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1章 木牛流马(八)

皇帝隐约间其实明白历代王朝的魔咒到底在哪。

毕竟大顺是个造反起家的。

而且,明末之后,各路的复古儒学兴起,对于土地兼并的问题,也都说的嘴都肿了。

这个问题能否解决?

那肯定是不太好解决的。

可,在这个时代,倒也不是不能解决。

尤其是这些年关东、南洋的开发。以及航海术的发展,对于遥远的万里之外的南大洋、北扶桑的探索开拓,都使得似乎理论上有治标不治本的办法。

还有就是科学院农学技术的进步,弄明白了粮食的肥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理论上要是找到一块巨大的硝石矿、海岛粪石矿等,理论上也能可以延缓大顺王朝的覆灭。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治标的办法。

皇帝希望太子明白一件事:一般来说,老百姓只要还有口饭吃,不到饿死的程度,基本上他们是不会闲着没事干造反的。而现在北方蛮族的威胁,已经几乎不存在了;有威胁的西洋人,也基本被隔绝在马六甲之外了;有狼子野心的日本,只要好好玩,能让他们自我攻伐不休。

大顺王朝的威胁,终究在内不在外。

而这个在内,不是靠一句“仁”就能解决的。

仁到三十税一的地步,并不妨碍地主收五六成、六七成的租子。

仁和十而税一、无失其时的经济基础,是授田制下的五口之家百亩田。脱离了这个经济基础空谈仁,在皇帝看来,那是没什么用的。

均田或者直接搞复古井田制,那是扯淡,大顺非要炸了不可,简直就是王莽改制。

在土地私有制不动的前提下,如何缓解大顺王朝的死亡?这其中,围绕着这个目的,铁路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这正是皇帝需要让太子想清楚的。

因为这些东西,没人能教。

翰林院教不明白这些东西。他们明白的道理,都是些过时的道理,不是不对,而是现在于中原,上哪给弄一夫之家百亩之田去?做不到这一点,无失其时,能解决多大的问题?

实学派的那群人,也不能教。

不是说他们不懂这些东西,而是在皇帝看来,他们懂的方向有点不太对。他们思考的方式,适合松苏、关东、南洋,但怕是不太适合整个大顺。

刘钰在松苏的改革,也开了个不太好的头——松苏干的挺好,可问题是,上哪再去找一个福建的茶叶、江西的瓷器、南洋的稻米、关东的大豆、日本欧洲的白银、南方五省的盐税、已有的运河、方便的海运和人口外迁,来完成这样的改革——这使得很多实学派的人,在皇帝看来,有点过于激进了,觉得变革很简单,照着松苏复制即可。这样的人,还是仍在外面干活吧,不要折腾内部的事,过于锐意容易锐出来事儿。

可能是考虑到现在问的这个问题有些过于大了,皇帝又狠细致地问道:“罢了,朕这样问。”

“若你手中,有两千万两白银。就按照西直门到门头沟那条铁路,一里路一万两银子来算。”

“朕问你,你这第一个两千万两,也就是两千里的路,修哪里?”

这个问题,比起刚才那个,看似简单多了,回答起来也不太至于弄得大而无当,说不清楚。

可实际上内核的东西,可是一点没变。

只是把问题隐藏在这个简化之后的问题之中,最终还是绕不开“为什么要先修”这个问题。

太子对这个问题,倒还真的不陌生。

门头沟到西直门的铁路修成之后,实学派的人欢呼雀跃,很是对着未来畅想了一番。

畅想的流派,那可就多了去了。

有传统的汉唐旧疆郡县派的,那自然是琢磨着先通沈阳,而至汉四郡。

有西北边疆戍边派的,那自然是琢磨着赶紧解决河西走廊,稳控西域的。

还有贸易派、工商派等等、等等。

流派太多,而且畅想未来的,都是在认定铁路这东西,将来真的会像是火门铳进化为燧石枪一样,大有可为,只差个蒸汽机车,估计数年之内多半也能解决。

既是如此,太子也读过不少类似的文章。

粗看下去,就感觉,好像说的都有道理,都没啥问题。

真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真要论起来的话,似乎只要有钱,哪个都有道理,甚至恨不得修的遍地都是才好呢。

但既然皇帝问的是优先级,那么这就总不能回答,应该可劲儿修,修满为止。

说到底,这个回答,到底还是要看皇帝是否满意。

虽然是亲父子关系。

但这时候还是君臣。这种考教,是让太子最为不安的。

想了一下,太子还是选了一个,回道:“儿臣以为,若要修,以两千里论。”

“则应修天津到京城、而京城延至张家口。此不足两千里,剩余则从京城往热河方向修。”

皇帝没有评价是否满意,而是非常非常冷静地问道:“何故?”

