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雪山(十五)“所谓使者身子光又亮

血,满目都是血……

齐斯站在血泊中,仰头望向远处。联绵的山脊侧卧在苍茫的大地上,仿佛一个睡着的女人。

有那么一瞬间,他看到白发白衣的祖神趴伏如野兽,微微撑起头颅,侧目注视着他。

身后的帐篷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天地间开始飘拂金色的枝蔓,从高天之上无根无源地垂落,轻盈地搔弄他的脸颊。

他抬手去触,指尖从藤蔓的虚影间漏过,如入无形之境,叶片在触及的刹那散作金色的微光。

白玛站在羊群间,不远不近地注视着齐斯;山羊们也纷纷侧过头来,横瞳冷漠而诡异。

“你的手沾满了血。”白玛和山羊们的嘴巴一张一合,平静地陈述。

齐斯垂眼看了看自己掌心的血迹,猩红如同缎带般从手的两侧垂落,像是牧民们送给旅客的哈达。

齐斯冲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然的白牙,却是笑了起来:“是啊,我杀过很多人,手上自然沾满了血。”

他在手中凝出【神錾】,刺向离他最近的那头山羊。

锋利的刻刀贯穿山羊的脖颈,鲜血汩汩涌出,浸染洁白的毛发。

一头山羊倒下去了,其他山羊依旧平静而漠然地站立着,凝望齐斯,静止如雕塑。

齐斯忽然想起来,在漫长的岁月里,他有一段时间非常讨厌山羊。

这是一种缺乏共情能力的动物,哪怕当着它们的面杀死它们的同类,它们依旧会平静地低头咀嚼沾血的草叶——这让齐斯觉得非常无聊。

释放的恶意没能得到反馈,杀戮的行为不曾引发恐惧,哪怕是神明也难免兴趣缺缺。

齐斯看向白玛,问:“我杀死了你的羊,你不会感到愤怒吗?”

白玛抚摸身侧山羊柔软的毛发,微笑着说:“这里不会有死亡,所有死去的生灵都会回到这山上,我很快就能再次找到它。”

女人缓缓转身走向雪山深处,羊群浩浩荡荡地跟在她身后,维持着前后一致的距离,呈现一种令人不安的规律性。

齐斯问:“你要去哪儿?”

白玛说:“我要去找我的羊了。”

齐斯起身追了上去,刚跑出一步,脚腕便被抓住了。一只青黑色的手从冰层下伸出,死死地扣住他的脚踝。

他低下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十二岁的男孩面目阴毒地盯视着他,身上的皮肉被勺子一块一块地挖掉了,只剩下血乎刺啦的骨骼。

这是他作为“齐斯”的二十二年生命中亲手杀死的第一个人,也是他的第一个“朋友”。

“你想再被我杀一次吗?”齐斯微笑着问,顺手用神錾斩断“朋友”的手腕。

“朋友”隔着冰层看着他,面目被血液模糊。越来越多的手从地下伸了出来,青紫色和血色交相驳杂。

齐斯看到了越来越多的熟悉的脸:堂姐、伯父伯母、刘阿九、邹艳、杨运东……

死人们凝望着他,有的只是静默而哀伤地躺在冰下,有的用双手扒住冰块,爬出冰面。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有的伫立在原地,有的龇牙咧嘴、虎视眈眈,还有的伸出手爪向齐斯抓来……

“齐斯,都怪你……为什么我死了你还活着?”堂姐抽抽搭搭地哭泣着,乌黑的头发越来越长,向齐斯涌动。

“去死吧……去死吧……一起死……”伯父和伯母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脖颈和四肢不规则地扭动,发出怪异的“嘎吱”声。

齐斯召出【稻草虎】,头角狰狞的巨兽拦在鬼怪和齐斯之间,张开血盆大口。

伯父一家发出惊恐的尖叫,四散而逃,稻草虎踏着冰雪追了上去,咬住堂姐的腰。

齐斯微低着头,继续前行。

白玛的影子已经看不见了,前方只有连绵不绝的雪山,山脊线如刀锋般镶嵌在天空下,绵长、锋利而冷硬。

齐斯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向前,但他就是这么做了,仅仅是因为没有停下脚步,或是转向其他方向的理由。

