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宋皇后:小姑子实在太难缠

偏殿之中

众人讨论着河南局势平定的消息,宋皇后思量下,婉丽玉容上见着担忧之色,关切说道:“陛下,这几天不见咸宁那孩子,臣妾和容妃妹妹,对她也是想念的紧。”

端容贵妃玉容失神,也轻轻叹了一口气,提起自家那个女儿,她也有些发愁,这在外面风餐露宿的,也不知身子骨儿撑不撑得住。

晋阳长公主美眸闪烁,忽而开口道:“芷儿她这会儿应在开封府城,皇嫂如是思念的紧,可让人飞鸽传书,让人护送着芷儿回来,倒也没什么的。”

宋皇后:“……”

你什么意思?

是了,晋阳她的主意,就是不想让咸宁和子钰多待,以免互生情愫,可这是陛下的心意,她能阻挡得了?

崇平帝沉吟片刻,说道:“咸宁她跟着子钰从军,这次长途奔袭,想想就知道,没少吃苦,现在河南局势初定,朕的意思,让她跟着子钰在河南走走,宗室之女不能总是养尊处优,也该见见民间疾苦,等她回来,朕也好询问民情。”

“皇兄说的是。”晋阳长公主丰丽、华艳的玉容上见着认同之色,然而目中却现出一抹忧思之色。

看来皇兄心意已决,铁了心要将咸宁许给他,还有皇嫂,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还再打着她家女儿的主意。

简直痴心妄想。

宋皇后笑了笑道:“能早些回来也好,陛下,臣妾刚才还和晋阳妹子,说着几个孩子的亲事,这然儿一开府,她们几个小一辈儿的,也好了不少。”

先前晋阳长公主的一番“大小之论”,给宋皇后添了堵的同时,也让宋皇后生出一念,不妨当着崇平帝和晋阳公主的面,将自家儿子梁王陈炜和小郡主的事儿定下来。

晋阳长公主拧了拧秀眉,瞥了一眼宋皇后,心底隐隐生出一丝警惕之意。

崇平帝诧异问道:“什么亲事儿?”

宋皇后轻笑道:“这不就是和晋阳妹子说着兼祧的事儿,眼看咸宁和婵月年岁也不小了,终身大事,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也该操持着了。”

崇平帝闻言,心头恍然,后宫妇人就喜欢议着这些家长里短。

想了想,道:“此事不急,朕还是想再看看子钰的意思,不能一厢情愿。”

最好是咸宁争气一些,能让子钰亲自提出赐婚,不然他这般赐婚,没有深厚的感情基础,纵是嫁过去,对子钰能有多少羁绊?

再说,也需得子钰在东虏之战立下功劳,那时才堵得住上下悠悠之口,在此之前,反而不宜大张旗鼓。

念及此处,截住宋皇后的话头,轻声道:“梓潼,现在不用操之过急,还有此事一律不得外传。”

宋皇后点了点头,正要重新组织语言,想着怎么牵扯到小郡主和自家儿子身上。

然而,就在这时,晋阳长公主脸上浮起一抹坚定之色,轻笑道:“皇兄,臣妹倒有一事不明。”

崇平帝面色顿了下,瘦松下的沉静目光,看向晋阳长公主,问道:“何事不明?”

晋阳长公主面上做出思索之状,柔声道:“皇兄,臣妹就在想,这咸宁如是真定了贾子钰,这兼祧的算是宁国府的,还是荣国府的?”

此言一出,宋皇后玉容微变,心头打了个突儿,隐隐生出一股不妙。

暗道,这个晋阳难道要当着圣上的面说她那一番“大小之论”,这个小姑子,可真是太气人了。

崇平帝思量了下,道:“自然算是荣国府。”

分明下意识地将秦业之女秦氏,当作是宁国府。

晋阳长公主容色幽幽,清声道:“可皇兄,如果臣妹没记错的话,贾子钰好像是以小宗成大宗,他现在入主宁国府,又是帮着祭祖,又是帮着奉祀,他生父的香火祭祀以何典制?这些细论起来,还没个说法呢,人家好不容易生个出人头地、光耀门楣的儿子,最终不能奉祀自家香火,也于情理不合吧?”

宗族祭祀都有礼制规格,比如天子和诸侯、士大夫、平民祭祀之礼的规格皆有不同,杀几头牛、几头猪,都有严格说法。

如《大戴礼纪》:「诸侯之祭,牲牛,曰太牢;大夫之祭,牲羊,曰少牢;士之祭,牲特豕,曰馈食」。

所谓光耀门楣,反映到祭祀香火上,规格都有等级提升。

故而后世仙侠,阳世追封,还有个冥土阴宅灵光百丈,扩大十倍,即所谓福泽先人,祖灵有应。

而现在宁荣两府都没有承爵人,现在还好,等到十几年后,以何礼数给两脉先祖祭祀香火?

