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差距

安梓扬俯首,领命而去。

昨夜他并未与李淼说上几句话。

李淼笑着把他揍了一顿,拆了他多半年的积累之后甩下一句「还得练呐」就走了,直到今早他认出了李淼的背影,才急忙赶过来。

不过,他倒也习惯了李淼这我行我素、丝毫不顾及属下心情的做派,也就甘之如始地去执行李淼的命令去了。

却丝毫没有注意到,他方才那一番话,给伍鸣霄和明宛海两个没满二十的年轻人带来了多大的心理伤害。

「李、李——」」

伍鸣霄结结巴巴。

「大、大——」」」

明宛海期期艾艾。

「喉。」

后方,赵英叹了口气,将怀中的婴孩递给了登州卫的官兵,按剑走到李淼身侧,拱手。

「指挥使大人,你我之间的约定已经了结。这一路同行我也已经想清了,家父的恩怨实是一笔糊涂帐,就叫它糊涂下去也好·

「我已心灰意冷,只想寻个地方了此残生。指挥使大人能否放我走?」

李淼笑着看向她。

「我可没有放着仇人过夜的习惯。」

赵英神色一暗,手在剑柄上了。

「如此。」

「那我也不耽搁您的时间了,能否容我自我,为我赵家保留一分颜面?」

李淼不置可否。

旁边的伍鸣霄却急了,虽然早就知道李淼跟赵英之间有恩怨,但却没想到是要命的程度。眼下也顾不得李淼的身份,忙不选开口。

「李大一一人。」

他终究还是把「哥」咽了回去,他跟李淼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

「赵姑娘这一路同行,也不是坏人,能不能一一」

「行啊。」

未等他说完,李淼却出乎意料地一口答应下来,也将赵英拔剑的动作止住。

他施施然指向前方的战阵。

「你不是要了此残生吗,去那里了如何?」

赵英一愣。

未等她回答,伍鸣霄便冲了过来,一把住她的手臂、一手按住她的背,往下一拉。

「行,行,赵姑娘答应了!」

「那我们这就去,杀贼了!」

生怕李淼改变主意,他扯着赵英就朝正在交战的地方跑去。

经过李淼身边的时候,赵英微不可闻地说了一句。

「多谢大人。」

李淼只当是没听到。

待到伍鸣霄扯着赵英跑出一段,他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说了一句。

「对了,小伍。」

伍鸣霄一回头。

李淼笑着说道。

「我还是喜欢听你叫李大哥。」

伍鸣霄脸上绽开笑容。

「哎!李大哥!」

「我去了!」

李淼挥挥手。

「去吧去吧。」

伍鸣霄笑着转头,抽出刀来,与赵英一道杀入人群,泼洒开一片血水。

李淼看了一会儿,才转过头看向明宛海。

「小哥,还没回神儿么?」

明宛海一愣,而后一颤,最后腿一软就要跪倒。他身后的几个跟来的江湖人也要一起跪倒。却被李淼虚空一托,一齐扶了起来。

「你家掌门可还好?」

李淼笑着问道。

明宛海战战兢兢地回道。

「还好—还好。」

「可曾提起过我?」

「提过—.提过。」

「刚开始行走江湖不久吧?」

「是.」

「我与你家掌门也算是老朋友了,我算是你的长辈,既然见了你,也不好不给你点东西,所以昨晚教了你一招剑法现在再教你一个道理。」<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李淼笑着把手搭在明宛海的肩上,吓得他一抖,颤颤巍巍地回道。

「您请说.」

「行侠仗义这事儿,其实跟造反是一样的。」

李淼这朝廷重臣,随口就撇出一句大逆不道的比喻,惊得一众江湖人冷汗直流,心里直说「这是我能听的吗」!

可谁也不能将李淼的嘴堵上,于是李淼的话便继续响起。

「拳头、脑子、时机和对敌人的了解,缺一不可。用剑来讲道理可不像用嘴那样,能反悔、能掩盖、能装作无事发生。」

「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你知道造反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是挑选同伴。」

「事不密则不成。心不诚、嘴不严、身不正的同伙,一个就能将事情搞得满盘皆输。」

明宛海悚然而惊!

他如何还能不懂李淼的意思!

原来李淼昨晚陪他们演了这一场大戏,直到最后见到安梓扬都没有揭开身份,就是因为这个!

