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心意

杜五郎是得了杜妗的吩咐过来的,他其实才回长安不久,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说要过来保一保李十七娘。

乍听之下,他觉得这事好生奇怪,便问杜妗“二姐与李十七娘有甚交情?”

“没有,是颜嫣拜托我的。”

“咦,二姐与颜嫣都不甚相熟,竟还能受她请托,再救旁人?”

“让你办就办,哪有那许多废话?”

“可为何是我去办?”杜五郎当时便问道:“二姐难道没有更好的办法吗?”

“你与那些狱卒相熟,去打个招呼,善待李十七也就足够了,旁的,薛白快要回来了……”

杜五郎没想到,这日来大理寺狱,却是正遇到了薛白。

周围的狱卒原以为这春闱二子是一起来的,却不知他们是分别赶过来,恰好遇到一起的。

他欣喜万分,却还是等到薛白与李道邃谈过话了,才上前相见。

经年未见,即使是好友,前两句话略显生分。

“我以为你还得过两天才到长安。”

“得了消息,赶了些路。”

薛白今日看起来很克制,并没有流露出太多对李腾空的关心,可眼里的红血丝、手掌上因为勒缰绳磨破的伤痕,却透露出他这一路上是如何紧赶慢赶。

杜五郎是最了解他的人,一看就明白过来,摇头道:“伱也真是……既然喜欢,借此机会给人家一个名份啊。害一群人为她跑来跑去。”

也就这两句话的工夫,两人之前的生疏感已经消去,彼此笑了笑,很是默契。

薛白问道:“你如何在长安?不是在金城县任县尉?”

“唉,别提了,被免官啦。”杜五郎道,“官场真是太难待了。”

“嗯?”

“去年中秋,我回长安过节。当时都没什么关系,可到了今年元月,突然被御史弹劾了,说我身为地方官吏,擅自离境,我可真是。”

杜五郎自觉十分倒霉,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可心底里实际上是无所谓的态度。

薛白道:“那你明白是为何吗?”

“我后来才明白的。”杜五郎道:“关中官员中秋节跑回洛阳过节的都有,只要无人弹劾,那便天下太平,偏是我卷进年初时候,李林甫与杨国忠的相位之争,被当成杨党搞下来了。”

他看似糊涂,此事却被他琢磨明白了,他的官位就是杨国忠卖薛白人情而举荐的,平时与杨暄又来往甚密……主要是杨暄一直缠上来,反正就是被当成杨党了。

但没关系,他本来也不想当官。更重要的是,薛白回了长安,他一颗心就定下来了。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杜五郎想起来,拿出一枚腰牌,递给了薛白。

“你拿回去吧。”

“怎么在你那?”薛白低头一看,那却是杨玉瑶出入宫城的腰符。

“二姐给我的。”杜五郎道,“你家娘子不仅请托了二姐,还请托了虢国夫人出面,所以就把这腰牌给二姐了。”

这般絮絮叨叨地解释完,末了,他补了一句。

“你家娘子真是了得,但更难得的是,她心地真好,能与这许多大小娘子相处得好。”

“嗯。”

薛白对颜嫣颇惭愧,他离家已久,才回长安,却是先跑来见了李腾空,且还要让颜嫣为李腾空之事操心。

但心里更多的情绪却还是想念。

走出大理寺,他看向熟悉的皇城,念叨道:“终于要回家了。”

从天宝五载到天宝十载,不知不觉中,长安已有了他的家。

落地生根了……

~~

兴庆宫。

李林甫死后,有一段时间政务骤然多了起来,李隆基不得不从骊山搬回了兴庆宫。

好在,近来杨国忠已能为他分忧。渐渐地,又能把国事尽托于杨国忠了。

昨夜,李隆基兴致不错,玩了一场杨国忠安排的“游仙窟”的密室,最后虽没能通关,但也无妨,那秘室是能玩许多天的,是为“循序渐进”。

其中还有一个考验,是让他敲了羯鼓,以搏取“仙女”的欢心。他已多年未曾这般去取悦女子,甚觉有趣,甚至觉得这比肉体上的欢愉还要有趣。

羯鼓也因忙于国政,有月余未敲了。幸得有杨国忠,让他能再敲得畅意。

今日醒来,李隆基的第一件事就是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状态,依旧是元气满满。

自从李林甫想沾染他的元气之后,他便养成了这习惯。

元气之说虽虚无缥缈,可他最在意的就是长寿,戳到心窝子上的事情,宁可被骗了,也不能损了元气。

正打坐养气,高力士过来道:“圣人,右相来了。他今日也康健。”

这是李隆基养成的另一个习惯,他如今不见身体抱恙的臣子,担心万一对方损了他的元气。

此时听得杨国忠还康健,他眼也不睁,淡淡道:“召他来。”

不多时,杨国忠入了殿,先是感受了殿内的元气,方才行礼拜见,之后道:“圣人今日愈发元气充盈了。”

李隆基抚须而笑,自信能比李林甫多活很久。

“你那密室做得不错,朕该早些把你从益州召回来。”

“臣在益州也好,回朝也罢,只要能为圣人分忧,臣便知足了。”

“你不说朕还差点忘了,平定南诏之事办得也很好。”李隆基朗笑着,一指杨国忠道:“往日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全才。”

君臣二人之间说话十分随意,李隆基是更喜欢这般处理事务的方式的,更轻松些。

杨国忠应道:“往日里,功劳皆是李林甫的。”

“审出来了?”

“回圣人,是。”杨国忠把奏章双手递给高力士,道:“安禄山给的证据,臣查证过,属实。正是因察觉到李林甫、李献忠图谋造反,安禄山才杀了哥解……”

说实话,杨国忠还是讨厌安禄山。但没办法,世人对李林甫的恨更大,只能先对付了李林甫,再对付安禄山。

“关于谋逆之事,李林甫的女婿杨齐宣也出面作证了。杨齐宣虽未参与,却察觉到李献忠每次见李林甫,都避开旁人;臣审问了李家诸子,目前他们已悉数招供,这是供词……”

李隆基没有看那供词,只是闭着眼睛听着。脑中首先想到的,竟是李林甫想要沾染他元气一事。

能提出这想法,便说明李林甫不忠心!

