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0章 沽名钓誉

军区招待所内,灯火通明。

杨锐挽着爷爷的手走进其中,立即被耀眼的勋章给闪瞎了眼。

杨山同志突然有些近乡情怯的站在了门口,有人来问,亦只是哆嗦了两下嘴唇。

杨锐于是代为回答道:“我爷爷以前是大湖营的通讯员……”

“您是杨山同志吧。”门口负责迎宾的也是位军人,却是浑身透着机灵劲。

杨山点点头,说:“你知道我?”

“知道,我们军长给我们说了,您当年为了送一份信过去,半夜摸着敌人的战壕边儿爬过去的,嘴里就叼着拉环手榴弹。”迎宾的军人快人快语,说的杨山老怀大慰。

杨山不禁回忆往昔,道:“叼着手榴弹是真的,那是怕被敌人俘虏了,把信给丢了。摸着战壕爬就是吹牛了,敌人也不是泥捏的,战场上动不动就有诡雷地雷的。敌人的暗哨也很精神的,都怕被人摸上来把命给丢了啊,所以晚上都睁大了眼睛看着呢。我当时,离敌人战壕最近的地方,也有几十米远呢。”

“离着几十米远爬过去,也很了不起了。”

“没办法,营部计划凌晨发起进攻,必须通知策应部队,我们几个通讯员,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杨山说到此处,忽然有些伤感了。

“我们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活下来的人,要为了死去的战友,更好的活着。”一位满胸勋章的老人,来到了杨山面前。

“老营长……”杨山看着对方,一时间老泪纵横。

“不哭不哭,你说你,比我没小几岁,怎么就老是又哭又叫的。”老营长莫名的想起当年的话,顺口就说了出来。

杨山更是情绪激动。

杨锐站在一边,没有参与到两人的交流中去。那是属于他们的空间,他们的时代。

周围人则是用各种眼神,打量着杨锐。

没办法,在这个老革命与老革命子女聚集的场合,有生面孔出现已经很容易吸引注意力了,像是杨锐的打扮,就更加的吸引注意力了。

杨锐如今的西装,除了颜色上略有差别以外,与爷爷的基本类似,看起来像是亲子衫似的。

若是正常的西装,其实也没什么关系,男士西装的样式,远没有多到不撞衫或不重复的程度。

然而,杨锐的长袖大码西装,显然算不得是正常的西装。

在场的老革命与老革命子女们,基本就是穿着着两种衣服。

一种,是军装配勋章的模式,但并不是太多。现在的军人太多了,不像是后世,大家需要身着军装,来证明自己是这么一个群体中的一员。85年距离建国才36年,距离抗战爆发才47年,战争幸存的军人们虽然老了,数量却并不少,他们的子侄更多。

另一种,就是西装了。

随着几位常委集体西装出席,现在身着西装已经是政治正确了,更别提年轻人们喜欢时髦的追求。甭管是第二代、第三代的革命子女,早都穿腻了军装,更不会在这种场合里穿军装。

不用分别哪位是现役军人,哪位是退役军人,哪位是政府官员,哪位是下海从商了,知根知底的大院子弟,现在都是将西装当正装了。

不过,年轻人和中年人里,没有一个人,是身着杨锐这种长袖大码的西装的。

杨锐不仅是被老裁缝忽悠了,老裁缝估计也是被忽悠的一位。

中国领导人的确是一向喜欢长袖大码的西装,就是看30年后的照片和新闻,也会发现,中国领导人穿着的西装,一向是长袖大码的。

这大概与中国的衣着美学有关,中国人对衣服的概念,向来是遮蔽身体的,而西方的衣着却是为了显露身体曲线的。

为了调和这种矛盾,专门给中国领导人制作衣服的红都公司,就设计了独具特色的中式西装,宽大而非修身,遮蔽而非显露。

国内的西装业刚刚开始,老裁缝自然而然的学了红都的风格,也恰恰符合老爷子的审美观。

但在年轻人中,长袖大码的西装可不流行。

事实上,基本就没人穿。

大院也是有时尚风气的。

前些年,带着绿军帽就是时尚,再两年,骑自行车也够帅气,同时期的大院子弟,也以身着来自父辈的将校服为傲。现如今,属于男性的时尚自然是西装了。

可以是意式的双排扣紧身西装,也可以是尾巴开叉的英式单排西装,还可以是O字型的美式宽大西装,就是窄小的H型日式西装也很受欢迎,唯独中式改良版的西装,在圈子里无人问津。

爷爷辈的都穿这种西装,年轻人穿着像什么样啊!

