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今夜,一人守国门(5k)

黎明刚刚散去,晨曦尚未升起,衙门后衙的宅院内光线冷淡。

然而却也足以照亮赵都安那张噙着笑意的脸孔。

好久不见……赵将军……

赵师雄怔住了,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怀疑自己尚未梦醒,对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毫无半点征兆?

可身为武道强者,他又岂会分辨不出自己是否清醒?

“赵将军,不请我们进去坐坐吗?”赵都安打趣般笑道。

赵师雄这才一个激灵惊醒过来,难以置信地道:

“都督,你怎么会……”

旁边的公孙笑着道:

“我夜巡回来,听闻下属汇报在边城外发现了獠人族的飞舟,忙赶了过去,没成想却撞见了都督。”

飞舟?

赵师雄愈发困惑了,却也知站着不是说话的地方,忙邀请赵都安往厅中去。

过程中,其余几名“斗篷人”也露出真容,见到是天师府三位神官,这位“西南瘦虎”愈发吃惊,举止却也尊重了许多。

至于拓跋微之……他从未见过,看不出身份来,只是身为强者的本能在提醒他,这个神秘的,披散长发的少女极度危险。

“冒昧登门,未来得及提前通报,”赵都安在厅中坐下,笑着道:

“你我上次见面,还在镜川邑。一转眼,却已发生这许多事,先恭喜将军平定云浮了。”

赵师雄不敢托大,这位在边军中名望如日中天的将领摇头苦笑:

“都督说笑了,下官无非是将功赎罪四字罢了,论及功劳,又如何与都督相比?要说恭贺,也该是贺喜都督。”

这番话真情实意。

语气更是诚恳真切。

与当初与赵都安初次见面时可谓判若两人。

二人初次见面在永嘉,彼时赵师雄雄姿英发,视赵都安如宵小。

第二次在太仓府内,赵都安千里转运赵千金,用了一手离间计,令赵师雄真正意义上,正眼看他。

可那时,也只是忌惮居多,若说钦佩?

并没有什么。

真要说态度改观,还是在赵都安刺杀徐敬瑭成功后。

这举动才真正令这位名将心中叹服了几分。

只是彼时,他心中仍算不上心服口服,只是认可了赵都安的手腕和胆气,仅此而已。

可之后,接连传来的消息却令赵师雄一次次刷新对这个“同宗”的看法。

尤其是闻听赵都安怒闯金銮殿,坚决主战,下狱使团。

以性命立军令状后。

远在云浮的赵师雄破例召开下属一众军中弟兄夜宴,席上当众端起酒碗,敬向京师,公开第一次表达了对“赵都督”的认可和敬佩。

而之后赵都安抬棺而战,先下湖亭,再杀靖王的消息传来,这份敬佩就转为了惊愕与叹服。

赵师雄扪心自问,此等壮举,他做不到。

从那时候起,这位边军大将才打心眼里对这个小了自己几十岁的女帝面首真心服气。

这种种心绪的变化,体现在如今再次重逢,便是言语态度上的恭恭敬敬。

“可惜,大敌当前,异族亡我之心不死,却怎么说得出个喜字?”赵都安叹息一声。

赵师雄夫妇二人沉默,公孙主动道:

“我夫君早几日,便以飞鹰,传信京师,汇报了獠人族出兵一事。”

赵都安点头道:

“此事陛下已知晓,只是陛下如今须专心应对西平乱局,不久前,已亲自西征。此番我来,也是助将军稳定局势。相关军书文件,稍后才会送到。”

陛下西征了?夫妻二人惊愕不已。

远在云浮的他们尚未收到消息。

赵都安却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眯眼问道:

“本官初至边城,尚不知局势,将军可否说明?”

