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第204章 天宝文萃

第204章 天宝文萃

五月中旬,天气已稍有些燥热。

李隆基待贾昌、王准还是好的,正一边与杨銛等人打骨牌,一边观看斗鸡。

“华清宫已扩建完善了,待到天热了,内兄与朕一道过去住些日子。”

私下里,李隆基称杨銛为内兄,以示他是个颇有人情味的君王。

“多谢圣人恩典。”杨銛似乎心中有事,一说话,打牌的动作便稍有些慌忙起来。

“怎么?有事禀奏?”

“是,得了薛白的请托。”杨銛也不多说旁的话来引出目的,老老实实道:“他想为王昌龄谋个著书郎的官职、文萃报主编的差遣。”

“多大的官,替旁人谋职?”

“他包揽此事不因他的官位,毕竟是臣的义弟。”

李隆基摸着牌,目带思量,指腹感受着牌上的纹路,漫不经心道:“他与王昌龄熟识?”

说话间,把手里的牌推出去,李隆基不看牌桌,而是瞥了一眼斗鸡场上,押了王准调教的那只斗鸡。

杨銛道:“称不上熟识,那些人惯是那见面就掏心掏肺的样子,阿白年轻,经不住这等‘意气相投’。”

“相逢意气为君饮,王维的诗不错。”李隆基道:“王昌龄……年岁大了以后怨气太重,春怨秋怨闺怨长信怨,呵,渐渐还不如李白。”

“臣愚钝,不懂诗。”

“你就是不懂诗,才让人骂了还替人说话。呵,人生意气好迁捐,只重狂花不重贤。”

被这般轻叱了一句,杨銛不敢多言此事,认真打牌。

王准恰好过来领恩赏,听了君臣的对话,带着小心,赔笑道:“臣听闻,王夫子刚到长安没多久,就到处讥谤圣人。”

“听谁说的?”

“一个歌姬说的。”

李隆基挥挥手,道:“朕不与他计较。”

“圣人宽厚。”

李隆基确实是宽厚的,几次被王昌龄指代为“汉武帝”“汉成帝”来抱怨了,依旧不生气。

今日也只是不答应杨銛给王昌龄迁官的要求罢了。

~~

次日,吏部。

达奚珣特意把杜有邻喊到公房中,叱责了一顿。

“我早早命你办事,你百般推诿,如今违逆了圣意,看伱如何是好!”

“少冢宰息怒,下官已将贬迁文书送往江宁……”

杜有邻其实不擅长官场上这些虚与委蛇,一脸尴尬站在那。

反而让达奚珣感到无趣。

“够了,还敢糊弄我,文书已给你签好了。王昌龄即日贬迁龙标,不得逗留,你亲自去办。”

“喏。”

因此事,杜有邻都有些不太想在吏部待了,权柄全是官长的,一天到晚尽是些担罪责的事。

他到了秘书省,眼看众人热火朝天都是在做文章事,心中不由十分羡慕,看来看去,觉得若是蒋将明升个官,把秘书丞的位置让出来,就是个很让人满意的官职。

“怎么?想迁任秘书省了?”陈希烈忽然从走廊过来,招了招手。

“见过左相。”

“老夫与你说的还算话。”陈希烈笑道:“待邸刊院官职设立,本相当为你举荐。”

“多谢左相。”杜有邻道:“下官已与薛白说过了,他大概也是同意的,若能给他一个好的畿县官职。”

“不急,暂时而言,邸刊院还离不开他。但本相一定会留意。”

这一番话说过,双方都很满意。

陈希烈又道:“老夫先走,你再慢慢办差。”

他才不希望让人误会是他贬谪了王昌龄,连忙避了。

杜有邻见此情形,哭笑不得,询问了一些吏员、找到刊报院,只见王昌龄正独自一人在收集书稿。

后方的院内一片繁忙,也不知是在做什么。

“王大兄,见谅了。”

杜有邻局促地行了一礼,递上一本《曲江集》,道:“这是我赠你的礼物。”

“多谢。”王昌龄笑了笑,“我行李都收拾好了,明日便可走。”

“是,龙标县虽贫瘠荒芜……毕竟还是去当官。”杜有邻递过文书,说不下去,问道:“薛郎呢?”