藤蔓生长的窸窸窣窣声从侧旁袭来,浑身是血的邹艳冷不丁地出现在齐斯面前,心口处空空荡荡,半边身子被玫瑰花藤爬满。

“我们是一样的人。”邹艳微笑着抬起手,沾满鲜血的面颊露出温和的笑容,“我真的很能理解你,如果在其他时候遇到,我们或许会是很好的朋友。”

“我不需要朋友,也不觉得会和你成为朋友。”齐斯向后退了半步,邹艳长满玫瑰的手落了空。

“这样么?太可惜了。不过我知道的,毕竟我们太像了。”女人姣好的脸上露出悲悯的神情,玫瑰疯狂摇曳,扑向齐斯的面门,“所以……我们还是一起去死吧。”

齐斯侧身躲过刺向他的藤蔓,却还是慢了一步,带刺的花藤划破他的脸颊,留下一道深而长的血痕。

“现在的你是鬼怪还是人?”齐斯冷静地问邹艳。

“没有区别了,人和鬼怪没有区别……”邹艳摇头,表情越来越温柔,却骤然停滞。稻草虎从她背后扑倒了她,咬断了她的脖颈。

“齐斯,往这儿来,我先带你躲一躲,等天亮就好了!”甜腻的女声从不远处的巨石后响起,带着劝诱的意味,“呜呜呜……真的好可怕,好多鬼怪……齐斯你快来啊,你再不来我就不帮你了……”

齐斯充耳不闻,跑向稻草虎。女声转瞬变得怨毒:“你过来啊,你怎么不过来?到底是哪里出了错?为什么你不肯过来?”

女声又哭又笑,渐渐变得熟悉,分明是周依琳的声音。耳后有劲风袭来,脖颈处还在流血的赵峰握着十字架冲向齐斯,面目狰狞地喊:“我要杀了你,你这个混蛋,骗子!”

神錾太短了,齐斯抽出海神权杖,抵住赵峰的胳膊,用尽全力向前一推。赵峰向后踉跄了两步,很快调整好身形,就要继续前扑,却在下一秒摔倒在地。

杨运东抓住了他的腿,接着死死抱住他的腰。“总有些事是不能做的,人在做,天在看。”老生常谈的话语,男人疲惫的眼睛凝望齐斯,“你好自为之。”

齐斯只当听不见,又前行几步,成功贴到稻草虎身边。他抓住稻草虎的毛发,蹬地借力,爬上稻草虎的背脊。

丝丝凉气吹在他的颈侧,尚清北捧着一本英语词典,幽幽注视着他:“我不该死的……都是因为你……齐斯,你这个败类!”

齐斯随手提起未成年的衣领,将他甩下虎背,另一侧却响起了杜小宇的声音:“齐哥,我明明那么信任你,你为什么要害我?我不想死,不想死啊……”

身下的虎皮被从中间撕裂,密密麻麻的人脸从老虎的血肉中涌出,安吉拉、刘雨涵、刘丙丁……每一个人都死于齐斯之手,并在此刻化作怨灵复生,前来索命。

“齐文,快跑!”一道女声从老虎身下响起,夹杂着可感的担忧。一身黑色紧身衣的李瑶站在雪地上,向齐斯伸出手:“跟我来,我知道哪里可以躲避他们。你相信我,我不会害你的……”

齐斯信不过任何鬼或人。他避开李瑶的手,纵身跃下虎身,继续向雪山深处奔跑。鬼怪们追了上来,齐斯反手握住海神权杖,贴着脚后跟划下一道宽阔的沟壑。

海腥味在冰层缝隙中氤氲,温暖的海风和冰冷的山风从两个方向撞击到一处,下起漫天雨雪。鱼鳞和鸟羽纷飞飘舞,雪花簌簌落地。

齐斯举目望不见白玛和羊群,也辨不清方向,他只知道自己要继续走,不能停下。

他无法判断自己在一望无际的冰原上走了多久,也不记得在脚下铺满白雪的山路上留下了多少脚印,时间变得难以触摸和估计,此方世界似乎只他一人。

“周可!”有人齐声嘶吼,愤怒的,悲伤的,怨毒的,平静的。

前方的路段发生了变化,一道道透明的冰墙拔地而起。披着黑袍的辛西娅站在竖立的冰块中,缓缓抬起了手,巨大的冰锥向齐斯砸来。汉森面容扭曲地瞪视两人,脚下燃起冰蓝色的火焰。