“……好。”赵师雄回神,将询问赵都安如何这么快抵达的话咽了下去,开始汇报如今局势。

其中大部分情报与赵都安已知的一般无二,只是多了许多细节。

听到赵师雄打算在边城与獠人族大军对峙,遏制对方北上的计划,赵都安微微点头,表示赞许。

“对了,还有一件要紧事,”赵师雄道:

“昨晚刚收到斥候消息,说大疆内,獠人族部落核心所在,发生一起天人级厮杀。更传獠人族上下在搜捕潜入其中的‘贼人’,只是细节下官尚未打探清楚。”

他忧心忡忡道:

“下官担心,这意外的变化,可能影响整个局势。”

赵都安“哦”了声,轻描淡写道:

“确有此事,是本官与几位天师弟子做的,至于那场厮杀,自是张天师出手,与邪神大腊八搏杀所致。”

轻飘飘的语气,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落在夫妻二人耳中,却如惊雷。

炸的夫妻瞳孔收窄,瞠目结舌。

赵都安又指了指拓跋微之:

“这是腊园内的大祭司,不必紧张,如今她已认本官为主。”

夫妻二人再次惊愕,身为边军主帅,他们岂会没听过腊园中大祭司的存在?

只是从未见过。

赵都安再次道:

“本官一行从大疆归来,路上剿灭了部分獠人散兵,夺了一艘飞舟,才能提前抵达。”

恩……这个消息终于“小”了起来。

两夫妻悬起来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去,对视一眼,看出彼此不平静的心绪。

“赌圣”韩兆啧啧称奇看着这一幕,脸上笑容咧开了花:

嘿嘿,终于不只有自己失态了,什么边军大将,半步天人,吃惊的样子也没比贫道强多少嘛……韩兆心中大为过瘾,就仿佛装了一波的是他……也不知是怎么个心理。

“竟……竟有此事……”

赵师雄又惊又喜,环视三名神官,略显激动:

“天师府选择参战了么?不知天师在何处?”

这无疑是个巨大的好消息。

高端战力的加入,足以扭转一场战争的胜负。

玉袖“咳”了声,眉目平淡,语气略显倨傲地道:

“师尊与大腊八缠斗,掩护我等离开。”

赵师雄点了点头,瞄了眼面无表情的拓跋微之,试探地道:

“都督,敢问这一番动作是为了?”

他不确定,这是否是自己该问的。

赵都安当然不会告诉他,自己在寻找钥匙,前往牧北森林。不过他已经想好了说辞,闻言目光深邃,忽然说道:

“赵将军,你可知晓,獠人族为何突然发难?”

赵师雄一怔,迟疑地摇头,苦涩道:

“这也正是下官困惑之处,獠人与虞国已太久没有战争,若说其有北上企图,之前却无动静。我能想到的,唯有趁西域人入侵的机会,也想来捞好处,甚至与西域人达成了某种协议。”

赵都安摇头道:

“想的很好,很可惜,真相比这个更复杂。”

他略一停顿,等到夫妻二人屏息凝神望向他,赵都安才不疾不徐,再次抛出惊雷:

“倘若我说,獠人族乃是得到徐简文授意,欲要趁机夺取江山,赵将军以为如何?”

徐简文?!

二皇子简文?

关于徐简文复活的消息,至今仍是个秘密,只有少数人知道。身处云浮的赵师雄压根不曾知道这份情报。

因此,突兀听闻,如何能不震撼?

甚至于这一次带给夫妻二人的惊愕情绪,比方才几个消息加起来都更浓烈。

赵都安则不疾不徐,将自己在湖亭如何遭遇简文,与之一战。

这次又如何为了查清楚獠人族起兵真相,冒险潜入大疆,终于获得真相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当然,敏感的细节他一略而过,既未解释简文与宋植如何能驱动獠人,也未提及启国的遗产。

反正以赵师雄的智商,也会明白有些东西不该询问。

房间中,一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师雄与夫人公孙粗重喘息,竭力消化这个惊人的消息。

半晌,这位边军统帅才眼神恢复锐利,看向悠然喝茶的赵都安:

“都督,你有什么计划?”

赵都安笑了。

与聪明人对话就是这样简单。

他也没再卖关子,直接道:

“我这次来此的目的,既是助你抵御獠人,但更重要的,乃是抓捕徐简文!”

是的!

这才是他选择来边城真正的原因。

与张衍一汇合只是其中一个理由,否则在云浮随便躲起来,以张衍一的道行,只要脱身,总能找过来。

但赵都安的野心更大,左右已经来了云浮,都需要再这边等一段时间,那何不将逃掉的徐简文给干掉?

