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红果儿

半个多时辰后,饭菜预备妥当,直接摆在大屋的炕上。

炖江鱼、飞龙炖蘑菇、酱肘子、酱焖哈什蚂、五花肉炖粉条、葱爆鹿肉,全都搁小大瓷碗装了往上端。

热气腾腾的,那小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

住小屋的,乐意出来吃就出来一起,不乐意出来吃的,跟掌柜提前说好,把饭菜送到屋里。

有女人给倒酒布菜,伺候的妥妥帖帖,享受着呢。

当然,这种价码儿也肯定贵,一般人消费不起。

给人修烟筒的赵大奎,这时候也神清气爽、一脸满足的从外面回来了,笑呵呵坐下来,跟大家伙儿一起吃吃喝喝。

“大奎哥,你刚才干啥去了?我瞅着你进这屋打个转儿,接着就没影儿了呢?”

大柱子岁数小,啥都不懂,就觉得赵大奎哪里不对劲儿,便好奇的问道。

“大柱子,别人的事儿,少打听。

小屁孩一个,问那么多干啥?赶紧吃东西吧,这么多好吃的呢,还堵不上你的嘴?”

曲绍扬跟大柱子、二毛子几个在一桌,听见这话,忙给大柱子夹了块肘子肉,放到他碗里去。

“快吃,等会儿没有了。”

还别说,这客栈的厨子手艺真不错。

那肘子烀的软烂,枣红色的肘子皮,油汪汪颤巍巍的,一看就特别有食欲。

众人平常哪能吃到这些啊?一个个都闷头吃肉,大柱子一看,也顾不上问那么多了,低头猛吃。

自打来到这儿,曲绍扬也没吃过几回好的,这下逮着机会,那还能错过?甩开腮帮子,可劲儿划拉。

六个菜都挺硬,主食是两合面的饼子,还有当地烧锅出产的小烧。

这顿饭,大家伙儿吃的那是相当满意了,到最后,就连瓷碗里的菜汤,都蘸着饼子吃完了。

酒足饭饱后,众人横七竖八的歪在热乎乎炕上,东扯西拉侃大山,那感觉,别提多恣儿了。

“核桃、干枣子、松子啦。”“毛子嗑儿、糖球子了……”

客店外,几个孩子挎着筐,在沿街叫卖。

“相好的,快出来,上我家喝小酒下棋去。”

有女人在客店的窗外轻轻敲着窗户,那是没靠着人的“海台子”,正在想办法招揽生意。

客店掌柜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那些女人打扰他的生意,只要听见动静,立即就让小伙计出去撵人。

夜里,小屋里的人好不容易开了荤,少不得要使劲儿折腾几回。

大通铺住着的木把们,有人酣然入睡,有人在回味之前销魂的滋味,也有人听着小屋里隐约传出来的声响,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一大早,曲绍扬就起来了,跟着头棹一起,到江边活动活动筋骨,打两趟拳。

“嗯,你这孩子确实有点儿天分,这套拳我才教了你两回,就能打的有模有样了。

你小子够灵性,根骨不错,力气也大,好好练,将来肯定能有出息。”

水老鸹站在一旁看着曲绍扬练拳,颇为赞赏的点头说道。

“是头棹教的好,这套拳法十分精妙,我也不过是勉强学个皮毛。

往后还要头棹多费心指点才是。”

曲绍扬练了一套拳,只觉得浑身舒畅,收拳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笑着对水老鸹说道。

曲绍扬说这话,倒不是故意捧着对方。

水老鸹传授的拳法,可不是后世那些视频里糊弄人的花架子,人家这是真材实料,招招制敌,硬桥硬马的真功夫。

自打来到这个年代,曲绍扬就听木帮的人,说了好些关于头棹的事情。

传言头棹曾经杀过江上的水猴子,也有说是山魈的。

还有人说,头棹水老鸹,曾经参加过起义军,杀过清兵。

后来起义失败了,拼死杀出重围,改头换面进山当了木把。

各种传说在木把间流传,活灵活现有鼻子有眼儿的,不过,却没有一个人敢当面问头棹。

木帮行里,打听别人底细是犯忌讳的,尤其是水老鸹,他是木帮里的大把头,没人敢招惹他。

“你小子只要是肯学就行,我都教。”水老鸹一听这话,笑了起来,抬手拍了拍曲绍扬的肩膀说道。

二人蹲在江边,捧水洗了脸,这才把外衣穿上,返回客店。

正巧,刚一进大院,就遇见了二柜李永福。

李永福早晨起来,跟老齐家媳妇又折腾了一回,此时刚上完茅房,正提着裤子往回走呢。

瞧见水老鸹和曲绍扬俩人进来,李永福就笑着打招呼。

“头棹,昨晚上睡得怎么样?