“他公务在身,由他去忙吧。”

……

王昌龄才被调回长安没几日,却又被贬到龙标县了。

他出了长安,挥挥手,向东去了。

~~

薛白没有去送行,只是督促着工匠杂役们把刚印出来的《天宝文萃》发散出去。

他则依旧带了几份报纸,进宫觐见。

李隆基接过报纸时,神色有些随意,然而,目光落在那第一首诗上,他眼神已迅速认真起来。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这诗太过奇特,且恰好很符合李隆基的经历与喜好,甚至让他低声念了出来,之后赞不绝口。

“朕倒未想到,市井间竟还有这般有诗才者,倒也巧妙。”

继续看,下面竟还有个诗评,述了此诗的不妥之处,还为这诗补了几句。

李隆基喜欢这诗,见有人批评,先是摇头,但又因对方实在是言之有理又微微点头,道:“评诗者是个高人啊。”

“是。”薛白应道。

之后接连有几首好诗,如“游鱼牵细藻,鸣琴哢好音。谁知迟暮节,悲吟伤寸心”,李隆基也很喜欢,对这《天宝文萃》好感倍增。

直到下一首诗映入他的的眼帘。

诗题赫然是《嘲李林甫》。

这诗写得不好,用韵也不太对,形制更是如打油诗,偏是读起来十分好记。

其中有些骂李林甫的句子十分直接,如“朝野共贺遗贤少,月堂曾致几家残”,“哥奴何止作郎官,宰相其实识字难。”

再看诗评,把这诗的水准批驳得一塌糊涂,称“不可称之为诗”。

但那评诗者最后话锋一转,评了一句“唯胆气雄也!”

李隆基抬手一指薛白,想要骂几句,但其实他也没那么生气,毕竟这诗嘲骂的是李林甫,又不是天子。

再往下看,大部分都是精挑细选的好诗,但偶尔也能见到些针砭时弊的诗,嘲杨銛、陈希烈的都有。

甚至还有一首嘲薛白的,诗云“且试一曲《郁轮袍》,金榜题时忘姓名”,把王维也一道嘲讽了。

就这样时而看诗,时而看市井间的嬉笑怒骂,李隆基不知不觉已将一份文萃报看到了最后。

最后,则是评诗者留了一句总评。

“野无遗贤乎?!”

李隆基笑着摇头不已,把手里的报纸拍在御案上,意犹未尽,既觉得不能放任如此薛白以及刊报院的行事,又觉无伤大雅,反而有些意趣。

总比一天到晚把他比作汉武帝、汉成帝要好。

“这些诗评,可是你写的?”

“回陛下,不是。”薛白应道:“这些诗作都是王昌龄筛选的,诗评也都是他写的,圣人看版头的署笔便知。”

李隆基目光看去,果然看到“秘书少监陈公督刊”“纂修使王昌龄主编”“校书郎薛白副编”。

“竖子,你耍心眼,算计好了要帮王昌龄。”

“回陛下,我是认为王大兄有才华,适合操刀此事,才请国舅为他谋官。”薛白道:“此为知人善任吧?”

李隆基微微叹息,道:“朕若非欣赏他的才华,早让他埋骨岭南了,召王昌龄觐见。”

八九品官的贬迁自是不必禀报给圣人的,因此,殿上只有薛白知道王昌龄已经被迁往龙标县了。

他却不说。

任由宦官们一声声把圣人的旨意传下去。

“传旨,召王昌龄觐见!”

~~

纸覆在刊版上,毛刷轻轻刷过,接着便换下一张,《天宝文萃》还在印刷着,叠好,一部分在长安发散,也有一部分随着船只沿黄河而下,送往州县。

有人策马追上了王昌龄,将他带回长安。

“白花原头望京师,黄河水流无尽时。”

“穷秋旷野行人绝,马首东来知是谁。”

~~

“诗家夫子王江宁,王夫子刊我的诗了!”

朱雀大街上,有一衣着朴素的年轻书生高高扬起手里的报纸,疯了一般地喊道:“我的诗终于有人看到了!”

