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我心如月钩折

在奔跑之中,王长祥一下子汗毛倒竖。

良好的战斗素养令他迅速掐动道决,做好第一时间出手的准备。

他当然不可能就此离开,而是直接合肩一撞!

撞飞门板。

撞进了卧室中。

但是卧室里并没有其他人,没有他想象的挟持自家兄长的恶徒。

房间里只有自家兄长一人而已。

彼时正蜷成一团,缩在床上。

他的双手抱在脑后,却沾满鲜血,上面……还有几根橘黄色的绒毛。

小橘的绒毛。

王长祥松开道决,冲到床榻前,一把扶住他:“哥,哥!你怎么了?”

王长吉整个脸都皱成一团,变得狰狞、扭曲,他使劲往靠墙的位置挤,双手在身前一阵乱挥,试图驱赶弟弟。

“不要过来!别过来……”

他几乎是痛哭流涕,几乎是在哀求。

他又怒吼着,咆哮着:“给我滚!滚远点!”

“哥!你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王长祥抓住他乱挥乱打的双手,丝毫不顾那些血迹,流着泪道:“出了什么事情?我们兄弟俩一起面对。”

“啊。”

王长祥听到这样一声。

好像叹息着什么,又好像释放了什么。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被抓住的那双手反扣。

兄长的手,好冰凉。

他看到,王长吉自蜷缩躲避中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他。

他脸上的扭曲挣扎全部消失,恢复平静、安宁。

而他的声音变得异常冷漠,没有一点温度,没有一丝起伏。

“时间到了。”

他说。

冰冷而汹涌的力量几乎第一时间就从双手接触的位置冲入,王长祥本能构成的道元防御一触即溃!

他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凝固了,道元凝固了,思维也开始凝固。

他动了动嘴唇,试图发出最后一个音节。“哥……”

但声音也凝固了。

连同呼吸。

王长吉松开手,王长祥就在他的面前轰然倒地。

四肢张开,仰头向天,最后的眼神很平静。

谁也不知道,在最后的时刻,他想到了什么。

王长吉起身,扯过床单,慢条斯理地擦拭手上血迹。眼中没有半点哀伤。或者说,从这时起,他已经失去了所有情绪。

他开始往外走。

王长祥的尸体就横在前面。

他抬脚,便欲跨过。

但脚抬到一半,又收回了。

他注意到王长祥的腰带上,挂着一个精致的小瓶子。

那瓶子里的气息,令如他这样的存在,也觉得珍贵。

他轻轻弯腰,伸手摘下了那个瓶子。

瓶身上贴着它的名字——拓脉灵液。

王长吉直起身,跨过这尸体,继续往外走。

他的面上毫无表情。

但不知道为什么。

眼睛在流泪。

……

……

“敌袭!敌袭!那些凶兽全都发狂了!就连妖兽也是!”

“快点传讯新安城!”

“传讯法阵失灵,消息传不出去!”

飞来峰上,沸腾的情绪静了一刹。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孙横清剿竖笔峰的时候,庄庭始料未及,或者说,庄庭方面也态度矛盾。守护竖笔峰的修士没有得到命令,根本不敢擅自表明身份,与一域城主正面对决。

本以为汹涌兽潮最终还是会逼退三山城队伍,可谁也没有想到,孙横逆流而上,拼得油尽灯枯,只身击破兽潮。

玉衡峰第一次遭遇倾覆之危,堂堂国相杜如晦亲自出面,这才阻止了窦月眉。

但没想到又有人趁着郡院大比,杜如晦坐镇新安的时机,摧折玉衡峰。

现在三山城域里,只剩一座飞来峰了。

诚然在庄国境内,不少地方都隐藏着凶兽巢穴,用以孕育妖兽。

但是像飞来峰这种级别的巢穴,几乎是战略级资源,失去任何一座都是巨大损失。

所以如杜如晦这等级别的强者,才会多次亲赴。

庄国,损失不起了。

“有人!有人冲上来了!”

“是白骨道的人,还是雍国的人?”

内有凶兽暴乱,妖兽发狂,外有敌人袭击,急速冲破防御。

孤军困守,求救无门。

他们甚至无法准确判断敌人来自哪里,因为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

事先没有任何准备,也没有得到任何蛛丝马迹。

有人掩盖了这一切。

在这样的沸腾喧嚣中,在这样的惶恐无措里。

一名缉刑司修士二话不说,横剑自刎!

鲜血自割裂的喉管喷涌而出,洒了他对面的人一脸。

驻守飞来峰的每一名修士,命魂都绑定了秘法。一旦身死,新安城那边立即就有反应。

他别无他法,直接以死传讯。

那名骤然被鲜血溅了满脸的修士,忽然一抹脸颊,拔剑便往山下冲去。

“杀!杀了他们!”

“在国相赶到之前,不能再让他们突进一步!”