是了,今天来的倭人足有数千,在东瀛这弹丸之地上,这恐怕得是数个大名联手才能凑出的人马。这等阵仗,他们又如何会不做确认?

内奸从一开始就混了进来,就准备借着他们这群傻乎乎的侠客做遮掩,冲进大狱去探查戚济光的真实情况!

而且如果昨晚没有安梓扬、李淼掺和,那内奸恐怕就会立刻下手将戚济光杀害,彻底断绝登州卫的希望!幸好出了岔子,也幸好昨晚那个戚将军是假的!

「是谁!?」

明宛海猛地转头,看向跟他一起来的五名江湖人,试图找出端倪。

其实也无需他去找了。

从李淼说到一半的时候,便有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死死地盯住了李淼,张口欲言。

「阁下—」

「我允许你站着了?」

李淼淡淡地说道。

膨!

一股护体真气猛然砸在中年人的肩上,膝盖砸在地上发出「咔嘧」一声脆响。

「唔。」

中年人面色一白,却是将痛呼忍住了,强行擡起头,对着李淼说道。

「阁下,能否听我一言?」

「我们渡海而来,并非是想要劫掠贵国子民,只是国内有难,而这灾难的源头却是在中原所以不得已,想要拿下一些筹码,与贵国交换一些东西而已。」

李淼一声冷笑。

「你们要拿的筹码,是我大朔的百姓?」

中年男子沉声说道。

「是。」

「而且,请阁下不要低估我们的决心。即使眼下这些,也不是我们能拿出的最大『诚意」」

我们要的东西对中原并不重要,但为此,我们愿意付出很多性命———多到你们承受不了为止。」」

「所以,请阁下三思贵国武道废弛,这近二百年拉下的差距,不是轻易可以弥补的,今次也有一位足够让阁下认清这差距的大人来了。」

「不如,罢手言和,我们拿到想要的东西就一一」

李淼随手一挥。

哺!

中年人瞪圆了眼睛,双手捂住被撕开的喉咙,咯咯作响。这伤口极有分寸,足以让他不能言语,却一时不会夺去他的性命。

李淼转头望向战圈后方。

「你说的就是那个老头儿?」

「认清差距?」

「也好———是该让你们这些边鄙贱类,认清一下差距了。」

第516章 锋矢

战阵交叠、扭挫、碰撞,将血肉和性命从间隙中喷溅出来。倭人的冲锋被阻住了片刻,而后又缓缓开始朝前推进。

「不对劲。」

伍鸣霄荡开迎面而来的倭刀,却是双手一震,刀柄险些脱手。而对方已经将倭刀高高举起,嘴里发出如猿猴般凄厉的嘶叫,就要兜头劈下!

哺!

一只白皙的手从他背后伸出,五指成爪忽的撕开了他的喉咙。

尸身倒地。

伍鸣霄藉机喘了几口气,就听到赵英平静地说道。

「原来倭寇都这般凶悍的么,你们登州卫倒也守得住。」

伍鸣霄晃了晃脑袋。

「不,赵姑娘,这些倭寇不对劲。」

「所谓倭寇,多半都是些流民,最多掺杂几个会武的破落户也就是东瀛那边的『浪人」,

能劈出招式来的都少见,往常我都是一刀一个的。」

「今日这些倭寇,很强。」

他擡手看了一眼自己的倭刀,上面已经崩开了数道口子。这伙倭寇几乎每十个里面就会出现一个硬茬子,虽然不像是方才那个倭寇那般难对付,但也足以与他硬拼上几招。

赵英擡脚一踢,将户体手上的刀踢到伍鸣霄手边,转身扣住悄声踢向她背后的脚踝,咔一声扭断,又反手扣住偷袭之人的咽喉,冷声说道。

「能藏这么久不露痕迹,人数又这般众多,若是寻常流民才奇怪。」

伍鸣霄点点头。

「是这个道理。」

他捡起刀,前冲数步,跃上一块隆起的石头。

借着这短短的一瞬,他将视线扫过战场,

两人位于战线的后方,与他们一同处于这片区域的,还有明宛海等几个江湖人,正在共同拦截从战圈中窜出的零星倭寇。

而在他们前方,便是登州卫军士们构成的防线,呈半圆状将整个崖壁围住,叫倭寇们无法突破。

而在战圈中央,则是以戚济光为锋矢、朝着倭人军阵中猛钻的戚家军,眼下已经几乎凿穿了倭人的阵型,距离崖壁仅有十丈左右。

看上去似乎形势一片大好。

伍鸣霄却是一脸凝重。

因为倭人的阵线,正在一点点将登州卫的防线往后推。

最关键的是,戚家军的进军速度,已经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锋矢阵的宽度,也在不断被挤压得更窄。

