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1章 睹物思人遭鱼贼,缘起星潭徐小受

青原山,月色下。

花香鸟语,时鸣幽涧。

从山下走到山上,从山间曲直来到山后瀑布。

每一个脚印的留下,藤木花鸟,石水云风,万物成象,皆汇星瞳。

“哗啦啦……”

当从树丛中折花而出时,柳暗花明。

眼前的景色为之一新,比林中空旷了太多、太多。

但见幽谷中辟有小石潭,悬瀑间飞流如洗,归于潭中后,急湍又以山石凭静。

龙鱼嬉水,生机盎然。

“好一方人间仙境!”

一身星纹罗纱轻裙的鱼知温访山于此时,都为眼前美景而感到震撼,发自内心生出一种欢喜。

她手里抓着的,一捧刚摘下的白天星。

白天星细枝韧柔,尾花繁碎,在白日亦能如天上星辰般闪熠星光。

此花虽不入品,却比大多数灵药更加美丽,特别是系于一捆之时。

然而便是这一捧搜罗了整座青原山才凑成捆的白天星,鱼知温觉着,远比不上眼下小石潭中的一尾金色龙鱼来得美好。

美好,无处不在。

善于发现美的眼睛,在炼灵界已是不多。

鱼知温来到了岸边上,提着裙角蹲下,小心翼翼地将手探进了潭水之中。

“冰冰凉……”

清辉下,龙鱼惊怯,月色如剪。

鱼知温笑了,在潭水中扬起水花,顿时吓得鱼儿们更加是慌忙逃窜。

今夕月圆,如玉盘般绽放华光,是见不着星星的。

鱼知温便将手里的白天星散开,放进潭水之中,任波流将其冲散、带走。

不多时,她的星瞳之间,已可见波光粼粼,繁星点点。

“这才是人间美好……”

“打打杀杀的,多无趣啊。”

低喃一声,绕着自己的得意之作星潭走了一圈,再扬了几手水花,逗弄了几番鱼儿。

鱼知温敛回了欢喜,小嘴很快瘪了下来。

她还是有正事要做的!

道殿主令她访山,也不说缘由,只说了将青原山遍走一遭,观星成阵。

“三十三天纺星罗纹阵,半天内要布成,道殿主都得费些气力,也就是欺负我有星瞳了……”

鱼知温暗自谴责着道殿主。

这天机大阵号“三十三天”,其实是有三十三重大变化。

不同于其他大阵,它先看地利、再看天时,后才重人和。

因为十分麻烦,故而“三十三天”,也就有了最低月余时间才能布置成功的说法。

道殿主或许不用,一日即可。

但换做师兄司徒庸人还在,他是没有珠玑星瞳加持的,怕得布置一月,才能布出。

因为此阵,因地制宜。

最关键的一步,是“访山”!

此阵最多勾画三十三道人为的天机道纹,其余的全靠花鸟成道、山水成纹,顺应自然而成阵。

因而“访山”是最至关重要的环节,费时费力,错漏了哪一个细节,都可能导致最后成阵失败。

这么麻烦的阵,道殿主那个懒人,当然不可能亲自来布。

所以早在日前玉京城外,鱼知温得了来自徐小受的天机傀儡手臂后。

道殿主就下令,命她提前过来此地“访山”。

这山访了大半天,因为不能出现纰漏,连细枝末节都要考察在心,珠玑星瞳自然也开了大半天。

鱼知温此时已是心力交瘁。

还好,现下只差最后一步了。

“只要将这瀑布、石潭,和周围的树丛缔连到一块,三十三天纺星罗纹阵……”

“不,青原山大阵,也就成了!”

每一个三十三天纺星罗纹阵都是独一无二的。

这么长的名字,鱼知温愿意改名为通俗易懂的“青原山大阵”。

她倒是也想冠以另一个更为美丽的名字。

无奈现下,她只想尽快结束此行,在美好的夜晚伴着潭水和飞瀑之声,渡过良夜。

“咦?”