和惠蜷缩在冰墙后,抬眼看向齐斯,没有瞳仁的眼睛映着齐斯的脸:“周可,我好害怕,你可以带我走吗?求求你救救我……”

“不可以。”齐斯绕过林立的冰雕,在最后一扇冰墙处看到了自己的脸。他疑心那是镜子,镜中人却冲他露出了微笑。

“你好,齐斯,我是周可。”那人说。

齐斯这才注意到,那人盘膝坐在金色的笼子里,身遭燃烧着金红色的火焰。这赫然是《盛大演出》副本中的一幕场景,却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同。

“你似乎遇到了一些麻烦,并且深陷死局。而我恰好拥有破局的方法。”周可的唇角挂着邪神诱惑信徒的笑容,“你想和我交换吗?”

“不想。”齐斯掉头就走。

“你还会再回来的。”周可森森冷笑,“我可是最了解你的人啊。”

齐斯没有回头。他又走出一段路,肩膀忽然被两双冰冷的手抓住。

周大同和陈立东一左一右地站在他身边,长满黄花的脸皮下蠕动着黄色的蝴蝶幼虫。他们注视着齐斯,异口同声地说:“你骗了我们!你骗了我们!”

“对不起,我的确欺骗了你们,但我没有办法。”齐斯无法摆脱两人,索性放弃了挣扎,捏出抱歉的神色。

趁握住他肩膀的力道稍微松动,他不着痕迹地一翻手腕。

玲子的祈福带从袖中飞出,鲜红的丝绸缠住周大同的脖子,陈立东连忙去扯祈福带,齐斯撞开两人,向前狂奔。

“程安,你以为你骗过我们就能活到最后吗?你会死的,你一定会死在这里的。”怨毒的声音从脚下响起,天地陡然倒转。

齐斯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躺在了冰坑中,黄小菲和卢子陌手牵着手俯瞰他,目光愤恨而哀怨。他被纸锁链缠住了,卢子陌拿着一把铲子,铲起一捧捧雪浇在他头顶。

寒冷、黑暗、窒息……

玲子的鬼魂飞向黄小菲,尖锐的指甲扎进女人的皮肉。罗海花夫妇从身下的冰坑中爬出,将齐斯扶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推搡:“孩子,快跑!不要回头!”

齐斯又跑了几步,再也跑不动了,双腿像是灌了铅般沉重。他扶着额头,拖着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慢走。

远方的风雪迷了路途,将天与地涂抹成一色的灰白,巨大的身影在灰天下隐现,像是某种噬人的野兽。

齐斯又一次看到了稻草虎,不过这只稻草虎没有四分五裂,而是完整的。虎背上坐着一个女孩,是念茯。

念茯驾驭着稻草虎来到齐斯身前,向齐斯伸出了手:“上来吧,我带你一程。”

齐斯拉住女孩的手,坐上虎背,问:“你也死了?”

女孩“咯咯”地笑了:“是呀,我还是因为你而死的呢。”

齐斯说:“我不记得我在《斗兽场》副本中有杀死过你。”

女孩笑得更加灿烂:“可是有一个骗子因为我见过你,而杀了我。”

不待齐斯深入问下去,女孩忽的一指前方:“有一个棘手的家伙来了,祝你好运。我只能送你到这儿啦。”

身下的老虎连同女孩一并消失,齐斯抬头看到了常胥的身影。一身黑衣的常胥冷冷地注视着他,高高举起手中漆黑的镰刀,携着凛冽的寒风,向他重重劈了下来。

齐斯闪身而退,风中忽的响起疯狂的笑声,伴随着满怀恶意的话语。

“齐斯,有一句话我一直想和你说:你顶着我的脸,就敢认为自己是我——你配吗?”

齐斯注意到,这是他自己的声音;他抬手摸向唇角,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开口。

声音还在继续:“你犹豫,你谨慎,你抗拒风险和变化,你不再追逐趣味,你不再赌,你想要活下去……这样平庸的你,还配做齐斯吗?”

齐斯侧目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冰墙前,周可坐在金色的笼子里,抓着金栅栏看着他狂笑。

“哈哈哈哈!你恐惧了!齐斯竟然也会恐惧!”