比如宁荣两公,贾演和贾源,贾代化、贾代善,将来以平民之礼祭祀,或者说后世子孙直接就是平民,这倒不是断了香火,而是祭祀礼仪的规格俨然沦为氓吏一流。

现在,贾珩虽然入主宁国府,以族长之尊而祭祀,但还有自家一脉,论起来还是祭祀着自家。

荣宁两脉只是借了光,以族祭混合祭着,贾家也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随着贾珩以后封爵,尤其是封了超品的公侯伯一级,建自家一脉宗庙,甚至郡王爵位,这个问题就会格外突出。

那时,贾珩肯定要说,皇考为我生父,我自是祭祀我这一脉,与宁国无涉。

此处“皇”,非皇家意,而是灯火辉煌,美也。

那么荣宁两支不是绝祀,而是祭祀之礼沦为氓吏平民。

崇平帝思量片刻,道:“晋阳这般一说,是有一回事儿。”

晋阳长公主轻笑了下,说道:“所以,要按臣妹说,贾子钰自家也需得祭祀祖宗,既然两房是兼祧,三房难道不是兼祧?臣妹闻,圣君在朝,不绝人祀,如果子钰是祭祀他那一支儿,荣宁两府怎么办?子孙又不成器,爵位都因罪除了,国法煌煌,也不好再降天恩,但宁荣二公的血食就只能以寻常百姓之礼了。”

此言一出,崇平帝凝了凝眉,面现思索。

好像还真是,宁荣两府,子孙不肖,多出珍赦之流,他也不打算再让其后辈子嗣恩袭,可这般就有些苛待勋贵。

宋皇后闻言,则是直接愣在原地,一时间,有些拿捏不准晋阳长公主此言何意,端容贵妃同样有些懵然,明眸眯起,狐疑地看向晋阳长公主。

晋阳长公主说到此处,顿了下,轻声道:“臣妹觉得那秦氏,既是贾子钰元配,那么现在的一等男爵就是人家贾子钰自家挣出的功勋,就不能算是宁国一脉,如此一来,芷儿她也就为宁国之长,自无大小之分。”

说道「元配」二字,晋阳长公主语气弱了几分,心头就有几分异样。

此言一出,宋皇后檀口微张,端容贵妃脸色一顿,都是思忖着这话。

宋皇后心头一动,明了其中缘故,暗道,刚才,她冤枉了晋阳,其实她真是为了咸宁的名分问题考虑,是她将这个小姑子想差了。

念及此处,宋皇后秀眉凝起,浅笑盈盈地看向正在思索中的崇平帝,轻声说道:“陛下,晋阳妹子所言有理,否则,秦氏为宁国之长,荣国为幼,这落在外人眼里,都算不得两头大,倒好像……”

后面的话没有直言,但意思明确,咸宁不就成了小的了?

这让皇室情何以堪?

端容贵妃也反应过来,秀眉弯弯,轻声说道:“陛下,皇室体面,不可轻忽,臣妾以为此法的确可行,况且宁荣两府,香火祭祀隆盛不减往日,也能彰显陛下矜恤开国勋戚之意。”

这样一来,她女儿承嗣宁国府,可就是地地道道的大宗,而秦氏代表的贾珩本生之家,说来还是小宗,也就是说,她家女儿才是大的。

这落在外人眼中,真细究起来,也是这么个理解。

崇平帝一时陷入沉吟,点了点头道:“晋阳之言,不无道理,宁荣两府,于社稷有功,虽子孙不肖,但香火祭祀,也不好牵连了。”

晋阳长公主瞥了一眼宋皇后和端容贵妃,见几人都已入彀,心思也有几分复杂,轻笑说道:“臣妹也是这个说法,皇兄,臣妹看婵月也不小了,也有意许给子钰,正好宁荣两府,都坐罪除爵,无人奉祀,她们姐妹正好一府一个,咸宁是宁国府的,婵月是荣国府的,她们从此以后,并无大小之分,只有长幼之序,还有那秦氏,那就还供奉着贾子钰皇考的香火,这就不是两全其美,而是三全其美了。”

崇平帝:“……”

宋皇后、端容贵妃:“???”

好呀,晋阳,饶了一个大圈子,图穷匕见了你。

而且她们两姐妹,还帮着晋阳垫话儿。

嗯,陛下也觉得有理?

李婵月闻听晋阳长公主之言,如遭雷殛,愣在原地,星眸不由眨了眨,这什么意思?

