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棋手

深夜,书房里仍留着家人散去后的余温。

但门被轻轻合上后,这些温暖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盏灯将路易斯的影子拉得修长。

他独自坐在书桌前,眼中的柔和逐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领主特有的冷静。

那种气质像刀锋被重新插回剑鞘,看不见锋芒,却有种独特的气势。

敲门声响起。

布拉德利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封深红色火漆封口的信。

那火漆印章上刻着卡尔文家族的浪潮纹徽,家族最高级别的加急密信。

“大人,是公爵大人的亲启信。”

路易斯抬眼,表情平稳得看不出情绪波动,他甚至没有表现出惊讶。

因为半个月前,每日情报系统已经刷新了相关情报。

卡尔文公爵与教廷特使萨洛蒙秘密会谈,密约达成通过资金资助,让路易斯搅乱北境,牵制帝国北军。

现在这张信不过是剧本里迟到的道具。

但路易斯还是取过信,随手拿起裁纸刀,信纸被展开。

内容却让人无端生出,一种老演员在重复旧桥段疲倦感。

信中大意:帝国动荡,这是卡尔文家族重返巅峰的机会。

路易斯,你是家族最锋利的一柄剑,是北境的希望。

为了北境、为了家族,你应当切断帝国北军的补给,制造边境摩擦。

事成之后,家族将全力支持你成为北境真正的王。

漂亮的辞藻、夸大的愿景、暧昧的承诺。

但公爵从头到尾,没提一个字,关于那笔从教廷拿来的巨额军费。

路易斯读到最后,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带着凉意的笑。

在旁人眼里,这封信是父亲对儿子的托付,是家族的信赖。

但在他眼里,简直像一场拙劣的小丑戏。

“真金白银先塞进自己金库,再让我用赤潮领的血去替你圆梦……父亲啊,你是觉得我看不懂,还是觉得我会装作看不懂?”

路易斯眼里带着,一种看穿算计后的淡漠与无趣。

路易斯把信递给布拉德利:“看看吧,这是我那位父亲的宏图大业。”

布拉德利接过信,一行行看下去,眉头越皱越紧。

他不知道军费被公爵私吞,但他足够聪明,能看出这件事对赤潮领的危险程度。

切断补给、挑衅北军,这是把整个赤潮领绑上火药桶。

这不是扶持路易斯,而是在把他推向悬崖。

老管家握信的手微微发颤,他了解这位曾经旧主的狡猾。

“少爷,”布拉德利压低声音,“这件事……风险太大了。帝国如今虽然混乱,但北军仍是铁军。只要我们动一下补给,他们就会把赤潮列为叛逆,家族的承诺再好,也要先撑过那第一刀才行。”

路易斯轻轻笑了,轻描淡写道:“你也看出来了?他这是想空手套白狼。”

路易斯随手一捏,将信揉成团,投进一旁的垃圾桶。

“既然父亲觉得我能独当一面,”路易斯站起身,目光落向墙上那幅巨大的北境地图,“那我就按我自己的方式来。”

但将不再是卡尔文家族替他决定,而是他替整个北境决定。

“布拉德利,父亲之所以急着在这个节骨眼跳出来,是因为他也闻到了血腥味。”

夜色沉寂,书房里只剩壁炉的火光在跳动。

路易斯站在窗边,背影被拉得很长。他的语气不疾不徐,却让人背脊发凉。

布拉德利怔住:“少爷的意思是……?”

