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贾珩:御敌于国门,荡寇于海上

金陵,宁国府

黛玉与尤氏刚刚用罢午饭,坐在一起说话,忽而听到庭院中丫鬟和嬷嬷的阵阵欢喜喧闹声,连忙起得身来,翘首而望。

一身翠荷色衣裙的鸳鸯已扭动着杨柳腰肢进入厢房,惊喜说道:“姑娘,金陵城中都在传扬,大爷领兵打胜了。”

“胜了?”黛玉讶异说着,那张俏丽玉颜现出翕然,似舒还卷的罥烟眉之下,藏星蕴月的星眸粲然明媚,惊喜问道:“那珩大哥人呢?”

“还没回来,听外间人说,这会子应该还在海门呢。”鸳鸯鸭蛋脸上同样见着欣喜之色,因初日之阳映照在白里透红的脸蛋儿上,晶莹汗珠自鬓角向着几颗俏皮的雀斑上流淌而过。

尤氏柔美玉容之上,笑意嫣然:“林姑娘,许是有一些手尾还需料理,也就这两天就回来了。”

黛玉点了点头,攥着秀帕,低声道:“这一战,真是让人提心吊胆的,城中先前还有不少流言。”

两江总督衙门的流言,其实也在金陵城中传扬了一阵,自有一些落在黛玉耳畔。

袭人玫红艳逸脸蛋儿带笑道:“姑娘,珩大爷什么时候让家里失望过。”

只怕这次回京,大爷的爵位还得往上升一升,现在已是一等伯爵,下一步岂不是侯?年岁不足十八的侯爷,这还真是……

可以说,在场之人,除却袭人第一时间想到这一茬儿,还真没有人留意。

袭人偷偷瞧了一眼沏着枫露茶的紫鹃,杏眸闪了闪。

紫鹃素来是个瞎子吃饺子,心头有数的,想来也是看出这一点儿,所以才……

否则,珩大爷明明成了亲,偏偏怂恿着林姑娘往跟前儿凑,打着什么主意也不问可知了。

嗯,这一波其实就叫以己度人。

“嗯。”黛玉应了一声,熠熠星眸不由眺望着窗外的朦胧烟雨,捏着手帕的素手抵在心口,隔着水碧色衣襟下的芳心以及……羊符,盈满着重逢的期待。

却说贾珩这边儿,乘船与陈潇离了海门县,一路返回通州卫港,迎进港口之中,在军将相迎下进入营房。

彼时已是夜色低垂,江风拂面而来,夏夜银河璀璨,营寨四周亮起点点星火,贾珩与陈潇在营房中落座下来,品茗叙话。

陈潇凝睇望向那少年,道:“明天做什么?”

“叙功,整军。”贾珩轻声说着,抿了一口茶,转头吩咐着刘积贤,让经历司的经司考察、咨访关于此次水战立功的人选。

通州卫港的水师,在此战中斩敌立功的将校士卒,之前他曾经承诺过,自然要兑现,除此之外,还有对水师的调度布置,通过编练战船、以老带新、以勇带怯的形式编训水卒,实现江口、海门等地的常态化巡查、备寇。

陈潇想了想,问道:“此战抓了那么多俘虏,也不太好安置。”

贾珩道:“有些都是劫掠商贾的海寇,不能不加鉴别地全部释放,先行关押起来,等之后细细甄别、拷问后,如是裹挟从贼,罚劳役刑抵罪,如是有命案在身的,也要严明国法纲纪。”

陈潇听着少年叙说,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战后也有一堆事儿,需要处置。”

“当初在河南也是这样。”贾珩点了点头,道:“现在多铎逃了出去,我们趁着这段时间整顿江南、江北的营务,重建水师,革除盐务积弊,事情多着呢。”

陈潇秀气的眉头微微颦着,柔声道:“京里那边儿,还未收到捷报,等收到捷报又是一段日子了,说不得又晋你的爵?”

“这次功劳还不足以封侯,多半是记着,可能要回去才能一次性叙功了。”贾珩面色平静说着,忽而看向陈潇,笑了笑道:“怎么感觉你比我还上心?”