他有种直觉,倘若继续任由徐简文活着,他与贞宝的“背后”就不可能消停,始终要提防后方的刀子,而无法全力对付玄印和法王。

也只有解决掉徐简文,才能一劳永逸,令獠人族退兵。

“解决问题的关键,是找到关键的问题。”

赵都安莫名想起了上辈子,在办公室内学到的“废话文学”。

他年轻时,也曾吐槽领导开会说这种车轱辘话,但后来反而觉得起码这句废话,并非“废话”。

獠人族北上的关键,是如何击败獠人大军吗?不是!

关键是解决掉徐简文!

没了徐简文,宋植也就没了北伐的动力……恩,除非宋植发疯,要为主公复仇……为了杜绝这个可能,最好的结果是抓活的。

赵都安平静道:

“据我所知,徐简文最多还有一天多,就将率兵抵达边城外。而本官将会在战场上,实施‘斩首’计划,而你需要在此之前,隐藏住本官到来的消息,届时予以配合。”

两夫妻心潮澎湃,很想提醒獠人高手众多,但看到了三名神官,想起了赵都安斩杀靖王的战绩,又闭上了嘴,眼中只剩下兴奋。

“都督有令,莫敢不从!”

……

……

双方又商议了下细节,赵师雄与公孙便振奋地离去了,二人精神气明显教之前提振了太多。

赵都安一行人,则被秘密安排临时住在后衙。

“你真当要在战场上擒拿徐简文?”

后衙的院落中。

玉袖忍不住开口,她皱眉道:

“我要提醒你,獠人高手虽远不如虞国,但也不容小觑。”

赵都安笑着道:

“只我们几个,就有五位世间境。再加上赵师雄这个半步天人以及边军中的高手,你觉得没希望?”

“这……”玉袖看了眼冷面杀手般的拓跋微之,没吭声。

主要女祭司留给她的印象太深,也太恐怖,而徐简文绝对想不到拓跋微之加入了自己一方。

这就是杀手锏。

“好了,没看金简都快睡着了吗?你们也一路舟车劳伦,去休息吧,难道不想洗个澡?”赵都安笑道。

洗澡……队伍中三名女子立即露出渴望。

连迷迷糊糊的金简都不例外。

等三人离开,“赌圣”韩兆撇撇嘴,走了过来,他身躯倚靠在回廊的珠子旁,道:

“赵兄支开她们,是有话与我单独说?”

很聪明嘛……赵都安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韩兆很臭屁地抱着胳膊,仰起下颌,得意道:

“身为赌圣,察言观色,窥见赌桌上的对手的心思乃是看家本领。”

赵都安笑了笑,也不否认,他问道:

“韩兄主修命运,辅修神明可是风伯?”

韩兆惊讶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废话,你杀人时那御风术就没停过……赵都安不禁回想起刚穿越来不久,抓捕靖王府密谍那一次,曾在京师的街道上与金简一同对付一名“叛逃神官”,对方主修,便是【风伯】。

“呵呵,只是曾经见过一个风伯术士而已。”

赵都安仿佛闲聊般问道:

“我记得,风伯术士拥有一种法术,名为‘风信子’,可借助风传递信息?”

“对啊,咋了?”

……

……

边城中的气氛发生了改变,这是西南边军中许多军官都清楚察觉到的。

原本时候,赵师雄传递给军中将领的“信号”,是他们必须死守边城,一步不可退。

换言之,是清楚明白双方实力的巨大悬殊后,仍选择殊死一搏。

虽以赵师雄巨大的威望,边军上下无人对此说什么,但那股沉重与压抑的氛围,终归是令每个人都对战胜獠人缺乏信心与盼望。

可不知为何,一夜过去后,赵将军一改之前决战死战的悲怆,开始大加宣扬,说獠人族后方大乱,局势有变……

总结一句,就是獠人族不行,而虞国一方必胜,几乎将一个“赢”字焊在脸上。

而城中将领们则将这种变化,解释为昨晚传来的那封“大疆后方大乱”的情报导致。

总之甭管信不信,赵师雄的表率下,城中沉闷的气氛的确有所扭转,甚至隐隐透出一股激昂的意味来。

而等白昼过去,太阳落山,夜幕降临。

负责守着城墙的军卒,已经更换为了赵师雄最信任的亲卫营。

“什么人?”