路易斯抬眼,看向远处漆黑的天幕,像是透过黑暗看见了帝都的混乱。

“我的情报源告诉我,摄政王快死了。”

“什……”布拉德利呼吸一窒,险些没稳住声音。

如今的情况,摄政王是帝国最后的秩序支柱。

一旦塌了,皇子们会毫不犹豫撕碎彼此,军团长们会拿着各自的旗帜开始独立,帝国就会像被抽掉钢梁的巨屋一样,从上到下裂开。

路易斯继续道:“摄政王一死,南方会乱,帝都会更乱。而北境……那些军团长会嗅到机会,他们会试探、会拉帮结派。”

布拉德利低头,额角沁出冷汗:“这……帝国分裂,真的已经……”

“已成定局。”路易斯平静得可怕,“卡尔文公爵不过是比别人更早闻到味道的那群人之一。只不过他想投机,我也要投机。”

他缓缓转身,步伐沉稳而从容,走向北境地图前。

火光照着那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山脉、河谷、行省、城堡……

一座座北境旧贵族的领地像棋子般散落其上。

路易斯抬手,将指尖落在图中央。

“但我投的是谁?”他轻声问。

布拉德利喉结滚动:“您……投的是?”

路易斯轻轻一笑,眼神锋利得像刀出鞘,“我投的是我自己。”

那不是自负,而是一种经过无数次胜利、无数次算计后自然沉淀出的自信。

“帝国要崩,就让它崩。重要的是北境必须在乱世里变成铁板一块。”

他语气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在布拉德利心上。

“这种时候,我们更不能做别人的棋子。我们要整合北境所有贵族、所有武装、所有生产力量。”

布拉德利怔怔地看着他。

路易斯继续道:“不仅为了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活下去,更是为了……更进一步。”

布拉德利猛地抬头,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一个新帝国的轮廓正在路易斯的眼中缓缓成形。

那不是野心,而是时代赋予他的必然。

“对了,”路易斯突然问,“北境重建会议的准备如何?”

布拉德利立刻回神:“一切按您的吩咐。地点已定在霜戟城,时间入秋。”

霜戟城,北境昔日的都城,政治中枢与精神象征。

那座在母巢与蛮族战火中化为焦土的城,被路易斯悄悄重建。

路易斯眼底掠过一抹寒光:“这次会议的名义依然是重建,但真正的目的是统一兵权。

我要重整北境所有武装力量,将其纳入统一的指挥体系。”

他抬手,在地图上划过雷蒙特势力范围,又划过帝国北军驻地,最后指尖落在赤潮城上。

“父亲想让我牵制北军?”路易斯冷笑:“不,他太小看我了。”

“真正的棋手……从不会按照别人的棋盘下棋。”

…………

灰石要塞。

寒风拍打着铁壁,风声像野兽在外头咬门。

灰石要塞矗立在南北之间,宛如一道黑铁铸成的闸门,将整个北境撕成两半。

长廊里每隔五米插着一支火把,火焰在寒风中跳动,把墙壁上那些风干的魔兽头颅照得狰狞异常,像战利品,又像警告。

会议室内,壁炉火光摇曳。

阿克曼·格雷尔坐在主座上,那魁梧的身形像一头直立的棕熊。

他随意坐着,却让整个房间像被压低了空气,那是多年军团长独有的压迫感。

第14军团的费尔南副团长和第7军团的索罗斯统领坐在他两侧,两人都是各自军团长的心腹手下,负责代表长官出席这种边境高层会议。

此时两人坐在阿克曼左右,衣领都被汗水浸湿,却没有一个人敢松开扣子。

费尔南开口时声音有些发紧:“格雷尔大人,我们不是说好了么。根据与二皇子特使索雷尔的约定,我们只需对北境保持视力模糊和高贵的沉默。

为何突然召我们商议联合防御?此举……会被视为越界。”

阿克曼没立刻回答。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烈酒,那是从翡翠边境走私来的东西,贵得离谱。

他抿了一口,才发出低哑的笑声。

“二皇子许给我的,只是瓦伦西亚河谷的一间酒庄和一个子爵爵位。”阿克曼冷哼,“他想让我当一条喂饱就睡觉的看门狮,给你们的也差不多吧?”