越过小石潭,来到瀑布口。

清水漫石,瀑布边竟布有一方小桌,桌上笔墨白纸,一应俱全。

显然,有人在此居过。

如此清幽山境,有修行者客居于此,再是正常不过。

在小石潭外,鱼知温就见着了几处剑痕,显然这里有人练过剑。

她来到了小桌前。

石凳就在水上,位置和高度,仿恰好是为自己准备的一般,十分完美。

“耶。”

心情更愉悦了!

鱼知温抚裙坐了下来,抬起桌上的镇纸,才翻过一页宣纸,星瞳陡然一颤。

月色下,赫然可见纸上书有娟秀三字:“徐小受。”

徐小受?!

在这个地方,还能见到徐小受?虽然是以另类的方式相见……

道殿主写的?

鱼知温凛然心惊。

但瞧这字迹,分明该出自女子之手才对……

不,这么看来,还真有可能是道殿主的恶作剧了!

鱼知温可是知道的,道穹苍的“道”字该怎么写——反正里里外外,不外乎透着一股骚气!

正当她想拾起那张写有“徐小受”三字的宣纸,收下珍藏,告谢天缘之时。

不远处,瀑布之下,瓮声瓮气传来一道警告声:

“那是俺的,你不能偷。”

有人?

鱼知温眸底一惊,心头一凛。

自己在小石潭边走了足足一遭,踩过了水,喂过了鱼,怎么会没有发觉有人在此地?

“谁!”

她左手当即翻出了星盘,周身灵元一震,天机道纹成型,跟着往声源处望去。

“哗啦啦……”

瀑布直下。

瀑下石上,静坐着一个盘膝的魁梧巨人。

他长得憨头憨脑的,眼睛瞪得很大,似乎努力想要挤出一股愤怒,但还是……

可爱?

是应该这么形容吧,感觉有点冒犯……

这般瞪眼望来时,本如枯石一般毫无生息的大块头,此刻也就能从灵念中感应出来他的存在了。

“好强!”

“这敛息术……”

灵念都不曾发觉出此人来!

鱼知温自认为自己其实不能算弱了。

就算修为再弱,察觉到危机后,星盘瑰斓也会自动提醒自己,但也没有。

——在这一方凡山之中,竟存有这般能欺瞒过自己灵念、欺骗过瑰斓的存在!

细细一探后,鱼知温却发现,这大块头的气息最多不过先天。

他的身下青石旁,还伫有一柄石剑,联合方才在小石潭边见着的剑痕……

“莫不成,他就是那个剑修?”

这么大块头的剑修,鱼知温是第一次见着,感觉比徐小受耍贱还要来得新奇。

且此人相貌,真和“奸邪”二字扯不上边。

鱼知温不住提醒自己人不可貌相,此刻望向那个大块头,不由也心生了这般想法:

“也许瑰斓没有提醒我,是因为他真的对我没有恶意……”

鱼知温放下了手上写有“徐小受”的宣纸,略带歉意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是小偷。

她从石桌上退后了几步,迟疑了下,这才出声试探道:

“你好?”

曹二柱沉默了。

他望着那个受了些惊吓的仙女,望着她手上一闪而逝的那些“灵纹”,心头无比复杂。

本在此山静坐,在老爷子的石墩子上回味过往。

他的心,已重新做到无波无澜。

连“出山”这等想法,都再次压了下来。

突然,天外走出来了一个仙女,在潭边踩水喂鱼,惹人波澜。

这几乎是不亚于八月妹子的容颜!

她,绝对也是有着神秘的背景,指不定就是又一个八月!

曹二柱却已经不想交朋友了。

他体验过一次朋友分别的滋味,就不想要再有第二次。

他更懂得什么叫神圣不可亵渎。

这一敛息,待仙女玩累了,自会归回天去,不可能发觉自己。

哪曾想,这人玩着玩着,竟走到桌前,要偷八月妹子赠予自己的最后一纸!

曹二柱不收那纸,是因为当那桌那纸还在原位时,当自己也还坐在石墩上时……

就像是老爷子还在笑着,八月妹子还在伏案写字着。

只有熊白君死了。

没所谓,可惜了熊掌而已。

所以,那纸是用来缅怀的,不是用来等待被偷的!