咳,你看我说让你睡小屋吧?晚上搂个娘们儿多舒坦啊,你还不要,后悔了吧?”

“人都说,不赌不piao,不是木把劳。得快活就快活,男子汉大丈夫,给谁守身呢?”

李永福一边说着,一边摇头晃脑的回自己小屋去了。

“愣虎儿,别听他胡说八道,木把不是啥好行当,不能干一辈子。

你好好干,别胡乱花,攒下点儿钱,买房子置地,再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

水老鸹摇摇头,神色认真的叮嘱曲绍扬。

“你年纪小,心性不定,可别让那些人引着往歪路上走。

学好难,学坏可容易,将来,后悔都来不及。”

“哎,我知道,头棹你放心,我肯定不能学坏。”

曲绍扬知道头棹是为他好,把他当自家后辈照顾,所以曲绍扬毫不犹豫的点头应道。

众人在客店吃完早饭,曲绍扬领着大柱子和二毛子他们去采买了粮食和菜,全都装上木排。

一众排伙子全都上了木排,解开傻绳,用力搬动木棹,将木排调正,顺水漂流而下。

这一段江面比较平稳,也没有多少暗礁急流。

今天的天气也挺好,晴空如洗,风和日丽。众人操控着木排,在江面上缓缓行进。

“二棹,昨晚上没少折腾吧?瞅你这哈欠连天的。那娘们儿咋样?滋味儿不错吧?”

眼下很安全,众人也有心情调笑,于是就拿二棹王长亮开涮。

王长亮对旁人的调侃毫不在意,闻言笑的跟吃了蜜蜂粑粑似差不多,嘴丫子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那娘们儿,相当带劲了,一身的肉,软乎乎的又嫩又滑,就跟扒了皮儿的鸡蛋一样。

又浪又黏人,缠着我一晚上,哪捞着睡多一会儿了?

今早晨走的时候,还不撒手呢,问我啥时候再来。”

王长亮这话,半真半假。

男人嘛,不管啥时候面子最重要。好不容易逮着个露脸的机会,那肯定要吹到天上去。

果然,王长亮这话一出,立刻收获了众人艳羡的目光,引起一阵狼嚎。

(本章完)

第9章 谷草垛

离开塔甸子,木排又往下流放数日,过了大大小小的哨口。

这天上午木排往往前走了三四十里地,远处江心中赫然矗立这一块硕大无朋的巨石。

“前面到谷草垛了,都注意,前排走文水,后排走武水。”头棹水老鸹扭头,向后面高声喊。

放排人看江水,要分得清上下水、清浑水、文武水。

上下水,指的是木排在拐弯时,江水是倾斜的,往前流左为上,右为下。

遇见上下水,右棹要紧搬。

清浑水,指水底下有物,清水是不深不浅的水,打漩涡的水是深水也是浑水。

搬棹的要躲石头,所以叫看清浑水。

文武水是指一条江道上的快水和慢水。

一江之上,靠甩弯处,上水为武水,武水厉害,呛浪、起鼓。

下水为文水,往往水深。让后排走武水,主要是呛浪减速。

曲绍扬连蹦带跳,边走边喊,向后排的人传信。“到谷草垛了,后排走武水。”

谷草垛,顾名思义,就是江心正流上有一块酷似谷草垛一般的大石,水从它的两侧分流而去。

木排走到此处,要看季节、看天气、看水势、看时辰。

如果这四看掌握不好,一下子走错了方位,立刻就会排毁人亡。

所以,排夫们常说,谷草垛啊谷草垛,人人吓的心翻个儿。

水老鸹经验丰富,指挥着木排小心通过哨口。

后头第七排在经过哨口的时候,发出了“咔咔”的声响。

那是穿连木头的杆子或者绕子被江底的石头刮断了,若是不及时补救,木排就会散开。

“边棹,快拿八锔子来。”第七排上的排伙子察觉到不对,立刻高喊道。

当边棹的,首要条件就是脚功要好,脚功要是不利索,很容易就会滑下木排,掉落江里。

抬腿时眼睛要盯住落处,脚眼配合,分毫不差。

只见曲绍扬手里拿着斧子和八锔子,动作轻灵如同猿猴一般,连跳带跑的到了第七排。

顺着排伙子的指向看去,一眼就瞧见了脱绕子的地方,于是手中的八锔子一甩,正好关在了绕子松脱处。

这动作说起来容易,实际上非常考验边棹的本事。

动作慢了,木排和绕子的裂缝就会更大,难以修复,最终木排散花。

要是扔的不准,浪头就会把八锔子打到浪里。

曲绍扬拎着斧子上前,一下将八锔子钉死。

“这活干的利落,真不孬。”第七排上俩排伙子,朝着曲绍扬竖起大拇指来。

边棹这个活,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走排、钉排、穿绕子,都要找准时间差,动作准、稳、狠。