费尔南的眉头皱得更深,欲言又止:“但……”

“你们知道吗?现在,”阿克曼把杯子砸在桌上,酒花飞溅,“摄政王快死了。”

两位军官倒吸一口凉气。

阿克曼继续道:“帝都一乱,皇子们就会像饿狼一样撕咬彼此。若二皇子败了,我们这些边境军团,就是第一批被丢出去的弃子。”

他压低声音,眼中闪出野心的光:“但若我站在风暴另一侧呢?若我能成为北境总督,手握帝国最硬的钢铁和最多的煤炭……

无论谁当新皇,都得给我一个世袭公爵,当然到时候你们的好处也少不了。”

索罗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大人……您是真的想吞了北境?”

阿克曼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狠狠落在霜戟城上:“睁开眼看看吧!自从母巢之战和埋骨荒原之战,埃德蒙家族死绝了!北境叫得上名号的荣耀骑士团,十去其九!”

他露出不屑的笑容:“至于那个路易斯?小毛孩罢了。别被他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唬住,北境真正的强者,都死在母巢和蛮族手里了。”

阿克曼拍开桌上的羊皮卷,一份标题为《北境联合防御草案》的文件展开。

里面却写着一套精细到可怕的瓜分计划。

第17军团,控制北境所有关隘与税收,等同夺住整片北境的咽喉。

第14军团,占领西部黑铁矿区,获得稳定的兵甲与装备来源。

第7军团,掌握东部平原与商路,直接控制北境最肥沃、最富余的贸易命脉。

索罗斯呼吸变得急促:“这是……要把北境切开分?”

阿克曼笑得像刀锋:“给路易斯留一座主城,让他继续当他的富翁。别管他,只要他乖乖赚钱,我们不会动他。”

顿了一下,他伸出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若不乖……就换一个听话的。”

费尔南脸色微变:“我没有权限签署军事同盟,这些必须由军团长本人定夺。”

费尔南上校与索罗斯统领对视一眼,都清楚自己为何在这场暴雪夜的密谋会议里。

他们是军团长最信任的耳目,必须把今晚的每一句话都原封不动带回去,让长官判断局势的走向。

阿克曼早有预料,递上一份新的羊皮卷:“不需要条约,只需要会议备忘录。”

“你们带回去,让他们自己选,要不要在大餐上分一口肉。”

“反正”阿克曼低声道,“我又不着急动手。”

火光映在他脸上,像是在熊熊燃烧的野心上镀了一层阴影。

暴风拍打着窗,仿佛整座北境都在往深渊坠落。

阿克曼坐在主位,表面镇定,心底却像被火灼过。

他隐隐觉得,这可能是他一生唯一能跃入真正贵族圈的机会。

第17军团的荣耀,只是军功名单上的一行字。

真正的贵族地位,需要土地、需要世袭、需要让皇室忌惮的资源。

而现在帝国崩坏在即,北境这块看似贫瘠的土地,却握着最关键的矿脉、粮道,以及正在成形的赤潮工业。

他只要踩住这一块,就能让阿克曼这个姓氏刻进帝国新史。

阿克曼的拳头在桌下悄悄握紧:“绝不能让那个卡尔文家的弃子独占北境。这是我阿克曼一族踏入帝国上层的唯一阶梯。”

待到两人走后,阿克曼靠在椅背上,像是刚刚把心中的棋盘铺好。

“下一步,不急着撕破脸。”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亲信军官上前。

他在地图上缓缓划着手指,绕开赤潮领、霜戟城……最终停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领地上——莫尔坎领。

那地方连北境地图都懒得画清楚,只被标成一片灰色。

没有加入赤潮体系,但是由于地形以及矿产物资的原因,所以有自己的商队,财力上颇有实力,而且靠近灰石要塞。

阿克曼手指敲了敲那块灰色区域:“就从他开刀。”

亲信军官皱眉:“……莫尔坎男爵?”

“没错。”阿克曼露出那种带着轻蔑的笑。

“等他下一批商队的过来。”他向副官摆手:“派两个大队的骑兵过去。直接引用《帝国战时紧急征用法》的附加条款,就说为了防备蛮族,这批货要被临时征用。”

亲信军官皱了皱眉:“那男爵若反抗?”