这是让她也嫁给小贾先生,这可真是……太意外了。

看向秀眉蹙起,脸色变幻的宋皇后,晋阳长公主幽幽叹了一口气,轻声道:“皇嫂也别怪我起这心,原先我就有意让婵月许给贾子钰,但顾忌着贾子钰已有正妻,也不好逼迫,后来一耽搁的工夫,才让咸宁……捷足先登。”

宋皇后:“???”

什么叫捷足先登?你这个当娘的,不给自家女儿操心着终身大事,临了,怪别人捷足先登?

不是,婵月也嫁过去,炜儿怎么办?

崇平帝眉头紧皱,将几人的神情收入眼底。

隐隐觉得这里并不寻常,似乎有着一股他也看不透的迷雾,波谲云诡。

晋阳长公主轻轻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皇兄,臣妹就婵月这一个女儿,如今这么说,就是想着给婵月找个佳婿,原本也很为难着,不想皇兄提到了兼祧之法,我就思量了下,还不如这般,两全其美,一来是因着大小之论,为了皇室体面,二来也是臣妹的一点儿私心,为着我苦命的婵月孩儿。”

既然她注定没名没份,那就……让婵月嫁他算了,这样也能掩人耳目。

而且就算将来婵月知道自己身世,都不用改口了,也能唤着她娘。

所以,这都叫什么事儿?

念及此处,晋阳长公主芳心生出一股苦涩,只觉委屈不胜,苦命的不是婵月,是她。

鸡飞蛋打,什么都没有……

还有,他连家书都不寄一封,而她还要在这里帮着他,等他回来,要罚他伺候自己十次,不,一百次。

李婵月娇躯微震,只觉手中的手帕已经攥紧,芳心复杂莫名。

宋皇后玉容怔怔,美眸叠烁,一时之间,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她这会儿算是看出来,晋阳就是成心的,成心的她!

先前她说怎么这般好心,为着咸宁的事儿,费了这般多心机,她听着都觉得精妙,原来是为了给自己女儿留一个位置。

这是故意挖了个坑,让她和妹妹往里跳,最后还把陛下饶进来了。

这小姑子打十年头里,就不是省油的灯。

端容贵妃玉容怔怔,抿了抿樱唇,晶莹明眸浮起忧色,轻声道:“晋阳妹妹,公主和郡主齐齐下嫁于一人,这也太……荒唐了,只怕传扬出去,百官哗然,天下都会议论纷纷吧。”

虽然这样的确两全其美,但咸宁和婵月共侍一夫,传扬出去,会不会好说不好听?

宋皇后闻言,也反应过来,忙说道:“是啊,这传扬出去,天下之人怎么看天家?全天下就贾子钰一个好男人了不成?公主下嫁,郡主也下嫁,这都要落人闲话的。”

其实,心头是隐隐觉得贾珩的功勋还不足够,那么是这次平乱河南,她也觉得只是有了个起念,多半还是要等在北面儿有了功劳,陛下才会正式赐婚。

晋阳长公主轻笑了下,只是心头苦涩,轻声道:“皇嫂放心,不会有闲话,只会是一段津津乐道的佳话,如他能扫灭东虏,开大汉社稷万世太平,人们只会交口称颂,当然如是功勋不著,这些提都别提了,徒为天下笑。”

她如果真想搅局,直接爆出子钰和她的私情,那时,芷儿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把锅掀了,伱们都没得吃。

现在,她也算对得起故人,婵月最终有了好的归宿,她替婵月试过了,良人可托。

李婵月黛眉之下,藏星蕴月的眸子,熠熠闪烁,两侧脸颊虽然因为提到自己亲事儿而觉得害羞,嫣红如血,可心底深处却有几分让人羞恼的雀跃。

怎么说,就是晋阳长公主一番话为小郡主打开了崭新的思路,只有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晋阳长公主说完,转而看向崇平帝,妙目熠熠,轻声问道:“皇兄怎么看?”

崇平帝眉头紧皱,沉吟道:“这……”

想了半天,却不知如何说这个“别出心裁”的提议,问题在于,他好像还有些心动。

一人兼祧三房,那就永远不用担心封无可封,功高震主的问题,只要功成之后,再对兵权分拆、制衡,这样君臣一场,翁婿一场,也能有始有终。

可这也太便宜贾子钰,一个侄女,一个女儿都嫁给他?

