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1.第1703章 上皇帝圣明

第1703章 上皇帝圣明

这满殿的群臣,已觉得自己的头皮发麻,要疯了。

去黄金洲?

黄金洲那地方……可能对于大明的疍民、流民或者说军户,还有些许的吸引力。

毕竟……他们本就一无所有,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可……对于这满朝文武而言,这可比去奥斯曼,去吕宋,去乌拉尔还惨哪。

毕竟,文化传统上,大家讲究的是落叶归根,哪怕是去乌拉尔,不也还在一片大陆上吗?

可那黄金洲,不但万里迢迢,听说一年的时间乘船,只能打一个来回。

更可怕的是,那里悬孤于外,这一去,几乎没有听说过还能回来的。

更不必说,他们还是有家有业之人,哪怕是再如何仕途跌宕,可这辈子也是衣食无忧,锦衣玉食,而那黄金洲,不但有西班牙人和土人为祸,天知道什么时候死在这些人的手里,且那地方,对于大明而言,几乎是不毛之地,做官做到了去黄金洲的份上,这简直就是大写的一个惨字,五月飞雪,千古奇冤哪!

可旨意已经发了。

上皇没有和任何人商议过。

可怕的还有……谁也不知道,到底是谁会被选中。

现在若是跳出来,指不定,选中的就是你。

哪怕是你千方百计想要留下,新皇可还在盯着你呢,更重点的是,还有……齐国公那个狗东西。

“陛下……陛下啊……”刘京惨然道:“不,上皇,上皇……这黄金洲去不得啊,臣……不,上皇您年事已高,那黄金洲所谓何等地方,一旦乘船,便是山长水远,此去就回不来了啊,我大明,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何况……何况……若是上皇有任何的闪失,这……这岂不是……”

弘治上皇帝微笑。

他已经决定了,自然不可能更改。

他的目光,慈爱的看了朱厚照一眼,只这一眼之后,旋即便移至刘京的身上,声音清冷:“祖宗们将江山社稷送到朕的身上,朕再不肖,也没有害怕险阻的道理。这是为了大明的万年基业,虽是艰难险阻,又有何不可呢?那黄金洲……多少人前仆后继,无数的臣民流了血汗,才拼了来,朕固为天子,他们可以冒险,朕为何冒险不得?何况……你们都说朕万岁,说朕是承皇天之眷命,受列圣之之洪休,所谓吉人自有天相,区区险阻,不值一提。”

刘京:“……”

此时,殿中已是一片哀鸿。

此时的大明朝廷,再不是二十年的时候了。

那时候……大臣们若是抱团起来,便是皇帝也不得不退让几分,可现在……上皇帝心意已决,他既要观政,自然少不得大臣辅佐,他要去黄金洲,那么辅佐的大臣,就少不得也要去黄金洲侍驾。

这是君臣之道,君臣之道是道德上的约束。可道德某种程度而言,是用暴力来维护的,就比如不允许你随地便溺,随地一次便揍你几个时辰。又譬如,你得有忠心,需遵从纲纪伦常,倘若不忠,就诛你三族,这个时候,你就会比其他人忠心一些。

群臣心里悲凉无比,一个个瑟瑟发抖,却都说不出话来。

大家又恢复了面如死灰……只觉得天要塌下来了。

朱厚照显得十分意外,他看了自己的父皇一眼,居然……有些怦然心动。其实……

他也想去黄金洲,毕竟……那里有数不清的贼寇。

因而对朱厚照而言,觉得自己的父皇去黄金洲,似乎并不是吃苦,倒像是……享乐。

父皇给了自己很大的启发啊!

方继藩心里却是震惊了,他不可思议的看着弘治皇帝。

这历朝历代的君王之中,见过父子相残,也见过父子相互提防,可似弘治皇帝这般,为自己儿子做到这个份上的,只怕……打着灯笼也寻不着的吧。

这个时代出海,本身就是一次豪赌,死亡率不低,哪怕是皇帝……沿途有最好的照料,也依旧无法避免那席卷一切的风浪。

弘治皇帝深深的看了一眼群臣,心里却是感慨,他感受到他们的不甘和不愿。

可是……他们何尝知道,这是他唯一的办法。

真以为……他们今日留在此,会被自己的儿子所容忍吗?

他没有再说什么,随即看向朱厚照:“皇帝在此治理天下,朕在黄金洲观政,若是皇帝有疏失,朕自当修旨而来,见了朕旨,切切要遵从。”

朱厚照歪着脑袋想了想,等大明发生的事传到了黄金洲,父皇再修一道旨意送回来,稻子都快三熟了,遵从个啥?