阿克曼的声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打断领队的手脚,扔在雪地里。”

房间一片寂静。

原来阿克曼是真的要吞北境。

亲信军官忍不住压低声音:“可是……若赤潮领插手……”

“赤潮?”阿克曼像听到笑话一样冷笑。

“我可是给他面子的,不碰他的商队,也不碰他那群狂热的支持者。”

他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但莫尔坎不一样。他不是路易斯的封臣,不在赤潮体系里。若路易斯敢插手……”

阿克曼垂下手,轻轻一弹桌角:“那我就能立刻扣他一顶干涉军务、拥兵自重的大帽子。”

亲信军官倒吸一口气,感觉脊背发冷。

阿克曼已经把每一步的借口都准备好了,无论路易斯怎么反应,他都能找到继续扩张的理由。

阿克曼靠前,拳头敲在莫尔坎领上:“他若沉默,就说明赤潮只是纸老虎。

北境那些观望的贵族会立刻倒向我,这片土地就跟自助餐一样,我想吃哪块就吃哪块。

他若出头,我就顺势把他推到帝国的对立面,让他背上叛逆的罪名。”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一条危险的弧线。

“无论如何,这一刀都会落下。”

阿克曼拔出随身小刀,将刀尖稳稳插在莫尔坎领的位置上,木板发出细微的裂响。

他盯着那柄刀,嘴角缓慢而危险地扬起:“让这只羊叫唤两天吧。

我倒想看看那位坐在暖气房里的小少爷,到底有没有做北境守护者的野心……还是只有缩在城堡里算账的本事。”

(本章完)

第396章 会议前的小插曲

北境的夏末从来不像夏天。

风里带着薄雪的寒意,枯黄的野草贴着地面蜷缩,高坡上已经能看到薄薄的第一层积雪,像是冬天提前伸来的试探。

加雷斯骑在马背上,缩着脖子。

他原本是莫尔坎家族的一名正式骑士,也是莫尔坎男爵的表弟,因为脑袋灵光、说话会来事,被男爵挑出来专门负责商路打点。

他懂礼数、懂人情,也比其他骑士更会跟驻军、哨站、收费口打交道,久而久之,整个商队的运营都交到他手里。

十几年来,他亲自押运每一批货,既是替男爵看好这些能换粮的命根子,也是因为他太清楚北境的规矩,货不亲手看着,随时可能蒸发。

他已经走这条商道十几年了,自认对每一个收费口、每一支驻军都打点得清清楚楚。

连灰石要塞的阿克曼大人,每年也要免费进购他好几批赤黑铁。

所以他相信今年也不会出什么意外。

就在这样的心情里,加雷斯看见了那条背阴的峡谷隘口。

前方的商道被粗糙的拒马彻底封死。

十二名黑甲骑士个个都是精英骑士,一字排开站在雪泥中,像是暴风雪里长出的铁质雕像。

加雷斯的护卫们本能地拔剑。

“都别动!”加雷斯急得直接破音,“快把剑收回去!想死吗?”

他自己跳下马,一路小跑过去,像是怕慢一步就会被砍掉脑袋。

他笑得脸都僵了,双手奉上早就准备好的沉甸甸的钱袋。

“大人们辛苦了!我是莫尔坎家的商队,已经打点过阿克曼大人了,这点钱……给兄弟们买些酒,暖暖身子。”

那钱袋砸在黑甲队长“断斧”的手里,发出瓮声瓮气的金属摩擦声。

断斧掂了掂,嗤笑一声,把钱袋随意扔给身后的人,却半寸都没有让路的意思。

“骑士大人……”加雷斯小心翼翼地问,“我们可以过去了吧?”

断斧骑在高马上,居高临下地指向车队:“人过去。货留下。”

加雷斯的笑容终于绷不住了,整个人像是被冷水浇醒:“大人,那些是要换冬粮的救命货啊……我已经向军团长交了规矩钱了!按照规矩,拿钱就放行……”

断斧低声重复了一遍:“规矩?”