除非他灭了东虏,不,之后还要变法革新,帮他大汉呕心沥血,绵延国祚。

现在,贾子钰虽然平定了民乱,但分量还有些地不够,哪怕是咸宁赐婚都稍有不足。

这般一来,其实现在说这些,还是些太过遥远。

不过晋阳所言也有一定道理,兼祧三房,的确既能终结大小之辩,又能降天恩于宁荣两府,算是两全其美的法子。

崇平帝想了想,沉吟说道:“此事容后再议,现在说这些都为时尚早,正如晋阳所言,功勋不著,妄言此事,也徒为天下所笑。”

单单他的女儿,想要突破正妻名分的限制,都要给一个堵住悠悠之口的理由,还需得贾子钰立下殊功,遑论再带上一个郡主。

晋阳长公主美眸闪了闪,玉容上也无失望之色,柔声说道:“臣妹就是一个提议,那皇兄心头有数就好。”

原本就是在皇兄心底留个影儿,不必急于一时,等到有一天,皇兄自然会想起这一茬儿。

她刚刚旗帜鲜明地提及了婵月的婚事,皇嫂那些异想天开的小心思,不说就此打消,起码也要老实一段儿时间。

什么梁王,毛毛躁躁,不成样子,也能娶她家的宝贝女儿?

念及此处,不由看向一旁的李婵月,美眸幽沉几分。

婵月,你知道不知道,为娘被你坑苦了。

此刻,李婵月垂下螓首,已是羞红了俏丽的脸蛋儿,小手不停绞动着手帕,心思莫名。

她还是个云英未嫁的孩子呀,当着她的面就提及她的终身大事。

还有,娘亲也不问问她的想法。

她其实也……也没那个心思。

就是觉得咸宁表姐如是有了归宿,就剩她孤零零一个人,然后又不知嫁给哪个不认识的王孙公子,这样的话,其实小贾先生……还行。

宋皇后容色幽幽,转眸看了一眼晋阳长公主,觉得心累无比。

小姑子实在太难缠。

(本章完)

第586章 贾母:这是打了个大胜仗?

荣国府,荣庆堂

正是晌午时分,贾母刚刚吩咐着鸳鸯摆着饭菜,周围王夫人、薛姨妈相陪,钗黛、元探、迎春、湘云皆列坐相陪,珠钗裙袄,云堆翠髻,恍若百花盛开,桃红柳绿。

随着贾珩离了贾府,连续两封飞鸽传书送来,以致宫中前后送来两次封赏,府中前几天也沉浸在贾珩在河南等地顺风顺水的喜悦中。

可一晃几天过去,贾珩那边儿再没有飞鸽传书,再送将过来,荣宁两府也不禁有些担心。

贾母觉得哪里有些不自在,问道:“这几天怎么不见凤丫头和兰哥儿他娘?”

王夫人道:“这几天,珩哥儿不是没什么消息,珩哥儿媳妇儿担心的不成,凤丫头就过去陪她说说话,住几天,兰哥儿他娘也过去了。”

想起她那个大媳妇儿,最近也时常跑到东府,陪着那珩哥儿媳妇儿凑趣儿说话。

唉,她也是为了兰哥儿,也不容易。

提及秦可卿,贾母点了点头,说道:“这一晃也有几天过去,从上回宫里赏赐着首饰,珩哥儿也没再往家里送着信儿,珩哥儿媳妇儿不定担心的跟什么似的。”

元春轻声道:“老祖宗,前天不是还来了一封家书?”

可卿担忧,她又何尝不担忧?这几天夜里辗转反侧,提心吊胆。

贾母点了点头,轻笑道:“是来了封家书,你不说我都快忘了。”

宝钗在薛姨妈身侧坐着,听着元春和贾母之间的叙话,如白海棠花蕊的白腻玉容,怔怔出神。

家书,她前天也收到了,或者说他就是给她和秦姐姐,嗯,是给秦姐姐和她写的。

其实,上面也没写着什么,就是说着一些问候安好的寻常话语。

也不知他和那位咸宁公主去了河南那边儿,怎么样了。

薛姨妈笑了笑,道:“老太太,珩哥儿在外面领兵,前天不是先胜一场,您老就放心吧。”

贾母点了点头,道:“我倒是放心,珩哥儿什么时候也没让人操心过。”

说着,转而看向探春,问道:“探丫头,你知道你珩大哥的事儿多一些,伱说说,你珩大哥那边儿,现在是怎么说。”

此言一出,荣庆堂中众人,都是齐刷刷地看向探春。

宝钗闻言,也将一双水润杏眸看向眉眼英丽,顾盼神飞的粉袄少女。

或许心底也生出一丝如宋皇后的感慨,这个小姑子不简单。

探春被众人的目光瞧的有些羞,那张英媚天成的韶颜上,悄然浮起两团绮丽红晕,娇俏说道:“攻城可能与野战还有不同,弄不好就要拖延个十天半月的,不过,珩哥哥为军机大臣,一向谋而后动,应不会将战事拖延的那般旷日持久的。”