“我明白规则的阴谋是什么了,明知道你我会再次进入游戏,重回神位,却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祂是想用一场游戏让你学会恐惧、拥有欲望啊!

“会恐惧,拥有欲望的你还配做神吗?你去死吧,做一个凡人,别顶着这张脸、这个名字恶心我了!”

齐斯也笑了:“欲望?我都不知道我的欲望是什么……”

周可在一秒间收敛了笑容,怜悯而戏谑地注视着他:“齐斯,承认吧,你想要活下去。”(本章完)

第416章 雪山(十六)“戴着神脸的面具跳啊

张艺妤蹲坐在帐篷一角,看着躺在帐篷中央的周可,躺下也不是,继续坐着也不是。

就算周可是个正常人,孤男寡女共处于一个狭小空间中,也足以令她不自在,更何况周可是个行事难以预测的类人……

张艺妤生怕自己一闭上眼,再睁眼的时候就看到什么恐怖的情景,比如像江城那次那样,身边堆满血肉和残肢。

幸而作为鬼怪多年,她早已习惯了无眠,眼下虽然重新恢复了人类的体质,但一晚上不睡觉还是能够做到的。

她惴惴不安地望着周可的身形出神,却见黑暗中隐约亮起一簇猩红的微光,明灭闪烁,份外惑人。

定睛看去,那哪里是光?分明是周可睁开了眼,似笑非笑地看向她,目光中带着探究的意味。

大眼瞪小眼的,张艺妤有些尴尬,当下没话找话道:“董希文他出去了。”

话出口她才想起,董希文出帐篷前问过周可,得到了周可的许可。这就是一句废话,说出口平白显得心虚。

“我知道。”周可漫不经心地说着,窸窸窣窣地坐了起来,“我也出去散散步,你要是闲着无聊,可以跟我一起。”

“不无聊不无聊!”张艺妤连忙拉起羊毛毡蒙住头,闭目装死,“大佬您自便,我就不拖您后腿了!”

周可轻笑了一下,掀开帘幕走出帐篷,撞进漫山遍野的风雪。扎西和牦牛群不见了,举目四望,也看不到董希文和林决的身影。

周可微微挑眉,心知这两人八成凑到了一块儿。

一个具有弥赛亚情结、时刻准备牺牲自己的理想主义者,和一个自以为是、首鼠两端的蠢货,当真是绝配。

对于林决,周可其实没有太多超出限度的恶意,无非是觉得这种人还没有从这个世界上灭绝当真稀奇,再就是觉得……挺好用的。

有道德的人才能被道德绑架,比起那些明目张胆的利己主义者,还是好人用起来方便。

至于林决和董希文究竟会勾结到什么地步,又会用什么样的手段对付他,他则不怎么在意。

恪守底线的人注定难以在后手博弈中占据优势,布局进行到林决发动【黑暗审判者】效果的那一刻,结局便已经注定——人性中恶的那一面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周可摆弄着录音机,漫无目的地前行,闲适得如同散步,仿佛并非身处诡异游戏的最终副本,而是作为旅客来雪山游玩。

不远处的雪堆上伫立着一只山羊,脖颈被洞穿了,汩汩鲜血从伤口中流下,沾湿胸前的毛发,又在羊蹄下积起一小片淡粉色的雪堆。

纵然是这样,它依旧活着,横过来的眼瞳冰冷地注视周可,是一种不带感情的仿佛在看死人的眼神。

周可忽然觉得那头山羊像极了人,让他疑心是否是曾被他害死过的怨灵前来索命,结合已知线索,是被另一个时空的他刀了的山羊也说不定。

他信步走了过去,走到一半,直觉有些不对劲,便又回头看去。身后的帐篷和方舟公会的营地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片茫然的雪白,天地间除他之外,再无其他身影。

“这是触发什么机制了吗?还是……进入了某个异度空间?”周可饶有兴趣地猜测着,继续走向山羊。

山羊始终站在他前方不远处,侧头遥望着他,待他走近了,转身迈步,接着向雪山深处前行,倒像是一位耐心的向导,要引着他去往隐秘的某处。

视野尽头的山脊上忽然现出几道灰蒙蒙的影子,看上去是另一队旅者。周可驻足静立,那些人影缓慢地走近了,他看到了熟悉的脸,是曾经被他杀死过的人。

齐家村的村民和江城的死者一个接一个地从冰层下爬出,不知不觉间站了漫山遍野,每一个死者都披着满身鲜血,带着死时的致命伤,怨毒而愤恨地注视着他。

“你凭什么杀死我们?我们和你无怨无仇,你为什么要杀死我们?”死者们异口同声地发出质问。

周可歪着头思索片刻,忽的笑了出来:“理由啊……仅仅是想杀你们,又恰好有杀你们的能力,就杀了啊。”