杨锐现在的形象,落在众人眼里,就是标准的土包子了。

唯一的问题在于,土包子偏偏帅的不行,甚至将宽大的西装,穿出了独特的精气神,以至于好些女士小姐,都忍不住投来情绪不明的目光。

杨锐也注意到了这些目光,但他无能为力,爷爷和老营长还处于情绪波动状态呢,他现在自己进大厅不合适,打断两人的叙旧自然更不合适。

好在他也是习惯了被人注视的感觉,就稳稳的站着,权当自己是名模特,或者什么乱七八糟的有萌动物。

大约十分钟的柱子后,终于有个人来到了杨锐面前,问道:“你是杨锐吧?律博定的杨锐?”

杨锐也暗自松了一口气,就这么干站着,怎么说都是有些尴尬的,能有个人说话就太好了。

他抬眼看去,是个年纪相仿的女生,于是更加乐意了,微微露笑,道:“揭穿律博定之类的说法会更好一点。”

“唔……你说的是。”女生有仔细化过妆,看起来也满细致的样子。

“我是跟着长辈来的,你呢?”杨锐没话找话的聊天,对方要是走了,他就又要一个人站着了。

女生笑了起来,道:“大家都是跟着长辈来的,对了,我叫苏巧新。我是来谢谢你的。”

“谢谢我?”

“对呀,我爷爷也吃了律博定,还好有你提醒,家里人才注意到了,要不然,还不知道出什么大事呢。”苏巧新说话有些快,倒是脆生生的很好听。

杨锐迟疑了一下,道:“这个我不敢居功,还是你们自己注意到了。”

“没你提醒,我看没人能注意的到。再说,还有的人就是不信邪。”苏巧新说着眼睛瞥了瞥,正好与一名男青年的对上,吓了一跳。

后者看了看苏巧新,又看了看杨锐,跟身边人说了点什么,就毫不犹豫的走了上来。

苏巧新吐吐舌头,道:“不好意思,过来的是仓少鹏,他叔伯前阵子吃了律博定,结果住院了。”

“严重吗?”

“挺严重的,关键药是仓少鹏找的。”苏巧新看在杨锐帅气的份上,多透漏了一些消息。

不等多说什么,仓少鹏就已经来到了两人身边。

“这位就是沽名钓誉的大学生杨锐吧。”仓少鹏斜眼看着杨锐,嗤笑一声,道:“律博定可是让你出了风头,没少赚钱吧。”

“你别泼脏水到别人身上。”苏巧新小声的帮杨锐辩解了一句。

仓少鹏却是眼睛一横,道:“关你什么事?你吃了药?你知道药好药坏?你就是权威了?我看你是反动学术权威。”

后面的话,他是面对杨锐,说出来的。

遇到这么一个胡搅蛮缠的,杨锐还真是有些词穷。

他总不能和仓少鹏谈科学吧,而谈药品不谈科学,又有什么好谈的?“我隔壁家的老王喝了他媳妇的洗脚水治好了老胃病”似的谈话,又有什么意思?

杨锐的短暂沉默,却被仓少鹏看成了示弱。

他立即像是要跳起来似的,高声道:“是吧,是吧,知道怕了?我就知道你是瞎猜的,胡扯八道的。”

更令杨锐惊讶的是,他并没有准备站在这里与杨锐辩论,而是如得胜的将军似的,得意洋洋的回到了自己的朋友群中,高声道:“我就说,一个大学生知道个屁,就是没上过大学的土老帽,才把北大当是什么似的,你们看他穿的那西装,照着电视里做的吧,哈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

(本章完)