太子也听不出来父皇到底是对这个答案满意还是不满意,也不敢去揣测是否满意,几日话都说出来了,那就只能有什么说什么了,尽可能把道理讲明白。

“儿臣以为,此番修,有如下利处。”

“于其一,兴国公常慨叹,蒙地之羊毛,驼绒等,未能至天津。若只有铁路运至天津,则工商业必将大兴,活人不下十万。”

“于其二,昔者父皇便兴以商控蒙之策,若得蒙地与内地商贸沟通,则蒙人难叛。”

“于其三,若北疆有事,则京城可立即出兵弹压。如此,北疆再无大碍。”

“于其四,京畿周边,人口滋生。蒙地多有空地,可迁而垦蒙,是蒙人贵族归化为地主。如此,方可教化以圣人之言。”

“于其五,京城附近流民,正可用以修路筑路,使之有些生计,不至生乱。”

“于其七……”

太子可谓是用尽毕生所学,将这么做的诸多好处,能想的都想出来,力求让皇帝觉得自己思路开拓。

然而,皇帝虽然面无表情,心里却忍不住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感叹道:我的儿啊,你第一条铁路怎么能往这边修?你是真不知道朝廷的危机到底在哪啊!

这条路,按照两千里一个批次来算,只怕前三都不应该排进去,你怎么能往这边想?

不是说不能修,也不是说不对,而是说这个题本身就是再考轻重缓急,考一考太子对统治的理解、对危机的认识。第一条路选择往这边修,在皇帝看来,那实在是没明白,这东西对于统治的真正意义。

或者说,没明白大顺王朝的危机,到底在什么方向。

不管是羊毛驼绒这些工商业的发展、还是所谓的垦蒙移民、亦或者防备北疆有事……

这些东西,此时哪里排的上号啊?

(本章完)

第1202章 木牛流马(九)

显然,在皇帝看来,太子给出了一个明显的错误答案。

当然不是说这个问题是个陷阱,比如说正确回答应该是不修铁路之类,这当然不是。

不过这个错误回答,只是让皇帝内心嘀咕了一番,慨叹一下儿子还是太年轻、太幼稚。幼稚这玩意儿,和年龄关系不大。

而这背后折射出的,则是实学派和传统派的严重割裂。

问铁路,给出的回答,都是新学派的那一套东西,因为传统派根本不懂这玩意儿,之前也并未研究。但实学派的脑回路,相对于传统思维,又过于奇葩。

这种割裂的本质,是对社会的理解出现了巨大的分歧。或者说,对大顺的天下应该什么样、未来什么样,出现了巨大的分歧。

在皇帝看来,能真正把传统和新学结合起来的人,朝中真没几个。

而现有的这几个,皇帝也基本上不可能让他们去做太子党,不敢。

皇帝倒是也不怪太子,或者说也没有因为这一番话就会太子失望。

毕竟太子长在宫中,而这些年大顺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

太子小的时候,传教士还能出入宫廷为官,教授一些实学学问。

等成年,就迎来了最严厉的禁教风潮。

太子第一次监国的时候,大顺还在和北方的罗刹、西北的准噶尔开战,那时候还要担忧东北地区的危险,考虑怎么防止一个拥有大平原、靠近朝鲜、挨着蒙东的潜力地区再出现一波新的反叛势力。

而现在,大顺的整个战略重心都移向了南方,舰队已经西出马六甲,大有再下西洋之势。

太子被立为太子的时候,大顺南北方之间的联系,还是靠大运河。京城的粮食,还需要南方的稻米沿着大运河北上,每年国内开支的重中之重,还是漕运、河工。

而现在,南北方的联系靠的是海运,实际上京城如今也不怎么吃江南米了,甚至于到底吃的是哪里的米、哪里的麦,自己都不清楚。甚至于京城已经产生了一种“大米和麦子就是粮店和粮库里长出来的、只要有银子就能要多少有多少”的错觉。