当即有行人转身看向他,问道:“你做的是哪首诗?”

“白玉非为宝,千金我不须。忆念千张纸,心藏万卷书!”

“这诗是你作的?你便是报上说的叶平?”

“哈哈哈,有人知道我的名字了!有人知道我的名字了!”

年轻书生狂笑着,不再回答那些路人,自扬长而去。

他走过朱雀大街,拐进城南他暂时租住的昌乐坊,脸上的笑意始终未消。

长安城北贵南贱,昌乐坊住的都是贫苦之人,每年各地的流民若能到长安,常常会聚集在这附近,等着卖身为奴。

一间许多人分赁的宅院前,正有个衣着华贵者站在那,似在挑奴婢,一见年轻书生,便上前打了个招呼。

“敢问,可是叶平郎君?”

“我不是甚郎君,你是谁?”

“鄙人康乐,乃是长家康记商行的管事,我家阿郎读了郎君的诗,十分仰慕,想邀郎君到家中赴宴,不知可否?”

“喜欢我的诗?!”叶平大喜,笑容当即更为灿烂,眼神清澈,显得很单纯。

他还只是个没什么城府的年轻人……几日后便娶了康家那并不漂亮的女儿。

成婚当日,他喝醉了,却还是很高兴。

“谢丈人资助我参加秋闱贡试,我定勤学苦读,不负丈人厚望!”

除了感谢他的丈人,到了婚房,叶平首先把怀里的两份报纸放好,以免一会压坏了。

他知道就是这两份不起眼的报纸改变了他的人生。一份让他立志,一份给了他一个苦苦追寻却不可得的展示才华的机会。

~~

薛白知道,自己必然改变了一些人的命运。

一些原本会默默消亡,留不下任何名字的人,也许会因他的所作所为,命运被彻底颠覆。

他等在宫门外,等到王昌龄面圣之后出来。

“王大兄还去龙标吗?”薛白问道。

“不去了。”王昌龄道:“圣人要能再看到市井间好的诗句,也要看到我不知好歹的诗评……多谢薛郎了。”

“希望我真的有帮到王大兄。”

这句话有些不合礼数,薛白却说得很真诚。

他希望由此开始,王昌龄能免于原本的命运。

两人并肩往秘书省走去,谈论的多是关于邸报,关于文萃报。

“开宗明义,这两份报的宗旨都是一样的,为往圣继绝学,只希望刊报院不管往后它们落在何人的手里,都是如此。”

“那这便是规矩了,刊报院的规矩。”王昌龄道:“也是我授官之日,该记下的规矩。”

“希望如此吧。”薛白道:“我猜测,一旦刊报院成熟并从秘书省独立出来,左、右相争不到这个权力,圣人该会从宫中遣宦官操持此事。”

“宦官?”

王昌龄抚须叹道:“一把年岁了,还要听命于宦官啊。”

“王大兄到时再骂他便是。”

“哈哈。”

“待到那时,我大概也得迁官了。”薛白道。

王昌龄觉得刊报院不能少了薛白,却一句话都没有劝。

因他知道薛白还想要更远大的前途,一如他年轻之时,而二十年前他没能走通的路,他希望薛白能走通。

~~

陈希烈没有让吏部再送注拟过来,而是把杜有邻递来的那张升王昌龄为著作郎、纂修使的注拟拿出来,盖上印章递还回去。

这是圣人的旨意,他也无可奈何。

“以索斗鸡的容人之量,只怕是要暴怒如雷了。”

心中这般想着,陈希烈本以为李林甫会给薛白一点厉害瞧瞧。没想到,等了多日,右相府竟是毫无动静。

对此,他十分不解,不由试探了达奚珣。

“左相,未免太低估了右相的心胸。”

“是老夫以己度人了,只是觉得,薛白如此张狂。”

“右相之所以让王昌龄迁官,因他不矜细行,不适合在江宁为县丞罢了。”达奚珣道:“但为著作郎,这是适合的。”

陈希烈赞道:“右相真是公允啊。”

话虽如此,这一刻开始,他忽然没那么怕李林甫了。

当破家灭门的索斗鸡忽然大度起来,原本那骇人的威慑力顿消,给人一种“哥奴莫不是老了才开始心软”的感觉。

陈希烈再想到他与杨銛联合把持相权的传闻,看法就有些不同了。

当然,眼下他也只敢悄悄想一想而已,更重要的还是一点点掌握更多的权力。

见过达奚珣之后,陈希烈当即又去见了薛白,表明了亲近之意。

“此次《天宝文萃》刊了骂右相与左相的诗文。”薛白反而显得有些疏远,“确是我的疏忽。”

“无妨,无妨,老夫岂会因此介意?”