城墙上,天边最后一缕余晖渐渐熄灭的时候,一名军官注意到有两个披着斗篷的人影,一前一后朝城头走了上来。

然而斗篷人的步伐并未有任何减缓,仍旧径直向上。

“止步!来人揭开斗篷!若再拒不听从,当以间谍逮捕!”军官攥住刀柄,大声呵斥。

周围的一名名守城的亲兵,也都纷纷拔刀在手,仿佛只要这人再不配合,就联手压制。

战时状态,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终于,斗篷人停下了脚步,探出一双手骨匀称的手,轻轻掀开了斗篷,露出了脸庞,笑了笑,随手又取出一只赵师雄赠予的腰牌,轻轻丢了过去:

“我要在城头坐一坐,你们不要打扰。”

军官下意识地单手将腰牌抓住,可却没有看上一眼,只是死死盯着斗篷下的那张脸,眼睛瞪大,仿佛成了一尊石雕。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并拢双腿,恭敬地弯腰行礼,近乎颤抖地道:

“遵……遵命!”

斗篷人点了点头,满意地往前走去。

等人离开,周围的亲卫们才茫然地看向军官:

“头儿,这人什么来头?让你都这般恭敬?”

要知道,军官可是自家将军亲卫营的副官。

这偌大边城内,有谁能令他如此失态?

而这时候,随着军官直起腰,抬起头,众人再次惊住了,因为副官脸上竟是一片红润,那是激动的红,目光里也一扫即将迎敌的凝重。

“不得对这位大人不敬!”

副官呵斥,聪明地没有透露赵都安的身份。

他又岂会说:

自己当初在永嘉城、在镜川邑,曾经有幸近距离目睹过皇夫赵都督的尊容?

……

城头上。

夜幕盖了下来,夜风微冷,周围的守军撤去了。

赵都安掀开斗篷,安静地坐在了城头上,变戏法般拎出了一坛桂花酒,望着南方黑沉沉的大地,静静地喝了起来。

就仿佛……一人守护着身后的城市,身后的……虞国。

老司监死的时候,还满心欢喜地以为虞国的内战已经结束,对了,他到死都不知道徐简文还活着……赵都安默默地想着。

旁边,拓跋微之静默地站着,如同一个莫得感情的杀手。

许久后,皮肤微黑,长发披散的女祭祀忽然说道:

“主人,您是不是还不放心奴婢?信不过我?”

赵都安喝着酒,没有回头,身影在夜色下如一片剪影,在他身后,是边城内的一簇簇灯火。

他轻声道:“没有啊。”

拓跋微之抿了抿嘴唇,黑亮的眸子仰望着随意坐在城头上的背影,忽然认真地说:

“我明天会努力证明自己的。”

“恩。”

这一个夜晚,整座边城无人入眠。

而在次日清晨,曙光撕开黑暗,天地光明的时候,战鼓声惊醒了城中的官兵与百姓。

在城头打坐了一夜的赵都安也睁开了眼睛。

远处,地平线上,黑色的獠人大军如潮水般汹涌而至。

“贞宝,所谓天子守国门,为夫也不能落于下风。便勉为其难,守座南门吧。”

“我已至南门外,今日当放手厮杀。”

(本章完)

第650章 皇夫赵都安,前来迎战!

獠人族的大军抵达了!

晨曦照亮城外的大地,鼓声与号角声滚过整座边城。

等待许久的将士们纷纷涌上城头,一杆杆旌旗在风中猎猎抖动着,仿佛整片天空都肃杀一片。

“都督!”率先登上城头,来到赵都安身旁的是赵师雄。

这位西南边军实质上的统兵大将一夜未眠,身上披着全套的盔甲,做沙场戎装打扮。

在他身后,公孙同样一身戎装,背负双剑紧随其后,女将英姿勃勃,令人眼前一亮。

赵都安点了点头,站了起来,想说什么,忽地扭头又看到三道身影不分先后,掠上城头。

也都是披着斗篷,这会双脚踩在城头上,一个个露出真容。

正是玉袖、金简、韩兆三名神官。

“来了?”

