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6章 莼鲈之思

红日初升于东海之上,百艘由楼船、艨艟、斗舰以及后勤船组成的船队到达海陵城南的码头。

不仅征东将军陆逊与楼船将军曹植二人感慨不已,正在海陵城中用着早饭的振威将军胡质,得知船队到来饭也顾不上多吃一口,急匆匆的从佐吏手中夺过马缰,从城中一路向南驰了出来。

胡质在此先修码头、再修城池,在此蹲守了近三个月的时间,为的就是这一刻。

对于船队之中的所有水军士卒,这也是一个值得欢庆的时刻,欢呼声不绝于耳,而各船上的领兵之人也并不禁止。

待轮到陆逊和曹植下船的时候,胡质已经带着千余士卒在此列阵相迎了。

“见过陆将军,曹将军。”胡质在梯前迎道:“领军将军给在下的指令,是准备一月二十日在此迎接陆将军船队,全未想到陆将军提前三日抵达,真乃神速。”

“胡将军。”陆逊并未有半点倨傲之色,客气回道:“船队能顺利航行至此,全赖天子鸿福庇佑,上下用命。胡将军在此辛苦,实乃有功。”

胡质脸色都是轻松之意:“是在下分内之事。”

“做好分内之事,就已足够了。”陆逊点头,左右环视了一周,又开口问道:“毌丘领军现在广陵?江都港口可在毌丘领军手中?”

胡质应道:“自然是在广陵,江都港口也已修葺完好。骁卫军劲卒万人、曹平东部五千步卒、夏侯虎牙部五千骑兵、蒲将军部六千步卒,尽皆都在广陵,合计三万一千众,并无错漏。广陵与海陵之间每日一报,不会有差错的。”

“这就好。”陆逊侧脸对曹植吩咐道:“由曹将军督管此处,我先与胡将军入城。”

“遵命。”曹植面色平静的拱手离开了。

曹植内里激荡澎湃的心情,在看到胡质之后就冷淡了许多。胡质方才只与陆逊认真见礼,而看到曹植的时候,连拱手的动作都有些敷衍,更是微微侧身只与陆逊说话

对于曹植来说,他在军中辛苦了数年,却还是被胡质以‘雍丘王’看待,而非大魏的‘楼船将军’。在水军之中,何人不是对他客客气气的?怎么一出了水军就变样了?

就在曹植心中愤愤之时,胡质与陆逊二人正有说有笑的朝着城内走去。二人若细细论去,都是籍贯扬州的同乡。

胡质早年间并非将军,而是纯粹的文臣。在太和元年之前任东莞太守,率临近郡县的州郡兵南下从征,立下几分苦劳,而后就一直在军中领兵。

说到底,胡质是标准的世家出身的扬州本地士人。胡质籍贯寿春,与籍贯平阿的蒋济同在江淮间知名。

胡质之父胡敏早年曾在洛阳为官,曾做过大将军何进的府属,与彼时在何进麾下的曹操相识,且与曹操结好。后因服丧之事返回寿春家中,从而躲过了后来的洛阳乱局。

由着这层关系,胡质从一介白身被曹操拔擢为顿丘令,这其实并非寻常的施恩,更是在向自己属下的所有人宣告胡质与自己的紧密关系。曹操步入仕途的第一个官职是三百石的郎中,第二个职位是洛阳北部尉,第三个就是顿丘令。这其中的意味就不言而喻了。

虽然有着父辈的恩泽,但胡质的能力并不出众,在曹操辞世之后泯然众人。故而好友蒋济都做了多年扬州刺史了,胡质依旧是个杂号将军,领着五千弱兵。算是个发展比较另类的士人了。

陆逊胡质二人到达城内胡质处所后,陆逊拱手:“胡将军,此处厅堂暂且借我一用。”

“陆将军请便。”胡质自然不会拒绝。

陆逊行事果断,当即率十余名参军将此处作为办公之处,梳理统计各船航行中遇到的问题,船中补给消耗和补充的情况,以及在此处接见各船领兵之人,无论大船小船逐一接见,并无一人例外。

待忙完这些的时候,天色已经渐黑了。

胡质亲自带人送来饭食,做事足够细心,连堂中的每个参军都不忘了送上热汤,而给陆逊的饭食就是小灶来做的了。

“中午便是如此,怎好如此麻烦胡将军亲自来送?”陆逊站起拱手,言语中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胡质笑道:“陛下和毌丘领军给在下的军令,就是保障陆将军所督的水军船队。陆将军为一军之主,自然也在我所受的军令之中。”

“有劳。”陆逊点了点头,正好他也腹中饥饿,就势掀开了食盒,可他看到食盒内放着的菜肴却登时愣住了,待抬头再看向胡质的时候,眼里已经带了几分泪光。

食盒中的菜肴只有寥寥几样,一碟松江鲈鱼,一碟竹笋,此外还有一碗菰米饭。

“胡将军,胡兄,这实在是……”陆逊一时失态,摇头吸了吸鼻子,而后又叹了一声:“久离家乡,我有些失态了。”

胡质却拱手说道:“若非时令不对,也该有一碗莼羹的。些许菜蔬,又何足挂齿?唯望陆将军此番克敌制胜,平灭吴地,一偿心中所愿!”