因而,曹二柱看到那姑娘想要偷东西时,才会忍不住破功结束哑巴扮相,出声警告。

这一出声……

那仙女果不其然,其实也是个魔女!

她的手上,出现了那种“图纹”,和早前那个怪叔叔一样的“图纹”!

老爹的警告还记忆犹新:

“以后碰见玩那种图纹的,绕着点走,你脑子不行,玩不过他们,容易被弄死。

一伙的!

他和那个怪叔叔,是一伙的!

曹二柱轻易得出了这般结论,已不想多说话了,毕竟老爹的警告还有这些:

“多事之秋,遇到陌生人不要交流,特别是那种伱看起来觉得像好人的。”

陌生人……

像好人……

还是个小偷……

这个魔女,才刚出现,就占了三条罪行!

再要交流下去,自己怕不是骨头都要给她啃了去?

曹二柱内心的小本本上,已经给这个“你好魔女”,画上了红色的大叉叉。

对于她的话,他打算一句不回!

……

鱼知温是绝对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形象会和“魔女”两个字扯上边的,更何况还是在乍见之时。

她访山到了最后一步,也不可能因为这个人不理睬自己,就转头离开。

别说“徐小受”的出现,有可能和此人有关了。

这大块头所处的位置,钟毓青原山之灵秀,以此来成天机大阵,是最好的选择!

“无意叨扰,敢问此地可是……唔,前辈的隐居之所?”鱼知温施了一礼,斟酌措辞。

先天有可能不是先天。

石剑有可能非常之剑。

自然,这相貌憨厚之人,也有可能是个老怪物!

鱼知温是不敢冒犯到一上来就用灵念扫一下人家骨龄的,这和登徒浪女有什么区别?

“前……辈……?”

哪曾想,一声“前辈”,直接给曹二柱脑瓜子喊得嗡嗡作响,比瀑布当头劈下来给的冲击力还要足。

他脸色一红,差点就起身要连连摆手。

哪里是前辈啊!

自己最多,不过大这仙女几岁!

不……

魔女!

从这如鸟鸣般悦耳的声音中缓过神来,曹二柱定力更稳了。

他没有起身,更没有摆手,脸红在夜色、瀑布下也无从察觉。

他不能说话,但点头是不碍事的。

而当曹二柱脑袋一点后,突然感觉自身的气质变了。

那是一种……

大氅加身,化身老爹的前辈风范!

“是了,模仿老爹,把她逼退就可以了!”曹二柱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绝妙的点子,我真是一个天才。

鱼知温也感觉到周遭气场变了,是一种无形的变化。

人同山,山连势。

念同道,道化生。

远处那人,一瞬之间,像是变得了个人般。

再一眼看去时,那傻大个脸上的憨厚,成了高深莫测。

他的势如高山、如瀑布,如徐小受才能变化的那种原始巨人,压得人险些喘不过气来。

“不好……”

曹二柱瞅见那魔女脸色开始发白,意识到这人应该是炼灵界少有的菜鸡,竟比自己还弱,急忙松了几分势。

鱼知温心惊不已。

他,真的是一个世外高人?

可现下的他,和此前喊出那句“那是俺的,你不能偷”的他……

嗯,哪个才是他呢?

鱼知温不敢造次,鞠身一拜,全完大礼,这才自禀身份道:“小女鱼……”

一顿,小鱼脑海里闪过了小受的无数个化名,一句顺滑无比转成了这般:

“小女余星星,见过前辈。”

曹二柱险些又给这毕恭毕敬的一礼拜得跳脚,他在瀑下石墩如坐针毡。

使不得啊,使不得。

俺只是个冒牌的前辈……

这个时候,曹二柱总算吃到说谎的苦头了,说一个谎,要用无数个谎去圆,真的不好。

悔不听老爹言,走上了这么一条邪路!

但人家拜都拜了,自己受都受了,再要自亮平辈的身份,跟戏耍良家妇女有何区别?