“武侯比伯爵,在军中的话语权并不一样,你将来既要统帅大军与北虏作战,如是想号令如一,上下服膺,武侯威信才好一些。”陈潇晶莹玉容上现着思忖,徐徐说道。

贾珩看向蹙着英丽眉头,认真解释的少女,不知何时,潇潇已经从他的角度出发,从自发走向了自觉,温煦笑道:“也是,能封侯最好不过,不过伯爵…尚配郡主也是够了罢。”

陈潇:“……”

少女雪腻脸颊不由浮起浅浅红晕,她好像是郡主?嗯,这人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忘撩拨她?

贾珩定定看向少女秀眉之下的明亮清眸,捕捉到一丝慌乱,说道:“我是说婵月。”

陈潇:“???”

少女目光现出恼怒,闪烁着丝丝危险的光芒。

贾珩瞧着那少女,飞快伸手,轻轻捏了捏少女红晕淡不可察的脸蛋儿,轻声道:“其实,还有潇潇郡主。”

陈潇面色顿了下,伸手一把拨开贾珩的手,晶澈清眸之中见着羞恼,只是声音幽冷,道:“伱……别摸我脸。”

“嗯。”贾珩收回手,端起茶盅,轻轻抿了口,轻声道:“你最近风吹日晒的,脸上肌肤都粗糙了。”

陈潇:“……”

粗糙?那你以后再摸一下试试!

忽而这时,刘积贤在外间说道:“都督,水师诸将已经在中军营房等候。”

贾珩凝眸看向陈潇,轻声说道:“你是在在这儿歇一会儿,还是过去看看?”

陈潇不假思索道:“我过去。”

这会儿在这也没什么意思。

贾珩也没有多说其他,与刘积贤前往中军营房,只见营房中烛火明亮煌煌,人头攒动,江北大营以及通州卫港的水师将校俱在,恭谨而候。

见得贾珩过来,一众将校齐齐抱拳说道:“末将见过大人。”

贾珩目光掠向诸将,伸手虚扶道:“诸位将军都免礼。”

“谢大人。”水师将校纷纷说着,一张张年轻粗豪的面孔上,多是见着欣喜和轻快。

这场面对海寇的大胜,不仅有力鼓舞了原江北大营的人心,也让镇海军原本涣散的军心,重新聚拢起来。

尤其是先败后胜,原来不是他们不行,而是某位前节度使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贾珩坐在帅案之后,面色沉静如渊,道:“这次水战,幸赖诸部将校奋力效死,士卒用命,方得以击溃敌寇,保海门不失,之后,望诸位将校再接再励,待江海之上,再无虏寇肆虐。”

众将听着勉励之言,心头都不由涌起万丈豪情。

水裕脸上也见着复杂,这还是他印象中的那个江北大营和通州水师?

当年督军江北,也不是没有想过整军经武,有着一番作为,但最终都被意志消沉一空。

贾珩看向士气明显有所改观的诸将,神色和缓几分,道:“战前,本官曾言,如士卒有功,当直授迁转,本官向来说话算话!诸营之后汇总此战有功将校名册,呈递中军营房,此外凡阵亡将校,名册再另行汇总一份,以备抚恤。”

说着,贾珩又看向节度判官冯绩,沉声道:“冯判官,接下来一些时间,对既往战船休整,补充军械辎重,本官已经行文江南省治下府县,招募有保靖地方,报效国社的豪杰义士,后续兵额都会补齐,下次务必要御敌于国门,荡寇于海上!”

经过此战以后,水师重建刻不容缓,而水卒兵员可以从沿海渔民中招募。

镇海军以及江北大营水师,两部加起来有一万多人,正好结合这次水战,组建海师的底子。

冯绩闻言,连忙拱手称是。

贾珩又与诸将分派临时警戒、备寇任务,而后让各部递交上相关名册,一番折腾,待诸将散去,已然是酉时。

陈潇轻声道:“刚刚饭菜做好了,一同去吃些罢。”

贾珩点了点头,随着陈潇返回起居营房用饭,拿起筷子,夹菜吃着,皱了皱眉,看向陈潇,道:“这营中的伙食,就是不如你的手艺。”

陈潇正在慢条斯理吃着,闻言,明眸抬起,看向贾珩,冷声道:“行军在外,有的吃就不错了,不用挑挑拣拣的。”

心头也不知为何,竟涌起一丝欢喜。

贾珩低头用着饭菜,对直女的陈潇习以为常,目光现出一抹思索。

想来此战过后,晋阳也该过来了,除了元春和婵月之外,咸宁多半也会来,先前也曾应过探春还有湘云,弄不好也会到来,如是宝钗也……和黛玉见面,两个人估计大道都磨灭了?