“会的。”陆逊与胡质对视一眼,缓缓点头,也不管厅堂内其他参军看过来的各色眼神,当即坐下大口吃了起来,一刻不停。

吴地素来有三样特产食物风味最足,一为鲈鱼脍。二为生于湖泽之处的莼菜,春夏之交可食。三为菰菜,也就是后世所称的茭白,依旧未到时节。

这三样吴地特色之中,胡质为陆逊准备了鲈鱼脍,还是今日在江中命人现捕的松江鲈鱼,分外珍贵,滋味极鲜。莼菜实在没有,用了本地的冬笋代替。菰菜也没到时间,用了菰米来代替。

陆逊在军中素来节俭,一介降将讲排场又有何用呢?每日都与自己的参军一同饮食。吃大锅饭,从不挑剔。陆逊在寿春都没食过这些,今日却在大江入海之处的海陵吃到了这等菜肴。

鲈鱼刚一入口,离开家乡八年之久的酸楚滋味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凉州西海之畔的寒意和风沙,沓中荒芜之地的屯田和驻守,得知亲弟被孙权所杀的恨意与愤恼,寿春宵衣旰食忙于军务的苦熬和忍耐,终于在吃到这口松江鲈鱼制成的鲈鱼脍时完全释放出来了。

陆逊大口吃着晚饭,直到将这一荤一素一饭全部吃光之后,用力咽了下去,这才将碟碗都放到食盒里,盖上盖子,站起身来看向胡质:

“胡将军,既然水军已经到了海陵,胡将军所部五千人驻守此处实在多余,在此留两千人便已足够。明日清晨我便手书一封,请胡将军急速送到毌丘将军处。”

“而信中之意,一为我部在海陵休整两日,待后续船只全部抵达后,在一月十九日丑时登船,预计在下午之时强攻江南之丹徒。”

“其二……”陆逊看向胡质:“我部亟缺战力,请胡将军率部三千人随我从征,先攻丹徒!”

胡质脸上略显几分犹豫:“陆将军,在下所部由毌丘领军所督,并不属于陆将军麾下,若毌丘领军不愿、或者朝廷怪罪下来……”

陆逊语气也强硬了几分:“他会愿意的,若他不愿,本将自会与陛下来说!”

胡质此时也不扭捏了,长吸了一口气,躬身行礼:“为国家之事,胡质万死不辞!既然将军有命,胡质自当遵从。”

“好。”陆逊点头,随后大步走了出去。

胡质躬着的身子,一直等到听不到陆逊的脚步声后才站了起来,逐渐站直,甩了甩袍袖,亲自提着方才陆逊用过的食盒走了出去。

而堂中一众参军虽不言语,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尽皆明白了方才发生了何事。

五万水军如何会战力不足?

伐吴之战第一支攻入江南的军队,且不论功劳多少,这是足以写进史书之中的。

此人怎地如此会送礼!当真送到我家将军心中去了,平白给他送了一个如此之大的功劳!(本章完)

第737章 此时彼时

翌日,海陵城中。

昨日傍晚又到了一批船只,若等今日中午、下午由艨艟将军乐綝殿后的一万水军到达,五万水军就算彻底入江了。

上午之时,陆逊将族侄陆雅、校尉欧奎二人唤入堂中。陆雅与欧奎二人行礼之后,陆逊也不赘言,而是直接开口发问:

“欧奎,你是从翁州而来,朝廷纳了你为将,你部两千人也夙来不惹事端。”陆逊伸手指了指欧奎:“本将欲令你建功,不知你敢不敢为了。”

欧奎当即下拜:“还请将军吩咐,末将愿为将军效死。”

陆逊瞥了一眼自家族侄,而后继续对欧奎吩咐道:“若我没有记错,你与陆雅对朝廷的禀报中说,刘道人在东海之上的翁州坐地自守,有众三万人。”

“如今大魏举天下之力攻吴,此乃顺应天道之举。刘道人虽然派了你这两千人入了大魏水军,有了这个机缘,日后大魏不会对刘道人做些什么,但他的三万部众可就难说会有何等前程了。”

“将军。”欧奎抬头望向陆逊,眼中尽是惶恐。

“待我说完。”陆逊依旧慢声细语:“你去与刘道人说,本将愿表他为平海将军。使他率本部从翁州跨海往攻嘉兴、海盐、盐官、乌程、钱唐五县。”

“只需他攻下这五县,本将就能为他和他的部众许下五个二千石的官职。若他不愿从本将之令,日后本将与他之间也再无半点情谊可言。本将奉天子令征讨不臣,他既然不识王化,翁州也将在大魏水军的攻略范围之内。”

“将军容禀。”欧奎连连叩首,连声说道:“此前朝廷派了陆君来翁州劝说刘道君,当时刘道君便给了朝廷回复,又遣末将入大魏之军,这都是说好了的。刘道君居于海上,并未有半分对大魏不敬之处,还请将军体谅一二!”