曹二柱默不作声不下去了,只能嘴巴往侧边一努,下巴一抬,极力言简意赅道:

“滚。”

瀑布下,瞬间也就安静了……

“哈?”

鱼知温傻眼。

她良久才反应了过来对方是何意,应该是让自己离开此地?

但她却无法将这个“滚”字和努嘴的动作结合起来,就像她无法将“俺”和隐世前辈连在一起一样。

什么感觉呢?

小孩子偷穿大人衣服,格格不入的感觉!

是错觉吗?

是错觉吧!

我要试他一下吗?

不好吧,万一人家前辈,就是这种风格……

鱼知温抿了抿唇,将那一抹差点溢出嘴角的笑意偷偷藏好,抱拳郑重道:

“小女访山至此,本无意打搅前辈清修,只是偶遇昔日好友之名,竟提于此桌之上,不由心生好奇。”

她回身,指了指桌上那张墨字宣纸,也不试探,只是正儿八经地问道:

“敢问前辈,这名是何人所提?”

“前辈,可认识徐小受?”

哪怕是正经发问,鱼知温暗设机关。

这字,必不可能是这大汉写的吧?

他要用字,那得比桌还大的纸,比手还粗的笔,才能写得出字来,否则和拿绣花针何异?

倘若他承认是他所提的字,那此事,就有古怪了。

事关徐小受,动手试试,一探究竟,也并无不可。

倘若他否认……嗯,再说。

曹二柱又一次沉默。

只不过这次,他是沉默在了那姑娘文绉绉的词句上,险些没绕过来。

待得缕清了之后,他幡然醒悟好多个点:

总感觉怪怪的,原来当前辈,也得这么说话?但怎么开口啊……

她原来不是坏人,是偶然走到这里的,跟当年的自己一样?那她就不是魔女了,因为俺也不是魔子……

还有,她认识徐小受!

曹二柱思及此,眼睛都亮了几分。

犹记得此前他追问八月妹子要等什么,或是等谁时,八月妹子没有回答就走了。

但最后那一缕掠来的剑念,却指引自己去看桌上,于是得到了“行天七剑”的剑谱,和“徐小受”三个字。

曹二柱在瀑布下静坐了大半天,终于得到了“徐小受”也许是一个人名的答案。

好像,自己也曾听到过?

他却是没想到,才刚入夜,有人找上了门来,还认识八月妹子留给自己的这个人名。

曹二柱猛地从瀑布下站了起来。

“你认识徐小受?”

(本章完)

第1432章 手算人性棍赶猪,青原变数曹二柱

“你认识徐小受?”

这句话,曹二柱却是万万不敢说出口。

今日他对陌生人说话的份额,已经完全超标,怎么可以再暴露出这么重要的信息?

曹二柱再蠢,也知道当这话问出口时,敌人就会获得很多自己的情报了。

比如自己认识徐小受,虽然并不认识……

比如其实是八月妹子认识徐小受,但八月是谁,对面姑娘估计也不知道……

呃,好像这些都不重要?

确实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魔女会使用特殊“图纹”,是老爹说过脑子很聪明的那种人。

她能想到的,绝对比自己多得多。

说多错多,不说没错。

曹二柱惊立而起后,千言万语,归成了一个自认为是磅礴大气的字:

“滚。”

他,有点问题……鱼知温觉得自己这个结论,该是没有出错的。

可当她再想要出口说话时,对面那个大块头,气势又变得极为强悍,接着补充:

“否则,死。”

依旧瓮声瓮气的。

虽然他的气势很强,实质上完全匹配不了这句话的霸气,还有着那种偷穿大人衣服的格格不入之感。

鱼知温星瞳一转,没有从瑰斓上探查到半分危机。

也就是说,这个人对自己,还是没有半点杀意。

——一次口头威胁?

“我认识徐小受,他是我的朋友。”在越发凝重的气势威压下,鱼知温抢着开口。

她赌能以纸墨留下“徐小受”之名者,绝非敌人,毕竟正常人怎会将敌意留有外表?