“左相大度。”薛白执礼应了,但不等陈希烈开口说正事,又道:“我还有要务,这便告辞了。”

“欸,老夫是秘书少监,有何要务不可与老夫一道办的?”

薛白故作为难,道:“我也该去一趟太乐署了,告辞。”

“这……”

陈希烈这才想起来,薛白如今也是有兼职的人了,对这竖子也无可奈何。

“此时去太乐署,只怕是刊报院之事他完全理顺了啊。”

~~

五月底,扬州。

江南美景如画,石拱桥上忽有人用吴侬软语高喊道:“买《天宝文萃》,看大唐诗歌。”

“兀那小童,给我一份。”

恰有一群文人围了过来,议论纷纷。

“听闻是诗家夫子王江宁被贬龙标前办的报,然也?”

“对对,快买吧。”

一艘小船随波而下,有一四旬男子正躺在船中饮酒。

船从桥下过,这男子听得议论,忽起身问道:“你等在说什么?”

“《天宝文萃》,王江宁被贬龙标前办的报,买吗?”

“买,快。”

一串钱币径直被扔到桥上。

“可要不了这么多。”

小童见船已远去,连忙用报纸包了多出的钱币,往那船上掷去,正好砸到那中年男子。

“啊,先生没事吧?”

船已远,未有回答。

只是远远地忽有歌声响起,歌声悲怆。

“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

“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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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207.第205章 攀附裙带

第205章 攀附裙带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太常寺便是掌陵庙群祀之所在,负责礼乐仪制、天文术数、衣冠之属。

皇城中最大的一个衙署便属于太常寺,占地是秘书省的六倍,位于正南方向。

薛白来时,已换了一身深青色的官袍。他还看过,官袍的内襟上依旧绣了个猴子……绣得一塌糊涂,主要就是靠金箍棒认出来的。

他到大门处递了牌符,便听那小吏笑道:“果然,小人远远看着这般年轻风采,以及这身官袍,便知是状元郎终于来了。”

“还得烦扰你引路。”

“状元郎千万莫要这般客气,小人担待不起。太常寺有‘八署四院’,太乐署在西北角,与鼓吹署相邻。”

“南边是哪个署?”

“那是礼院,独立于‘八署四院’之外。礼院负责宗室谥号、葬仪之事,不受寺卿与少卿管辖。”

“想必是非常清贵?”

“清贵异常。当然,太乐署也是清贵衙门,薛乐丞请。”

这是太常寺中一个独立的衙院,环境比刊报院要好得多,院内种了一排药圃,有老者只穿着一身春衫正在药圃前打理草药。

薛白独自入院,上前问道:“敢问老伯,太乐令可在?”

“你看老夫像吗?”

薛白当即反应过来,笑应道:“刘公风趣。”

“哈哈,老夫就是太乐令刘贶,天气热,官袍就不披了。”

刘贶俯身嗅了一会,拿起剪刀,剪下一枝薄荷叶,方才提起篮子,道:“走,到堂上说话……你啊,总算肯来视事了。”

“刘公见谅,前些时日秘书省的庶务繁重。”

“看了看了,邸报与文萃报都看了。”刘贶道,“老夫今也兼差了秘书省的纂修使,不久便要去修书,这便是伱找来的麻烦事。”

薛白道:“岂是我找的,乃因刘公博通经史。”

“老夫说话直,为此许多年未曾升官了,说实话还得多谢你。哦,你可知王维任太乐丞时老夫就是太乐令了?他与你一样,攀附裙带,但都有真才华。”

“误会,坊间传闻,不可当真。”

“何必遮掩?失了真意。”刘贶稍微歇了一会儿,起身道:“来,老夫带你看看……太乐署掌管祭祀、朝会、飨宴之礼乐,以及乐工课业教习之事。你我之下,官员有乐正八人,从九品下,另有典事、掌固各八人,乐工、舞师一百四十人。”

两人穿过长长的回廊,一路上却也没听到有曲乐之声。

薛白不由问道:“太乐署看起来有些清静?”