应该不会,宝钗没有理由过来。

不过,晋阳来了以后,想要和磨盘再幽会,就不容易了。

而且,磨盘并不知晓他和晋阳的关系,再拿出先前那般亲密模样……

那正好可以借甄铸一事晾晾磨盘,让她尝尝没有他的日子。

时光匆匆而逝,不知不觉就又是三天时间过去,贾珩留在通州卫港驻节办公,提督军务。

水师整训如火如荼。

首先是对镇海军的人事做出调整,能上庸下,结合海门一战的杀敌情况,再经过锦衣府卫的确认,贾珩在第二天为二百六十五名表现突出的士卒集中举行了升迁仪式,兑现了当初的封官许愿。

战绩最好的是一个叫齐五的水卒,以一普通士卒连杀海寇七人,在经过确认之后,被贾珩当场晋升为千户官,算是从普通士兵卒一跃而为六品武官,这无疑极大刺激了原镇海卫(军)的水卒。

相比以往搏命杀敌,只是在那些当官的功劳簿上增添一笔,自己只是收获一瓶酒和二斤猪头肉,现在如果杀敌有功,直接搏一个六品官身,封妻荫子,风光荣耀,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甚至有人开始后悔,当初海门一战,为何不拼死搏一个前程?

水师兵卒都知道,这样的机会显然不好再碰着,一时间军营中,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我上我也行”的愤愤不平者更是有不少。

就在事后,似乎感受到这股躁动情绪,又制定了“军功勋阶升迁条例,其中对杀敌数量进行细化,虽然没有第一次斩一级升一级那般丰厚,但对功劳大小的升迁十分鲜明,形成了从士卒到将校可预测的升迁路线。

其实,之前,贾珩的定职阶仅限于游击将军,而游击将军的升迁,显然不能以自持武勇斩首多少衡量,而是要结合战役级别的功劳综合评定。

当然,详细而明确的升迁表,无疑是战力的最好制度保障。

长期以来,南军混日子除却承平日久,并无厮杀外,也有奖励机制不明确,武将升官受制于出身背景。

比如甄铸、甄韶兄弟,因是甄家人在军中就平步青云,逐渐登上高位。

而就在贾珩在大汉水师当中修整武备之时,两江总督府与安南侯府却保持诡异的平静,只有金陵的甄家人却首先坐不住。

这一日,甄韶的儿子甄珏、甄铸的儿子甄璘,带着家丁来到通州卫港,想要求见贾珩。

贾珩正在几个水军将校的陪同下,巡视卫港中战、巡船的整修以及兵卒作训水平,听到锦衣亲卫来报,目光微动,吩咐道:“让他们在大营等着。”

这一幕的既视感,多少有些熟悉,好像上一次是甄铸和甄韶兄弟去江北大营求见他?

贾珩听节度判官冯绩叙说着战船的基本情况,说道:“战船编队还是要以战力最大化安排,大中有小,长短兼备,同时要有执法船只,以备缉私、巡警所用,至于船只,军费一至,都可慢慢补齐,但水卒募训要按批次进行,不能让船等人。”

冯绩点头称是,虽然没有拿出小本本记着,但周围将校多是频频点头。

贾珩抬眸看向一众水师将校,声音平稳而坚定,说道:“前元之时,海师纵横近海,所向披靡,而前明三宝太监率船队横渡大洋,宣威四夷,使我中原王道广布天下,可见我中原地大物博,不乏水师贤才,望诸君勉之,磨砺水战之艺,未来是海师之天下,我煌煌炎汉,岂无因水战功勋而封侯者?”