一直听了许久,整件事在他心里已有了大致的轮廓。李林甫不论有没有谋反,勾结李献忠,准备武力阻止太子登基却是真的。

李林甫枉想活得比自己还久,可笑。

“此案,你认为该如何判?”

“臣以为,当先剥了给李林甫的追赠。”

这是大案,诸多事宜说起来,又是许久。

过程中,有小宦官快步趋入殿中,禀道:“陛下,鲜于仲通派了信使回朝,称献俘的队伍已到关中。”

李隆基大喜,当即站起身来,道:“好!朕要派大臣去接。袁思艺,此事你去办,务必给足南征的将士们应有的荣耀。”

“老奴领旨。”

“鲜于仲通的信使呢?召入宫来,朕要亲自问话。”

“禀陛下,信使是中书舍人薛白,他听闻了右相的案子,往大理寺去了。”

听得这句话,杨国忠侧头看了说话的小宦官一眼,心中有些疑惑。

在他看来,薛白与李林甫的关系也就稀松平常,不该如此上心,顶多,薛白就是与那李十七娘有些私情,但他也已经吩咐人不要追究李十七娘了。

李隆基对此亦是疑惑,问道:“薛白?他为何又多管闲事啊?”

“禀陛下,奴婢也叫他先到宫门候见。可他说,献俘是大事,哥奴的大罪要追问,但不该在此时,世人若是皆关心哥奴是否谋逆,谁还能留意到圣人挥师便平定了南诏?所谓事有轻重缓急。”

李隆基闻言,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他当然要把献俘之事办得隆重至极,如此方可彰显他的天子威仪,阁罗凤敢背叛大唐、背叛他这个千古一帝,他势必教天下人看看那是何下场。

相较而言,李林甫那个死人的问罪确实是没那么重要。

但李隆基还是叱道:“竖子,自以为是。”

骂了这一句话之后,他暂时已懒得再处置李林甫之罪,道:“杨卿,你那案子缓一缓,献俘之后再办。还有,莫大张旗鼓。”

“臣领旨。”

对杨国忠而言,如此他并无实质上的利益受损。反正,南诏的功劳也是他的。

但他还是隐隐有些不快,觉得薛白擅自左右了事态,使他宰相的权威受到了损害。

~~

薛白回到家中,第一件事便是洗了个澡。

木桶里的水换了两遍,他才把身上的灰尘洗净,泡在水里,渐渐要睡着过去。

但在军中养成的枕戈待旦的警惕习惯,使他的睡眠变得很浅。当隐隐约约听到了轻盈的脚步声,他还是迅速清醒过来,以凌厉的目光向屏风处看去。

颜嫣正抱着一条方巾走过来,边走边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薛白的目光很快变得柔和下来,嘴角泛起一丝笑容。

“嗯?”

“让你别着凉了。”颜嫣道:“出来擦干净吧。”

薛白起身,本要接过那方巾,手还未伸出去,颜嫣已掂起脚,给他擦着头发和背。

待他转过身,两人对视了一眼。

颜嫣没有羞意,打量着薛白的身体,眼中有些好奇。

毕竟是她自己的夫婿,相处起来也是自然而然,不见半点生分。

“好看吗?”

薛白颇满意自己在军中锤炼出的体魄,块垒分明,不由这般问了一句,倒非是为了勾搭这小丫头,只是想与她分享这种自我欣赏的心情。

可惜,颜嫣对这些丝毫不感兴趣,扁扁嘴,道:“受了这么多伤。”

“其实都是些莫名其妙的伤,没几个伤口是军功章。”

“哼。”

颜嫣拿手指在薛白背上轻轻地划了划,问道:“痛不痛?”

“早好了。这是脚踩空了,从石壁上滑了下去落下的,磨破了些皮,丢脸是真的,与他们那些猛将们没法比。那夜田神功比我勇猛得多。”

薛白与颜嫣聊得来,愿意与她说事情,她也最喜欢听他说故事,但今日她却是没了听故事的闲心,反嗔了他一句。

“还笑,这般危险的事。”

她给薛白披上衣服,因这个动作身子半挂在他身上。两人便自然而然地抱了抱。

尤其是出了远门再回家以后,她干净柔软带着淡淡馨香的拥抱,让薛白的心不由颤了一下。

他说不上什么感觉,因怀中人太过娇小柔弱,有些心疼,遂不敢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你走了这么久。”颜嫣犹豫着,断断续续地道:“我发现,没有你可不行。是想着你会回来,我才能等这么久的。”

她语气里带了些许埋怨,更多的则是依赖,但似乎没有甚情欲。

大概是她年岁小,这方面开窍得慢,如今对薛白更多的还是亲近。

总之,离别带来的小情绪都被这拥抱安抚了之后,颜嫣从薛白怀里离开,道:“你看,我康健很多吧?腾空子一直在给我调理呢。”

“我知道。”

“你能救她吗?”颜嫣也是真心与李腾空亲近,满怀期待地问道。

“好。”

颜嫣原本还想说,经过李腾空的调理,她以后也许能与薛白生个孩子,但话到嘴边忍住了,因她答应过杜妗要收养一个杜妗的孩子,她还是很重承诺的,有时甚至因此显得她不那么在意薛白。

此事在常人看来十分荒唐,可她在这个年纪就是这般想的,认为义气为重。

也许等长大了,经历得多了,她也能学会权衡利弊,不再讲这种傻傻的义气,但反正,年少时就是更有义气些。

夫妻二人正说着话,青岚抱着薛白的外袍进来了,只与薛白眼神对视,便像是交流了许多。

薛白遂摊摊手,与她抱了一下。

“郎君。”青岚唤了声,只以两个字便诉说了想念,顿了一会,才道:“季兰子想见你。”

刚回到家便要见这么多小娘子,薛白也大感头疼。他其实已收到了李季兰写的那首相思诗。

可今日急着要相见,不惜打搅他与妻子久别重逢,李季兰不仅是要诉相思的,而是有正事要说。

“……”

“杨齐宣与你是这般说的?要救腾空子,唯一的办法是赎买她?”

