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艾玛,没眼瞧

黄昏时分,残阳似血。

五道口商业片区,东头,一条民房瓦巷中,正猫着一壮一瘦两人。

壮的这个,脸上有圈刮也刮不净的胡茬。

“亚军啊,你特么要坑死我呀!”

金彪愁云惨淡,仿佛即将大祸临头,低沉着嗓子嘶吼道:“你怎么不早说是个大学生!”

“咋了,说了你就不来?”

“我……”

金彪和陈亚军的关系,那可非比寻常,浑不似李建昆那种半夹生。

两人十几岁一起下乡,就俩半大孩子。

性格相投,玩到一块,多少个日子里,想家想得搂抱着埋头痛哭,那是一种心与心的交融,彼此互相取暖。

合伙干过的腌臜事也不少。

肚子最缺油水的时候,学人进深山打猎,最后要不是老场长赶到,自个险些变成猎物。

后面学聪明了,偷鸡摸狗的勾当,那是没少干。

正值青春期最躁动的那会,实在忍不住,还扒过女知青的窗户。

用后世的话说,这叫同过窗,扛过枪,嫖……

嗯,铁磁!

“瞧伱那样儿,甭怕!这不带着袋子吗,速战速决,没人知道。”

要换平时,陈亚军的胆子并不见得比他大。

这不是被逼到山穷水尽了么。

李建昆是他现在唯一的希望,人家特意请他帮忙,可不敢掉链子。

陈亚军猫在巷口,双眼死死盯着九点钟方向,那边有颗歪脖子树,约定好的下手地。

倏然,他瞳孔一缩。

来了!

马路牙子旁。

李建昆和徐庆有结伴而行,勾肩搭背,谈笑风生,任谁看去,都是一对好哥俩。

“班长,你等会儿,我买去包烟。”

李建昆忽顿脚,指指斜侧方。

五道口商场即将歇业,门口鬼影子没见一个,这年头到这个点,不是像工人俱乐部那种晚上有活动的地方,路边基本没啥人。

“害,买啥买啊,我这有。”

徐庆有拍拍兜,摸出一包红牡丹。

“这烟啊,我抽不惯。”

“行行,随你。”

望着李建昆走开的背影,徐庆有脸上的笑容,逐渐黯淡。

牙齿咬得咔咔响。

这老贼到底使了啥招?

铁证如山,都没干残他!

没天理了简直!

他这边气得胃抽筋的时候,浑不知,背后偷偷摸上来俩人。

“cua!”

一只扯开口的麻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当头套下。

“卧槽谁啊?!”

回答他的,是金彪砂锅样的拳头。

“砰!”

“啊!”

人往往越心惊胆战的时候,越敢下重手。

金彪生怕他挣脱麻袋,看见自己的脸……天知道他一个大学生,画画水平咋样,听说有人画画,画得跟真人似的。

“砰砰砰!”

速战速决。

“啊啊!哥们,别打,搞错人了!”

徐庆有仓皇大喊。

这一喊,金彪更是吓得直哆嗦,想着必须赶紧让他闭嘴。

“痛痛痛!”

拳头落在麻袋上,发出沉闷声响。

陈亚军自然也没闲着,四肢齐上,还嫌不够,忽一记膝顶。

“唔~”

麻袋中传来闷哼,徐庆有八成已经吐水。

五道口商场门前,李建昆拆开刚买的一包大前门,啪出一根,刺啦!

划根火柴点上,鼻尖喷出两道长龙。

舒坦!

可惜啊,小王不在。

他跟徐庆有才叫互不对眼,想套这厮麻袋,已经不是一天两天。

要不怎么说,小王聪明呢。

李建昆以前就没发现,这姓徐的,蔫坏到这种程度。

“哎呀!打架了!”

身后传来声音,刚卖自己烟的售货员阿姨,听到动静,抢着脚跑出来。

“姨啊,您别掺和了,俩彪熊大汉呢,您一女同志,万一伤到不好。”

售货员阿姨还想去扯架,忽顿住,说的也是。

上下瞅瞅他,问:“您一年轻男同志,不上去扯扯?”