众将闻言,心头一震。

眼前这位少年权贵可不是普通的武侯,而是军机大臣,一位冉冉升起的军国重臣,如有其重视水师,或许建功立业,封侯可期!

贾珩看向一众将校,后续想要实现水师的跨海战力,还需要红夷大炮,待盐务之事罢,就要前往濠镜之地与葡萄牙人谈判。

贾珩说着,又到处看了一些兵船,这才返回中军营房。

而甄璘以及甄珏兄弟等候了好一会儿,心头虽然焦急,但面上却无不耐之色,一见贾珩,连忙起身迎去,拱手道:“见过永宁伯。”

贾珩道:“两位将军免礼就是。”

甄璘问道:“永宁伯,听说永宁伯海门大睫,父亲他也被救回?”

“你父亲现在营中,原是等明天过去,一同回返金陵。”贾珩放下茶盅,问道。

今天清晨,从神京城中的飞鸽传书已经确认,京中前日已经收到甄铸败军的消息,并且授予他总督江南江北大营的圣旨,此刻就在路上。

不过并未提及甄铸,许是还没有收到海门之战的消息。

甄珏又问道:“永宁伯,我和三弟,可否见父亲一面?”

贾珩道:“刘积贤,你领着人去见见。”

其实,可以先将甄铸放回甄家,在他这儿也没有什么用处,反而容易引来磨盘的痴缠,真正的处置结局不会因为在甄家还是在这儿,有所改变。

甄珏与甄璘拱手道谢,然后与甄珏随着刘积贤去了。

贾珩凝眸看向陈潇,轻声道:“潇潇,等明天咱们回金陵。”

陈潇瞥了一眼少年,幽幽道:“你这是憋坏了罢?”

不知为何,现在只要看见甄家人,就忍不住想刺刺他,当初他与两个妖妃胡闹完…那味道好似挥之不去一般。

贾珩:“……”

“是啊,你也不帮忙。”贾珩叹了一口气道。

这种斗嘴,吃亏的永远都是女人。

陈潇清冷如霜的脸颊微微泛起红晕,目中羞恼阵阵涌起,冷哼一声,懒得搭理贾珩,生着闷气。

待甄珏与甄璘见过甄铸,重又在刘积贤的引领下,进入中军营房,看向贾珩,道:“老太太只怕是不大行了,永宁伯,可否让父亲回去一趟?”

贾珩闻言,心头微讶,问道:“上次见着老太君,还十分健朗,怎么……”

其实,心头也有一些猜测,甄铸兵败被俘,这般大的事,甄老太君不受刺激也不可能。

甄璘道:“因为父亲的事儿,老太太没少忧心,郎中说只怕过不了这个月了。”

说着,声音就有几许哽咽。

甄珏道:“永宁伯,老太太还说怎么也要见你一面,永宁伯既是明天返回金陵,不如一同回去如何?”

贾珩沉吟片刻,道:“明天,我要先回扬州,你们到了扬州后,如是急着回去,可以带着人回金陵。”

其实有些不想去见甄老太君,但这时候的礼数,不仅有死者为大,也有临终关怀一说。

而在扬州停留一番,自是要与林如海商议盐务整饬的具体事宜。

甄珏闻言,心头微微松了一口气,说道:“那今晚,我和三弟就留在营房过夜了。”

贾珩点了点头,让亲兵送着甄珏以及甄璘这对堂兄弟出去。

一夜再无话。

(本章完)

第752章 永宁伯接旨!

翌日,一大清早,天刚蒙蒙亮。

贾珩让韦彻以及冯绩、瞿光等人留守通州卫港,同时按批次轮换派出巡查船队,侦查着海寇余孽的活动迹象。

之后,贾珩领着锦衣府卫以及一部分水师返回扬州。

而此刻的扬州,闻听贾珩领兵凯旋,扬州方面的大小官员,已是早早来到运河渡口相迎,此外还有扬州盐商等士绅,以及寓居扬州的士子,甚至一些青楼的花魁,也都乘马车翘首而望永宁伯。