他乐呵呵的道:“父皇放心,儿臣最听父皇话的。”

弘治皇帝意味深长的看了朱厚照一眼,随即目光落在方继藩的身上:“朕此去……只怕许多年都不能回来啦,甚至可能……朕的陵寝,将会设在黄金洲……”

说到此处……弘治皇帝黯然。

这也是他最惆怅的地方。

古人们深信,人死之后,会有另外一个世界。

所以许多的皇帝在位之时,自是拼命给自己缔造陵寝,只恨不得将半个天下的财富,都送入地下的世界。

可弘治皇帝若是在黄金洲,一旦驾崩,只怕是不可能在外漂洋过海送回京师安葬,那时……自己将孤零零的葬在黄金洲,自此之后,和自己的列祖列宗以及子孙们,永远再难相聚。

当然……唯一值得弘治皇帝所乐见的,可能就是,正因为自己的陵寝在那里,那么……只要大明的社稷还在,子孙们就少不得派出重臣,隔三差五的来黄金洲祭祀,子孙们也绝不会容许,会有西班牙人入侵他陵寝的所在,使祖先的陵寝被西班牙人所破坏,这涉及到了孝,也涉及到了大明皇族的脸面问题,因此……无论在黄金洲,会有多少强敌环伺,对黄金洲源源不断的驰援就不会停止。

大明在,黄金洲便在!

弘治皇帝对方继藩继续道:“卿在京师,好好辅佐皇帝,朕知你的才能,留下你,朕放心。”

方继藩吸了吸鼻子,觉得自己的鼻子酸酸的,忙是诚惶诚恐的拜下:“儿臣遵旨。”

弘治皇帝笑起来:“卿的父亲也在那里,朕或许……可以见一见他。”

方继藩忙道:“陛下……若是至黄金洲,这黄金洲现在最富庶的地方,莫过于是齐鲁,上皇倘若能移驾此处,那么……不但臣父和臣子可以尽心伺候,陛下在那里,也可以过得舒适一些。”

弘治皇帝微笑,却是摇头:“齐鲁乃是卿之父子封国,朕为上皇,岂可鸠占鹊巢呢?再富庶,那也是方家的富庶,朕看过舆图啦,有一处地方,叫做新锦州,此处,还是你的弟子发现的,地方是寒冷了一些,可将就着就在那里……驻扎吧。”

新锦州……

方继藩顿时就吸了一口凉气,这地方,他也有印象,可……有点偏啊!

在黄金洲的北方,再往北,差不多都要到阿拉斯加了。

放在后世,就在加拿大的位置……

在这个时代,去那儿,可就单纯的是受苦遭罪了。

群臣们还一脸懵逼,毕竟……他们对于黄金洲的地理,不太熟悉。

若是他们知道……接下来弘治皇帝将要带着他们到一处冰天雪地的所在,只怕又要炸了。

弘治皇帝却是想的很清楚。

自己是上皇,所在的地方,务必要安全,而新锦州人烟稀少,倒是安全所在,寻一处还算不错的地方驻下,倒挺好,最好距离齐鲁近一些。

可是……齐鲁,他是万万不肯去的。

毕竟……自己所带去的人,既不能相容于太子,又怎么可能去给方家添麻烦了呢,想一想齐鲁一个藩国里,突然多了许多几乎可以和方家父子同列一品的大臣,成日给方家人指手画脚,只怕方家上下都要头痛不已吧。

他们既然喜欢指手画脚,那么……以后就对朕指手画脚好了,朕陪着他们一辈子。

方继藩心里唏嘘,他却不知弘治皇帝咋想的,换做是自己,想来没有这般的崇高。

弘治皇帝这时候才对萧敬道:“萧伴伴,将名册取出来,朕拟好的一千三百六十四员文武大臣随驾的名录,除此之外,还有侍驾的宦官、女官人等,以及随驾的京营扈从,这里头,多达数万人,所需的银子,朕的内帑……来出,朕也需带一笔银子去黄金洲,朕也不能寒酸了,朕是上皇嘛,没有银子是不成的,幸赖,朕攒了不少的银子,这名册要张贴出来,让他们及早做好准备,若是有人想要举家迁徙,朕也是恩准的,噢,萧伴伴……”他深深的凝望了一眼萧敬,才道:“辛苦你了。”

这简洁的四字,萧敬却能听明白,自己老了,上皇却离不开自己,本来这个年纪,自己该是颐养天年,可现在,却只怕也需去黄金洲了。

他朝弘治皇帝点点头:“奴婢侍奉上皇,习惯了。”

……

今天这两章,关系到整本书中后期的转折,所以格外的难写,今天两更,明天再三更还账吧。

(本章完)

