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7.第609章 杀一儆百

第609章 杀一儆百

临近午朝时。

紫禁城里雪后方晴,不过天气还是很冷。

午后,天子决定文华殿内视午朝。

明朝开国,太祖,成祖两位皇帝都是十分勤政,不说早朝,还设立了午朝理政。

到了后来子孙不如两位那么勤政,午朝,就已是可有可无。

但张居正成为首辅后,又重新设午朝。万历朝的午朝,多在文华殿举行,不同于太祖,成祖多在武英殿举行。

午朝比早朝规模略小,内阁大学士中只有申时行一人押班,朝官也不过几十人,规矩也不如早朝时那么多。

等候午朝时,一封奏疏在候朝官员间流传开来。

这封奏疏的疏名就是提神,令看过人的都为之一醒,令人印象深刻。

奏疏的名字是,大奸似忠包藏祸心疏。

众官员们传递着这封奏疏,都是笑着道:“这到底是何人要死磕啊?”

“这等之词,实是很久没看过了。”

“看来又有热闹可看啊!我等看看是何人所写。”

众官员不由笑了笑,打开奏疏后,看了后都是不约而同地同时‘哦’地一声。

原来如此啊!

众官员都露出玩味的神色。

身着斗牛服的林延潮,从讲官值庐来到文华殿,正好见到阶下萧良有,张懋修这几名翰林在谈笑。

林延潮与萧良有,张懋修虽为同年三鼎甲,但一直不睦,平日见到了不过彼此拱手就行别过,不会凑上去聊天。

林延潮一如往常,拱了拱手就要走到殿上,但今日萧良有,张懋修却一并笑着道:“这不是宗海么?”

见对方主动开口,林延潮也不能不上前应答,否则就被同僚说一句,傲慢,不知礼数。

林延潮笑了笑,走到二人面前拱手道:“两位同咨在谈什么如此高兴?”

在官场里,有一等关系比同年更进一步,那就是同咨。

同咨就是一并被举荐为官,名列吏部颁发的同一咨文中。

林延潮,萧良有,张懋修三人同为万历八年的三鼎甲,大家同时入翰林院为官,所以关系十分亲厚才是。

不过林延潮入翰林院时,甩锅将大明会典的事交给萧良有办,自己一心钻营入了内阁,眼下为日讲官,所以萧良有对林延潮就颇为不快。至于张懋修不用说了,因为林延潮与张居正关系不怎么样,所以他与林延潮关系也很差。

萧良有本来是向林延潮讥讽一番,但见林延潮开口一句同咨,斟酌了一番,还是留了几分情面,没有说出口来。

不过张懋修却丝毫不客气道:“宗海兄,我们看到这六科廊抄发的这份奏疏,不由十分好笑,你是不是也要过目一二。”

林延潮看张懋修神情,知必没有好事,不过此子与其父不在一个级数上。

“哦,那我也看看好了。”林延潮从张懋修手里接过抄本。

于是张懋修等人就等着看林延潮气急败坏的样子。

若说之前几位言官弹劾林延潮的奏章,还算因事而弹劾,那这份奏疏纯粹就是为了弹劾而弹劾。

“大奸似忠包藏祸心疏,呵呵。”

“这‘言事功,实无一功。言报国,未成一事’说得蛮有道理嘛。”

见林延潮如此,萧良有都是一愕,然后心底暗笑,叫你装,搞什么大臣体面。

张懋修一脸诚恳地道:“宗海的心胸真宽(虚伪)啊!”

林延潮看了张懋修一眼,笑着道:“昔日陈琳作檄文骂曹操,曹操时苦于头风,病发在床,因读陈琳之文,惊出一身冷汗,翕然而起,头风顿愈。”

“以今思之,古人之风,不由悠然神往,张兄要与我共勉才是啊。”

张懋修满口的话顿时被噎住。

这叫什么?