太子小时候读三国演义,读到木牛流马的时候,以为那是神话。

可现在,木牛流马不再是神话,人不食、马不嚼的车,已经出现。

这一切的变化,都在二三十年之内。

皇帝是从头经历到尾。还有一个改革助力是个“大忠臣”,既理解传统也精通实学。

饶是如此,一直到几年前松苏大阅,皇帝才真正确定了日后大顺李家该怎么办的路线,并且将这一套东西逐渐在头脑里琢磨成型。

皇帝也不可能要求太子直接就明白这一切的变化、理解这一切的变化,这是强人所难。

就像刘钰给皇帝说过的那样,刻舟求剑者并不笨;两个铁球同时落地的人也不笨。因为笨人是不可能总结出来落地的规律的,只是依照过去总结出来的规律,在过去有用,在现在未必就是对的。

现在的问题在于,无论是传统派,还是实学派,其大部分人,都是在刻舟求剑。

无非是传统派,刻的是过去的舟;实学派,刻的是松苏的舟。

刻过去舟的人,不能理解工商。

刻松苏舟的人,不能理解内地。

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吾儿以为,之前废运河、兴海运,于吾家而言,最重要的理由是什么?”

太子暗松了口气,虽不知道刚才的回答到底对还是错,但既然父亲问这个问题,而且语气明显多了几分亲情味儿,至少是个好迹象。

“儿臣以为……”

老调重弹般,将关于海运还是河运的道理,讲了一番,这都是争论了上百年的东西。

无非沿岸百姓之苦、漕米运输之疲、中途盘剥之重、携带私货之贼、借机敛财之吏、耗费千万之河等等、等等。

皇帝听完这些答案,却摇摇头。

“你需记得,历朝历代,一定要在能做事的时候做事。待到不得不做的时候,往往是做不成事的。是以,万万不要如兴国公说的那般,不戳不蹦跶。真到戳一下的时候,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蹦跶起来。”

“你说的这些,都不算是被逼着一戳一蹦跶的范畴。现在是这样、过去是这样、将来多半也是这样。历朝历代,有因为漕运之弊而亡国的吗?”

“蒙元末年,有谶曰: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

“你想过没有,如何继续走河运,一旦黄河溃堤决口,会如何?”

“漕运断绝,朝廷财税之半,堆积江南;漕米不足,京畿周边人心躁动;治水征发民夫,运河断绝粮食不足,或是发不出工钱;数百万人受困于河水,颗粒无收,物价飞涨,必要起事。”

“黄河决口,天灾也。”

“然而天灾一样,其后却不一样。”

“若朝廷有钱、有米、有粮,则可赈、可蠲、可募、可剿、可抚。”

“若朝廷无钱、无米、无粮,则饥民遍地、人心惶惶、烽烟四起、起事频传。”

“废运河,于吾家,将黄河决口之后的乱世可能降到最低,方为万般理由之首。”

“漕运之贪腐克扣之弊,隳不了宗庙。莫道石人一只眼,那是真要隳宗庙的。”

“以史为鉴,一国一姓之危亡,或源于夷狄、或源于百姓。然如今夷狄束手,只可能亡于百姓。”

“自古以来,河南不乱、荆楚不乱、则不过割据、流寇之势。若河南荆楚皆反,则社稷危矣!”

“吾儿所言,至张家口、至热河,兴工商、垦蒙地,此皆正途,但今日可做、明日可做、后日做也不晚。”

“以朕观之,这第一条路,必须要通河南、往荆楚。”

“京畿河北河南荆楚松苏不乱,其余最多不过割据流寇之势,不能成大事。”

“昔日孟子见梁惠王,于灾荒事,梁惠王如何说?”

太子连忙对道:“河内凶,则移其民于河东,移其粟于河内。河东凶亦然。”

皇帝点点头,又道:“朕之前叫你读《盐铁论》,桑弘羊于此事,又是如何说的?”

