差、年轻刀客、刀快的很……

仇天合觉得这形容,怎么听怎么像夜惊堂那小子?

不过虽然描述符合,也有动机,但夜惊堂应该打不过姚文忠,更不用说一挑四……

难不成夜惊堂带着黑衙高手,把轩辕鸿志围了……

仇天合知道邬州最近乱,也清楚轩辕鸿志和夜惊堂的仇怨,觉得这可能性很大。

他可是夜惊堂伯父兼半个师父的关系,夜惊堂把轩辕鸿志宰了,他隔天就跑来君山台,找人亲爹挑事打擂……

这不送上门让人泄愤吗?!

仇天合坐直几分,觉得苗头不对,好像进火坑了,当即把酒碗放了下来。

按照夜惊堂的估算,仇天合作为江湖顶流刀客,气氛都哄到位了,翘首以盼的人这么多,就算知道登擂台会撞枪口,也拉不下脸面战术撤退,以免惹来江湖非议。

但实际上夜惊堂想太多了。

仇天合要是连这点脸面都拉不下来,能活到这岁数?

眼见形势不对头,可能被身怀丧子之恨的轩辕老儿往死里打,仇天合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就准备起身划船开溜,回京城继续陪着孟姐姐。

但可惜的是,船已经靠的太近了!

乌篷船尚未在渡船之间的狭小空间里掉头,哄哄闹闹的渡船,忽然安静下来。

继而寂静往外扩散,直至方圆数里的湖面都陷入死寂,只剩下潇潇雨幕和浪花。

咚~

咚~

……

一阵沉闷脚步,从千丈石台上响起,未见其人,厚重脚步却好似叩在人心底,重的连雨声都小了几分。

乌篷船上的三个年轻人,本来谈笑风声,一口一个‘轩辕老儿’,但这道脚步声响起时,便是齐刷刷脸色一白,咽了口唾沫:

“君山神侯来了,这气势……”

“不愧是当代刀魁……”

“仇天合那狂妄小辈真没礼数,竟然让轩辕前辈先露面……”

啪——

“嘶!前辈,你抽我作甚?!”

仇天合在旁边的小年轻后脑勺上抽了下,刚握住的船桨又松开了,轻轻叹了口气,嘀咕了一句:

“这狗日的江湖……”

话落,仇天合手按腰刀走出了船篷,站在船头之上,腰背笔直犹如险峻峰岳。

千丈碧波为之一静,雨幕之下的浩瀚天地,也在这一瞬间,只剩下相对而立的两名刀客……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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