“是,薛郎,此事不对吧?皎奴说他是不安好心。”

皎奴虽然不算聪明,毕竟是见过人情险恶,与未经世事的李季兰、懵懂迷糊的眠儿在一起,竟还成了智囊。

薛白点了点头,心中有数,道:“放心吧,不必让腾空子沦为官奴,她会安然无恙的。”

“嗯!”李季兰用力点点头,“我就知道薛郎什么都能做到。”

分开那么久,她有许多话想问,偏是知自己没资格,于是又拿她那双饱含情意的眼瞥向薛白。

虽然是在说着正事,薛白也有些吃不消了,假意打了个哈欠。

“睡吧,明日再谈。”

~~

圣人体谅,等到次日才派人召薛白入宫,问南诏一战的详情。

薛白遂先念了高适的那首诗,之后据实而言,却在言语之间几次偶尔提及王忠嗣的忠心。

相比功劳,他认为李隆基更在意臣下的忠心与否。

“我们绕过苍山,却见阁罗凤筑起龙尾关,士气顿落,王忠嗣执意攻城,言必献阁罗凤于圣人,以消圣人之怒,遂点齐三军……”

言语是有用的,但李隆基近年来也听了太多王忠嗣的谗言,依旧不太相信王忠嗣是整天把他挂在嘴边的人。

在他心里,王忠嗣只要与李亨走得更近些,便是原罪。

终于,他抬抬手,道:“你的折子朕都看了。说另一件事,你为何要保李林甫?”

“臣并未要保全李林甫,臣与他素来有仇。可臣不愿将士们征讨南诏的功绩因此事而被掩盖。”

“没有私心?”李隆基饮了一杯酒,漫不经心地问道。

薛白迟疑了一下缓缓应道:“有,臣与李林甫之女是挚友……”

“朕记得,龙池宴上才说过此事。”

“臣惭愧,臣与李十七娘确是清白的。”

薛白不用看,也知李隆基肯定是不信,他想了想,低下头又解释了一句。

“说是挚友或不恰当,其实,臣心里爱慕李十七娘,只是不愿与李林甫牵连,才未能娶她,也不敢逾越礼数。”

薛白说的是实话,他如今已非常了解李隆基,知道这个皇帝极聪明又极爱揣测臣子之心,因此如无必要,他绝不瞒他。

可也恰恰是这种情形之下,他说出了真正的心里话。当着天下最重权势、最无情之人,说最发自肺腑的话。

李隆基了然一笑,道:“朕便知你有私心。”

薛白面露惭愧,不敢狡辩。有些发呆,不知是在想着什么。

见他如此,李隆基便想到他虽忤逆,但一向是个直臣,道:“你是又想掺和此事不成?”

“圣人英明,一眼就看穿了臣的心思。”薛白坦言,道:“臣以为杨国忠也有私心,要借着对付李林甫树立自己的威望。李林甫咎由自取,但臣不愿让杨国忠对圣人有所欺瞒。”

“呵。”

李隆基轻笑一声,略显不屑。

但薛白与李林甫有仇是真的,在此事上确实可能给他一个更诚实的答案,这答案很可能影响不了最后的结果,但李隆基要知道。

“朕准你查此事……高将军,给这竖子一道旨意。”

不料,薛白又道:“臣斗胆,还有一个请求。”

“朕看你是胆大包天了。”

“臣想接出李十七娘。”薛白道:“李林甫亦是宗室,即便有罪,也不宜牵扯无辜家眷。若李十七娘无恙,臣没了这牵挂,更能秉公无私地查此事。”

“一派胡言。”李隆基道:“你自己说,这些话有道理吗?”

“臣随征南诏略有薄功,唯此心愿,恳请圣人赏赐。”

“恃功而骄,况且朕难道未赏你吗?忘了自己才升的中书舍人,这官不愿当便罢了!”

这里说的“罢了”却是真的罢官。

薛白最是官迷,此事显然是直接戳到了他的痛处。

然而,没想到的是,他犹豫了一会之后,竟是一揖,应道:“臣愿以中书舍人之官位,换李十七娘自由。”

“放肆。”

李隆基又叱了一句,但却不可能在这时节真罢了薛白的官。征南诏有功则赏,这是他承诺过的,天下人都看着。

故而,叱过之后他便一挥手。

“为女子求情,窝囊,拿着旨意滚罢。”

如此,竟是答应了。

薛白故作惊喜,盛赞了李隆基的大度,领旨退出大殿。

这次面圣,他到最后都没见到杨玉环,似乎他们之间的姐弟之情已随着时间而变淡。

毕竟已有一年未见了。

但义姐只是义姐,眼下他得先救出他的红颜知己。

~~

大理寺狱中没有人再被拖出去审,牢饭与伤药开始发放了,衣服、被褥等物件也被允许送了进来,还有狱卒清理了牢房里的脏污。

如此一来,坐牢的感受便大不相同。

李腾空给李十四娘服了汤药,次日再把了一次脉,稍放心了些。

她自己也十分疲惫,偏是初逢大变,躺在茅草堆上始终难以安眠,脑子里想着家里往后的出路。

难免还是想到了薛白。

见他平安从南诏回来,她心里的一块大石头也就放下了。而她了解他,知他即便出手相助,很可能也只会救她一人,对李家该只是略尽些力气。

那……该求他吗?