第1704章 上皇之术

弘治上皇帝朝萧敬点点头。

这是陪伴了自己几乎一辈子的老奴,即将远行,也只有将萧敬带在身边,才令他放心。

此时,他又扫视了众大臣一眼,目光在这奉天殿里流转了一圈,似是下了决心般,突的站了起来,道:“朕且先回宫,这里的事,自是交给皇帝,中原之事,与朕无涉,都交给皇帝处置吧。”

萧敬连忙搀扶住他。

所有人都朝弘治上皇帝注目。

看着这个治理了大明数十年的天子,徐徐走下了金銮。

这是第一次……他走下来……而在金銮,原本空荡荡的龙椅上,坐着另一个人。

人们用复杂的目光看着弘治上皇帝。

这个天子,曾用登基十二年的时间,创造了一个士大夫们所歌颂的弘治中兴。

此后,又用了十数年,缔造了一个新学士人们所歌颂的太平盛世。

无论人们如何的褒贬,可至少……每一人都清楚,作为一个皇帝,他已尽力了,用尽了这几乎大半生的精力,不贪图任何的享乐,殚精竭虑,从未停歇过。

而现在……他似乎也并没有停下来。

萧敬的眼眶里,已是泪水涟涟,不知是在哀叹上皇帝,还是在哀叹自己的命运。

他极清楚,自己和上皇帝是命运相连的,皇帝劳碌,自己便非要劳碌不可。

弘治皇帝丢下了群臣,摆驾离开了奉天殿,他已决心,此后再也不会来此。

待走出了奉天殿,萧敬道:“陛下,是否回坤宁宫……”

“坤宁宫……”弘治皇帝恍然。

随即,他苦笑道:“过一些日子,这坤宁宫也要腾出来了,可仁寿宫里,太皇太后又在,只怕需委屈片刻新的皇后。不过……此时还早……朕竟也不知该去哪里了。”

是啊,数十年如一日,往日白日的时候,总是在暖阁,在奉天殿里,现在突然一下子,竟觉得无所适从了。

顿了一下,弘治皇帝目光一张,突然道:“朕想到了一个好去处,摆驾……去内官监。”

萧敬明白了。

大明的宫廷有十二监,除此之外,还有四司、八局,各司其职,用来侍奉皇族。

不过随着弘治皇帝的内帑颇丰,且随着打理内帑的事务越来越繁杂,因此,弘治皇帝索性让内官监同时来兼顾着内帑股票、宝钞、存银之事,说白了,现在的内官监,就相当于是皇帝的小金库。

陛下这个时候……还不忘自己的内帑。

果然……陛下心心念念的,还是银子啊。

萧敬忙是应了,侍奉着弘治皇帝至内官监。

内官监上下万万料不到,在新皇登基的当口,上皇帝居然会来,众人匆匆的出来迎驾。

弘治上皇帝下了乘舆,步入其中,随即命人取了账目来,这堆砌如山的账目,令人看的眼花缭乱。

弘治上皇帝却是乐在其中,道:“朕自己都想不到,居然存了这么多的股票和银两,朕所存内帑银钞,胜国朝百三十年历代先皇们的十倍,百倍!”

萧敬亦忍不住露出笑容道:“上皇……圣明。”

弘治上皇帝又唏嘘:“这些股票,统统都留给皇帝吧,还有这些皇庄的收益,只是……现银,朕必须带走,存银和宝钞两千三百七十二万两,朕……也就不留给皇帝了。”

其实这些现银,和股票等有价之物比起来,并不算多,上皇帝要带走的,终究还是小头,可这……依旧是一个天文数目。

“陛下带去黄金洲?”

“当然,带去黄金洲。”

“有了这些银子,陛下去了黄金洲,自然也可享清福了。”萧敬又笑了笑道。

弘治皇帝却是摇头:“你错了,清福,朕这辈子都怕是享不着了,让子孙后代们去享吧,带着这些银子,对黄金洲有好处,黄金洲乃是不毛之地,有了银子,就可招来更多人进行开垦,将那一片片的荒芜之地,都变成肥沃的土地,算起来……这些银子……是给朕的外孙的,朕前些日子做了一个梦,梦见正卿啦,也不知他在黄金洲,现在过的如何,想到去了黄金洲,能见着他,朕心里总算踏实一些。”

萧敬一愣,他张口想说什么,随即又缄默起来。

弘治上皇帝看了他一眼,便道:“你有话要说?”