“姨啊,您知道这是什么悍匪?万一身上有个家伙事,我不得当场交代?”

“嘁~”

售货员阿姨一脸鄙夷,真是白长这么大高个。

瞅瞅,这年头的人,可谓相当生猛,大场面见多不怪。

“来人哪,快来人哪,出事啦,要打死人喽!”

嚯,这阿姨,忒热心!

扯着嗓门大喊。

战斗圈中,陈亚军猛抬头,听到这声音,知道不好再耽搁。

右手摸兜。

一块提前准备好,但未必要使用的板砖,薅出来。

“啪!”

那叫一个生脆。

李建昆看得烟一抖,火星四溅,尼玛,正拍脑门上。

也没让你这么凶残啊!

眼看徐庆有的身子,触电般,晃悠两下,软不拉几往地上躺。陈亚军那狠货,还准备再抡一砖。

李建昆忙扔掉烟头,边往过跑,边怒喊道:

“呔!你们两个干嘛呢,光天化日,岂有此理!”

这是暗号。

陈亚军耳根子微动,收到!搬砖一扔,拽着金彪撒丫子就跑。

唰唰唰!

逃跑路线是规划好的,几个眨眼,便消失不见。

“我天,班长,这咋回事啊!”

徐庆有不知道自个现在什么状况,伤得有多严重,只觉得浑身酸疼,脑子里天旋地转。

但高低还保持着清明。

能凭硬实力考上北大,他自然不笨人。

敏锐地觉得,这事不对劲!

五道口毗邻八大学院,治安有口皆碑,这一阵他可没少出来晃荡,啥时候被人打过?

偏偏跟老贼一起出来,立马中招。

有句话叫做贼心虚。

联想自己刚坑过他,徐庆有立马意识到,这可能是报复。

老贼设的局!

就说为啥要出来搓馆子吧,敢情下好套子,等着他钻。

该死的!

竟然被他看穿了!

徐庆有双手一顿乱抓,想扯开麻袋,右手忽碰到一物。

诶?

脑子里,霎时蹦出一个报仇雪恨的点子。

反正他遭人毒打,反正他被套着麻袋,反正他意识不清。

遂右手抓起板砖。

藏于身后。

艰难爬起,循着那关切之声传来的方向,定位目标。

麻袋中的黑暗里,嘴角勾起一抹嗜血弧度。

这回看你往哪跑!

“怎么样班长,没事吧?这他娘的,世风日下呀……”

李建昆临近。

“cua!”

板砖被徐庆有飞速抽出,高高举起。

“啪嗒!”

一把破椅子,四分五裂,在徐庆有头顶绽开。

木屑乱飞。

“玛德,还敢张狂!”

徐庆有身后,一名穿白色两根筋的大哥,一身舒爽,拍拍手。

周遭跟着冲过来的几人,瞪着他,全懵了。

这年头的首都人民,热心肠,敢来事,之前售货员阿姨大喊之后,商业片区的几家铺子里,嗖嗖冲出几人。

但那会,真匪已经跑路。

这位大哥冲过来时,只看到徐庆有手操一块板砖,正欲向一个人畜无害的小伙子下死手。

岂能袖手旁观?

脑子根本不带转的,跳起来就是一下,这不,废掉一把破椅子。

“咚!”

板砖落地。

麻袋里的徐庆有,东两步,西两步,喝醉似的。

“噗通!”

一头歪倒。

“王师傅,你打他干嘛呀?”

售货员阿姨惊呆了。

王师傅这会也反应过来,挠挠头,土匪怎么可能在麻袋里?

“打人的呢?”

“跑了!”

“啊这……”

“这孩子他是准备反击来着。”

“赶紧看看吧,打得咋样!”

麻袋扯开。

哎呦我去!