这个大块头或许也不是前辈,只是伪装出来的;他对自己的戒备,更只源于陌生。

这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鱼知温很熟悉。

曾经的她,也差不多是这样,还总以轻纱遮面示人。

说白了,就是害怕交流,所以拒绝交流。

但如若有共同朋友的话,说不定就是两个不想交流的人,也可以沟通一番。

果不其然,当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大块头前辈”那种伪装感消失了。

鱼知温能清晰看到对面眼神里闪过了欣喜。

然很快,那种欣喜失去,替换成了浓浓的戒备。

“俺不想重复第三遍。”

曹二柱在瀑布下背负双手,俨有一派宗师的高手风范。

他内心其实已七成相信了这个魔女也许真知道点徐小受相关的信息。

他也渴望知晓更多八月提过的这人。

可老爹说过,越是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

他曹二柱不会主动去害人,防人之心却不可无——再聊下去,真会出事!

鱼知温不由心生一种无力感。

她总算明白当年自己在圣山上拒绝了跟那么多人的交流,对方是种什么心情了。

这个大块头,竟比自己还胆小!

鱼知温不再从徐小受的角度出发,这会让对方的抵触心理更重。

她当然也不会就此离去,而换了另一个问题,轻声问道:

“前辈,小女子有个不情之请,可否借您的位置一用?”

位置?

曹二柱左右环顾了下,最后低头,看到了脚下的石墩子。

要这个位置干嘛?

不行!

他没有说话,只是摇头,眼神无比坚决。

鱼知温已差不多堪破了对面外强中干的伪装,自然能轻易读懂其神态语言,突然就感到有些好笑。

原来有时候,表情真很容易反馈出一个人的心理。

这个大块头,好像戒备了,又好像没有戒备?

“前辈,小女子访山至此,已费了一天的时间,只差您脚下这块石头,就能炼就大阵了……”

“总不能现在退去,功亏一篑吧?”

“对了,我是一个灵阵师。”鱼知温补充了句,见对方无动于衷,便知晓他不知道灵阵师和天机术士的区别。

真是山间野人,不谙世事?

“怎么办……”

曹二柱此时难为极了。

这个姑娘,真要用他为数不多的形容词去形容的话:彬彬有礼,落落大方。

且她也说了,是浪费了一天时间访山到这,若被自己喝退,就是一日功夫白费。

青原山又非自己的家。

这占山为王,拒绝外人到来,搞得好像自己才是那一个坏人……

啊!

好烦!

为什么她不是出言不逊的那种人,那样就可以把她当成野猪杀了!

“好吧。”

曹二柱心理挣扎了好一阵后,只能无奈往侧边挪步。

“谢谢。”

鱼知温星瞳一亮,笑吟吟踏水走去。

她还是存有几分戒备,提防着这大块头暴起伤人。

哪曾想,曹二柱见她走来,如避瘟神般往侧边一挪再挪,一躲再躲。

最后,他绕着石潭,躲到了桌子旁。

两人交换了位置。

鱼知温:“……”

我有那么可怕吗?

她意识到这个大块头心理年龄或许比自己还小,于是无有顾忌,一拍星盘。

“瑰斓,式!”

珠玑星瞳一亮,璀璨若有银河。

嗡的一声,瀑布下天机道则,如同万千蝴蝶飞舞而出,勾勒出繁而美的图画。

天地灵气呼啸着,从四面八方汇聚。

小石潭中的龙鱼跳出了水面,雀喜地捕捉着灵的气息……

树丛中冬伏的野兽如沐春雨,渐次苏醒,发出一声声慵懒而舒适的远鸣……

整个青原山动起来了。

藤木花鸟,石水云风,通通成了有迹可循的天机道纹的一部分。

它们够成、组建、化作了一座看似有形,实则无形的天地大阵。

鱼知温访山一程,访得太细致了。

她甚至用不着勾勒尽数的三十三道人为天机道纹,只用了九道。

三十三天纺星罗纹阵,在天地道法交汇之下,便快速成型!