元春点了点头,声音柔软酥糯道:“三妹妹所言甚是,兵书上说着,兵贵胜,不贵久,半个月前,珩弟就绸缪着河南的变乱。”

年过双十的丽人,身姿愈发丰腴,一身淡黄色宫裳,剪裁得体,衬托的气质淡雅如菊,温婉可人,而那张愈见雍美华艳的粉面,一如盛开其时的牡丹花蕊,娇艳欲滴,明艳动人。

只是,仍梳着少女的发髻,额前覆着刘海儿,留着未出阁女子的眉,可眉梢眼角那股轻熟绮韵抑制不住,言谈举止更是妍态万千。

好在,抱琴以妆容遮掩着,再加上贾珩几天没有在家,没有浇灌,纵然是王夫人也没有相疑,自家女儿……已非完璧。

湘云轻声道:“珩哥哥说不得已打完了仗,这会儿正跟着那位咸宁姐姐在游玩的。”

宝钗脸色淡了淡,攥了攥手帕,眉眼中藏着一丝忧思。

她当然不相信,他会扔下军情不管,随着那位宗室贵女花前月下。

只是,想起那人和自己相处时的点点滴滴,那些令她面红耳赤,心驰神摇的手段,如是用在其他女孩子身上……

黛玉星眸熠熠,轻声说道:“云妹妹还是惦念着没有随着珩大哥一同去。”

“这几天云妹妹一直念叨着这个事儿。”探春轻笑着拉过湘云的胳膊说道。

薛姨妈笑道:“史家几位兄长也是封侯的武勋,云丫头也算是人家常说的将门虎女了。”

这话一说,众人都是笑了起来。

见几人言谈说笑,气氛喧闹,贾母也笑了笑,只是语带叮嘱之意道:“云丫头,打仗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你还小,不知道里面的厉害,如是磕着碰着,以后可是没法嫁人的。”

说来,她们史家也算是武勋之家。

湘云应了一声,也不好再说,那位咸宁公主也去打仗了,也没见怎么回事儿。

而就在几人议论着时,忽,一个管事嬷嬷面带喜色地从外而来,说道:“老太太,老爷下朝回来了。”

此言一出,荣庆堂中众人都是看向外间,面色见着疑惑。

暗道,老爷午时也不大回来,都是陪着同僚去吃酒,今个儿怎么下了朝过来?

贾母想了想,轻笑道:“这都晌午了,也该过来了。”

王夫人敛去脸上寡淡的笑意,轻声道:“老太太安坐,我去迎迎。”

然而,未等王夫人起身相迎,只见贾政绕过一扇琉璃屏风,从外间大步而来,立定身形,头戴乌纱帽,身上四品绯色官袍,仍未换去。

王夫人目光在官袍上的云雁补子停留了会儿,心头生出一股欣然同时,暗暗叹了一口气。

这几天,她拐着弯儿问着老爷,关于请封四品诰命夫人的事儿,可听老爷说,还要等几个月向礼部统一呈报,然后等宫里诰封,这可真是……等的人心急火燎的。

贾政在众人目光注视中,朝着贾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母亲。”

看着服绯色官袍的贾政,贾母点了点头,笑道:“政儿,这是下朝回来了。”

瞧见贾政脸上的喜色,心头一奇,不由问道:“政儿,今个儿看着怎么这般高兴?”

此言一出,荣庆堂中众人都看向贾政,果见其面色红润,眉梢带着喜色,众人心头多是称奇。

因为贾政在小辈面前,素来庄重、威严,如今日这般喜形于色,颇为罕见。

“母亲,刚刚朝会,据宫里圣上说,子钰领着京营在河南大获全胜,今天飞鸽传书来报,子钰先后光复了开封府、汝宁府,官军歼灭贼寇不知其数,并一体擒拿了这次谋叛造反的相关匪首寇枭,河南局势大定,子钰平叛大功告成了。”贾政面色振奋说着,心绪激荡不已,声音都有些微颤抖。

此言一出,荣庆堂顿时陷入短暂的安静,继而恍若一颗巨石投入平静湖面,掀起了轩然大波,又如一股喜气洋洋的春风吹进了厅堂,让人熏染欲醉。

贾珩领兵光复了开封府和汝宁府?

这是打了个大胜仗?

