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此门应向善为道也

云巅山峦间人头攒动,既有江湖游侠往来如织,亦挤满神情恍惚的踏云霞弟子,喧嚷声惊起林间宿鸟。

派中众人至今未从变故中缓神,连待客的礼数都顾不周全。

那两位新晋内门弟子更显煎熬。

他们两人早半月之前才成为了内门弟子,甚至还没来得及乐呵,踏云霞那就生了如此大的变故。

本以为走上了人生巅峰,却没想到人生巅峰戛然而止了。

前来吊唁的江湖客每每宽慰,反引得他们泣不成声。

哭着哭着,忽然听到人群中传来惊呼,两个内门弟子仰了头,才发现有位老道竟从后院方向走了出来。

“掌门!”

瞧见这老道,两个内门弟子是喜极而又泣,哭的竟是更厉害了。

像是孩童重见了亲人,两个内门弟子三步并作两步,就想上前去扶老道。

老道只是一摆手,径自从他们中间穿过。

他兀自的顺着两人中间走过去,向着高台方向前进。

往日的鹤骨仙姿荡然无存,此刻不过是个形销骨立的老者。

两个内门弟子看着掌门那沧桑又惨白的面孔,泪水决堤:

“掌门,您别逞强啊!”

老道压根就没搭理他们,僵硬着走到了昨日的演舞台上。

而不知何时,太南子已垂首立于其侧,只是其表情略显僵硬,没什么变化。

原本还吵吵嚷嚷的台下一瞬间就安静了,不管是踏云霞的道士还是江湖当中的其他客人,全都抬起头看向了的那个沧桑的道士。

白浩长也是紧紧盯着这个老道士。

脸色苍白,气息不稳,脚跟都是虚浮着的。

分明已是风中残烛,活不了多久了。

也可能正是因为如此,白浩长在看这老道的时候,总是感觉他身上有些奇怪。

全身上下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

白浩长有点看不明白,可周围气氛已经到了,踏云霞的外门弟子们皆是红着眼圈,小声抽泣,就连一些曾经和踏云霞私交甚好的侠客们也都扼腕长叹。

在这气氛之下,白浩长他终是将疑问咽回喉间。

高台上的掌门环顾了一圈台下,眼见着所有人都看自己,便是坐在了居中的蒲团上。

没人注意到,这团掌门影子之下的太南子显得有点紧张。

虽然刚才和林江对过台词,可实际上来,他才发现自己可能不太擅长演讲。

调整情绪,稍有些僵硬的念话:

“想来诸位应该已经听说了,邪物夜袭,内门弟子以血洗剑,然我派清誉犹胜寒潭明月,未损人之大义。

“更何况,踏云霞也并未凋零,自今日起,踏云霞便再无内外门之分,在此山间修行,心念向善者,便皆为我踏云霞弟子!”

虽说声音还有些硬,但太南子已慢慢把握了节奏,情绪顺了。

而在台下,听闻此言的外门弟子们皆是落泪,声声掌门唤个不停。

他们哪怕不要这内门身份,也希望掌门能够活下来。

两个内门弟子也是落泪。

本来以为自己终于熬出了头,却没想到掌门一句话,就把内门外门给取替了。

但他们两个还没法说什么,一是周围人太多,二是掌门这安排好像也没什么太大毛病。

那内门就剩他们两个了,还能干什么?

掌门摆了摆手,让周围这些人停下哭泣。

“如今我也身负重伤,仅靠一口真元提住性命,接下来踏云霞之事物,需得交由你们了。

“赤霄赤云年少难承重担,虽为内门弟子,但整个门派事物难尽掌握,太南子现在是门内年纪最长的,许多事情你们应该多听他调遣。”

太南子垂目说着既定台词,可话却慢慢卡在了喉咙里。

演到这,应当已是大功告成,接下来就是掌门化作烟消,自己伏在他身边哭泣,也算是做完了告别。

可他却总觉得应该再说点什么。

说点自己师傅年轻时候的志向,说点踏云霞为何叫踏云霞。

可话到了喉咙里,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唯独只剩下心中叹息。

正待按照剧本演完最后一句,太南子忽觉后颈落满青柏碎雪,有阵风自背后吹来。

那方向……

是后院老柏,是师傅和师妹的坟。

温和且熟悉的故人之声穿越二十年的光阴叩响耳膜:

“太南子,你随我念:”

“我随你念……”

灯笼幻影之下的太南子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嘟囔。

“踏碎层云万仞山。”

“平生志在扫尘寰。”

太南子随着耳畔旁边的声音一字一字的念出,目光却已投向了遥遥远方。

恍见晨光熔金处,中年道士带着一坤道缓缓向前行驶,云海在他们身后织就万丈霞帔,两人似乎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侧头回目而看。

他们看着太南子,伸出手,挥臂告别。

演舞台之上,原本掌门化作一片烟消,身魂似如炁,踪迹已消散。

唯独只剩下台上太南子,空余两行泪。

……

一只蝴蝶便从空中飘飞,重新落到了林江手指上。

与他指尖变化一番,重新变成了那一盏小巧灯笼。

林江用手轻抚灯笼:“这些日子真是多谢你了。”