“好厉害。”

曹二柱看得痴呆。

他从未见过这般绚烂、这般强大的灵阵之术。

本来到了桌子前,他是想要在不暴露空间戒指的前提下,搬走八月留下的东西。

但当那姑娘开始布阵时,连他都觉得青原山在雀动,在欢欣,在变得更加美好。

灵气、生命、大道……

一切的一切,都在往更本质的方向归缔!

这种情况下,山间野夫扛着书桌噔噔狂跑下山的画面,实在是太破坏美感了。

曹二柱因此没有动作。

他同时觉得,那魔女也许不是坏人。

坏人是没有这种气质的,更无法如此贴近自然。

老爹说过,自己有澄净的道心,所以能很好的与大道共情,进入悟道状态。

方才那一刻,曹二柱就悟道了。

但他悟出的不是力量,是透过本质看到了青原山在焕发荣荣生机。

这一切,是那仙女带来的!

“其实可以交个朋友……”曹二柱只犹豫了一下,便摇起头否决了这个想法。

他觉得这或许还是假象。

因为善良是可以人为伪装出来的,自己依旧不能过多说话,防止被人拐卖。

炼灵界,太可怕了!

当青原山大阵的缔造进入末期,那姑娘身上瑰丽的图纹渐次消失时……

曹二柱没敢破坏这份美好,于尾声中小心翼翼扛起桌子和压住东西,往远处小步跑离。

她不走,俺走。

总行了吧?

鱼知温一边布阵,一边还注意着大块头的动静,察觉到他略显笨拙的动作后,眸底闪过复杂。

“赤子之心……”

她算找出来了一个词,可以完美形容这个年纪约莫大不了自己几岁,心理年龄更为稚嫩的大块头了。

这不就同桂折圣山上,还未对规矩中的一切生出抵触心理的自己一个模样?

只不过……

今时今日,自己已走下圣山,沾染了人间的烟火。

但这个人,依旧澄净得如同小石潭中的那汪清泉,还保留着真正的先天一炁。

看着他,就像是看到了之前的自己……

“抱歉,初来乍到,源于警惕,我欺骗了你,其实我不是灵阵师,而是天机术士。”鱼知温忽然开口。

曹二柱扛着桌子,闻声脚步一顿。

他没作任何回应,只是抿了抿嘴后,继续迈步往山下走。

“我也不叫余星星,我叫鱼知温。”

后方瀑布再次传来声音,曹二柱二度驻足。

他能感受到那姑娘传递过来的善意,忍了许久没有忍住,回过了头,“俺也说谎了。”

“我看出来了,你不是前辈,伱其实大不了我多少。”鱼知温星瞳闪烁着光。

不止是这个……

曹二柱微微摇头,感觉谎言太多,内心愧疚,无从说起。

“很抱歉占用了你的地方,有缘再见。”鱼知温腾出手来挥了挥。

不用道歉,俺才应该道歉……

曹二柱嘴唇张了张,但这该死的话就是说不出口,跟真的哑巴一样。

他憋了好一阵,才憋出了声:“那,再见。”

“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这个人认识徐小受,鱼知温真无法直接放他离开。

她暗自忏悔着,在为自己的堕落,为自己已学会利用善良,而感到羞愧。

因为话到这个份上,她知晓如若是以前的自己,也该什么都被套出来了。

“俺叫……”

一顿,曹二柱脑海里闪过了自己的另一个名字。

那是老爹留给自己出门在外对付陌生人所用的,叫做洛石头。

洛石头扛着桌子,挠了挠头,诚恳道:“俺叫曹二柱。”

“嗡!”

青原山大阵陡然一颤,灵气一紊,大阵险些缔结失败。

——鱼知温手抖了。

曹二柱?

她知晓这个名字!

换做是先前,她还真不会注意到这朴实无华的凡人名字。

但天组行动都从四象秘境打到玉京城,好像也打到常德镇的那边了。

一切,都在针对徐小受!

道殿主是没告诉自己来青原山缔结三十三天纺星罗纹阵是为什么……

在自己的演算之下,徐小受出现在青原山的概率也不大,曹氏铁匠铺才是重点……

但这是道殿主的安排!