“好,好。”贾母怔了片刻,连道了几个好字,苍老声音中带着雀跃和惊喜,都道:“我就说,珩哥儿在外面许久没有消息,定是在打仗,不想转眼,就传来喜讯。”

薛姨妈笑意满面,附和说道:“老太太这般一说,还真是,我瞧着自打珩哥儿领兵出征以后,这好信儿就没停着。”

此刻,凤姐不在此地,薛姨妈作为客人,自然接过了活跃气氛的暖场大旗。

其他人也都是面带喜色。

宝钗丰腻玉容见着欣然,只是因为担心被别人瞧出端倪,只能稍稍垂下螓首,以免现出异状,但芳心却被一股欢喜充斥着。

元春丰润、白腻的脸蛋儿,也见着欣喜之色流溢,美眸恍惚了下,似是倒映着那少年的面容轮廓。

珩弟他果然是天生的将种,领兵去了河南没多久,就迅速平定了叛乱。

王夫人面色淡淡,捏了捏手中的佛珠,将厅中众人的喜色收入眼底。

贾政在小几旁的梨花木制椅子上落座,手捻胡须,面带笑意说道:“母亲,乱局已定,子钰这次领兵,贵在胜的迅速,现在满朝文武都觉得稀罕,宫里圣上更是龙颜大悦。”

一些关于朝会上的“争辩”,于此欢庆气氛当中,就没必要详细去说。

“好,好。”贾母面带笑意,又是道了两个好字。

忽而,就有些想问,宫里有没有什么封赏,但转而就觉得这时候问这个,有点儿不太合适。

不过,想来这一次珩哥儿爵位还得往上动,原先是一等男,再往上是子爵,抑或是……伯爵?

贾母终究有些不落定,转头看向同样喜色难掩的探春,问道:“三丫头,你说说,你珩大哥这仗胜的是怎么一说?”

此言一出,众人都看向探春。

被贾母“点名回答问题”,探春怔了下,那张稚丽宛然的玉颜上见着欣然之色,轻笑说道:“老祖宗,珩哥哥这下子主要是胜的干脆利落,倒不用担心拖延得久了,引起其他变故来,说来就好像灭火,越快扑灭是越好的,再加上先前追缴了粮食,这下子,后续安抚善后的事情都成了一半了。”

“三姐姐真不愧是珩哥哥女佥书,怪不得珩哥哥对姐姐高看一眼,说着还要领着三姐姐去河南呢。”湘云轻笑着打趣儿说道。

贾政面色顿了顿,也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家的女儿,小小年纪,就已这般见识不凡,可惜了,如是为男儿身,也能帮衬着珩哥儿,在外建功立业,光耀门楣。

众人都笑意盈盈地看着探春,心头也是生出一念。

王夫人拧了拧眉,看了一眼探春,心头叹了一口气。

她好好教养的三丫头,现在是愈发出挑儿了。

薛姨妈笑了笑,开口道:“也不知这次回来,宫里怎么赏着珩哥儿,这立了这般大功劳,爵位也该升着了吧。”

贾母不好问的一句话,薛姨妈这会儿倒是随口说了出来,而且此言一出,恍若戳破了西洋镜,提醒了众人。

荣庆堂中的众人都是心神一动,为“爵位”二字,陷入了无限遐想。

王夫人脸色一滞,掌中佛珠早已不转,手指因为捏着佛珠,指节微微发白。

现在已是一等男爵,那下一步是什么?

宝钗在下首听着,原本正思量着探春的话,听到自家母亲所言,芳心剧震,掌中的手帕再次攥紧了起来。

这次功劳比以往都大的多,想来不会仅仅封着子爵,说不得是……超品的伯、侯?

念及此处,芳心一跳。

黛玉静静坐着,罥烟眉之下的星眸,熠熠而闪,宛如潇湘之水,微波乍起。

一双纤纤玉手抚上前襟,捏了捏……玉符,正是贾珩上次在黛玉过生儿时,赠送给黛玉的生日礼物,一枚羊符。

那天,那夜,蟒服少年刚刚查抄了忠顺王府,担风袖雨而归,身上血腥之气未散,修长白皙的手掌松开剑柄,从怀中掏出生肖玉符,作为少女的贺礼。

那一幕,给豆蔻年华的少女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好似「峨眉山上的云和霞,像极了十七岁那年的烟花」。

年少时,原就不可遇到太过惊艳的人。

贾母转而看向贾政,面上似有着几分疑惑。

贾政沉吟道:“还没叙着功,河南还有一些残余贼寇需得清剿,不过圣上加了珩哥儿兵部尚书衔,总督河南军政,便于善后事宜,就算晋爵,也要等河南之事初步定了。”

贾母心头松了一口气,喃喃道:“那应该等着回来了,就不知能封着什么爵位。”

贾政截住话头儿,说道:“母亲,这个终究还要看宫里的意思,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不好奢想太多。”