“来了。”

简短地点头示意,没有多余的废话,一群人同时望向城外的地平线。

这时候太阳缓缓抬起,天地也愈发明亮,晨雾散去,远处的大军一点点靠近。

凭借超越常人的目力,几人率先看到了大批难民。

被驱赶着作为“排头兵”,冲在最前头,难民后方,则是一头头凶狠的“獠兽”。

这些近乎妖物的猛兽在獠人勇士的驾驭下,成了最好的“战车”。

再然后,则才是獠人族步卒大军,黑压压一片,令人只是望去,便惊心动魄。

“果然不出预料,这群杂碎要驱赶难民冲击城池。”公孙恼怒地道。

韩兆好奇地询问:

“这有什么用?这些被抓来的难民难道还能攻城?”

赵师雄沉声解释道:

“不是攻城,而是掩护。看到那些恶獠猛兽了么?对方真正的攻城主力,将会躲在这些难民中,以此作为掩护。

如此一来,我们在城头上,若要向下投掷滚石,火油,来守城,就会杀死大量的平民。”

这无疑是极歹毒的手段。

哪怕当初徐敬棠面对神机营的火炮,也只是绑了一部分百姓在城头附近,令神机营忌惮,却不敢真冒天下大不韪,驱赶民众做炮灰。

可獠人全无心理负担。

“那怎么办?”玉袖颦起眉头:

“我们岂不是束手束脚?”

这时候,城外的大军已经越来越近了,那些难民们乌央乌央,惊恐地奔跑着。

如同决堤的洪流,要将这道城墙冲垮。

赵都安平静地道:

“很简单,只要不让对方冲过来就行了。”

他迎着几人的目光,仿佛在笑:

“我很早的时候就听过一句话,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诸位,敌酋已至,可愿随我冲入千军,斩贼枭首?”

拓跋微之默默上前一步。

三名神官也早有准备,慨然向前。

“夫人,你且留下主持大局,为父随都督下城一战。”赵师雄忽然神态温柔地看向公孙。

公孙愣了下,周围一名亲随忙道:“将军不可……”

赵师雄却霸道地摆手打断,这位身材并不高大的汉子抬手一抓,空间荡漾开一圈圈波纹,沉甸甸的断魂刀入手。

他望向赵都安,洒然一笑:

“都督身先士卒,赵某人岂能畏缩不前?请。”

赵都安深深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忽地振落身上斗篷,显出一袭鲜亮的衣衫,他手握镇刀,眺望城外大军,气沉丹田,声震如雷:

“皇夫赵都安,前来迎战!!”

话落,蓬勃气机裹住全身,他骤然如一颗彗星拔起,在众目睽睽下,跃下城头。

玉袖、金简、韩兆、拓跋微之、赵师雄……五人略迟一步,亦纷纷追随而去。

六大世间,联手冲阵。

皇夫赵都安……赵都安?

而随着声音滚过边城,先是城头上无数将领怔住了,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而后是城内的士卒乃至百姓怔住了,怀疑自己的耳朵。

自己有没有听错?有人自称皇夫?赵都安?

还有……怎么连大将军都提刀跃下城头去了?

城头上,公孙咬着红唇,忽然扭身冲到战鼓旁,劈手从士兵手中夺过鼓锤,奋力擂鼓,于急促的战鼓声中大声道:

“大虞皇夫率天师府高徒前来助战,西南边军上下,擂鼓迎敌!!!”

迎敌!

这一通鼓声惊醒了怔神的所有人,而后,城头上下,无数官兵脸庞涨红,陷入巨大的惊喜之中。

那个几个月内,先杀徐敬棠,再杀徐闻,平定内乱的赵都安?

这一刻,军中的将官们终于明白了,为何自家将军有了如此大转变。

而此刻,目送六名世间联手冲向敌人,所有人都热血冲头,鼓声、号角声、呼喊助威声,连绵如海潮!

而城外的无数难民,獠人勇士,那些猛兽也都因这炸雷般的宣言,近乎同时看向那一人。

……

“轰!”