这问题翻来覆去地想却下不了决心,到最后她叹了一口气,即使想求他,也得见得到他才行。

“才不是想见他。”

她心里这般念叨了一句。

一直等到了傍晚,终于有狱卒过来,径直走到这间牢房前打开牢门。

“李腾空,有人要见你。”

李十一娘听了,反而更快站了起来,拉过李腾空,低声道:“一定是薛白,你能成吗?可需我一起去教你说话?”

“我去见他就可以。”

“嗯,勾引他。”李十一娘附耳,叮嘱道:“一定要勾引他。”

李腾空四下看了看,生怕让旁人听到。理了理耳鬓的碎发,快步走了出去。

她其实想找一个铜镜稍微拾掇一下,修道之人可以断情绝性,却不能不爱美。

待走到牢外的问讯房外,她愣了愣,只当自己误会了,来的不是薛白,而是问讯的官员,但进门一看,还是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你怎在这里?”

“我得了圣命,问询你阿爷这桩案子。”薛白扬了扬放在桌上的中旨,公事公办的态度。

然后态度一变,他温和地笑了笑,道:“你随我走吧,暂住在和政郡主家,季兰子如今便安排在那。”

李腾空看着他的笑容,有些恍神,但却是道:“若只是我一人,我当时便随玉真公主离开了。”

“我知道。”

薛白是懂她的,对此早有准备,道:“李十四娘病了,你把她也一起带走吧。李家家眷之中,你还可再带上三五人。”

李十四娘是杜位之妻,近日杜位也在为此奔走。薛白得了圣旨,已与杜希望联络过,多带走几人,该是能应付得了。

李腾空依旧想再试着救救家人,她想了想,认为要想请薛白全力出手,仅靠两人之间的情谊还不够,得给他更多的理由。

“你可知杨国忠给我阿爷定罪的证据是如何来的?”

薛白摇头道:“我刚回长安,对诸事还不甚清楚,只略有猜测。”

李腾空于是把从陈希烈处打探到的消息悉数说了,道:“李献忠之所以叛乱,起因在于安禄山杀了他的部将哥解……”

薛白一直对安禄山有敌意,若是为了对付安禄山,或有可能让他揭破杨国忠与安禄山合作诬陷她阿爷之事。

“都有哪些证据?”

“陈希烈没说,但我听十一娘说了些事,阿爷备了一手以阻止李亨登基,曾授意安禄山养兵自重,并给了他一些舆图及大唐各镇兵将部署的卷宗。此事近年来渐渐被朝中一些官员知晓,故而众人皆言安禄山有不臣之心。想必是为了消弥这种声音,安禄山把这些证据交了出来,全部推给我阿爷与李献忠,作为共谋造反的罪证。”

薛白听了,目光一动,留意到一个颇重要的细节,问道:“李十一娘竟知晓这么多事,那么,杨齐宣也知晓了?”

“是。”

“怪不得,杨国忠让杨齐宣出面作证。”

薛白沉吟着,心想杨齐宣能成为指证李林甫的证人,其实也能成为指证安禄山的证人。

可惜,李隆基不会信的。

若是利用杨齐宣向更多有识之士证明安禄山的野心,发展自己的势力呢?

李腾空等了一会,见薛白一直在思忖,心中渐有了希望。

她试探地问道:“依这思路,有可能翻案吗?”

薛白没有回答,而是道:“陈希烈想必是故意告诉你这些的,他什么都清楚,但不敢亲自做。多留了一手,想着万一事有变化,你也有能对付杨国忠的手段。”

“如今回想起来,是这般,陈希烈这般,不论事情如何发展,他真是不亏的……还真是又精明又懦弱。”

两人于是都笑了笑,仿佛要由此再次携手合作了。

然而,薛白又道:“可陈希烈还是站在杨国忠那边,你可知为何?”

“为何?”

“你阿爷即便没有与李献忠共商谋反,也与安禄山共商谋反了啊。”

李腾空这才意识到,薛白想对付安禄山,大可先给李林甫定罪,且办得越重越好,哪怕把李家满门抄斩了,到时木以成舟,再找机会牵连安禄山,成功的把握还大一些。

也许这正是杨国忠的思路。

她顿时失望,感到一阵无力。

薛白叹道:“你阿爷确有不臣之心,在圣人看来亦是如此,要脱罪是不可能的。”

“嗯。”

李腾空道:“我明白的,其实你的立场,该是与杨国忠一样。”

“不尽然,我还是会尽力保全你家人性命,但能做到什么程度,不好说。”薛白道:“我只保证,我会全力以赴。”

李腾空诧异道:“为何?”

“不冲突,即便你阿爷翻不了案,无辜的家眷也可以救。当然,李家良莠不齐。其中有些恶劣之徒,我爱莫能助。”

“我是说……你为何要出力?”

薛白叹道:“你想的太多了,你不需要替我想一个理由。”

“可你是官啊。”

“我是官不假,但首先我是我。若一定要理由,那就是……因为他们是你的家人。”薛白看向李腾空,问道:“为了你,这理由够了吗?”

这是近乎告白的话,使她不由错愕。

她一直以为,他在官场做事需要一个有利可图的理由的,因为对两人之间的情义没有信心,毕竟他曾不愿娶她。

此时她才发现,两人的情义于他也很重要。

脑中不由浮现起彼此曾有过几次拥抱,她无意识地上前一步,抬了把手。

对视的目光没有移开,两人有了一个久违的拥抱。

“其实,我没想过能改变什么事,只是想尽力做些什么,求一个心安罢了。”

“嗯。”薛白道:“你已经尽力了,剩下的交给我吧。”

“可以吗?”