李建昆都没眼睛瞧,惨不忍睹啊。

白衬衫都薅烂了,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脸肿得比猪头还大。

但还别说,头挺硬,生遭两记重击,硬是没破。

佩服!

徐庆有瘫软在地,眼眶里白皮多,黑仁少。

“班长,挺住啊!”

李建昆蹲身过去,关切之情,比先前在307宿舍时,徐庆有对他的,只多不少。

“快…快……快把我送卫生所。”

“放心,有我呢!”

李建昆握紧他的手,给予一个突遭横祸的伤患,精神上的慰藉。

看得周遭,除售货员阿姨之外的其他人,皆是一脸感动。

好兄弟啊!

(本章完)

第79章 发展下线

北大有两个南门。

正南门且不提,距离李建昆他们37号楼更近的,是小南门。

拐个弯就是。

样式嘛,如同后世小区的消防通道,平日只开铁栏栅大门上的一扇小门。

不熟悉的人,特容易忽视。

但这个小南门外,却很有景儿。

一条种满白杨的马路横亘着,对面有个地势古怪,中间高,两旁低的胡同。

叫军机处胡同。

走到头有条街,叫老虎洞,还挺繁华,沿着往西,能到海淀中枢地段,海淀大街。

太阳已经落山,薄幕笼罩大地。

处理完徐庆有那货后,李建昆独自晃出小南门,大摇大摆横穿马路,它也没车啊。

目的地不是军机处胡同,而是它旁边的长征食堂。

嚯!这地方,那可了不得。

两辈子如雷贯日。

是许多北大学子,永远无法忘怀的舌尖上的记忆。

这年头,有人管它叫“北大学六食堂”。

不过话虽这样说,但往往学生们从它门前经过时,更多的只是扭头瞻仰下,因囊中羞涩,不好登门。

现在,长征食堂门口的马路牙子上,蹲着一瘦一壮俩货。

李建昆笑着走过去,忽想着给他俩取个外号。

嗯,就叫肥虎瘦龙。

陈亚军率先发现他,蹭地站起,金彪跟上,也笑着摆手招呼。

倒是比以往在清溪甸时,腼腆不少,不知是身份差距造成的,还是回京后遭遇过啥。

“咋样建昆,到位没有?”

陈亚军笑嘿嘿问。

“搁床上躺着呢,死狗样。走,吃饭!”

长征食堂能闻名遐迩,自然不是空穴来风。

放这年头,称得上环境优雅,干净又卫生。

进门便瞅见特前卫的消毒间,里面有热气腾腾的大蒸锅,旁边一大铁笼子,码满了蒸煮过的碗筷和碟子。

看着就让人舒坦。

李建昆这俩月翘着屁股搞钱,从对面走过无数次,硬是没穿马路来瞧瞧,懊悔不已。

来迟了呀!

长征食堂还有一最大亮点,服务员的质量杠杠的,清一色盘正条顺的年轻姑娘。

在这个素面朝天的年代,瞅着一个个都能及格,服务还特好,满脸甜美。

谁来谁不迷糊?

李建昆决定了,打今儿起,这里就是他的校外食堂!

面食是北方特色,长征食堂晚间,主打的是饺子。

煮饺和蒸饺,看您需求。

李建昆要了两斤,一块四毛一斤,不算便宜。

炒菜也不缺。

准备点菜时,好家伙,速度嘎嘎快,一斤蒸饺,一斤水饺,已经上来。

“这饺子地道!”

陈亚军和金彪,皆忍不住吸溜一抹口水。

盘碗中的水饺,个大饱满,看着就得劲,李建昆属实饿了,先啖一颗,乖乖!

学二食堂输得很彻底啊!

一口下去满嘴流油,几乎纯肉馅儿,肥膘子多,但合着菜吃,也不腻,皮薄且韧。

没谁了。

不贵,值!

“吃吃吃,甭客气,不是外人!”