讥讽不成,反而被林延潮强喂了一锅心灵鸡汤。

张懋修被林延潮的鸡汤,灌得肚子满满的,脸上涨得通红,一副要上吐下泻的样子,却只能看着林延潮一甩袖子,扬长而去。

“看你还能得意多久。”张懋修气道。

午朝之后,林延潮回了寓所。

因为成为日讲官后,出入紫禁城办事十分频繁。

再住在国子监什么的,在路上耽搁的功夫就太久了。

所以林延潮也是如很多朝参官那般,在东长安街附近租了一处宅子,平日若是公务太忙,当夜在可住在这寓所里,次日再去早朝或日讲,可以少了路上的功夫。

同时林延潮公务应酬之事,也是放在这里处理,有官员来拜会自己,也在接待,也免得门庭若市,打搅了林浅浅静养。

林延潮回到寓所后,陈济川先递上了一叠拜帖。

林延潮草草将拜帖一看,然后丢在一旁,再拿出那大奸似忠包藏祸心疏给陈济川道:“刑部洪鸣先写的,你先看看。”

在从于林延潮麾下前,陈济川文墨本不怎么样。但林延潮却一直要他用功,还让孙承宗指点陈济川学问。

所以陈济川眼下文章水平虽是一般,但看懂这奏疏,问题已是不大。

陈济川看完后,顿时大怒道:“老爷,这实在是欺人太甚,以往那几个御史弹劾你的奏章,尚有条理可言,但这奏章满口胡言,自顾讲自己的话,一片抹黑老爷你的心思,这实不可忍啊!”

林延潮点点头道:“你也觉得不能忍啊,我本以为自陈表后,就不会有人弹劾,但没料到这洪鸣起急着跳出作死。这等疯狗若是不一棒子打死,以后朝堂之上,岂非人人以为我林延潮好欺负。”

陈济川道:“老爷,是不是也要如对付余子游那般对付洪鸣起?如此必能杀一儆百!”

林延潮闻言摇了摇头道:“那倒不必,若是此刻洪鸣起有什么闪失,那么朝堂上人人都会以为是我林延潮所为。我既要教训这条疯狗,也不可让人抓到把柄。”

陈济川知林延潮心底必有了成算,于是道:“老爷请吩咐。”

林延潮问道:“上次我叫你在京城多找几个可以使唤的心腹之人,你办得如何了?”

陈济川低声道:“回老爷,已是物色了几人,都是口严谨慎之人。”

林延潮点点头道:“那就好了,眼下是用他们的时候了。”

“你附耳过来。”

于是林延潮低声对陈济川言道。

(本章完)

618.第610章 怒起

第610章 怒起

京西西园。

西园是永嘉商人卢家的私产。卢家经营木材生意,在京城也算小有名气的商家。

卢万嘉乃是卢家三子,性有侠气,喜欢交游士人,故而办了一个西园文社,邀请读书人来参加。

因为卢家没出过官员,财力也不及那些大商贾,皇商,所以这西园文社也没有什么有名气的读书人坐镇。所以出入西园文社的,多只是屡试不第的生员,监生,甚至布衣,没有其他雅集那么高大尚。

今日又逢西园文社雅集。

与往常一样,今日西园的雅集,谈论从来都是兴之所至,话题也没一定。

亭子里,坐着十几名读书人,谈笑正欢。

有穿着青衫的生员,监生,也有模样寒酸江湖狂生,以及布衣韦带之辈。

众人随意地坐着,喝酒聊天,甚至有几人弹剑而歌。

作为主人的卢万嘉有些姗姗来迟。身为浙人,相对于场面不少北方士子,他显得文秀了一些,但他生平豪爽,五湖四海都有朋友。

卢万嘉先向大家行礼,十几名读书人纷纷答礼。

卢万嘉对一名弹剑饮酒的读书人:“屈兄每日携此剑爱不释手,必是宝物,可否借我一观。”

那读书人方才弹剑唱得是李白的《侠客行》,正念至‘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听了卢万嘉的话后,此人笑了笑,大方地将长剑递上。

卢万嘉看了这文剑装饰华丽,随意一舞,剑穗的流苏飘动。

此剑是读书人所用的文剑,用于礼仪,而并非用来杀伐,故而剑刃没有开锋。所以这舞剑时,剑刃舞过,在场的读书人都没有避让,反而点头赞叹。

“好剑,好剑!”