“没落喽,在老夫手里没落喽。”刘贶唏嘘道:“此事说来话长,好在你我有的是闲工夫,老夫与你慢慢说。”

这老人与王昌龄一样,有些喜欢谤怨君王,难怪年纪轻轻就入仕,到现在还升不上去。

“圣人在潜邸时,即有一部散乐班子,也就是如今的教坊。对蕺定武周妖氛亦是出了力。圣人即位后,对教坊自是信重。当时,凡有舞乐,太乐署与教坊还能同时表演,谓之热戏。有一遭热戏时,两边都使出浑身解数,斗得有些太狠了,那是三十年前,老夫刚门荫入仕,任乐正……”

开元二年,教坊班子还是李隆基当太子时最宠爱的一批人,热戏一开始就上了杂技,有乐伎在百尺幢上抖空竹。

太乐署这帮人觉得总要争个高低,于是抖空竹时比教坊的百尺幢还要高,又仗着太常寺人多,让乐工、舞师鼓噪欢呼,声势浩大,把教坊气焰压了下去。

“我等太过高兴,忘乎所以,未察觉圣人脸色不豫。我正领着舞师欢呼,忽觉背上一痛。初时还以为是御苑中饲养的公麋鹿跑出来顶人,一回头,却见内侍宦官们袖藏着铁马鞭,狠狠鞭揍我等。”

薛白讶然,道:“竟有此事?”

刘贶苦笑道:“当即,我们便收了声。之后,太乐署的竿幢从中折断。次日,圣人下诏‘太常礼司,不宜典俳优杂技’,遣散了太常寺乐伎”

由这件事中,薛白就看得出来,李隆基年轻时就有些为所欲为,甚至气量还比不上如今。但朝政之事还有大臣制衡这位天子,也只能在这些宫廷之事上任性罢了。

薛白觉得私下谤怨没意思,因此说了句场面话,道:“还是有不同的,教坊掌宫廷礼乐,太乐署掌祭祀、朝会礼乐。”

“是啊,祭祀、朝会。”刘贶叹道。

……

太乐署与教坊确实大有不同,至少要显得肃穆得多。

乐工、舞师中男女都有,典事、掌固中也有几个女子,方便管理。基本都是上了年纪且真正以技巧见长之人,完全没有教坊近些年渐起的以色娱人之风气。

祭祀用的舞乐都是固定的,宫廷飨宴不需要他们,因此也不必排新舞。乐工课业教习之事也有乐正们安排妥当,一切都井井有条。

薛白要做的就是在祭祀中安排乐舞,十分轻松。

待巡视了太乐署,他不由感慨道:“这一份俸禄领的,我十分惭愧。”

刘贶一听薛白说惭愧,连忙摆手,道:“不必,不必惭愧,状元郎写了许多能传世的诗词,该领这俸禄,万莫再多生事由。君生我已老,折腾不动喽。”

“刘公放心。”

“你若得空,偶尔教乐工一些音律即可,众人都很仰慕你啊。”刘贶道,“可莫学王维排那黄狮子舞,多做多错啊。”

说是这么说,薛白更相信王维是因为娶妻得罪了玉真公主。

正此时,有乐工上前行礼道:“见过太乐府君,谢典事来了,想见一见薛郎。”

“好,好,让年轻人聊。”

~~

乐厅中站着一人,吏员打扮,身姿苗条,回过头来,却是谢阿蛮。

她是杨玉瑶最初给薛白选定的妻子人选。

梨园子弟在后人看来是乐伎、优伶,在当今大唐却相当于宫廷女官与太常寺乐官的结合。谢阿蛮是杨玉环的弟子,地位颇高,有宅邸,在梨园供职,薪俸略高于五品官员。再加上赏赐,她其实也是长安城里一相当富贵的人物,庞三娘、范女等人一辈子的奢望也就是这样。