“是这个理儿,那咱们不说这个了。”贾母点了点头,连忙说着。

众人也只得压下对“晋爵”的畅想,但现在不好谈论,回去私下说小话,终究是难免之事,当面不说背后说,会上不说会下说。

贾母笑了笑道:“珩哥儿打了大胜仗,收复开封府和汝宁府,这可真是个大喜事儿了,等会儿得好好和珩哥儿媳妇儿说说,怎么庆贺着才是。”

说话间,转头看向鸳鸯,笑道:“别摆饭了,我们这就过去。”

贾母自来喜欢热闹,这般喜庆之事儿,如何还在荣国府坐得住,也想到宁国府凑凑趣儿。

贾政见此起得身来,轻声道:“母亲先去,刚才几个同僚约了一同叙话,就不过去了。”

一众后宅妇人聚拢说话,原本贾政一个大老爷们,也不好过去。

“去罢。”贾母见此,心头高兴不胜,笑着说道。

暗道,宁荣两府现在是一文一武,蒸蒸日上。

而就在贾母领着众金钗前往宁国府时——

宁国府中,后宅内厅,同样是珠翠环绕,脂粉堆香。

秦可卿居中而坐,正与凤姐、尤二姐、尤三姐围拢着一张方桌抹着麻将,此外还有一个着兰色素梅袄裙,不施粉黛的少妇,也坐在凤姐一旁,脸上难得见着盈盈笑意,正是李纨。

李纨这几天也放下了一些矜持,时常过来寻秦可卿叙话,有时候也陪着坐下玩上一两把。

这位孀居多年的少妇,秀雅脸蛋儿上虽未涂抹胭脂水粉,但耳朵上配着晶莹剔透的兰花耳钉。

这正是前不久,宋皇后赐了首饰,秦可卿让年轻姑娘媳妇儿挑着,李纨一眼就相中了,这以蓝晶翡翠打磨成兰花的耳钉。

为此还担心旁人提前挑走,好在年轻姑娘都选着红、黄之色,造型别致的首饰。

耳钉自没有耳环、耳饰惹人注视,空谷幽兰的晶莹潋滟,恰如枯槁死灰中的一点火星,唯有在极深的暗夜中,细致观察的有心人才能洞见。

说来,也是宁国府的宽松氛围所致,如是在荣国府,自是要从头到尾的清素装束,方才符合“青春丧偶”的寡妇形象。

秦可卿今日着一身丹红色长裙,云鬓高挽,以一根金色步摇穿起,容仪雍丽,纤若葱管的玉手,将手中的麻将扔过去一张,轻声道:“二条。”

凤姐轻声说道:“碰。”

然后拿过牌,放在垒起的麻将块儿中,涂着红色胭脂的丹凤眼眸,瞥向玉容上有些心不在焉的秦可卿,嘴角弯起弧度道:“还惦念着珩兄弟呢。”

此刻,如果换上一幅场景,留声机播放黑胶唱片,透着夕光的红蓝黄三色玻璃窗,穿着皮草、旗袍的女子,捏着纤长的香烟,几是军阀姨太太的麻雀局。

“姐姐这几天都是茶饭不思的。”尤三姐起过一张牌,轻声说道。

“不是昨个儿,才给你一封家书,”凤姐问道。

“看了家书,反而更有些不落定。”秦可卿轻轻叹了口气,与凤姐、尤三姐相处的久了,褪去了少女的几分羞涩。

李纨转眸看着秦可卿,轻柔说道:“弟妹也不用太担忧,以往珩兄弟领兵也是有着几回,没有多久就回来了。”

“这次还不一样。”秦可卿顿了下,轻声道:“罢了,不提这个事儿了。”

瑞珠以及几人的丫鬟,端着茶盅,给几人侍奉茶水。

就在这时,宝珠笑道:“奶奶,这都晌午了,也该用着午饭了。”

秦可卿应了一声,柔声道:“凤嫂子,先到这儿吧,等会儿咱们再玩罢。”

凤姐艳丽的少妇脸上笑意嫣然,轻声道:“正好这会儿也饿了,让她们摆好饭菜,一起用些。”

尤三姐轻轻伸了个懒腰,将玲珑曼妙的曲线展示的淋漓尽致,俏声道:“今个儿手气不佳,都让秦姐姐赢去了,这个月的月例都输了进去了。”

其实是众人见秦可卿惦念着贾珩,都有意逗弄着秦可卿高兴,尤三姐不停就帮着秦可卿点炮。

凤姐笑着打趣儿道:“等你家大爷回来了,让他给你涨涨月例,这一月二两哪里够使,再给你涨二两才是。”

“凤嫂子,我可不敢。”尤三姐轻笑着,然后看向秦可卿,轻声道:“再说涨月例这等家里的事儿,也是姐姐说了算。”