除了那几个始终在试着修复大阵的修士外,几乎所有驻守此地的修士都怒吼起来,集体往山下冲锋。

这些修士都隶属于缉刑司,但没人会记得他们的姓名。他们也同样穿着缉刑司的服装,但缉刑司里没有他们的名录。

因为他们执行的是这样隐秘的任务,做的,是他们自己也并不情愿的事情。

他们怀揣着可耻与内疚,又仰望着骄傲与自豪。

他们伤害着无辜百姓,又守护着庄国未来。

他们是一群什么样的人?

历史将作何评价?

那或许很重要,或许也不重要。

时已至此,事已至此,唯有一杀。

我居高临下也,无失所秉!

……

对飞来峰的袭击已经开始,白骨道筹谋数十年的计划全面展开,正式进入收尾阶段。

作为白骨道圣女,妙玉却怅然若失。

因为她还在踟蹰要不要推动早已设计好的第三次选择,借着姜望承诺的第三事,帮助道子完成觉醒。

她清楚一旦计划施行到最后一步,倘若她还没有动作,那么她之前的努力就算白费。

彼时尊神都将临世,道子觉醒没有她的功劳。

在过去那些难熬的时光里,她无数次被告知,她是白骨道的圣女。她将辅佐觉醒之后的白骨道子,一同清洗这个丑陋世界。

道子将是她的道侣。

这一直是她的精神依托,是她之所以走到如今的理由。

所以她一直眷恋着也痴迷着,眷恋那个还未出现但终将出现的道子。

所以在确定姜望就是道子降世之后,她甚至可以毫不犹豫地为他搏命。

作为白骨道圣女,她也非常清楚,觉醒之后的道子,才是真正的道子。

在此之前的人生,都是胎中之迷,红尘之妄。

所以她才给姜望准备了三次选择,推动他迅速完成觉醒。

然而她也说不清为什么,为什么会犹豫这么久。

以至于时间一点一点错过。

以前她完全无法相信。自小在凶兽群里厮杀长大,有意识起就信仰白骨尊神的自己,居然会有犹豫这种情绪。

然而绝妙的讽刺是——在她还在犹豫的时候,道子……已经觉醒了。

或许是白骨尊神并不信任祂的信徒,或许是出了什么意外。

跟神谕谕示的时间并不一致,但的的确确是觉醒了。

作为当代白骨圣女,宿命般的亲近感不会欺骗她。

在此时此刻的某一地,白骨道子已经觉醒。

而她唯一能够确定的是,白骨道子的降世身,不是姜望。

不是姜望!

妙玉说不清自己是放松,还是遗憾。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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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28章 咫尺天涯

卧室外面,阳光明亮。

王长吉走过倒塌的房门,走到院中。

从橘猫的尸体边走过。

小橘有一双棕色的眼睛,此时也一动不动地瞪着天空。

推开院门,走出小院。

他很久没有在这种大白天人正多的时候出过院子,人越多,这个世界越令他难受。一切没什么不同。

他抬起头,看了看灿烂天光,微微眯起了眼睛。

“丢人现眼!”

迎面走来一个身形健硕的老人,劈头盖脸就问道:“长祥是不是在你院里?”

他理所当然记得,这个人叫王连山,是这一代王氏族长,他的父亲。

王长吉看向这个人,没有说话。

“废物!我在问你话!”老人自觉威严受到了挑衅,抬起手就想扇过来。

他的手刚刚抬起。

王长吉的手,已经按在他的天灵处。

王连山就那么定在原地,但他的头发、他的血肉,都忽然有了流动的特质,从身上“流”了下来,在旁边汇成一滩。那么样一个健硕的老人,周天境的修者,瞬间只剩一个骷髅杵在原地。

啪,啪!

骷髅也散架了。

有人远远看到这一幕,惊恐地大叫起来:“族长死了!族长死了!王长吉杀了族长!”

“什么?”

“怎么会?”

“该死!族卫呢?”

“请供奉们过来!”

王氏族地的平静被打破,陷入茫无头绪的混乱惊恐中。

已经有人拿着武器,慢慢向王长吉围拢。

也有愤怒的后生一马当先,拎着根木棒就向王长吉冲来。

这个世界很吵闹,很混乱。

王长吉注视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依然很平静。

他迈动步子,迎过去,与人流逆行。

他说着话,但声音毫无波动,也不在乎能否被人听到——

“让我来把公平带给你们。”

……

庄历永泰十四年,清河郡枫林城,三大姓之一的王氏,灭族。

……

枫林城地处庄国东南。

而新安作为都城,位在庄国中部,辐射全国。

几乎就在飞来峰那名修士横剑自刎的同时,新安城内的缉刑司总部某处密室中,一根燃着的蜡烛无风自灭。那是糅合了宿主命魂的火烛。

宿主身死,则魂火熄。

值守此地的修士立即起身,掐诀解开阵印,看向魂火对应位置的铜镜。

镜面一阵波动,却最终没有响应。

这名修士毫不犹豫,在尝试远距离联系飞来峰未果之后,立即回身,执槌敲响了悬于密室正中的小钟!

铛!