也正是因此,边棹是最有可能升为二棹或者头棹的人选。

木排过了谷草垛,往前走一段路,又经过鹌鹑砬子、上拱泉等几个哨口,傍晚时分在一处排卧子休息。

依旧是曲绍扬领着俩小半拉子做饭,吃过饭后,大家伙儿聚在一起吹牛、咧大彪。

休息一会儿后,各自回花棚里睡觉去了。

夜里星寒月冷,江岸林木婆娑,林间草丛中,时不时传来沙沙的响动。

大家伙儿都累了一天,晚上倒是睡的挺实,呼噜声震天响。

忽然,有人啊的一声尖叫,熟睡的众人被惊醒。“怎么了?出啥事了?”

“我,我被窝里不知道有啥东西,冰冰凉凉的。”

一个排伙子冲出花棚,吓得脸色煞白,指着花棚里自己的被褥说道。

曲绍扬离着不远,便点了块明子照亮,进花棚里寻找。

最终,从那排伙子的被窝里,翻出条二尺长的蛇来。

“是一条钱串子,跑进了林大哥的被窝。”曲绍扬拎着蛇,从花棚里出来。

排帮有不少忌讳,蛇跟折同音,寓意不好,所以被称为钱串子。

众人闻言,都松了口气,“没事儿了,没事儿了,钱串子进被窝,小林要发财。

愣虎儿啊,把钱串子拎江边草丛里放了吧,别伤害它,其余人,该睡觉睡觉去。

往后大半夜别唔了喊叫的,还以为出啥事儿了呢。”头棹挥挥手,扭身回花棚里睡觉去了。

曲绍扬拎着蛇走出一段距离,将蛇扔进草丛。

那蛇重获自由,飞速的钻进草丛里,没了踪影。

其他人则是打着哈欠,重新躺回被窝里,继续睡觉了。

“今天咱们要过大门槛子、鸡冠砬子、满天星哨口。

这三处挨着近,都不好走,必须打起精神来,谁也别嘻嘻哈哈的瞎胡闹。”

第二天吃过早饭上木排之前,头棹特地嘱咐了所有人。

开排也有些日子了,大家都知道轻重,上排后,果然没人说笑嬉闹。

就连平日里嘴碎的赵大奎,也闭上了嘴,安安静静的。

江排往前走了不到二十里,前面就是大门槛子哨了。

只见江的两边,各伸出一道石龙,石龙在江心处断了,形成狭窄的水道出口。

而这一道出口又是一道高高的梁,江正流从梁上如同瀑布一般,猛头扎下,足足有四五米的落差。

江水一起一落,白浪翻滚,咆哮如雷,似有怪兽吼叫,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这里葬送了性命。

放排的木把们一提起门槛哨,都忍不住皱眉。

“要过门槛哨,愁坏老和少,水涨浪头大,水落门槛高。”

过这道哨口,人和排要共同掌握好速度和火候。

在木排被水浪涌起冲出去的那一刻,人也要跟着跳起来。

跳早了,木排稍有迟缓,排上的人就会落入滚滚波涛之中。

跳晚了,排一个猛子过去,人就会落在后头,对排失去控制。

十副排上,都安排一个有经验的木把,带一两个新人。

头棹事先就给众人讲明白了过门槛哨的要诀,等木排行到哨口,被水浪一下子涌起。

木把们找准了机会,跟木排一起跳,再一个猛子扎到水里,然后被江水冲出去老远。

曲绍扬这一次在最后面的木排上,眼见着前头九张木排被江水冲起来老高,又重重落下,曲绍扬这心也是悬在了嗓子眼儿。

等最后一副排来到门槛哨近前时,木排被江水冲的左右直晃。

排上几个人都站在前面,尽力稳住身形,瞅准了时机深吸一口气,腾身跃起往前一跳,接着人和排一起扎到冰凉的江水之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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