薛白若是娶了谢阿蛮,则夫妻圣眷相加,满城勋贵都得礼敬他们三分,教坊里的艳福也是少不了的。

就好比贾昌、潘氏夫妇,是长安城里最快活的一等人……神鸡童到底有多快活,薛白很可能是不知道的,因此好好的狎臣不做,非要当这青袍小官。

谢阿蛮一回眸间,看薛白的眼神就有些嗔怨。倒也不是爱慕,就是觉得好好一个有才有貌的美少年,可惜脑子不太好。

薛白见过谢阿蛮几次,但都是隔得较远,此时还是头一回在近处当面打量。

她擅舞,因此身姿优美,转身之间纤腰扭动,双手轻摆,动作都像是在舞,眼神灵动,双颊微红。

他相识的女子若用花来比喻,像桃花、莲花、海棠、杜娟、牡丹者皆有,谢阿蛮则像芙蓉。芙蓉不是像雍容的牡丹那样倾国倾城,就像个亭亭玉立的小姑娘。

“薛郎可算来太乐署了。”谢阿蛮万福道:“贵妃让我督促你写《白蛇传》的戏文呢。”

“嗯?”

“哦,若出了要紧事,你也可让我与贵妃联络,我入宫比虢国夫人方便。”谢阿蛮又道:“总之,贵妃提携你为太乐丞,就是这般安排的……你写吧。”

“谢典事不知戏文我都是找人代笔的吗?”

“我知道,才子嘛,寥寥数笔写最美的意境,但你也得上点心督促、修改,我们才能尽快排戏。”谢阿蛮提醒道:“你也不希望贵妃生气吧?”

这才是薛白在太乐丞任上真正要做的事。

他确实不想像王维一样,因不识好歹,落得被贬官的下场。

攀附裙带,就要有攀附裙带的觉悟。

“好。”薛白道:“戏文不必操心,最后过一遍即可,我们来准备给贵妃排戏吧。”

谢阿蛮不由好奇,问道:“不用戏文就能开始排戏?如何体会那意境。”

“都在这里。”

薛白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谢阿蛮只觉他脑子不好。

“谢典事扮小青吗?”薛白问道。

谢阿蛮眼睛一亮,问道:“薛郎觉得可以吗?”

“可以。许仙的人选贵妃可有所安排?”

“许合子。”谢阿蛮道:“贵妃都想好了,已让宫中裁制衣物,到时扮相一定好看……”

~~

是日,杨玉环在宫中宴请三位姐姐,打过骨牌,一起吃了糕点。

中间也提及了薛白这个义弟。

奇怪的是,与薛白交情最深的杨玉瑶只是冷哼了一声,淡淡道:“说到太乐丞,我可算是明白当年玉真公主为何把王维贬到济州。”

“该。”

杨玉环笑道:“三姐若恼他,我明日便劝圣人贬了他。”

“考虑考虑。”

恰此时,谢阿蛮入宫禀报了一件小事。

“回贵妃,薛郎有分寸,都在安排了……”

“是吗?他可算想起给我做事了。”

“他也会裁制几件戏服,到时请贵妃看着选便是。”

“倒是难得上心了,若再摆着架子,我可真不饶他。”

说罢,杨玉环看向杨玉瑶,不由好奇道:“三姐如何说?”

“乏了。”

杨玉瑶反而更不高兴,哼了一声起身便走,也不管她们打牌是否缺了一人。

出了宫,登上钿车,明珠已察觉到她心情不佳,温柔地上前安慰了一会,问道:“瑶娘,出了何事?”

“你看我可有人老珠黄了?”

“瑶娘国香天色,倾国倾城。”明珠疑惑道:“便是瞎了眼,也不该有人这般胡说,是哪个?”

“若非如此,薛白岂会擅自与颜家女订婚?还有她杨太真,绕过我直接派人到他身边去,倒显得她比我还与他亲近,哼。”

明珠这才明白过来,只好柔声宽慰道:“瑶娘万莫再置气了,岂好埋怨贵妃?”