“回父皇,大夫曰:王者塞天财,禁关市,执准守时,以轻重御民。丰年岁登,则储积以备乏绝;凶年恶岁,则行币物;流有余而调不足也。昔禹水汤旱,百姓匮乏,或相假以接衣食。禹以历山之金,汤以庄山之铜,铸币以赎其民,而天下称仁。往者财用不足,战士或不得禄,而山东被灾,齐、赵大饥,赖均输之畜,仓廪之积,战士以奉,饥民以赈。故均输之物,府库之财,非所以贾万民而专奉兵师之用,亦所以赈困乏而备水旱之灾也。”

太子回答的也是很利索的,既然是皇帝专门让他看的书,他肯定是要仔细读的。

而且,当时很多人以为,皇帝是支持桑弘羊的路线的,国家调控、鼓励工商,基本上看起来好像有点这么个意思。

然而太子拿到的那本、皇帝给他的《盐铁论》,则非常有意思。

太子知道,那本书原本是父皇拿给兴国公看的,而兴国公在那本书上面留了不少的题注、吐槽。

比如开篇就写了个成语,“万勿刻舟求剑”。

再比如在开篇的桑弘羊第一问,即“边用度不足,故兴盐、铁,设酒榷,置均输,蕃货长财,以佐助边费。今议者欲罢之,内空府库之藏,外乏执备之用,使备塞乘城之士饥寒于边,将何以赡之”的后面,则写了一个吐槽。

吐槽的倒不是大顺,而是英国东印度公司。曰:英人东印度公司,并不鼓励发明更有效的捕鼠器。而是关键是谁能拿到政府特许的捕鼠资格。荷兰东印度公司亦然。

曰:盐铁之利,在利,不在盐铁。盐铁其形也、利其质也。

盐铁之利为大利,则盐铁;茶糖之利为大利,则在茶糖。刻舟求剑者,只见盐铁、而不见利,诚可笑矣。

罗刹人嗜酒,遂取酒之利;英人嗜糖茶,遂取糖茶之利;荷兰人嗜香料,遂取香料之利;西班牙人……得天独厚,有金银之利,天下人皆爱之,遂取金银矿之利。

基本上,太子所读的那本书上,满满当当的都是吐槽。

皇帝把这本书收了回去,并未刊行,而是看过之后让太子去读,自有深意。

只是皇帝却忘了件事,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太子读书颇多,可从现在的回答中,并未达到皇帝想让他达成的效果。

不过,背诵一下桑弘羊的原话,还是没啥问题的。

今天这事,皇帝也不是要专门教太子,盐铁之利的关键,到底是盐铁还是利的。

而是取另一个角度。

见其对答上来,便道:“梁惠王尚且知道河内凶,则移其民于河东,移其粟于河内。”

“这个道理,我想谁都知道。孟轲的话,不是没有道理,而是在授田制、或者官地占多数的情况下,才有道理。譬如日本,或有道理,其地所收,五公五民。然于本朝,大无道理。朝廷蠲免,则士绅地主便免了租子吗?”

“朝廷要按梁惠王的办法来。”

“只是,河内到河东,几里?”

“南洋米、辽东麦、关东高粱、日本稻米、朝鲜稻米,若真有大灾,朕手里的钱,绝不会让河南饿的造反。”

“只是,便是在天津堆积如山,又如何到河南去?”

“梁惠王知道河内凶,则移其民于河东,移其粟于河内。朕也知道。可他从河内移到河东,不过从晋城到临汾。论及距离,未必及得上天津卫到京城。”

“梁惠王的办法既然对,那么就需考虑,一旦河南灾,如何把天津卫堆积的粮食,像是从河内运到河东那么简单;一旦出了大灾,河南的百姓迁到关东、扶桑,如何像从河东到河内那么简单。”

“如今朝廷得桑弘羊之利,丝绸茶叶瓷器棉布香料宝石外贸之利,一年千万。南洋关东之米面,堆积如山。”

“为人君者,当知,天津堆积的粮食再多,河南灾民吃不到。扶桑的土地再多,川楚的灾民也去不成。”

“做天子要解决的,是堆积在天津的粮食,如何才能吃到河南灾民的肚子里;如何让各地的流民,抵达土地广阔的扶桑南大洋。”

“如此方能坐得稳,社稷久远。”

“天下如棋,黄河一割、长江一割,此二横也。必还要一道纵割,将天下分割数块,彼此割裂,不至于一夫举事而天下一盘棋皆乱。”

“是故,若铁路兴,为天子者,要修的第一条路,既不往北、也不往西,定要直通河南、联络荆楚,纵横切割天下。”

“需知,黄河若决口,则必是洪灾侵袭。届时受灾的,可不只是黄河决口之处,只恐中原荆楚,皆有洪灾。否则,若只是寻常天气,黄河又怎么会决口?”

“不趁着此时还能做事便去做,朕只恐如兴国公所言,到时候真要被一戳才不得不蹦跶的时候,却发现蹦跶不起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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