除林如海与内阁阁臣齐昆、扬州知府等相关官员在渡口,相迎凯旋大军。

安南侯叶真之女叶暖也领着顾若清、南菱在一辆马车上,挑帘眺望着,不远处的护卫家仆中,还有叶暖的弟弟叶楷,以及叶真的家将叶成。

自贾珩取得海门大捷以后,安南侯叶家在震惊之余,迅速调整心态,这几天与两江总督沈邡渐渐疏远开来。

此外,在人山人海的渡口东北方向,还有一辆雕花簪缨马车停靠在垂柳之下,车辕高立的马车周方都是膀大腰圆、身形矫健的护卫捉刀警戒,嬷嬷和丫鬟在马车周围服侍着。

空间宽敞的马车上,一只凤仙花汁涂着指甲的纤纤玉手挑起布帘子,那双在金色晨曦下明亮锐利的凤眸,穿过早晨河面上冥冥薄雾,眺望着运河上轮廓渐渐清晰的船桅之影。

“大姐,四叔就在船上吧?”甄兰问着一旁的楚王妃甄晴,少女今天梳着垂鬟分肖髻,簪珥之饰珠辉星虹,如黄莺出谷的声音带着娇俏、明媚。

甄晴轻轻叹了一口气,玉颜上现出复杂,道:“应是在船上,只是也不知情况怎么样了。”

一旁坐着的甄溪,轻声道:“父亲能回来就好。”

“四妹妹说的是,人没事儿就好。”甄晴看向甄溪,凤眸幽晦几分。

前日,老太太单独留下了她,叙说了一些安排。

按老太太的说法,甄家这一劫多半是躲不过去了,无论如何也要让甄溪送到那混蛋身旁,哪怕是为奴为婢,端茶倒水,铺床叠被,也在所不惜。

等到那混蛋到了金陵,老太太趁势相请此事。

不过以她看来,那混蛋应不会喜着黄毛丫头,说不得还得她想个法子才是。

此刻,烟波浩渺,乳白雾气时散时聚的河面上,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一艘高大如城,悬挂着“贾”字帅旗的楼船,乘风破浪而来,正是八月下旬,两岸杨柳青青,碧波万顷。

“扬州到了。”着飞鱼服、配绣春刀的陈潇,拢目眺望着远处站在江河渡口上的人影,抿了抿唇,轻声说道。

贾珩温声道:“看到了,这几天累坏了,回去好好歇两天。”

陈潇目光闪了闪。

心道,只怕所谓歇两天,是陪着几个小丫头玩闹。

待舟船抵近渡口,贾珩在锦衣府卫的扈从下,再次踏上渡口,看向不远处的林如海以及齐昆等人。

齐昆快行几步,道:“永宁伯。”

饶是齐党中人,在先前一场大胜面前,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贾珩在军事上的才干,尤其是前有甄铸一场“丑陋”的败仗,瓦砾在前,珠玉之辉这几天已经在江南江北广为传诵。

这时,江南士人重又回顾发生在几个月前的中原叛乱,同样是永宁伯领兵力挽狂澜。

贾珩看向齐昆,笑了笑道:“劳齐大人和扬州父老相迎,贾某于心不安。”

“应该的,子钰在海门领兵大发神威,歼灭贼寇,扬我国威,我等在后方心实忧甚。”齐昆道。

听后续详细的战报,先前不仅剿灭海寇,还有三百女真寇虏,这已是近年有数以来的大功,虽不足以封侯,但却可以让一个普通军将封伯三等,以之激励将校。

林如海以及袁继冲也走将过来,看向那少年。

林如海打量了贾珩一眼,见并无伤势,心头稍松,温声道:“子钰,回来了?”

贾珩点了点头,道:“经此一战,扬州不用担心虏寇再次逼近,犯我江南江北了。”

浑然不知贾珩已上密疏弹劾了自己的袁继冲,微胖的脸上堆起笑意,笑着相邀道:“贾大人,城中备下了薄宴,为贾大人接风洗尘,此外,府库也准备了酒肉,招待凯旋的各位义士。”

齐昆也笑道:“永宁伯,此地非讲话之所,还请至城中一叙。”

贾珩交代着军将带着兵马前往江北大营,而后准备在刘积贤的扈从下,随着众人向城中而去。

马车之上,叶暖轻笑了下,感慨道:“自古英雄出少年,这永宁伯如此年纪,就已屡立功勋,真是我大汉的柱国之臣。”

这等势头,只怕至少与她父亲一样,将来能封侯,或许侥幸能封为国公?