他策马向前一步:“在第十七军团的地界,我的锤,就是规矩。”

下一瞬,粗重的长柄战锤带着斗气狠狠砸在加雷斯肩上。

“咔——”

骨碎的声音在峡谷里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加雷斯直接被砸跪在雪泥里,痛得发不出声音,只剩下嘴角抽搐。

护卫骑士们红着眼冲上去,却像被收割麦穗一样瞬间倒下。

黑甲骑士训练有素、动作冷酷,每一击都稳准狠,毫不拖泥带水。

加雷斯疼得浑身发抖,却还在嘶哑地挣扎:“你们、你们这是违法帝国法律说非战区……不得抢劫贵族的私产……”

断斧跳下马,抓住他头发,把他脸硬压向地面。

“帝国?”他冷哼,“帝都离这儿千万里,你让它亲自来救你。”

话音落下,他又一脚踩碎了加雷斯的膝盖。

加雷斯发出撕裂般的惨叫,声音在雪谷里回荡,却被不断落下的早雪吞没。

断斧随意指了指地面:“你们几个,挖。快点。”

剩下的莫尔坎家族骑士们一个个脸色煞白,却只能手脚发抖地跪在雪泥里,用短剑和手套去刨那片冻得比石头还硬的土。

加雷斯被人拖到一旁,他疼得几乎昏死,却强撑着运起斗气,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让那点微弱的暖意在体内流动。

但斗气在断骨与寒风的折磨下,就像被风吹熄的火星,坚持不到一分钟,就开始忽明忽暗。

等坑终于被护卫们挖好时,加雷斯体内那点可怜的斗气已经彻底熄灭,他的身体开始真正感受到北境夏末刺骨的寒。

黑甲骑士们把他竖着推进坑里,任由泥雪没过他的胸口。

冰冷的雪泥压迫着他的内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进生锈的铁片。

风雪落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痛得像针刺,可他的脖颈被冻得僵硬,根本抬不起头。

意识在窒息与清醒之间反复沉浮,他想叫,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最终彻底沉了下去。

断斧接着在找到一个年轻见习骑士,他吓得裤子都湿了,连剑都握不住。

断斧抓他后领,把人拖到谷口,指向霜戟城方向:“滚!告诉那些正准备开重建会议的大人物们……”

他俯下身,盔甲缝隙里滴着未干的血:“在北境,想活命,就学会跪着把东西送上来。”

年轻骑士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风雪里。

黑甲骑士们赶着满载矿石的马车离开,车轮压出的深痕在雪泥里久久不散。

峡谷中,只剩下那颗露在雪面上的头颅,眼睛大睁,仿佛还不愿相信这个夏末竟成了他的坟墓。

…………

初秋北境的风雪像从天穹缓慢泻下来的白色碎刃,铺天盖地地落在霜戟城外。

此时正是重建会议召开前的数日,各路贵族、家族代表陆陆续续抵达,长长的车队在雪地里排成一条灰白色的。

但就在踏入城门的那一刻,世界像被切成了两半。

外面是刺骨寒风、积雪没过脚踝的贫瘠荒原,里面却是热气升腾,像一座在雪原上呼吸的钢铁城邦。

那些各色领主、贵族、家族代表们刚一下马,便被眼前的景象冻住了神情。

脚下的不是泥泞、不是冻土,而是一条平整得能照出影子的灰黑色路面。

道路两侧,一盏盏魔力路灯正整齐地亮着,灯罩内的炼金光芯稳定跳动,让整座城市像在夜里醒着呼吸。

它们不是贵族大厅里那种昂贵的水晶灯,而是赤潮工坊批量生产的、可靠耐寒的民用照明,可数量之多,让不少贵族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更远处,一座高耸的铁塔正缓缓吐着白雾。