萧敬摇头:“奴婢不敢说。”

“说罢。”弘治上皇帝道:“无论说什么,朕都不会怪罪。”

上皇帝的人品还是很可信的,于是萧敬大起了胆子:“上皇,奴婢……还以为……还以为上皇巡游黄金洲,既是将一批老臣带走,还因为……上皇欲加强对黄金洲的控制,奴婢听说,黄金洲之中,方家的封国,实力最强,上皇……此去,是为了……为了……”

“是为了提防方家?”

萧敬连忙拜下,道:“奴婢万死之罪。”

“又是帝王权术!”弘治皇帝叹口气道:“自幼,他们便让朕读资治通鉴,读史,这历朝历代的史书,都是帝王将相之事,师傅们传授的学问,也都隐晦的提及为君者当如何如何制衡,如何防范。”

萧敬道:“这叫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弘治上皇帝摇头:“你这奴婢,也跟着鹦鹉学舌了吗?”

弘治上皇帝站起来,背着手踱步,口里继续道:“可偏偏,你猜错了。朕为何要防范方家,方家为我大明效的命还少吗?没有他们的功劳,何来今日的气象,又何来的黄金洲,交趾,吕宋,何来的乌拉尔?天下太大太大了,大到自京师出发,向四方骑马、行船,以至一年都未必能走到尽头,这天下,万国林立,难道土地还不够多,山林和汪洋,还嫌不足吗?大明基业未成,便想着如何相互提防,如何猜忌,如何防范,这所谓的帝王权术,真是可笑,现在就已开始起了这般的心思,美其名曰‘心术’,那么,不过是让人笑话而已。朕要做的是,我大明慈则恩泽八方,怒则鞭挞四海,四海之内,定于一尊,这……也是皇帝的心思,他是朕的儿子,朕最清楚他,他的心,比朕要大。朕希望的是……皇帝与继藩,能够齐心合力,而非是彼此猜忌,否则……权术是有了,臣子也都已降服了,大明的宏图,却是毁于一旦。”

弘治上皇帝的脸色温和了许多,随即道:“况且,朕只一子一女,岂可厚此薄彼呢,方家的子孙,都是朕的外孙,也是朕的骨肉,他们流淌的也是朕的骨血啊,朕此去,不是为了提防和防范,是去帮衬的,朕将天下给了皇帝,朕这多余的银子,还有这有用之身,索性就统统留给正卿他们吧。”

萧敬忙道:“奴婢真是万死,妄测天机,还请上皇恕罪。”

弘治上皇帝挑眉,道:“天下已经变了,许多事,你这奴婢看不清,其实……朕许多时候也会犯糊涂,也瞧不清楚,可朕尝试着,慢慢去学,去理解皇帝和继藩他们的心思,朕天生不是什么聪明的人,朕老啦,时日无多了,能学多少是多少吧。你……也老了,看不清,无法领会,这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可责备的。”

萧敬一时不知该怎么说才好,显然……他也不打算让自己过于聪明起来。

做奴婢的,要这么聪明做什么?聪明的过了头,反而是祸事,是以他也不打算去学什么新鲜的事物了,上皇怎么说,自己怎么做便是了。

弘治皇帝挥挥手:“好啦,朕继续看看账,你去歇一歇。”

萧敬道:“奴婢遵旨。”

…………

奉天殿里。

朱厚照已有些乏了,狠狠的训斥了群臣一通,百官们心思复杂,个个低着头,不语。

这个时候,谁还管这个,大家心里想的是,自己是不是要被送去黄金洲了?

朱厚照见大家反响并不热烈,居然没有人跳出来和自己抬杠,顿时觉得索然无味。

这和他所期待的太不一样,太没劲了。

索性,便宣布罢朝。

众臣慌忙退散。

方继藩也急着要走。

朱厚照想留住方继藩,见方继藩一脸焦急的样子:“老方,你急着走什么?”

方继藩道:“臣想去看看名册,说不定臣也被送去黄金洲呢。”

这不是没有可能的,谁晓得上皇是不是觉得沿途寂寞,把他也一并打包带走?

朱厚照瞪他一眼:“上皇有旨意,朕也有旨意,朕乃皇帝,朕留下你了,你这家伙,是不是又想去躲懒睡觉?不许走,朕有事要吩咐。”

他敲了敲御案,沉浸在登基为皇帝的喜悦之中,就道:“朕思来想去,现在我们要办的,乃是两件事,其一,是要将这铁路和道路,统统都修起来,路通了,财富也就来了。这其次……。”

朱厚照看着方继藩越加无精打采的样子,忍不住皱着眉头道:“你细细听啊,不要心不在焉。”

方继藩觉得自己头昏脑涨,不提还好,一提,自己竟真的有了困意。

在朱厚照的瞪视下,方继藩只好勉强的打起精神:“臣谨遵皇上的教诲,请陛下继续说下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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