嗯,这个可能有些难。

自陈汉开国以来,除四王八公以来,太宗隆治两朝再无人封公,太宗朝的勋贵也是封以武侯为多,只是在对武侯的世袭次数,减等承袭还是不降爵承袭根据军功有着约定。

是谓弃其名而得实利。

陈汉没有靖难,因为没有足以封赏公爵的大功,故而对公爵的封赏就慎重,这也是汲取了前明夺门之变的石亨封公爵之故,导致现在公爵封赏一度变得困难。

但对立下大功的开国四位功臣,封郡王,世袭罔替,又很难说薄待功臣。

顾若清目光幽幽看向那如众星拱月一般的少年,心头不知为何,生出一股别样的心思,轻柔道:“夫人,等会不是要见那位永宁伯?”

“先回去,他刚回扬州,不少人想要见他,晚一些再见不迟。”叶暖轻声说着,盈盈如水的目光透过竹帘,看向那辆停靠在河畔的马车。

甄家的人,想来是那位楚王妃了。

甄铸的事情,经过几天发酵,已在江南江北传扬开来,兵败被俘,然后还被永宁伯救回来了。

甄家原就是江南望族,可谓排名前三的世家豪门,两个女儿都是王妃不说,甄应嘉又是金陵体仁院总裁,太上皇跟前的红人,这笑话可不常见。

这边厢,贾珩与齐昆以及林如海寒暄着,正要向城中行去,忽而就见从扬州城门洞处,十余骑快马而来,簇拥着一个年轻无须的内监,策马扬鞭而来,行人纷纷避让。

内监行至近前,手中高高举着一封圣旨,高声喊道:“永宁伯接旨。”

贾珩面色微异,看向那为首的内监,倒不认识,显然这等千里奔波传旨的活计,内廷专门拣选着年轻力壮的内监南下。

此刻,听闻圣旨来到,周围的官员、士绅面色倏变,纷纷见礼候旨,心头惊疑不定。

马车车厢之中的甄晴,凤眸眺望着,攥紧了手帕,心底隐隐有所猜测,但还不是很确定。

这时候也顾不上摆着香案,显然那内监十分着急,再次喊道:“永宁伯贾珩接旨。”

“臣,贾珩接旨。”贾珩高声说着,行大礼而见,见陈潇目光微冷,拉了少女的衣袖,低声道:“潇潇。”

陈潇冷哼一声,跪将下来。

如果不是害怕给他惹麻烦,她不想跪那人!

而周围的官民士绅人等也纷纷大礼参见。

内监在马上也不下来,“刷”地展开绢帛,在满场鸦雀无声中,随着诏旨文字以尖锐的声音响起:“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国难思良将,时艰念铮臣,今虏寇南侵,犯我汉土,前有甄铸通州水师一战而覆,震悚中外,朝野惊闻,以军情如火计……永宁伯、军机大臣贾珩,身居军机,宰执枢密,盖有将略机谋,以永宁伯、军机大臣贾珩,掌天子剑总督江南江北大营军务,提调江南江北水陆兵马,剿灭来犯之虏寇,凡两江官员敷衍塞责、怠慢军机者,卿可临机决断,先斩后奏!”

圣旨是军机处拟制的诏书,明发上谕,仍是内阁副署,军机司员文化水平虽比不上内阁学士、内阁中士的寻章摘句,文采斐然,但却对贾珩好一阵舔。

但着重趁机重申了军机处的地位,宰执枢密,一个字就让杨国昌脸色阴沉许久,捏着鼻子写上自己的名字。

其实这又是一个崇平帝新出的职务,一听就不在经制之内,总督江南江北大营军务,或者说是临时差遣,因事而设,事罢即撤。

因为当初陈汉太宗为了防止江南江北大营兵权集于一人,分江南江北,皆设节度副使署理军务,而安南侯是超品武侯,隆治帝颇为宠爱,将安南侯任命为检校节度使,但两江总督、兵部的掣肘依然存在。

但,其实并没有对水裕的全权节制之权,当初贾珩整兵都不带给安南侯打招呼的。

但现在贾珩就是江南江北的最高军事长官,可以调度水陆兵马。

而这封圣旨发出之时,其实,崇平帝根本就没有收到海门大捷的消息。

众人听着那内监展开圣旨朗朗而诵,都是脸色古怪,这圣旨是几天前以六百里急递发出的?