赵都安手持镇刀,如一颗陨石,狠狠坠落在城头下,以双腿为圆心炸开一圈狂暴的气浪,掀飞大片土石。

与此同时,令人惊愕的一幕发生了,只见难民后方那些本要冲阵的恶獠,近乎同时闭上眼睛,轰然倒地,不再动弹。

“绕过难民,随我冲阵!”

赵都安瞳孔中,龙女的形象迅速黯淡下去。

他身上这尊野神当初自吞噬了“蛊惑真人”后,就再未出手,方才赵都安故意一声大喝,既有提振士气心思,更多的,还是吸引那些猛兽的目光。

并榨干了龙女储备的法力,同时将大几十头恶獠放倒。

也阻遏了敌人攻城的势头。

这也行?

赵师雄等人一惊,却见赵都安已拉出残影,率先攻入了獠人族战阵内,忙紧随其后。

无数“炮灰”们,听到“赵都安”三个字的时候,眼中燃起希望。

而后见身后紧追不舍的“野兽”“死去”,近乎本能地趴在地上,大口喘息,扭头回望,就看到了血腥的一幕:

赵都安手中的镇刀裹着浓厚的气机,一刀辟出,前方数名獠人勇士同时眉心开裂,口中喷血,仰头栽倒!

这柄镇刀本身具有的“群攻”能力,终于在此刻发挥出了效果。

赵都安没有使用任何术法,或花里胡哨的能力,这一刻,他化身为了一个纯粹的战阵武夫。

体表霞光缭绕,抵挡下四周刺来的刀兵,气海内力源源不绝灌入刀身,挥砍过去,肢体纷飞。

哪怕獠人各个战力远超虞国士兵,可面对世间圆满武夫,也仍毫无抵抗能力!

不只是他。

其余五人也围在他身旁,各自施展手段。

赵师雄的断魂刀所指之处,一颗颗头颅飞起,尸体内一道道亡魂惊恐飞起,被刀身吞噬。

玉袖飞剑环绕周身,四周不断绽放血花。

金简吞了丹药,此刻极为清醒,法杖挥舞,一轮轮星月潮汐涌动。

韩兆御风而行,一掌掌拍出,不断将一名名勇士拍飞。

至于拓跋微之则如同一个幽灵,紧紧跟在赵都安身旁,动作朴实无华,只是一次次出拳,收拳,出拳,收拳,脚下便倒下无数尸体。

……

獠人中军。

“赵都安?!”

徐简文骑在一头妖血马背上,死死攥着缰绳,在看到赵都安跃下城头的一瞬,热血冲头。

死死盯着阵前冲杀的赵都安,指节都在泛白,口中却喃喃道:

“难道是他……难道潜入大疆的是他……”

身材高大挺拔,头发茂密,眼神桀骜,容貌俊朗的“第一勇士”破云也眯起了眼睛:

“他就是殿下说的那个赵都安?看上去也并不怎么聪明,竟妄想凭借区区几人,冲击我们。”

徐简文豁然扭头,盯着他,沉声道:

“切莫小瞧此人!他身怀我皇室秘传,曾杀死过天人。”

破云依旧桀骜,淡淡道:

“那个靖王算什么天人?不过,我还真想领教下此人究竟有什么本领。”

“你要做什么?”徐简文盯着他,心生不安。

破云深吸口气,浑身骨节劈啪作响,眼神浮现阴霾:

“自然是迎战,否则难道让他们继续杀下去吗?我族勇士的性命可禁不住这般浪费。”

徐简文盯着他,呼吸急促道:

“再强的修士也扛不住人海,只要堆人,就能消耗他们,待其羸弱,你再出手……”

破云眼神骤然阴冷,盯着徐简文道:

“殿下!死的是我族的勇士,不是你座下的炮灰!”

獠人族人丁稀少,他无法接受用人命去消耗。

说完,不等徐简文开口,破云沉声下令:

“各部强者随我迎敌!”

而后,人群中各部落中最强的几个獠人战士响应,与破云一道,手持兵刃,猛地踏地,朝六名世间冲去!