“有我在。”

这一句话,李腾空顿觉肩上的重负松了下来,她把头埋进薛白怀里,终于狠狠地哭了出来。

像是过去许多年忍下来的泪水,要在今日一次流干;像是心里最坚硬的壳由此忽然碎掉了,将最柔软的部分交给了他。

什么修道之心,什么出尘之态,尽数被她抛开,她放肆与薛白诉说着她的心里话。

“我早就知道阿爷那般行事要落得这个结果……可怎么劝他们也不听……”

说过了家事,她甚至还埋怨了他。

“还有你,一走就是那么久,音讯也无……昨日好不容易回来了,一句话也未与我说……”

薛白没想到她这样清高之人也会有这样的小女儿之态。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道:“我忍着的,实则很想过去抱抱你,再问谁敢把你欺负成那样,给他们一个耳光,但忍着了,不敢与你说话。我太懦弱了。”

“我更懦弱。”李腾空用力紧紧抱住他,“我也是忍着,很久以来一直忍一直忍,其实我……”

她没有再说下去,她的心意已尽在不言中了。

(本章完)

第367章 献俘

四月初,长安城议论最多的事是范阳、剑南两大节度献俘之事,有人想看那个敢于背叛大唐的阁罗凤会是何下场,也有人想看胡儿又会献哪些奇珍异兽来。

李林甫谋反一案原本正办到如火如荼之际,却忽然中止,杨齐宣错失抱得美人归的机会,难免气恼。

没多久,他更是听闻薛白把李腾空接回家中,气恼遂成了怨恨,每在家中暗骂薛白总是多管闲事,无怪乎朝中人人对他生厌。

可要说如何应对,他能做的只有去找杨国忠,设法挑唆杨国忠出手。

“右相,薛白一回朝就敢与你作对,目中无人,早晚要养成心腹大患。”

近来杨国忠正因风光被安禄山抢了而烦着,闻言反而审视了他几眼。

“本相问你,既吩咐你放过李十七娘,为何那日还要押她到少府监?”

杨齐宣欺上瞒下有一手,早就想好了说辞,故作惊讶道:“此事我交代那几个吏员,该是他们觉得先放一人不妥,打算到少府监再放,好推卸责任吧?”

这是官场常有之事,杨国忠习以为常,懒得再追究。

至于对薛白,他亦有所不满,但李林甫这个死人的案子没触到核心利益,还不足以让双方反目。彼此往后还有合力对付安禄山的机会。

他遂道:“本相不是索斗鸡那般小心眼,伱在此进谗言无用,管好自己就行。”

杨齐宣好生失望,想来想去,只能想到一个粗糙的办法——直接掳了李季兰、李腾空。

事情进展到了眼下这个地步,假如她们失踪,旁人必然怀疑是薛白做了什么。

想到自己坐拥二美,予取予求,他心头一热,愈觉得这粗糙的办法也十分可行。

偏是冤家路窄,还未来得及出手,就在次日,他到中书门下省视事,遇到了薛白。

谏议大夫专掌谏诤、议论朝廷得失,隶属门下省;而中书舍人掌传宣诏命,隶属中书省。巧的是,中书门下合并在一个衙署务公。

故而,杨齐宣与薛白往后大概要常常相见了。

他完全没有做好这样的准备,这日清晨才进衙署,竟见到薛白在前院支了一张桌案,正站在桌案后磨墨,像是要在衙署当个收礼金的门房。

乍见之下,杨齐宣吓了一跳,连忙偏过头打算避开。

周围人来人往,本不容易被留意到,但薛白偏偏就是喊了他一句。

“杨齐宣。”

杨齐宣闻言,身子一僵,深吸了两口气,提醒自己不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得要冷静应对。

等他再回过头,已摆出了笑脸。

“原来是薛郎,如今是薛舍人了,今日来上衙可见过左相了?我领你过去?”

他自觉比薛白要有风度得多。身为朝廷重臣,哪怕是杀父仇人当面也该维持礼仪,岂好像薛白方才那样直呼其名?

但薛白依旧板着脸,居高临下地招招手,让他上前,道:“问你几句话。”

杨齐宣有些莫名其妙,道:“薛郎请问便是。”

“你指证李林甫与李献忠共谋造反,可有证据?”

“这……”杨齐宣一皱眉,道:“此为机密大事,你只怕不宜多问吧?”

薛白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卷轴,淡淡道:“圣人遣我问询此案,旨意在此,现在我例行公事,请你配合。”

他这说辞倒是鲜新,偏以那严肃的语气说出来,让人不自觉地感到一股威严。

周围官员来往,不时往这边瞥上一眼,皆见了这场景。

杨齐宣气势被压,心中郁闷,只能应道:“证据是安禄山递交给朝廷的那些。”

“哪些?”

“一些公文、舆图、书信之类。”

“你如何得知?”

“我曾经是李林甫的女婿,曾经。”杨齐宣又强调了一句,撇清关系,才道:“偶然间,我碰巧听到他们秘谋,李林甫说他独掌大权,让李献忠在边镇积蓄实力,往后大事可期。”

“哪年哪月哪日,在何处碰巧听到?”

“天宝九载正月十九,李献忠回朝之际。我是在偃月堂听到的,哦,他们还约为父子。”

“正月十九。”薛白一直在提笔记录,又问道:“是何天气?”

杨齐宣终于有些不耐了,道:“你这是何意?我还能做伪证不成?”

“据李十一娘所说,九载正月十九,你与她一起去了曲江游玩了一整天。”

“那是她为了洗刷罪名胡说的。”

薛白语气冷峻,道:“再问你一遍,那日是何天气?”

这次,杨齐宣毫不犹豫应道:“晴天。”

“是吗?”

薛白分明是状元出身,但审迅起人来,反而更像是刑名老手。

此时短短两个字,莫名就让杨齐宣不安起来。

杨齐宣想起来了,上元节前后,他确实是陪着李十一娘去了曲江,没甚意思,他在车篷里睡了半个下午。

但不记得那日是正月十九,还是正月二十了,好像那几天有一天是阴天。

一念至此,他猛地心一紧,暗忖薛白该不会是在诈自己吧?