现在虏寇已退,这总督江南江北大营军务,应该如旨遵行吧?

贾珩躬身领了圣旨,道:“臣,贾珩遵旨。”

其实,这是崇平帝鉴于江南形势变幻,给他补的一道圣旨。

因为,先前江南大营出了甄铸这么个败军之将,以至于崇平帝以为贾珩被南京兵部、两江总督衙门给牵绊住了手脚。

其实,以天子剑或者密疏调拨兵马,总有一些名不正言不顺,不如这等有备案可察的诏谕,具有无可争议的效力。

比如先前,但凡水裕硬一些,都能够给他顶过去,谨不奉调,去疏神京,求问真假,毕竟谁知你是不是以天子剑矫诏?

天子剑,抑或是尚方宝剑,总督还有王命旗牌,虎符,这些东西都是授权令符,但诏旨的效力才是最高的。

所以,只听过衣带诏,就没听过送出去一把剑,让其讨伐董贼。

因为谁知道你是偷来的、抢来的?白纸黑字,盖着玉玺宝印才让人信服。

此刻,只是一众官员和士绅的面色多有着几许异样。

马车之中,甄晴狭长清冽的凤眸,光芒熠熠。

总督江南江北大营,提调水陆兵马,父皇真是器重他呢,只是这圣旨提及四叔领水师覆灭,

甄兰秀丽黛眉之下,有些凌厉冷艳的眸中现着思索,问道:“大姐,这圣旨下发之前,海门大捷还没有着吧?”

对这等事,红绫姝颜的少女,分明兴趣不浅。

甄晴目光柔波潋滟,抿了抿粉唇,说道:“是几天前的圣旨,只怕京里这会儿才收到海门大捷,虏寇已大败的消息。”

她想那个混蛋了,很想那种……嗯?

甄晴裙下的绣花鞋不由并拢了下,玉容雪颊浮起浅浅嫣红,捏紧了手帕。

下次,真不能太图凉快省事了。

要让兰儿还有溪儿发现已是兰溪潺潺,她真就没脸见人了。

甄兰不疑有他,或者说心神全为那蟒服少年的吸引,或者说为少年周围的权谋政争吸引,凌厉幽艳的目光,讶异道:“那这么一说,京里先前就打算用着珩大哥了?”

甄溪闻言,也抬起文静、柔婉的俏脸,目光晶莹而闪地看向自家大姐。

“他是军机大臣,南下处置军务,这些原是他分内之事,怎么也该他去对虏。”甄晴倒映着蟒服少年的目光莹润如水,控制着澎湃的心潮,柔声说道。

也不知为何,当着自家小妹的面,说着那个混蛋,总有一种……给她介绍姐夫的感觉?

不过,等她与他见了面,看他对甄家的事儿,还有没有法子。

四叔是没救了,但甄家……

可以说,正如贾珩所推测的那般,在经过一阵持续的蜜月之旅后,甄晴已经进入了热恋期,是欲情交织之时,而这个时候,就需要后撤一步,干拔跳投……需要改由甄晴气急败坏后的付出。

女人只有在付出之后,才会投入甄(真)情。

叶暖所在的马车中,安南侯之女叶暖饶有兴致地看向那传旨的天使,倒是见怪不怪。

一旁的顾若清则挑着帘子,眺望着那少年,目光眯了眯,心头略有几许惊讶。

这个永宁伯,还真是讨着宫里那位至尊的喜爱,怪不得师妹这段时间与他形影不离。

林如海此刻听着总督江南江北大营,心头也有不少惊讶。

相比齐昆的见怪不怪,这是林如海头一次直观体会到神京城中那位至尊对贾珩的信任,不过,从海门一战,把兵权交给贾珩,的确是十分合理的举措。

贾珩接过圣旨,正要出言询问那位内监名姓,却见那内监转身又是从随身扈从的骑士身后取出一封圣旨,高高举起明黄绢帛,尖锐的声音在寂静的四野颇有穿透力,道:“扬州知府袁继冲何在?”