钟声回荡,信息第一时间就传至祀殿,声音却没有传出这间密室。

飞来峰遇袭!

此时的祀殿,正在进行一场对庄国太祖的祭祀典礼。

国君庄高羡近年来一直闭宫修炼,久不视事。

正在主持祭祀的是国相杜如晦,一位年逾百岁的老人。

面容苍苍,头发却一片乌黑。

得到信息,他连祭服都未解,只随手将礼冠摘下,脚步一踏,山河顿转,已至千里外!

原地除了空间变幻的波动,什么也没留下。

这就是神通咫尺天涯!

这种类似的场面已经见过许多次,但在场的官员仍然心中激动。只是碍于祭祀场合,不敢出声。

这就是庄国的定海神针啊!

自国相杜如晦掌权以来,依仗罕见神通咫尺天涯,倏忽东南西北,一身横压天下四方,内镇境内不稳,外抵强邻欺侮。

几乎是庄国军民精神支柱般的存在。

已经记不住有多少次了,事情进行到一半,杜如晦就脱身离开。

并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庄国太弱,太需要他了!

杜如晦离去,自有礼部官员上前捧起礼冠,继续未完的祭祀。

国之大事,唯祀与戎。

掌祭祀的国相因事离场,祭祀却不能停下。

……

杜如晦一步踏出,却没有出现在飞来峰内部。

因为一股强大的力量,震颤着空间,将他的去路截断。令他只能出现在飞来峰外!

飞来峰上的厮杀已经如此清晰地映入他眼中,他却不能再进一步。

杜如晦眼皮一抬,便看到天空那一尊似虚似实的石质牌楼,认出那是鬼门关虚影。

也只有贯通阴阳两界的鬼门关,才足以锁住这里的空间,限制他的咫尺天涯。

这是一起早有预谋的伏击!

竖笔峰已清,玉衡峰已倒,飞来峰是他最有可能的落点。情势紧急之下,或许是唯一落点。

西北方向,黑烟骤起,凝聚成一只持刀巨鬼。

吼!吼!

嘶吼不断。

东南、东北、西南、北、南、西、东,各个方位,都有一只巨大鬼物现形。或张牙舞爪,或身缠锁链,各个凶悍、强大,仿佛一同托举着天上的鬼门关虚影。

让那座神话中的牌楼,有如实质。

乾鬼、坎鬼、艮鬼、震鬼、巽鬼、离鬼、坤鬼、兑鬼,八鬼锁龙阵!

杜如晦骤陷阵中,却不惊不慌,只在半空中低头看着脚下,皱眉问道:“欧阳老鬼!难道凌霄阁也涉及此事?叶凌霄并未伤你,而只是与你演了一场戏?”

不等对方回答,他又道:“不可能。这种把戏不可能骗过我。叶凌霄也不可能为了跟你合作提前破关,你给不出那种程度的好处!”

“数十年不见,小娃娃还是这么自信!”

缕缕黑烟,仿佛从地底深处冒出,在杜如晦脚下,聚成了一个巨大骷髅头。

黑烟骷髅头嘴巴一张一合,嘎嘎怪笑道:“你的确不好骗,所以老夫跟叶凌霄是真的交了手,我也是真的遭受重创!不过,老夫出发前就祭出了替身偶,伤势尽在替身偶上。否则叶姓小儿再强,又焉有机会伤我?”

“原来是替身偶这种传说宝物。”杜如晦倒也不介意被叫做小娃娃,论年龄对方的确比他大上好几轮,点点头道:“难怪如此。”

“你在本教有内应,以为老夫不知么?替身偶虽然珍贵,但既能打破叶凌霄的闭关,拖延他破境的脚步,又能让你放松警惕。倒什么不值得!”白骨道大长老欧阳烈怪笑不已,似是得意非常:“也叫你们这些小儿,知道老夫的手段!”

他也的确有资格得意。放眼周边诸国,叶凌霄乃是天骄一般的人物,而杜如晦向来谋划深远,智与力同样闻名。向来只有他们让别人吃亏,而令他们同时吃了亏的,似乎也只有欧阳烈这一次。

眼看飞来峰就要倾覆,自己也身陷恶阵,为人所趁。整个三山城域,乃至清河郡的局势都岌岌可危,进而甚至会影响到整个庄国。

杜如晦却轻声笑了。

“既然叶凌霄没有与你合作,我有何惧?就凭你这垂垂老朽,冢中枯骨!便有这鬼门关虚影,再加上八鬼锁龙阵,又能耐我何?”

“哈哈哈哈。”欧阳烈也在笑:“老夫无需杀你。你便看看这飞来峰,保不保得住!”

杜如晦止住笑容:“我不信你这么大费周章,便只为了一个飞来峰。”

那只巨大的黑烟骷髅头嘎嘎怪叫道:“那你猜猜,老夫是为了什么?”

“不猜了。”杜如晦淡淡回道,双手摊开,乌发乱舞:“我来问你!”

乌光暴起,八鬼齐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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