满山的尸体发出愤怒的嘶吼,一双双血肉模糊的手臂挥舞着抓向他,在他本就沾染鲜血的白衬衫上留下更多血腥。

他无知无觉般径直前行,甚至加快了脚步,走到尸群的中央,高高举起手中的录音机,打开了开关。

诡谲的圣歌在山野间响彻:“你看罗达品血乎刺啦,所谓坛城花花绿绿的,所谓舞蹈珠是骨头珠,所谓使者身子光又亮,戴着神脸的面具跳啊唱……”

那声音不算响亮,却极具穿透力,在山野间不管不顾地回荡,传到很远很远,仿佛深入灵魂,牵动所有感官。

死者们放下了手臂,僵硬而迫切的转动头颅,搜寻声音的来源。先前带着控诉的眼神在落到录音机上后,成功变成一种渴望,好像那是世间最美妙的梵音,象征救赎和希望。

“竟然对这些鬼怪也有用么?”周可看到眼前一幕,脸上笑容更甚,像是表演魔术般浮夸地弯下腰,乍看是一个幅度夸张的鞠躬。

他将录音机放到雪地上,一步步退了开去,分明是忌惮的表现,却显得从容而优雅。

虎视眈眈的鬼怪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离开,在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播放圣歌的录音机的存在。他们层层叠叠地围向录音机,安静而乖顺地低下了头,侧耳凝神细听。

周可若无其事地拨开两侧的尸体,继续深入雪山,时间的尺度被拉得漫长,渐渐难以判断自己身在何处。

一道道冰壁在前方拔地而起,高耸地伫立在天与地之间,凌乱倒错地阻拦他的路途。

他在最前方的一道冰壁中看到了自己的形影,更准确地说,是齐斯,另一条世界线的他。

“周可,你好。”齐斯说。

周可歪了歪头,见冰中人没有随着他的动作而动,笑容愉悦起来:“你好啊,另一个我。没想到在《辩证游戏》副本过后,我还能拥有一个和自己对话的机会,挺有趣的,不是么?”

“我并不这么觉得。”齐斯怜悯地看着他,待他走近,向他伸出了手,“我很好奇,你是否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如果你知道,又将如何看待那个答案?”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至少现在,我拥有独立的思维方式和行为选择,某些时候甚至可以代替你入局。”周可微笑着说,“每张身份牌都对应着一种岔路口的选择,有人选择理性,有人选择疯狂。

“在上一个岔路口,作为理性的你在看到【愚人欺诈师】的负面效果后,果断放弃了它。但有一条时间线的你——或者说是我,觉得在刀锋上起舞的感觉格外有趣,于是绑定了它。就这么简单。”

“是了,你是我的疯狂。”冰壁中的齐斯叹了口气,状似无奈,“对于你的所作所为,我也略有耳闻。仅仅因为喜好便毁灭一座城市,毫无规划可言地与九州乃至方舟敌对……恕我直言,你注定会将事情推向无可挽回的地步。

“你冲动,你傲慢,你无所顾忌,你不知悔改,这样愚蠢的你终将毁了我亿万年的布局和谋划。从利益的角度出发,你就是一个错误,不应该存在。”

周可在冰壁前席地而坐,用手掌托着下巴,耐心地听了一会儿,问:“然后呢?”

齐斯冷冷地注视着他,自顾自说了下去:“你没有欲望,没有欲望的人是不应该存在于世的。

“三十六年前的我创造诡异游戏,二十二年前的我将你投放世间,便是为了让你生出欲望,变得完整。但你失败了。

“只有拥有过欲望的神明才能将欲望分给众生,才能在末日中沉眠,又在新纪元醒来,才能作为创造世间万物的祖神而存在……

“现在的你,和那些注定死于末日的刍狗没什么区别,让我很是失望。”

熟悉的PUA套路,周可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巧了,我对活着这件事没有那么大的执念,也不觉得欲望这玩意儿有什么要紧。知道你计划破灭,我还挺想大笑三声庆祝一下的。”

“这样么?”齐斯收敛了悲悯的神情,近似于癫狂地笑了,“既然你不想活着,为什么不去死呢?”