扬州知府袁继冲闻言,微胖的脸庞略微怔了下,一时并未反应过来,但在身后通判的提醒下,连忙大礼参见,颤声道:“微臣,扬州知府袁继冲,见过天使。”

内监道:“袁继冲接旨。”

袁继冲心头一凛,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等旨意,他除却升为四品官时,由吏部以及内阁中书的形制圣旨外,根本就没有这般接过。

天子从何而知他名?是了,现在扬州盐务整顿正在风口上,听到他的名字也不一定。

然而,不多时,待听着,“奉天承运皇帝,敕曰:……该员贪酷奸滑,即行革职待参,交有司察问。”

身形颓然了震了下,几乎是瘫软一团,额头冷汗渗出。

哪怕想过了自己会因为收受扬州盐商的贿赂会被人抓住小辫子,但却没有想到,竟是九重宫阙传来一封圣旨,罢黜他的官职?

至于如此?

他一个从四品知府,吏部行文申斥即可,他过段时间再活动活动,另调别处就是,现在……这是谁在搞他?

下圣旨罢黜官员,他只是一个从四品的知府,不是包龙图!

一般而言,圣旨这个层面,申斥、罢免官员,至少得是三品。

整个大汉有多少知府?

袁继冲脸色苍白,心头恨的咬牙切齿,但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拱手相拜道:“臣,遵旨,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如海看向那内监,而后又看了一眼面色澹然的贾珩,心头涌起猜测。

只怕是子钰弹劾所致,这位袁知府,先前与刘盛藻狼狈为奸,他曾书信给南京都察院的好友,让其弹劾此獠,但均是石沉大海,据说是南京吏部、甚至神京吏部有人照拂。

其实,官员之间的攻讦和弹劾,大多数时候并不需十分确凿的证据,但地方官员不会轻易出手,容易撕破脸。

但只要撕破脸,什么督抚互参,都是闹得朝野沸沸扬扬,先前也有官员弹劾贾珩,但崇平帝只是不理而已,真要理会,也可以说此獠狼子野心,侍上以伪,巧言令色,即着有司革职待参……

先拿下,再让御史找黑材料。

不过贾珩在奏疏还是提到了南阳旧事,这是当时的宋暄给他提及过,袁继冲此人的贪酷暴虐之举,再加上调动至扬州这等富庶之地不是很合规。

齐昆凝眸看向那面如土色的袁继冲,面上却无多少悲喜,这位扬州知府倒是八面玲珑,可惜在这官场之上,风波诡谲,再是面面俱到,滴水不漏,也不一定得罪了谁。

这时,随着两封圣旨落下,扬州士绅脸色都是变了变,看向“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的袁继冲,心思复杂,转而又看向那意气风发,按着天子剑的永宁伯,心头都有几许古怪。

马车之中,甄兰歪着瓜子脸蛋儿,耳垂上血红耳坠轻轻摇晃着,炫射着曦光,诧异道:“大姐,这扬州知府怎么被革职了?”

甄晴玫瑰花蕊的娇艳唇瓣,勾起一抹讥诮,道:“许是被弹劾了吧?”

她猜测,多半是……他的手笔。

只是这个袁继冲对她甄家还算照顾,这人眼里就是揉不得沙子。

这时,那年轻内监传完圣旨,这才看向贾珩,说道:“永宁伯既已接到圣旨,可否准备船只,咱家等会儿还要乘船前往金陵,先行告辞了。”

这时,贾珩劝道:“这位公公,这一路奔波,不如先在扬州驿馆稍作歇息,等用罢午饭再去,这离着金陵还有一段时日,倒也不急。”

看向那骑士背后的黄色绢帛轴,暗道,去金陵做什么?

那内监想了想,应允而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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