第971章 救命恩人

杨锐身着长袖肥西装,站在距离门口不远的地方,看着十多步远的仓少鹏洋洋得意,总觉得哪里有些怪异。

就好像,过春节的时候,自己坐在饭桌前,看着不远处的小孩子们放炮嬉闹一样。

杨锐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心道:以后不能经常和老头子们呆在一起了,整个人都被弄的暮气沉沉了。应该多和年轻人呆在一块,这样才快乐嘛……

杨锐想的走了神,两眼放空的看着前方。

这在苏巧新看来,杨锐就如同一副被欺负惨了的样子。

而且,不远处的仓少鹏,还在那里高着嗓子讽刺杨锐:“你看他,要么就是为了哗众取宠,要么就是旧社会遗老遗少,反动先锋……”

苏巧新看着杨锐,心想:旧社会哪里有这么帅的遗老遗少,就是有……

苏巧新心念转动,同时,不忍的安慰杨锐道:“你别生气了,仓少鹏家里出了事,他是想推卸责任呢。”

“恩?”杨锐像是被叫醒了似的,从走神恢复了过来。

“我之前不是说他叔伯住院了吗?”苏巧新有种分享秘密的快乐劲儿,小声道:“他叔伯是家里最大的官,这下子可能要病退了,全家人都在怪仓少鹏,你说,这个药的害处真的那么大?”

杨锐有所理解,微微点头,回答道:“律博定会引起心脏骤停,而且骤停了以后,很难抢救,你见过他们抢救心脏骤停的病人吗?”

苏巧新脸色有些发白的点点头。

“心脏骤停以后,用的抢救办法叫电击法,正常病人,一般电击一次到两次,就能抢救过来,但是,服用了律博定以后,即使是多次电击,也不一定抢救成功。”杨锐停顿了一下,道:“电击对心脏和人体器官是有损伤的,次数越多,损伤越大,最重要的是,心脏骤停的时间越长,人体器官,尤其是大脑的受创也就越严重。”

苏巧新似懂非懂的看着杨锐,视线在杨锐的眉眼间游离,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杨锐自己却是有些唏嘘。

用电击的方式抢救心脏暂停的病人,可以说是一次伟大的技术发明,理论上,心脏停止30分钟的病人,都有可能电击抢救过来,但现实是,医生电击三次左右,就不会再行电击了,因为长时间心脏骤停后的多次电击抢救,得到的往往是大脑受损严重的病患,基本很难具备完整的行为能力。

不过,总有一些特权病人,是能够得到特权式抢救的——或者说,是总有些特权家属,能够得到特权式的抢救,有些家属,他们需要的也许只是一个人,至于病人是否有完整的行为能力,是否神志不清只会流口水,他们是不在乎的。

律博定造成的危害,远不止死亡数字那么简单。

却不知仓少鹏的叔伯受到的损伤有多严重,病退对官员来说,还是很难做出的决定。

旁边的人群里,仓少鹏还在哪里唠叨,直到说了一句“他穿的是长袍马褂吧”,才有人使劲咳嗽两声,道:“咳咳,少鹏别胡说。”

仓少鹏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老爷子们可都穿的是这种模板的西装,领导人更不用说了,红都就是新中国的御用裁缝,中式西装也是符合老总们的审美,才在高层流行开来的。

严格的说,长袖大码的西装,代表的也是身份地位,没有一定的级别,不是领导的,你还就穿不得袖口到手背的西装。

仓少鹏被人提醒了,迅速改口,道:“我就是说,哎,年轻人有这么穿的吗?就看他穿成这样,反动学术权威。”

“是丑了点。”

“难看吧?”

“是……挺难看的。”年轻人还是脸薄了些,看着杨锐的脸,说他难看,多少是有些不太自在。

杨锐渐渐的也有些不爽了。

你找了药给自己叔伯吃,出了事,又想赖到别人头上。

问题是,你有必要赖吗?你赖得掉吗?

若是指望攻击杨锐,就能消弭律博定的危害,那就太天真了。

也许,更多的是想出一口气?

但是,你出气出到我身上,又是怎么一回事?