他目光打量着薛白,只见那张让人讨厌的俊脸上带着高深莫测的表情。

“我不记得了。”杨齐宣愈发不耐。

薛白继续问道:“李十一娘说,与李林甫密谋的不是李献忠,而是安禄山,这与你的说法相左。你怎么说?”

杨齐宣干脆俯身过去,用手握住薛白的笔,低声道:“你能不明白吗?若说安禄山造反,圣人不可能信的。现在的情况,是李献忠已经叛逃了!”

“这就是说,你承认做了伪证了?”

“我没有。”杨齐宣道:“你想知道什么,自去问右相。”

薛白放开了被他握住的毛笔,又拿了一支,蘸了墨水,竟是用漂亮的字迹把杨齐宣这句话也原原本本地记下来。

这一举动看得杨齐宣目瞪口呆。

“你!”

他伸手要夺薛白的册子。

薛白一把格开他的手,道:“还有一个说法,你是爱慕李十七娘,遂作伪证陷害李家,以达到休妻并赎买李十七娘的目的,是吗?”

“哈。”杨齐宣讥道:“原来是为此,你因此针对我,是吗?!”

薛白不答,也不再记录,放下了笔,冷冷盯着他。

杨齐宣愈怒,道:“你揣着圣旨,说要办案。实则还是为了儿女私情。但我告诉你,我不怕你,别在我面前狐假虎威,你拿我没办法。”

他决定得先把事情定性下来,事情的性质一旦定了,就没人能追究他诬陷李林甫的事。

于是,他往官廨外走了几步,故意提高了声音,嚷道:“薛白!你别给我装出一副在办案的样子,你为了一个女人构陷朝廷重臣,你可笑至……”

“嘭!”

杨齐宣万万没想到的是,他话才说到一半,薛白突然扑了上来,直接重重一拳砸在了他脸上。

脸上剧痛,他被打得摔在地上,嘴里一酸,有了奇怪的异物感。

“你敢打……你,你打落了我的牙……”

他再开口说话,满嘴都是血,声音也漏了风。

薛白一边揉着手腕,走上前,提起杨齐宣的衣领,又是一拳。

“嘭!”

这一拳打断了杨齐宣的鼻梁。

“别打了!”

周遭官吏见了,连忙扑上前劝架,努力拉开薛白。

薛白不愧是刚从南诏战场上回来的,任他们拉扯,犹岿然不动,继续挥拳,几拳下来,将杨齐宣打得鼻青脸肿。

显出了在南诏时都没有的大将之姿。

杨齐宣双眼发肿,连路都看不清,连爬带滚,好不容易脱离了薛白的攻击范围,吐了几口血,带着把断牙吐了出来。

他正呻吟着,却听薛白叱了一句。

“咽回去!”

旁人刚听,还不知这话是什么意思,再一看地上的断牙,才知是要杨齐宣打落了牙往肚里咽。

“薛白!你不要欺人太甚!”杨齐宣大喊道:“我官位比你高,你殴打上官,该流二千里!”

“我为大唐社稷征战在外,你竟妄想欺我的女人。今日你不把这几颗牙咽下去,我绝不放过你。”

杨齐宣只觉从未有过如此屈辱,怒吼道:“你与弘农杨氏为敌,你死定了!”

弘农杨氏的威风初显,忽有人大喝了一句。

“做什么?!”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是陈希烈从衙署大门处迈步而来,一派凛然之色。

杨齐宣连忙跑了两步,嚷道:“左相,薛白动手打我!殴官是大罪,请左相为我作主。”

陈希烈环顾一看,立即就看清发生了什么,但竟是叱道:“住口!”

杨齐宣一愣,道:“左相?薛白打人啊!”

“献俘的队伍已至城外,这等时候,你等还要闹事?!”陈希烈脸色肃然,喝道:“都收了,到此为止!”

杨齐宣瞪大了眼,不相信自己就这样被白白打了。

然而,陈希烈已不再看他,转身赶向薛白,催促道:“你还在这做甚?赶紧出城去,献俘才是大事。”

“这就去。”

薛白应了,竟还不马上走,反而看向杨齐宣,抬手,指了指地上那几颗牙。

他不发一言,但举手投足间极具威慑。

杨齐宣竟是被这个小动作吓到,心底发虚。

~~

薛白记得今日该出城接献俘的队伍。他是故意在这种时候打杨齐宣一顿,反正他是征南诏的功臣,此时绝无人敢处罚他。

如此行径,属实算是恃功而骄了。薛白却以此自豪,认为自己终于有了资格犯与王忠嗣一样的错误。

总之,这一顿拳脚,他把事情定性了下来,是儿女情长、争风吃醋,可以降低李隆基的警惕,容他找到最合适的机会把矛头直指安禄山……

出了皇城,只见朱雀大街两侧站满了百姓,都在等着看献俘。

而在长安城外,袁思艺已带着大量的官员在列队迎接,场面极为盛大。

今年上元节李隆基没能与民同乐,终究在今日还是做到了。

薛白见了,不由心想,朝廷给足了南征的功臣们荣耀,但却不在意来的是不是真正的功臣。

如今王忠嗣还在梁州养病,薛白路过梁州时与他见了一面,确是病得不能行路。

可在朝中众人看来,都不信王忠嗣是真病,只觉得他恃功而骄吧。

薛白赶到献俘的队伍面前,只见鲜于仲通一身金光闪闪的盔甲,耀武扬威地骑着高头大马在队伍前。

在南诏时都没见他有这般英武过。

“薛郎,过来。”鲜于仲通也看到薛白了,招手道:“你就排在我身后。”

薛白却实在懒得过去,这一战真正有战者,如王忠嗣、王天运、李晟、曲环、严武等人,或在病中,或被留任剑南。今日出风头者,不过是鲜于仲通的心腹而已。

他没在御前揭破鲜于仲通在龙尾关的败绩,无非是知道李隆基不爱听而已,与之为伍便大可不必了。

“谢节帅厚爱,我愧不敢当,还是到后面去为妥。”

“我有话与你说。”鲜于仲通依旧招了招手,待薛白上前,略略倾身过去,道:“我听闻安禄山也派人来献俘了。”

“是,节帅从明德门入,他的人从春明门入,在皇城朱雀门前汇合。到时御驾会到皇城,亲自听阁罗凤谢罪。”

“凭什么?”