李建昆又点了几个菜,均来自服务员姑娘的推荐,笑容可亲,怎么瞅怎么让人信任。

这食堂也不知道直属哪个单位。

赚钱的门道,算是给他们整透了。

溜肉段,溜肝尖,番茄肉片,京酱肉,再加一盘五香花生米。

配上三杯散装的鲜啤酒。

搁这年代,神仙来了也上头。

盛啤酒的还是高端大气塑料杯,李建昆伸手一碰,惊呆了喂!冰镇的!

爱了爱了。

“呼哧呼哧!”

服务员姑娘一走,陈亚军和金彪俩货,再也矜持不住,吃得那叫一个狼吞虎咽。

“别急别急,管够。”

活不懒,饭得管。

陈亚军就着菜,吞下半斤饺子后,才止住馋,再灌一口啤酒,爽!

倒没忘记今儿的目的,抹把嘴,道:“建昆,你说的那事?”

“石膏像你知道吧?”

陈亚军一脸懵。

金彪鼓着腮帮子,接茬道:“我知道,白嘎嘎的雕像,好多学校有,搁画室,学生瞄着画画。”

到底是海淀人。

李建昆点点头,道:“我这边呢,有制作石膏像的模具,可以成批制作。

“特简单,我一教你就会,伱每天花几个小时做一批,再拿去鸽子市或其他地方卖。

“所得收益,四六分。”

陈亚军挠挠头,看看金彪后,蹙眉道:“刚彪子不说了吗,学校才有,拿去外面卖,有人买?”

“我的石膏像模具不同,价格合适的话,有的是人愿意拿回去当个摆件。”

这年头,普通人家哪有什么装饰物?

犹记得卡通石膏像,在千禧年左右还能风行;10年后,石膏像涂色又成为一个热门小买卖。

李建昆分析过,石膏像价廉物美,放这年头绝对有市场。

且他的石膏像,还具备功能性。

人是大学生,懂得多,陈亚军暂且信了他。

合计合计后,迟疑一下,问:“也就是说咱俩合伙,你出石膏像模具,我来做我来卖,钱四六分?”

要知道,这不仅仅是多费力气的事,还有风险。

但凡销货地段没选好,给抓了。

会咋样还不好说。

李建昆知道他在想什么,人之常情,笑道:

“首先呢,你要明白一点,除了我,你在别处搞不到石膏像模具,我这边还提供更新迭代服务,也就是说,买卖做溜后,你觉得什么石膏像好卖,我就能给你做出什么模具。

“这叫技术入伙。

“另外,你六,我四。”

这事李建昆考虑过,不冲其他,单是人家冒风险这层,就该多占一成。

钱要赚,但也要凭良心。

“不早说!”

陈亚军哈哈大笑,道:“我就说嘛,那这样你也太舒服了吧,成!就这么办!”

就爱跟爽快人打交道。

此事告一段落,李建昆打算吃完饭后,趁时间还早,去一趟木艺老巷,先给他拿俩模具试一波。

石膏不难弄。

这年头老百姓自家做豆腐的,做好后偷着挑出来卖的,比比皆是。

本地人,不会连这点小事都搞不定。

花费自然算用料成本,在利润中扣除就行。

李建昆端起杯子,跟金彪碰了碰,眨眼问:“你现在干嘛?”

别怪他起了歹心,没错,他是想再发展个下线。

但这娃以后会感谢他的。

“瞎混呗,家里在菜市铺子,帮忙寻了个临时工,天天跟大妈大婶打交道,忒累!挣的还不够花的。”

那不巧了么。

李建昆呵呵一笑,追问:“有兴趣吗?”

金彪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京城这么大地界,亚军一个人还能把生意做完不成?

薅了薅脑门,笑道:“过一阵再说行吗?我先看看亚军搞得咋样,不瞒您说,就这活儿,家里都走了不少门路。”

这娃还蛮实在。

“太行了,有需要随时来找我。”

“嗯,干杯!”

“走着。”

愉快的一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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