“我有何不敢埋怨她的?她幼时尿床还是我给她收拾的。今日当了贵妃便觉了不起,若明日伸手要我的人,我也得拱手让她不成?”

这姐妹间的事明珠也不敢再多嘴,仔细留意了不让旁人听到便是。

回到府中,明珠则换了一种方式安慰杨玉瑶。

“有这般好的明珠,你说我狠狠给他教训如何?”

“瑶娘先消消气,才不提那浪荡子。”

到缱绻之际,有婢女在门外禀道:“夫人,薛郎来访。”

“才不见他。”杨玉瑶冷哼一声,“该让他知道不识实务是何下场。”

~~

“我还当你涨了本事,靠上颜家,攀上贵妃,不稀得来见我。”

待到了堂上一见薛白,杨玉瑶不由冷哼了一声,十分不满。

薛白没有什么花言巧语,只向她表明了他的真诚。

“我是何心意,玉瑶当能感受得出来。”

两人遂从大堂移到闺中说话……

如今已到六月,天气渐热,说着话,杨玉瑶出了一身香汗,喘着气。

这天气让人的情绪也燥热起来,恨不得到骊山去寻一山涧细流,一头扎进去降降火。

……

许久之后,杨玉瑶长吁了一声。

这段时间以来,薛白不顾她的意思,擅自订了婚,又直接联络杨玉环。她是真的不高兴,恰处在要因爱生恨的关节。

狠狠教训了薛白一番之后,她终于是消了气。

歇息之后,她又埋怨起来。

“都怪你,就是你太想上进了,一直兴风作浪。”

“近来确是太过激进了。”薛白这才解释了种种情由,末了道:“官场上的麻烦,你解决不了,我不想让你操心,因此这些日子没过来。”

“其实我都知道。”杨玉瑶此时莫名又容易理解他了,道:“那……只要颜家女不拦着我们交往,就好。”

“嗯。”薛白道:“过些日子,我只怕要外放了。”

“什么?”杨玉瑶倏地坐起,恼道:“谁敢?!”

“这是官场必走的路,我得有这个资历。顺利的话,一两年也就回来了。”

杨玉瑶依旧气恼,偏是知薛白不是她能掌控住的男人,思来想去,道:“那我为你选一个长安京畿郊县,时常可以过去看你。”

“好。”

薛白也不推却。

他今日确是来让杨玉瑶消气的,倒不是为这个,却没想到她有这份心,主动提及此事。

杨玉瑶这才开心起来。

之后再一想,她反而还有些期待。

“咸阳当是最近的,昭应、醴泉、渭南、蓝田、鄠县,我去找你也算方便,若我能为你谋到这等位置,到时你可得好好招待我。”

“三姐想要我如何招待?”

“今日这般便很好了。”杨玉瑶咬着嘴唇,笑道:“到了那荒郊县城,你方能满心满眼全系在我身上,没了那些妖精。”

“好。”

这些都是京兆府边上的京畿县,在她嘴里却只是荒郊县城,须知多少重臣都是从这些位置起家的。

于薛白而言,能迈出这一步,怎样的回报都是值的,但其实很难。

国事把持在李林甫手里,依杨党的权力,若不出阙员,能用的办法很少;寻求圣眷只怕也不行,总不能次次升迁都得让天子过问这点小事,且李隆基也没有放薛白出京培养资历的意愿。

不料,杨玉瑶还真给出了办法。

“你知道最好的是何处吗?昭应县,骊山便在县城东南二里,我在骊山有别业。”

“华清宫?”

杨玉瑶道:“是,若你任了昭应尉,你我容易找到机会厮守,且这是最有机会面圣的畿县尉,以你的本事,想必一两年就能调回长安。”

薛白如今刚开始了解各个畿县,此时不由点点头,把昭应县作为一个选择。

“好安排吗?”

“过不久圣人便要移幸华清宫,我想办法让你随行,到时你我找机会谋这官位。”

其实,今日谢阿蛮与薛白说过,杨贵妃已做了妥当安排,到时要带薛白到华清宫排戏,让他早做准备……此事却不必与杨玉瑶说了。

薛白有些感动,道:“好,我听玉瑶安排。”

第二章不要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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