蒸汽在夜空中升腾,让人误以为霜戟城的天穹下方悬着一轮模糊的白月。那是供暖塔。整个城区的地热与蒸汽循环都从那里涌出,把严冬拒之门外。

“这……是霜戟城?”有人失声。

霜戟城曾经在母巢之战后化为焦土,几乎没有人相信它能在短短几年内重建,更没人预料到它会成为这样一座……怪物一般的城市。

来自各地的贵族瞬间就分成了三拨,其反应截然不同。

赤潮系贵族走在最前方。

他们的衣料是赤潮纺织厂最新工艺,光泽柔和,保暖良好,款式甚至已经开始模仿翡翠联邦的都市流行。

一个个腰背笔直,脚步轻快,像是终于走进了属于自己的领地。

有人小声炫耀着前几天赤潮股份的分红,有人谈论即将上线的新式暖炉,更多的人干脆每句话以“路易斯大人”开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骄傲。

他们走得高调,不是因为莽撞,而是因为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盏灯,都在提醒周围的人,他们押对了人。

而另一群人则显得拘谨得多。

这些是后悔者,他们也穿着领地里能找出的最体面的服饰,但和赤潮系贵族站在一起时,那些衣料的粗糙、剪裁的不合身、色泽的暗淡都无所遁形。

他们紧紧挤在一起,低声讨论着如何“重新和赤潮搭上线”。

有人悄悄看向城堡方向,眼神里带着试探与怯意,脚步不敢太快,也不敢太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薄冰上。

最后一群人则沉默得像影子,这些是那些观望的老贵族。

他们来霜戟城,是抱着挑刺的心思,甚至有人想看看所谓的赤潮奇迹究竟是虚是实。

但一路行来,霜戟城的规模与温度像一记记沉重的铁锤,把他们的傲慢敲得粉碎。

一位灰发子爵抬头,看着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缓缓吐着热气的巨塔,心口一阵发紧。

“埃德蒙公爵……当年也不过如此。”他低声喃喃,却没人接话。

因为他们都明白,这座城市不是对埃德蒙时代的复刻,它比那更大、更加先进。

路易斯·卡尔文不是在重建北境,他是在重写北境。

而他们这些习惯旧秩序的领主,在这份新秩序面前,只剩两条路:

要么融入,要么被碾碎。

…………

霜戟城迎宾馆的高级休息室里,空气暖得像春天,窗外却飘着细雪。

屋内陈设奢华,魔晶壁灯散着柔光,宁静得仿佛隔绝了北境的严寒。

莫尔坎半躺在柔软的椅子里,神情很得意。

他今天穿得格外体面,黑貂领披肩、银扣短靴、还喷了贵族香膏。

全为了给其他几个摇摆不定的中小贵族展现莫尔坎家的底气。

周围三四位贵族端着赤潮特供的红茶,表面上笑着,眼神里却都有同一种酸溜溜的意味。

“路易斯大人这阵仗也太夸张了吧,进城还得排队核验身份,我堂堂一位领主竟然被守卫拦住。”一位贵族压低声音抱怨。

“哼,可他确实有钱。”另一位啜了口茶,嘴上嘲讽,眼里却藏着羡慕,“听说加入赤潮……那些人今年赚得盆满钵满,我在想……是不是我们也该……”

话没说完,莫尔坎啪地把茶杯放下,语气带着几分自鸣得意的教训。

“软?你们要是想软,现在就能去城主府排队递投名状。”莫尔坎冷笑,“可聪明人,是不会把脖子伸给别人牵锁链的。

一个才二十多岁的小子,就算捡了个领地、搞了点花哨机关,也不过是运气好。真把自己当什么北境主人了?我看他离了那些工匠,连北境的风都顶不住。”

他抬手指向窗外的风雪方向:“就在我们喝茶的这会儿,我莫尔坎家的大型商队,正穿过白桦林隘口。”

几位贵族都精神一振。

那可是北境出了名的现金流商队。

莫尔坎嘴角一挑,把椅子靠得更松:“那车上装的是高纯度矿石。等它安全到南方,我换回来的粮食和金币,能把你们这几位大人都吓一跳。”