鱼知温不敢有半分松懈。

她感觉,这阵最后转来转去,有可能真会被拿来对付徐小受。

因此,鱼知温提前准备了许多。

包括此阵怎么破,如何在半圣操纵的天机阵下进行私密沟通,叛离圣神殿堂的后果,如何应对道璇玑的愤怒,常德镇的情况以及曹氏铁匠铺的秘密等……

这等准备之中,于最后无聊时翻阅资料看过的曹氏铁匠铺中相关情报中,有这么微不足道的一条,提过一嘴:

魁雷汉有一儿一女,女儿早夭,死于难产,儿子平凡,其名二柱。

“曹二柱……”

“他,是魁雷汉的儿子?”

头脑陡生风暴,鱼知温似是想到了什么,脸色都变白了:

“曹二柱在青原山……”

“这里还有纸条写着‘徐小受’的名字……”

“我又被莫名其妙派到这山来,布置三十三天纺星罗纹阵……”

鱼知温细思极恐,要被吓坏了。

若徐小受最后没来青原山,那还好说。

若他真的来了——圣奴一行人中本没有他,若他最后还出现,还来青原山!

那岂不是说,道殿主在那一夜给完自己天机手臂作研究时,就已算准了徐小受会出来,和他最后的落点?

他看似全力追捕,费心费力满界满城地搜人,其实是在赶猪?

“而我,就是抓捕徐小受的最后一手,现在正在纺织天罗地网?”

思绪至此,鱼知温瞳孔都在放大。

她惊异自己为何提前没有想到这些时,忽然想起了那天机手臂。

一路之上,但有闲暇,就连访山途中,她都在研究道殿主的惊叹:

“徐小受的杰作,天和地的距离。”

——也就是那条天机傀儡手臂!

道殿主,用徐小受的一条手臂,堵住了我往战局方向的思考,让我一心一意专注于去埋葬徐小受……

鱼知温陡然浑身无力,遍体生寒。

她宁愿相信自己多疑了,毕竟徐小受现在该在养伤,也不愿意相信道殿主不仅全部能算中,连人性也能利用起来。

但不管如何,这一瞬,鱼知温对青原山大阵,产生了强烈的厌恶情绪!

她甚至想要炸掉这座大阵,碾碎访山一路所见的美好,将青原山亲手夷为平地。

如此,徐小受就算最后真的来了,他所处的位置也不是青原山,而是青原山遗址。

这,也就从某种意义上,脱离了道殿主的掌控?

“可我若这么做了,道殿主也该意识到我意识到了什么,他的变化,绝对比我的要快……”

“他甚至有可能已经准备好了我意识到这些后的下一步,而我,连他准备了什么都猜不出来……”

“所以,保持不变,或许才是最好的……”

鱼知温最怕道穹苍了。

从小时候上课就怕,比怕师尊还怕。

可从来没有哪一刻,她如此深刻地意识到,神鬼莫测道穹苍的恐怖程度,竟至于斯!

这太让人绝望。

他布的局,好像被人发现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因为你永远猜不到,你所猜到的,是不是他想让你知道的。

放飞的意识、涣散的印决、崩溃的情绪……

在珠玑星瞳聚焦到远方那个大块头渐行渐远的身影上时,鱼知温脑海中灵光一闪。

“变数!”

天机术士,最怕变数。

自己就是道殿主教出来,怎么都不可能逃出他的算计。

但魁雷汉的儿子,情报说是平凡,一番接触下来,更像是赤子之心。

联想到他方才给到自己压迫感的那种“势”,这个人应该不简单才对。

他,有没有可能是一个变数?

如果徐小受来了青原山,遭逢大难。

自己会是那个幕后黑手,曹二柱能否成为破局之关键?

思绪至此,鱼知温手上动作稳住。

在快速缔造完青原山大阵后,她飞身赶往了那道消失在视野中的抗桌大汉身影。

“曹兄留步!”

“徐小受有大危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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