这群倭人,很棘手。

与此同时,在战圈正中,跟随在戚济光身后的中年汉子也忽的说道。

「金事大人,不行,钻不动。」

「最开始上来的只是铺开阵线的炮灰,后面上来的才是正菜。若再停上一时三刻,后面的兄弟就要陷进去了。」

前面的戚济光头也不回地「嗯」了一声,却是没有做出回应,只不住朝前冲杀、挥砍,视线却是不动声色地穿过人群,投向崖壁的最高处。

那里有两个人。

一老、一青。

老的身材矮小,却是极为壮硕,敞着怀、露出满是刀疤的坚实胸肌。腰间插着柄倭刀,长五尺,刀鞘呈暗紫色,花纹繁复华丽。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眯着眼看着前方的战阵。

青年人身量高大,身披甲胃,面色沉静,也正在将视线朝着戚济光扫过来,两人刚好对视一眼,又默契地移开视线。

青年人抿了抿嘴,用东瀛话沉声说道。

「这位戚将军果然了得,今次若非带来的是三位大名凑出的精锐,恐怕还真要被他将战阵凿穿—咱们中了陷阱,田中大人。」

老者却是浑不在意。

「那又如何?」

「他练的兵不错,却只会带头冲杀,不懂兵法。看,他冲不动了。再过一时三刻,便会陷在里面,到时候就算他再如何勇武,也是孤掌难鸣了。」

「坂田君,看来这位你一直忌惮的对手,也没有你所说的那般出色。」

青年没有回答。

这位戚将军,会如此简单吗?<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从方才对视的那一眼里,他没有看到一丝慌乱,有的只是深沉如海的杀意。那不是陷入困境中的野兽该有的眼神。

果然,下一刻,异变陡生。

戚家军原本呈三角状的锋矢阵,忽的从尖角朝内翻卷。戚济光退入战阵中央,战阵的边缘也随着他的步伐开始变成一个圆圈。

而后,他猛地踩着属下的肩膀跃出战阵,沿着与崖壁平行的方向冲杀出去!戚家军的战阵也在瞬间完成形变,锋矢阵由竖变横,凿向猝不及防的倭人!

「喷!」

倭人青年皱眉。

对方的意图很清楚,最开始戚济光是想直接带队冲到崖壁边缘展开队形,将倭人尽数压在崖壁底下。但在知道无法办到后,他立刻转变了策略。

他要将倭人的阵型切开,将最前方的倭人拢进登州卫与戚家军的包围中,将其吃掉。而后如法炮制,一点点地敲碎所有倭人的阵型,一点点挤压倭人的落脚之处。

若只论战术,没什么稀奇的。

但是,戚家军默契到恐怖的配合,以及戚济光在厮杀间隙中洞察了分属不同大明的倭人们露出的空挡、并毅然变阵钻开空隙的果断和清明,却将这简单的战术转化为偌大的威胁。

若真的让他成功横向凿穿了阵型,今次的胜负便不大好说了。

「由中大人,该您出手了。」

年轻倭人说道。

老年倭人耸了耸肩。

「好吧,只要将那个年轻人的头颅取下便可,是吧?」

年轻倭人点了点头。

老年倭人的嘴角咧开,他忽的将腰间的倭刀扛在肩上,跃下崖壁,晃晃悠悠地朝着戚济光所在的方向走去。

在他行进路上的倭人,在看见他的时候,即使是在交战之中,也纷纷退开了数尺,为其让开了道路。

只是并非所有人都这么有眼力见。

前面正有一名脱离了阵型的戚家军军士,正与一名倭人厮杀,两人都是杀得兴起,无暇关注旁边的情况。

那戚家军军士猛地一声暴喝,提刀劈落,将那倭人劈的后退数步,却是正好挡在了老年倭人的路上。

哗啦-

血水泼洒开来。

那倭人忽的被从中劈成了两半。

而老年倭人却丝毫没有在意,踩过尸体,也没有看一眼愣在一旁的戚家军军士,缓步朝着戚济光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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