一副唯秦可卿马首是瞻的模样。

秦可卿轻声道:“我们府上人口少一些,原本各房按着二两的月例是少了一些,正要重定了呢。”

她是一品诰命夫人,原本就有着朝廷的俸禄供养,但按着规矩在府中还有着一份月例银子,也就是二十两银。

荣宁两府,衣食住行原是公中供给,不用额外花钱。

月例也就是零花钱,如贾母、王夫人这些年长太太都是一月二十两,年轻的姐儿和哥儿则是二两,姨娘也是二两,而丫鬟则是一吊、半吊不等。

李纨的月例还多一些,先前是一月十两,前不久,贾母为了照顾膝下还有贾兰的李纨,同时也是见府上财用宽裕,又给李纨加到了二十两。

“你这边儿月例一改,我那边儿也得大改。”凤姐笑了笑,轻声道。

府上的财用才宽裕了一些,又投进了修园子这般的工程,她那边儿倒也不缺银子,只是需得详定一个章程来。

“也不必大动,就是在姨娘这一档上,月例往上调调。”秦可卿笑了笑道。

听着“姨娘”之语,尤三姐羞红了脸颊,心头一跳,连忙说道:“姐姐可别,这弄得我都没脸待这儿了。”

她一日没有过门,住在这儿一日,都觉得心头发虚。

“现在不急着,等大爷回来,咱们再说。”秦可卿笑意柔美,宽慰说道。

现在外间形势是越来越严峻,前不久又多一个咸宁公主,三姐早些进门也能为她分担分担压力。

就在这时,只听外间传来嬷嬷的声音,道:“奶奶,西府的老太太、太太还有几位姑娘都过来了。”

正说话之间,就见着贾母与王夫人,薛姨妈以及元探、迎春、湘云、钗黛连同丫鬟婆子一同过来。

秦可卿心头诧异,连忙起身迎去,问道:“老太太,您怎么过来了?”

尤二姐、尤三姐、凤姐、李纨纷纷起得身来,看向在邢王两位夫人搀扶着过来的贾母,纷纷过来见礼。

元春、迎春、探春,钗黛、湘云也过来向秦可卿齐齐见礼,唤着弟妹、嫂子的都有。

贾母笑着看向那丹红长裙,丰腴娉婷的玉人,笑道:“珩哥儿媳妇儿,刚刚宝玉他老子从下了朝会回来,珩哥儿在河南打了胜仗,说是收复了开封府城,还有汝宁府城。”

此言一出,秦可卿容色微怔,继而明媚娇艳的玉容上顿时见着喜色涌动,惊讶说道:“老太太,夫君他在河南打胜了?”

“胜了,开封府城和汝宁府城都回到朝廷手里了,刚才我和宝玉他老子还在说这个事儿,这会儿神京应该都传遍了罢。”贾母轻笑说着。

不由打量着对面雍容华美的丽人,暗道,珩哥儿媳妇儿这颜色越来越好了,她看着都觉得稀罕,这样颜色,能是小门小户之家培养出来的?

也就是嫁了珩哥儿,不然这等好颜色,嫁给小门小户,就是红颜祸水,败家的根本。

所谓人老成精,贾母活过几十年,耳闻的不说,所亲眼看到的,此类之事,屡见不鲜。

凤姐也是怔了下,瓜子脸上笑意流溢,问道:“老祖宗,这可真是大喜事儿了,珩兄弟立下的功劳,只怕比着先前几次都不小罢?”

不同于还需要经薛姨妈提醒,其他人才反应过来,在宁国府陪着秦可卿住了一段日子的凤姐,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因功晋爵。

念及此处,余光瞥了一眼秦可卿,心思复杂莫名。

贾母笑了笑,说道:“这可不是?不过,还是要等珩哥儿班师回来再说。”

尤二姐与尤三姐同样面带喜色,心头振奋不已。

尤其是尤三姐,秀眉之下的眸光闪了闪,暗道,大爷打了胜仗,只怕不久就班师回朝了,那时……

宝钗凝起水露的杏眸,与秦可卿对视一眼,二人眼神迅速交流,心照不宣。

秦可卿招呼着贾母众人落座,然后吩咐着宝珠准备着午饭,众人纷纷落座。

“老太太,二老爷有没有说夫君什么时候回来?”秦可卿连忙问道。

贾母笑道:“听宝玉他老子说,珩哥儿那边儿还有一些善后事宜,这会儿还不急着班师。”

秦可卿点了点头,面上的喜悦消退了一些。

贾母笑道:“珩哥儿媳妇儿,你也不要太过担心,想来也用不了多少时间,他就该回来了。”

秦可卿点了点头,只是心底仍浮起一丝隐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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