贵族们对视一眼,纷纷露出佩服神情。

有人压低声音赞叹:“不加入赤潮也能活得这么滋润……莫尔坎家果然有底气。”

被人捧得飘飘然,莫尔坎笑得更得意:“等我的货回来,我请诸位喝真正的南方上等茶。赤潮这玩意……口味太粗。”

几人随即跟着笑,休息室里弥漫着一种自以为掌握局势的轻松。

直到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谁?没看到我在谈事吗?”莫尔坎皱眉,语气不耐。

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侍女,而是莫尔坎家的随行老管家。

他浑身都湿了,像是被雨雪淋透,又像是一路狂奔出了汗。

脸色惨白,没有一点血色,连平日最基本的礼仪都忘了,踉跄几步就扑到莫尔坎桌边。

几位贵族被这阵仗吓得坐直身体。

“莫尔坎大人……”老管家的声音带着不可抑制的颤抖。

莫尔坎皱眉更深:“什么事?慌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老管家顾不得旁人,俯身到他耳边,用发抖的声音低语。

休息室忽然安静得只剩下壁灯的轻微嗡鸣。

莫尔坎的表情在众人眼前一点点崩塌……

到愕然。

到瞳孔剧烈收缩。

最后整张脸褪成死灰。

“啪——”

他手里的瓷杯掉落在地,摔个粉碎。

滚烫的茶水洒在他的靴子上,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莫尔坎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艰难地吐出几个碎裂的字。

“你说……全没……了?连……他……也……”

声音在喉咙里破碎,仿佛下一息他就要跪倒在地。

…………

广场中央,一座高达十米的寒铁雕像静静矗立。

那是前任北境守护者——埃德蒙公爵。

寒铁打造的雕像在雪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粗砺而沉重。

公爵披着战甲,手握巨剑,站姿像随时能从铁中苏醒,冲向战场。

最醒目的,是他脸上那道从左眼角延伸至下颌的可怖伤疤,皮肉翻卷的质感被雕刻师用力刻下,丝毫不修饰。

艾萨克仰望着雕像,脸被寒风冻得通红,眼眶却微微发热。

他抬起手,想触碰父亲的基座,却在指尖快要靠近时,像是被一种敬畏感击中,默默收回。

站在他身侧的路易斯静静看着这一幕。

“姐夫……”艾萨克声音发哑,“工匠们问过我,要不要把父亲的伤疤削浅一点,让他看起来更庄重。我拒绝了。”

路易斯点头:“你做得对。那道疤,比任何勋章都值钱。”

他抬眼望向铁雕,“十年前的黑河血战,三支蛮族部落结盟,号称一万战斧,把北境的河水都染成红的。”

风雪在广场呼啸,路易斯的声音却清晰。

“防线被撕开的时候,是你父亲带着亲卫队逆着蛮潮杀进去的。他一个人对上了三个沸血战王。”

路易斯伸手点了点雕像脸上的伤疤。

“这,是其中一位战王临死前留下的。但你父亲把他们的头,都钉在了霜戟城的城头。那一晚,所有蛮族都退了。”

艾萨克呼吸急促,像胸腔里压着火。

路易斯按住他的肩膀,语气沉稳却带着力量:“记住,这道疤不是痛苦,是守护。那是埃德蒙家族真正的荣耀。”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积雪上踩来。

格雷来到路易斯面前,单膝跪下:“领主大人,加雷斯男爵……在城主府门外跪着求见。他哭得很厉害,说有大事……非常紧急。”

艾萨克从记忆中的英雄史诗中回过神来,而路易斯的表情却没有任何波动,只是淡淡地眨了眨眼。

路易斯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替艾萨克拉了拉被风吹乱的领口,拍去肩头的一片雪花,动作不紧不慢。

仿佛比起加雷斯的惊慌失措,他更在意小舅子的仪容。

过了几秒,他才淡淡开口:“告诉他,我行程很满……后天晚上七点吧。我大概有十分钟的空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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