“郎君这话说的,多陪陪我,偿还细软便可。”

林江应了下来,而后仍是抬头看着那台上太南子。

本来若为幻化,林江自己上定然是最好的选择,毕竟他会巧言这一本领,说出来的话,更能让人信服。

事实上,太南子的前半段也确实僵硬。

但是……

千张符咒不如一滴真心泪。

踏云霞弟子们已经哭作一团,也许在外人看来,踏云霞刚死过,但林江却能看到破茧成蝶,日后江湖上这门派定会再起新高。

现在不太好打扰他们,林江便独自朝着山下走去。

同他一并下山的还有一群人,看衣服都是同一门派的。

他们在那细梭梭讨论,林江动动耳朵,能听得一清二楚。

“掌门,咱们不派人上去吗?”

“不了,这一劫对踏云霞来说未必是坏事,按现今,这种情况咱们也插不进手。”

林江多看了两眼那掌门,将其记在心底也没多管,就下山了。

本还在感慨着自己肯定吞不了踏云霞的白浩长忽然眨了眨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奇了怪了。

林江一路沿着下山的路走,很快就来到了刘掌柜他们住着的那一个旅店。

刚一进门,小山参就迎面跳到了林江的脸上。

“林江林江!我听说踏云霞上出现了一只好大好大的蜘蛛怪物,那个东西你有没有碰到他?”

“碰到了,”林江把自己脸上的小山参滴溜了下来,给她放到肩膀上:

“我给他打死了!”

“可恶!没看到!可恶!”

小山参愤怒的挥挥拳头。

旁侧刘掌柜凑了上来,也是忍不住叹了一声:

“少东家,您下次要做点什么?好歹提前告诉我一声,免得我担心受怕,你若是出了事,我没办法和东家交代啊。”

“让刘叔操心了。”

寒暄了几句之后,林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把虎皮袍子拿了出来,抖动了两下。

老虎脑袋张开嘴,从里面吐出来了一个虚影。

方骨头的伥鬼掉了出来,脸色还有点呆滞。

(本章完)

第94章 咱们之间兄弟情义到此为止

林江笑吟吟蹲到伥鬼方骨头身旁。

方骨头虽化鬼形,脑中仍镌刻着被林江击杀的惨烈记忆,此刻如同受惊的雏鸟般手脚并用地向后蹬踹,直至脊背抵住墙壁簌簌发抖。

“少爷,此魂比先前的杂鱼强韧许多,能榨出来的东西也多了些,嗝。”老虎袍子向林江介绍道:“不过少爷您当时杀他杀的狠,他三魂七魄深处都刻下了这个印子,见您就犯哆嗦。嗝。”

林江看了一眼手里的老虎袍子:

“你怎么老在这打嗝啊。”

老虎袍子沉默许久:

“少爷,您不觉得让一个吃恶人的法宝撑到了,是一种很厉害的象征吗?”

“是吗?”林江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我这么厉害吗?”

老虎袍子不说话了。

“除了怕我,这伥鬼还能作甚?”

“记忆留存七成,尽可盘问。嗝。”老虎袍子还在打嗝:“同时他也修行了些阴五行的手段,本身四重天应该会四招,但被我吃了之后,道行有损,现在只剩三招了。”

林江点了点头,又看了看老虎袍子:

“之后你还能吃吗?”

“您…您让我消化消化吧,”老虎袍子声音当中已经带上了哭腔:“吃太多会变胖。”

“胖点不好吗?”

“我好歹也是个姑娘家家……”

林江:“?”

他寻思了一会这老虎袍子怎么能看出姑娘家家的样子,便将这个问题抛之脑后,转而看向了方骨头。

脸上露出了相当和善的笑容:

“你别怕我,我是好人。”

方骨头回想起林江当时三拳两脚就击毙了所有手下,心中愈发惊惧。

但是他作为伥鬼,其主人是老虎袍子,老虎袍子的主人又是林江,他不得不开口回答:

“少…少爷,您有什么事情想问我?”

“我先问问你,是谁派你们来这里守着的?肯定不光只有那只蜘蛛吧。”

林江笑着问。

本来伥鬼想无视条件的直接把所有事情全都告诉林江,可听到这问题时,方骨头喉结竟不自觉地滚动起来,惨白无血面庞掠过一丝惧色:

“那位大老爷是风鳌山的账房先生,每隔半年,他都会来此收钱。”

“风鳌山?”

“西北方有片无主荒原,周遭匪寨星罗棋布,其中耸立一座狂风呼啸的孤山,因此得名风鳌。寨中好手如云,寨主更是六重天巅峰,据说即将突破点星境正要冲上点星。”

“六重天落草为寇?“林江眉头微皱。

“这…这我也不知道,只知寨主与朝廷素有积怨……”

林江展开地图让伥鬼标注,发现山寨偏离预定路线甚远。

要不要绕过去呢?