“你……”徐简文气的微微发抖,可事已至此,也无力阻拦,扭头看向齐遇春:

“你也过去,小心那赵都安,若不对,即刻回来!”

齐遇春面无表情点头,迈出一步,伸手从背后拔出一杆缠绕着布条的长枪。

他手腕一抖,“嗤嗤”声里,长枪显露真容,枪头闪烁寒芒。

同样踏入世间圆满的前禁军大统领再次出手。

……

“后退!”

赵都安感应到前方一道道危险气息靠近,他果断抽刀,带领五人飞退。

然而破云等獠人高手却更快一步,各自选择了对手,将六名世间切割开,分散在不同的小战场内。

韩兆御风飞退,却被一柄飞斧削掉了一片衣角。

他额头沁出冷汗,看到一个浑身插满了斧头的胖硕獠人高手走了过来,手一招,那旋转飞出的斧头又回到他掌心。

“我认得你,天师府的神官,”庞硕高手咧开嘴:

“听说你们擅长法术?”

韩兆沉吟了下:“其实我是个例外……”

“巧了,”对方笑道:“我就喜欢杀例外。”

韩兆:“……”

“玉袖,我们又见面了,上次让你从腊园逃离,今日终于可以报昔日你那一剑之仇。”

一名皮肤泛红的中年獠人盯着玉袖,皮肤愈发鲜红,一根根血管呈现紫色,每走出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腥的脚印。

玉袖面无表情。

金简沐浴月光,向后退去的时候,耳畔回响起一个女性獠人的声音:“呵呵,这般大的妹妹,也学人上阵杀人了么?随我回去可好?”

金简扭头,警惕地盯着一个浑身满是彩色小挂件的女性獠人高手,皱紧眉头:这家伙,叽里咕噜说啥呢?

“赵师雄,你的对手是我。”

赵师雄正要向赵都安靠近,却被手持长枪的齐遇春拦住。

“西南瘦虎”皱了皱眉头,冷漠道:“齐遇春,徐简文在哪里?”

齐遇春道:“你不配见殿下。”

简文真的活着……赵师雄眼神睥睨:“你不是本将军的对手。”

“是么?”齐遇春冷笑道:

“不试过,怎么知道?何况……赵师雄,你怎就肯定我这段时日没有进步?”

……

“主人,他就是破云,很厉害,奴婢可以出手干掉他。”

披着黑色袍子,遮住面貌的拓跋微之低声说。

赵都安眯眼持刀,望着远处朝自己飞奔的青年,摇了摇头:

“我想先试试,你拦住周围的人,记得不要表现的太强。”

拓跋微之作为“秘密武器”,赵都安在开战前,就让她不要过早暴露身份和全部实力。

这一方面是为了防对方藏有后手,也是避免上来就掀开底牌,将对方吓走。

另外……

赵都安脑海中,回响起女帝跟他说过的话,那是女帝出征前在宫中,赵都安问起如何晋级半步天人的问题。

“半步天人?”徐贞观看着他,摇头道:

“其实半步天人并不是一个明确的境界,而是世间圆满后,修士尝试逐步与天地共鸣,共鸣的程度越深,距离天人越近,大约走出五十步后,便是半步天人。

术士共鸣的方法是作为所修神明的化身,不断深入感悟所属神明的‘道’。至于武夫,最简单的方式便是与人厮杀,与强者厮杀,与更强者厮杀。”

赵都安回过神,摩挲着刀柄,望着轰然降落在他前方数丈外的“獠人族第一勇士”,有些跃跃欲试。

“你就是赵都安?”

破云那俊朗轻浮的脸上,浮现出审视的意味,用标准的虞国话说道。

他身高超过两米,因此俯瞰着赵都安,视线在不远处,与其他族人缠斗起来的“拓跋微之”身上一扫而过,并未太在意。

只以为是虞国的武道高手。

毕竟獠人成年后,体型与虞国人差别极大。

赵都安拄刀而立,坦然与之对视:

“看来本官的名气已经传播外邦,不过很可惜。”

“可惜什么?”破云略显好奇地问。

赵都安认真道:

“可惜,你遇到了我。所以,今日你必死无疑,我说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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