杨锐脸色阴晴不定,他现在无比的怀念在西堡镇的日子。那时候,要是遇到这样的货色,一把揪过来,揍到他怀疑人生就对了。

可在这四九城里——杨锐瞅着一屋子的官二代红三代们,转着脑筋。

正胡思乱想着,门口的杨山平复了情绪,招手道:“杨锐,过来,我给你介绍我的老营长。”

老营长亦是用毛巾擦了脸,再用略有浑浊的双眼看着杨锐,握住他的手,道:“杨锐我知道的,我知道的,你救了我们不少老伙伴啊。”

“啊?怎么回事?”杨山讶然万分。

老营长颇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杨锐揭发的那个药,我们好些人都吃了。”

杨山更惊讶了:“为什么啊?”

老营长笑了:“什么为什么啊,心脏不好呗。家里人一直帮我注意,这次有了新药,就帮我弄了过来。哦,等等,我叫孩子们过来。他们都想谢谢你们。”

他起身招招手,自有勤务兵跑去叫人。

不一阵子,就有一对夫妻并肩而来。

二者身着正装,看起来很有些南方人的气质,准确的说,像是80年代香港电视剧里的模样。

在此时的京城里,这大概就是时髦的模板了。

两位时髦的中年人。

“我女儿,我女婿,都是在深丶圳工作。”老营长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又转头拉过杨锐,向两人道:“这位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杨锐同志了,科学家,北大生,救人无数啊……”

“杨先生,你好。鄙人姜志军。”女婿伸出手来,笑道:“我老岳父一直想要一个军人女婿,没办法,我不是当军人的料。”

“你爸爸可不是这么说的。”老营长哼哼两声,道:“你初中的时候,打靶就挺好的,后来呢?好好的军校不读,去读什么对外经贸,经贸能保家卫国吗?”

“爸爸,现在都说要发展经济了。”女儿挽住老营长的胳膊,大声说了两句话,面向杨锐,道:“杨先生,我和志军都要感谢你,要不是你,我们弄来的药就出大事了。”

“你们也买了律博定?”杨锐并不奇怪。

杨山同志的老营长早就是将军了,而他的女儿女婿,看起来也是发展的不错,只要知道有这种药,找找关系弄到并不难。

就是在欧美,也是经常有富豪政要,将人塞进正在进行的临床实验中,某些时候,他们还能保证自己人吃的是真药,而非安慰剂。

从科学的角度来说,这种行为不仅危险,而且对药品的测试很有影响,但从人性的角度来说,并不稀奇。

姜志军满脸懊恼,道:“我们也不知道律博定有问题,只想着老爷子的心脏不好,听说有美国的好药,赶紧就找朋友去弄了。还好吃的时间不长,就看到了您发表的文章,还有电视节目。”

杨锐这时候有些诧异,道:“你们没等到美国那边的律博定出来,就停药了?”

“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于是去问了朋友。”姜志军呼了一口气,道:“朋友当时就叫我给老爷子停了药,幸亏停的早。”

“没想到,有人这么早之前,就赞同我的立场了。”杨锐微笑。律博定服药一个月以后,再停药就有类似于戒断的反应了,不过,现在看老营长的身体尚好,就不用他多说了,副作用也是几率性的,没有出现问题就好。

姜志军夫妇互视一笑,道:“焦厂长可是您的拥趸。”

拥趸就是粉丝了,只是说的如此文雅的,杨锐还少有听到的。

“那感情好,以后有机会要请教。”杨锐随口说了一句。

“机会多的很。”女儿轻笑,道:“焦厂长早就想见您了,他要是知道你来了,肯定急忙忙的跑过来。”

说着,她真的去打电话了。

“我带你认识几个朋友。”姜志军向老岳父打了一声招呼,就领着杨锐往里走。

杨山和一群老战友见面,才懒得理杨锐。

杨锐就被一路带了进去。

路过仓少鹏一圈人的时候,后者看到杨锐和姜志军同行,却是缩了缩脖子,声量也降了下来。

“认识?”姜志军注意到了杨锐转头的动作。

“有位叫仓少鹏的,刚才说我是沽名钓誉来着。”杨锐耸耸肩,实话实说道:“挺不爽的。”

姜志军笑了一下,道:“没事,咱们先绕一圈,让你享受一下做救命恩人的待遇。”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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