薛白问道:“节帅是问,阁罗凤凭什么能向圣人谢罪?”

鲜于仲通皱眉道:“杂胡凭甚与我一道献俘?”

薛白不知所言。在他看来,鲜于仲通对南诏、安禄山对契丹的功劳,半斤八两吧,都是把问题遗留到下一个朝代还不能解决。

“右相已查过,杂胡是虚报战功。”鲜于仲通道:“我等攀悬崖、穿毒林,血战南诏,到头来却与这等货色并肩,对得起那些战死的兄弟吗?”

薛白配合着叹息一声,心想,自己对不起那些战亡者的地方太多了。

鲜于仲通放低声音,道:“将士们不满,我怕到时拦不住。你得圣人、贵妃恩宠,到时多担待些。”

“节帅放心。”

薛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是想把他当枪使,对付安禄山。

他倒也没有不愿意,这确实符合他的诉求。只是看能达到什么目的,是真能剥弱安禄山的势力,还是只是争功抢风头而已。

谈过此事,薛白不等鲜于仲通再要求他排在其周围,径直到了队伍后方。

阁罗凤正被押在一辆囚车当中,有气无力地站着,见薛白过来,目光便一直锁定在他身上,还唤了一声。

“薛白。”

薛白见他有话要说,干脆驱马到了囚车边。

“我很快要死了。”阁罗凤道:“但我想,我们都一样希望南诏能和平地臣服于大唐。”

“是吗?”

“我自私,叛乱是因为我想称王称霸。”阁罗凤道:“可我并不希望子孙步我的后尘。”

薛白笑了笑,猜想,如果不是自己保下王忠嗣。阁罗凤也许已实现了其称王称霸的理想。

“你认知很清醒啊。”

阁罗凤道:“你是聪明人,该知要让南诏臣服。兵戈之外,更该教化。故而,我想拜托你教化南诏。”

他担心郑回不能够保全他的孙儿,希望薛白能帮一把,话不必说透,说到这里,薛白已能明白他的意思。

队伍已开始向前走,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却沉默了一会,抬头看着巍峨的长安城门,像是入了迷。

“长安啊。”

阁罗凤忽然感叹了一句,流露出对长安的无比仰慕。

“我上一次来,还是我父亲刚被封为云南王,我代父入朝觐见,从那以后,我再没忘记过长安。”

“那你还反?”

“我不可能生活在长安,南诏才是我该待的地方,长安是梦中的地方。可人若总在梦里,若不是睡着了,就是死了。”

薛白能感受到阁罗凤对长安的感情,于是想着,安禄山该是也很爱长安吧,所以若得不到,宁可毁了?

慢慢地,队伍进了明德门。

囚车经过城门时,阁罗凤道:“你看,我来到梦中,马上要死了。”

“好吧,有道理。”

“我明知我来了会受尽屈辱而死。”阁罗凤道,“你可知,我为何不早早自尽吗?”

“再看一眼长安?”

“不。是为了让陛下高兴,他羞辱我,高兴了,才有可能放过我的子孙,不再对南诏兴师问罪。”

薛白道:“你很了解圣人?”

“别看我远隔千里,我把陛下摸透了。”阁罗凤道:“所以,我才敢反。”

“嗯?”薛白对这个问题颇为好奇,引导着他继续说。

“这些年,从云南太守府就能看出来,大唐已经不再像从前了。”

阁罗凤不知如何描述他的感受,想了想,说了个小事。

“前些年,唐军取安宁城的盐井,为的是以盐控制爨人,一开始,还知体恤蛮荒之人,慢慢教化。可渐渐地,唐官们只顾利益,对爨人也施以苛捐杂税。我每次见他们,你知他们谈论的都是什么?”

“钱。”

“是啊。”阁罗凤道:“他们最关心的,是给陛下进奉多少贡品。他们又能从中得多少。”

从天宝五载听到《得宝歌》开始,薛白就感受到了以天下供奉李隆基一人的热闹景象。原来这风气,在南诏都那般浓厚了。

“大唐已经不是以前的大唐了。”阁罗凤道,“我感受得到,所以我有勇气造反。”

说着,他渐渐悲伤起来,最后叹息了一声。

“我倒在了大唐落日的余晖里啊。”

薛白觉得他这个比喻并不贴切,可却能从中感受到大唐在迅速衰弱,对边境的威慑力远不如前,阁罗凤叛了,阿布思叛了,对契丹、奚的战事也连接受挫。

安史之乱不是突然发生的,它是诸多叛乱中的一个……

忽然。

“大唐万胜!”

“万胜!”

朱雀大街上爆发出了欢呼声。

将士载誉归来,满城为之喝彩,赞誉声一浪接一浪。

四月初的桃花被采摘下来,装在花篮里,由美丽的少女挎着,在街边向道路中间洒来。

“薛郎!”

花瓣如雨,落在薛白衣襟上,他忽然想到了一句诗——冲天香阵透长安。

在薛白前面,是鲜于仲通的一个亲兵,很年轻。这亲兵从益州南下,确实也是经历了极艰难的行军、战斗,终于享受到了这样的荣耀,自然觉得是自己应得的。

他朝那些洒花的少女挥了手,欢喜至极。忍不住转过头,不由自主地与薛白道了一句。

“我真是太爱长安,太爱这大唐盛世了。”

薛白勉强笑笑,道:“是啊,大唐盛世。”

他在想,若没有改变,若这次依旧是鲜于仲通挂帅然后大败于南诏,数万将士埋骨洱海边,是否能让这盛世清醒一些?