说完之后,又接连叩首,声音之重门外之人都能听到。

陆逊面无表情,依旧从容说道:“大魏攻吴,并不容许任何人坐拥势力首鼠两端。要么从吴,与大魏为敌。要么顺应大魏攻吴。只有这两种选项,并无其他。”

“欧奎,你久随本将军中,应当知道大魏水军如何,也明白本将手段。”陆逊摇了摇头:“你是个聪明人,本将相信刘道人也不傻,该怎么选择你们清楚。”

“陆雅。”

“属下在!”陆雅拱手相应。他如今也被调到了陆逊所部的水军中充任负责文事的主簿,算是给他个立功的机会。

陆逊又是伸手一指:“你与欧奎二人,从欧奎本部之中领一艘船,五十人,半个时辰后便乘舟南下前往翁州。”

陆雅心中一叹,说实在的,他在军中更愿意做些正经事情,再去东海之上的翁州实在风险太大了。但他是由此事而立功入了大魏,跟脚在此,还有与翁州刘道人相关的事情也定会找上他来,推脱是推脱不掉的。

“属下领命。”陆雅拱手应下:“请问将军,那印绶又当如何?此前朝廷曾制过平海将军的印绶,不过当时都交还给了枢密院,并未随军带来。”

陆逊道:“本将会手书一封,这就比印绶更管用了。至于刘道人自己率部攻略郡县,愿意如何攻,本将并不去管。但只有一条要求,那就是他只能攻本将说的嘉兴、海盐、盐官、乌程、钱唐五县,不能骚扰吴县,也不能越过钱唐江向南!”

“属下领命。”陆雅点了点头,随即拉起跪在地上手足无措的欧奎,一并站了起来行礼。

待二人走出正堂的时候,欧奎的额头已经高高肿起,但他看向陆雅的眼神中却仍含着几分迷茫。

“陆君,我实在不懂。”欧奎眼角流下泪来:“刘道君已经将最精锐的两千人都交给我带了过来,如今我只领五十人回去,这些人都该怎么办?朝廷命我为校尉的时候,不是说好不追究刘道君之事吗?为何现在不从就要征讨了?”

陆雅在军中也没多少相识之人,欧奎行事爽朗,又与他有一番缘分,且也是个读书人,故而二人私交甚好。

欧奎虽然读书,可他毕竟还是个传统意义上的贼,刘道人则是贼首,他们从未任过官职,对朝廷官员的处事风格并无多少理解。

陆雅内里半是羞惭,半是无奈,长叹了一声拍了拍欧奎手臂,劝说道:“你知道‘此一时,彼一时’之语吗?”

欧奎低头:“这是孟子之语。”

“是啊。”陆雅道:“时情不同,今日和旧时也不能相提并论,怎能一概而言呢?”

“欧兄,我只问你几事。”陆雅道:“大魏水军何等军容,你知道还是不知道?能不能攻灭刘道君坐守之翁州?”

欧奎连连摇头:“陆君莫要说笑了。”

“好,我再问欧兄。”陆雅继续说道:“从朝廷看来,刘道君就是海贼,是也不是?平海将军,五个二千石职位,丰不丰厚?”

欧奎叹道:“世上之人纷纷忙忙,又有几个人平生能做到一任二千石呢?起码我是不敢想的。而对于刘道君来说,哎,倒也真不算亏待了。”

“那你还犹豫什么?”陆雅用手肘推了欧奎一下:“怎么就想不过来呢?这件事对你是好事,可以立功。对刘道君是好事,对刘道君部众也是好事。既然对所有人都是好事,又挡不过朝廷之力,你又何必又心中纠结呢?”

“陆将军实为你们的恩人!”

欧奎站定,当即朝着陆雅躬身一礼:“多谢陆君点醒我!陆将军确是我等恩人,是我见识短浅,不识恩义了。有陆君随我同去,此番定能将道君劝说过来。”

“好。”陆雅笑的有几分勉强:“你我同去!”

而下午时分,伴着乐綝殿后的一万水军到达海陵城南的码头处,五万水军已经尽数进入江中。

陆逊在堂中召集二千石以上将领,宣布明日进军的任务,又亲自点了胡质所部随在乐綝部军中,明日作为强攻丹徒的先锋。

曹植又叹了一声。他本以为自己会得到此任的,却没想到陆逊与他如此交好,此刻还在避嫌。(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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