……

另一边,齐斯睁开眼,看到了头顶的篷布。

他俨然躺在帐篷中,好似从始至终都安安稳稳地睡在这里,不曾离开。但他清楚地知晓,昨晚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那大概是副本的机制,他在不知不觉间进入了睡梦,见到了曾经被他害死过的人。

堂姐、伯父伯母、刘雨涵、常胥……再加上《神圣之城》中的那几个倒霉蛋就齐活了,嗯,这帮人也有可能被算在傅决头上。

让齐斯比较在意的是梦境末尾周可对他说的话。

那个周可顶着他的脸,远比他印象中的自己更加疯狂,倒像是剥去所有粉饰和伪装,直露自己内心隐欲的模样。

周可说他有了欲望,想要活下去,不配做“齐斯”。他认真思考了一下,觉得这大概率是祖神的陷阱,毕竟前不久他才刚在白玛的镜子中测试过,确信自个儿还缺一部分呢。

就算有了欲望也不要紧,人都是会变化的,说不定他还因此变得更完整了,能够开启落日之墟的神殿了呢?

比起空口白牙的概念问题,他重视的是周可传话这一事件背后的信息:周可对他持有较大的恶意,且有能力隔着时空定位到他。着实有些麻烦。

帐篷外的天已经大亮了,乳白色的晨光透过缝隙投到齐斯的脸上,将他的脸色映得半明半昧。他坐起身来,披着藏袍走出帐篷,看到了坐在羊群中的白玛。

“你找到你的羊了吗?”齐斯数了数羊群中山羊的数量,明知故问。

白玛摇了摇头:“没有找到,但我知道它在哪儿了,今天不用再去找了。”

“哦?它在哪儿?”

“在一个没有镜子将永远无法触及的地方。”白玛含糊不清地说,“它有属于它的使命,我们每个人来到这世上,都有属于我们的使命。”

镜子,又是镜子……

齐斯注意到,昨晚被他捅破喉咙后摔在地上的羊尸不见了,雪地中没有留下任何它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新落下的雪掩埋过去的证明,包括脚印和血迹。又或者那些本就不存在,早已消失在某个吊诡的时空。

白玛忽然从包裹中翻出一面镜子,用双手捧着递向齐斯:“新的一天了,请再看看你的命运吧。”

齐斯没有伸手去接,只似笑非笑地盯着女人:“我昨天已经看过了,我不觉得命运这种东西有反复观看的必要。”

白玛微笑着说:“人都是会变的,今天的你也许和昨天的你大不相同,你长大了或者变小了,命运或许都会有所改变。”

不同么?类似于没有欲望的人忽然产生欲望那种?

齐斯想起昨夜的梦境,微微挑眉,抬手接过镜子,从善如流地看向镜面。

和第一天如出一辙的雾气自边缘蔓延,铺满整张镜面后又渐次散去,画面中呈现山脚的景象,彩色的经幡像油画的色彩般明艳亮丽。

齐斯看到一身红西装的自己手握海神权杖,站在人山人海中,唇角挂着真心实意的笑容,似乎很为这样的结果感到满意。

这是什么意思?是说他成功走出雪山了吗?

“齐斯,承认吧,你想要活下去。”周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知是记忆的反刍,还是幻觉的再现。

齐斯面不改色地将镜子还给白玛,淡淡道:“我看完了,什么变化都没有发生。”

身后传来靴子踏进雪堆的“沙沙”声,林辰终于睡醒了,从帐篷中走了出来。

在看到齐斯后,他好像发现了难以理解的现象,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伸手指向地面,半天说不出话来。

“林辰,怎么了?”齐斯随口询问,目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我……我……”林辰喘了一会儿气,断断续续地吐出一句完整的话,“齐哥,我看到你……有两道影子。”

齐斯也差不多看清了:洁白的雪地上,他的脚下竟然延伸出两道人影,其中一道与他的形象吻合,另外一道则疯狂地扭动着,像要将对方蚕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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