也许能吧。

不对,还有杨国忠,以其人的德性,想必也会虚报战功。

即使没有杨国忠,以李隆基好大喜功的德性,也会有旁人虚报战功。今日,安禄山不就如此吗?

队伍快要到朱雀门前了,忽然,东面一阵锣鼓喧天。一支队伍向这边而来,有数面大旗迎风招展,第一面上写着“范阳节度使安禄山”几个大字。

周围百姓一阵欢呼,又拥过去看各种奇珍异兽。

“天马,这次也有天马吗?”

“看!好漂亮的白鹰!”

“……”

鲜于仲通原本还趾高气昂,听得动静,怕被抢了风头,连忙吩咐队伍快些前近,抢在范阳的队伍之前抵达朱雀门。

他进益了,在云南支援王忠嗣时就远没有这般果断。

剑南军得令,当即往前拥去。

袁思艺带来迎接的内侍们猝不及防,当即一阵大乱。

混乱中,薛白如局外人一般驻马而立,抬头看向皇城朱雀门城头,只见御伞已经高高插着了,金吾卫执守得密密麻麻。

旁人想到的是荣耀,是封赏,可他想起的却是王焊。

当时就是在这个城头上,王焊脱下裤子,扬起头,对着天下人高喊了一句“都是萎厥!”

再看世人有多健忘。

转眼间,圣人又敢再登上朱雀门了,满城欢呼着,为了看安禄山送来的几个小鸟。

沉溺于一点点小小的乐子,无数人不可自拔。

可笑的是,直到近两年之后,重回此地,薛白才发现,天下皆醉,唯有一个疯子才是最清醒的那个。

“壮哉大唐!壮哉大唐!”

鲜于仲通麾下的剑南军爆发出了惊人的大吼。

他们终于抢在了范阳军的前面,占据了朱雀门前最好的位置。

应得的,他们的主帅亲自来了,还押来了当今最大的叛徒阁罗凤,当然应该是他们排在前面。

囚车推到了最前。

阁罗凤作为失败者,感受了这欢腾景象,心中百感交集,只好对着皇城大哭起来。

他清楚地知道,他越哭,圣人越高兴,南诏的处境越好。

于是,哭声愈大,周围的笑声愈大。

薛白没有上前,依旧在后方看着这满城皆笑、一人独哭的情景。

在他的视线里,阁罗凤与王焊的身影重叠起来。

成王败寇,倘若再有一次,安知谁能称王,谁是疯子?

~~

“圣人至!”

随着这一声高呼,李隆基终于御驾亲临了朱雀门城头。

薛白已下马,在皇城墙下站着,对这种上位者莅临讲话的场面已感到了乏味。

他目光看去,倒是看到了杨玉环的身影,只是隔得远,看不清她的面容。

之后,穿得万分隆重的杨国忠代表所有南征的将士禀报。

李隆基则下诏勉励、封赏。

“时有阁罗凤负德,潜有祸心,杨国忠、鲜于仲通、王忠嗣等,运彼深谋,累枭渠帅,风尘肃静,斥候无虞,不有殊恩,孰彰茂绩……”

薛白默默听着,不由在想那些同袍在做什么。

王忠嗣该还是在梁州养病,每天要看兵书;王天运估计在太和城练兵;李晟、曲环该是到陇右了,又赶到哥舒翰帐下效力;田神功、田神玉兄弟如今也在剑南独领一军了……

想着这些,过了许久,李隆基下了旨,宣布了对阁罗凤的处罚。

倒也没有极刑,只是斩首示众。

另外,其妻妾沦为歌妓。阁罗凤的续弦妻子便是据他所言,被张虔陀欺辱的那位。

李隆基如此处置,看似大度,但言下之意是,既说大唐官员欺辱了阁罗凤之妻,导致阁罗凤造反,那就让更多人能欺辱阁罗凤之妻。

阁罗凤牵挂甚多,不像王焊毫不在乎家人,因此显得有些窝囊,得知这处置,感激涕零。他在乎的是子孙与南诏,李隆基不继续追究,于他真算是大度的了。

他领旨谢恩,高呼道:“陛下宽仁!臣自知大罪,死而无怨!”

在这一声声“陛下宽仁”当中,李隆基再次感受到了自己作为千古明君的风范,十分满意。

……

在这之后,便轮到了范阳军献俘。

刚刚被升迁为京兆尹的鲜于仲通脸上原本还挂着笑意,听说要让开位置,给范阳军过来,脸上便僵了一些。

他倒没什么反应,下令退到城门西侧。

“宣,范阳兵马使孙孝哲,觐见献俘!”

“起行!为圣人贺!”

范阳军遂开始往朱雀门前列阵。

围观的百姓纷纷伸长了脖子,期待着胡儿又献上什么新奇之物。

忽然,有几人冲到了城门前,大喊道:“我不服!范阳节度使根本就是虚报战功!”

“我们有证据,安禄山大败于契丹,虚报战功!”

围观者登时一片哗然。

金吾卫措手不及,连忙上前维持秩序。

然而,这一闹,剑南军中许多士卒就不乐意了,叫嚷道:“凭什么虚报战功的能让我们让开?!”

“我为大唐浴血杀敌!不与虚报战功者为伍!”

“……”

见此情形,鲜于仲通连忙喝止。

可军中之人难免脾气大些,将领们觉得会叫的孩子才有奶吃,一时竟没喝止住,急得鲜于仲通发了脾气。

“做什么?!马上给我停下,否则军令处置!”

之后,他目光似不经意地看了杨国忠一眼,又瞥向薛白,示意可以发作了……

今天在阅文年会,过几天再和大家说说经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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