林江眼盯着这山寨,暂时把这想法压到了心底。

一是路途太远,二是看着邪门。

六重天坐镇的山寨透着蹊跷,不宜贸然行事。

先行打探,再做决定。

到时候去了棺材那边,问问铁皮子和觥玄,看看他们了解不了解这个山寨。

林江又问:“你那个兄弟黄刀子,他在不在当时跟着你来的队伍里?”

“没带他出来,应该在自家寨子。”

黄刀子的山寨甚远,顺着长云过去恐怕得三日,现在踏云霞大乱,长云内肯定有山贼的细作飞鸽传书给黄刀子。

“你觉得他会来复仇,还是卷铺盖逃命?”

林江拍了拍吓得颤颤巍巍的方骨头。

方骨头仔细的想了想:

“黄刀子是我们的兄弟,应当会来报仇。”

……

黄刀子攥着信笺反复端详,眉间拧出深壑。

踏云霞生变,方骨头下落不明,整座山寨的担子骤然压在他肩上。

黄刀子旁边走来了个尖嘴猴腮的,他压低声音,对黄刀子的念道:

“刀子哥,眼下正是好时机,若去了平头岭,弟兄们见不着方老大,那不都得听您的吗?我觉得方老大应该是出了意外,肯定是回不来了,您当老大正合适。”

黄刀子看了他一眼。

寒光乍现!钢刀擦着那人发梢劈下,削落半截头巾。

猴脸汉子瘫坐在地,冷汗浸透后襟。

“放你娘的屁!给老子滚!”

男人被吓得丢了魂,滚尿流就跑出了宅子。

黄刀子把刀收起来,他揉着太阳穴踱步。

从自己的虎座上一路走下来,逛到了山寨门口,又从山寨门口往回绕,坐回了座位上,叹气。

旁人不知踏云霞底细,他可是清楚得很。

踏云霞就是最大的山寨,里面的仙人就是最大的匪头!

而他也自然知道那匪头的真身就是个蜘蛛。

现在蜘蛛杀了踏云霞的那些内门道士,哪怕黄刀子再不擅长谋划算计也能看得出来,肯定有他妈的事情。

至于红板凳和方骨头。

他们现在没了消息,大概率也是凶多吉少,恐怕早已成了走在黄泉路上的鬼。

“唉,”黄刀子非常忧愁的叹息了一声:“大哥,三弟,你们两个都是俺的至交兄弟,当年说过,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现如今你们两人恐怕已经丢了性命,作为兄弟,俺理应帮你们报仇。”

黄刀子从旁边拿起来了自己的大刀,随后猛地一甩,就把自己的袖口给割破了:

“这样,大哥,三弟,从今日开始,咱们割袍断义,你们也就不是俺大哥三弟了。”

做完了这一切之后,黄刀子只觉得自己心头放松了不少,他转身疾步走向后宅。

三房美妾正收拾细软,锦匣里珠光晃眼。

黄刀子踹开车辕绳索:“都利索点!”

终是上了车,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里,黄刀子他最后回望山寨轮廓。

这地界是待不下去了,得尽快去风鳌山。

什么地方都不好护住他,但风鳌山可以。

……

踏云霞诸事缠身,太南子分身乏术,林江索性多留两日。

有些要事须得与这道人商榷。

包括那个棺材,包括了风鳌山的账房先生。

这些事都和他自己息息相关,如若是不先讨论一下,到时候很容易出了差子。

而这两天也确实没什么大事,林江昼间便与陈大酱穿街过巷尝遍卤味,入夜则携小山参寻僻静处练功。

小山参进步飞快,现在正面博弈上,陈大酱已经很难拿捏小山参了。

又小又快的小东西力气还大,真是要打的话,陈大酱就算能够把小山参摁住,也总要挨几下狠的。

小山参非常得意,感觉自己在大侠的这条路上越走越快了。

不过林江倒是分辨的清楚,小山参思绪清晰,对话流畅,按照妖类精怪的指标来说,本身就是内堂的水准,只是之前从来没学本事而已,能在陈大酱手底下讨来好处,也挺正常的。

晚间回去之后,林江调息打坐,他体内金色气息已经堆积的足够多,大概就这两天,金色小人们就能把殿堂东侧的那条道给清理开。

每晚一个周天运行完毕,林江长长吐息,虽说一夜没睡,但他精神却仍然不错。

侧目看了眼窗外,时间尚早,太阳还远没升起来。

他寻思寻思,从怀中把那一块棺材的碎角拿了下来。

放在手中掂量了一下。

心中忽然生出了个奇怪的想法。

自己如果注入炁息的话,会不会出现一个假人进入到棺材里?

林江觉得值得一试。

于是把炁息汇入其中。

突然间,

心念一颤。

他能清楚的感觉到……

那口镇在踏云霞深处的石棺,此刻竟与他炁脉相连!

ps:可惜没上三江,正常周六上架,上架后五章起步,每有一千均加一章,冲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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