卢万嘉说得好剑,赞叹的是此剑装饰华丽精致。

那佩剑的读书人笑了笑,他有班超书生报国之志,故而整日佩剑在身旁。

那佩剑书生道:“不过花拳绣腿而已,佩此文剑,聊以***不能杀人,实则文不能兴邦,武不能定国。”

卢万嘉道:“屈兄你太客气了,你已国子监肆业,再过数年就可得缺补官,一展胸中抱负,非比我等连个出仕的希望也没有。”

屈姓书生摇了摇头道:“卢兄又不是不知,除了进士这等老虎斑,我等举人监生补缺哪有那么容易,此生就是把冷板凳磨穿,也是渺渺无期。与其如此,我等倒不如谈论经世致用之学有用。”

说到这里,屈姓书生道:“对了,昨日向卢兄借了叶心水《习学纪言序目》,这才是真刀真枪,永嘉之学,可以利和义,不以义抑利,这才是真正的经世致用之学,比理学空谈无用实胜了不知多少。今日,我是来还书的,多谢卢兄高义。”

卢万嘉听了大笑道:“你喜欢就好,还什么书,我还有数册,拿去就是。”

“卢兄真豪气,那我收下了。”屈姓书生也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一旁一名读书人道:“其实这十几日来,我们谈论永嘉之学,我也觉得永嘉治学教人就事上理会,步步着实,有其言必有其行,足以开物成务。而我过往读理学,穷其一生,也不过为闭眉合眼,蒙瞳精神,然后自附道学者,于古今事物之变不知为何等也。”

“他日若学有所成,必拜卢兄所赐。”

这名读书人话说完,众人都是点头,我等也是。

那佩剑的读书人道:“现在国子监里,谈论永嘉之学也是不少,但风气却不如我们西园文社,卢兄真可谓开先河。”

卢万嘉笑着道:“各位谬赞了,其实小弟乃永嘉人,但说来惭愧对永嘉之学却是一无所知。今日所闻也是从林三元处而来,若说开先河的,当首推林三元矣。”

众人纷纷点头。

这时突有一人道:“不过说来可惜,恐怕我等以后要不能谈永嘉之学,事功之事了。”

众人问道:“于兄,这是何故?”

这于姓书生叹着道:“你们难道不知吗?林三元因在朝堂上提倡永嘉之学,而被言官弹劾。

卢万嘉笑着道:“这我早已知道了,林三元不是上表自辩了吗?这自陈表前几日诸位也是读过了,实是至文。”

众人都是点头道:“感人至深。”

“字字可见,忠君报国之志。”

于姓书生冷笑道:“那又如何?刑部主事洪鸣起还是不放过林三元,说林三元,实是大奸似忠包藏祸心。此疏我还记得,背给你们来听。”

于姓书生当下将洪鸣起的《大奸似忠包藏祸心疏》当堂背下,在场书生无不愤慨。

屈姓士子愤而拔起了佩剑,恨恨地道:“可恨此剑不能杀人,否则我必取此洪狗官的狗头。”

卢万嘉也是不平道:“屈兄息怒,但这洪主事确欺人太甚了。”

于姓士子道:“宋朝时大臣从不以言获罪,而到了我大明,官员言事,动则遭天子廷杖,就是官员间也彼此攻讦,林三元不过提倡事功而已,即遭弹劾。

依我之见这洪狗官攻讦林三元是一,要他罢官是二,要禁止天下读书人读永嘉之学是三。你们以后都不要谈论此事,还是整日谈心性命理才是正理。”

众士子纷纷大骂。

屈姓士子怒道:“你们横也骂竖也骂,难道能把洪狗官骂死吗?”

众人纷纷道:“屈兄,你道要如何?”

屈姓士子道:“还能如何?这洪狗官如此猖狂,我等不能坐视不理,你们敢不敢随我一把火烧了洪狗官的家宅。”

众读书人纷纷举臂道:“有何不敢?”

一旁卢万嘉连忙道:“屈兄,不可意气用事。”

屈姓士子冷笑道:“卢兄,怎么怕了?也好,我知你是有家财的人,与我们不是一路。”

明知屈姓士子出言相讥,但卢万嘉还是忍不住道:“屈兄哪里的话,刀山火海,我几时怕过,不过放火还是算了,我看小惩大诫即可。”

卢万嘉刚想说,但众读书人已是纷纷道:“说得好,卢兄,屈兄,你们来领这个头吧。”

“大不了弃此头巾而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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