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救火抽薪

风雪依旧,之前的欢乐却已经散去。

孩子望着身影消失的方向,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吉央紧紧抱着他,满眼畏惧,不敢说话。

顿珠横步挡在她们身前,定定看着自己的先生,不解和困惑堵在心口,一双粗黑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

虽然众人的谈话并没有避着他,但性情憨直的汉子还是不明白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是自己老师的突然离去和先生黯然愧疚的神情,让顿珠感觉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张嗣源似乎无颜面去顿珠和吉央,选择背对着他们,看向刘谨勋。

“大人.”

刘谨勋叹了口气,“义正,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只是这件事非同小可,不止事关你父亲的新政,更是关系到整个大明帝国未来的走向,所以每一步都不能有半点的偏差。但凡能有其他转圜的余地,我今日都不会令你难堪。”

“我明白。”

张嗣源满脸都是自嘲的苦涩,“是我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你我如今身在番地,相当于已经入局,一叶障目,自然无法尽窥整个局势的全貌。如果没有你父亲的安排命令,或许我还没有你看的长远。”

刘谨勋柔声道:“义正,番地这件事不管最终结果如何,造成的影响都不会比甲子之前的那场‘天下分武’来的弱。在这种程度的博弈之中,我和你都只是执行者。这个意思你明白吗?”

张嗣源扯着嘴角笑了笑:“当然明白。其实您早就提醒过我了,只是我自己看不透罢了。”

“伱性情纯真,这是好事。只是还太年轻,有时候会操之过急。”

刘谨勋说道:“那曲金庙迟早会破,桑烟寺也必然会覆灭,番地也绝不会再是如今这副场景。所有你想做的事情都会实现,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我知道,接下来我不会擅自行动了,一切听从大人您的安排。”

张嗣源拱手说道:“不过在您决定对那曲金庙动手之前,我想先留在这里,望大人恩准。”

“随你吧。”

刘谨勋十分干脆的答应,此行只要能拦下李钧,他的目的就已经达到。

其实在张嗣源离开行营的时候,他就猜到了张嗣源可能会跟李钧这个不安定的因素有所接触。

甚至两人之间可能会爆发一场恶战,毕竟以张嗣源的身份,李钧有太多的动机向他下手。

可事态的发展却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刘谨勋万万没想到张嗣源居然能够说动李钧,让对方杀了那曲活佛,打破当下的对峙僵局。

要知道像李钧这种亡命徒,从始至终过得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就算本身序列再不精于算计,可久病成良医,多多少少也能看出一些门道。

行事蛮横霸道,这是他惯用和擅用的破局方式。

若是有人真拿他当傻子,结局只会被这位成了气候的独行薪主用拳头碾成粉碎。

所以在得知张嗣源和李钧混在一起后,刘谨勋着实吃了一惊。

“不过.到底是知子莫若父啊。”

刘谨勋内心感慨,如果没有首辅大人提前告知的消息,这一次还真可能会让李钧坏了事。

除了敬佩之外,更让刘谨勋感到心惊的,是张峰岳对社稷的了如指掌。

这個深藏番地数十年的农序组织,连刘谨勋自己在进入番地之前都只是听过他们的名字,并没有见过这个组织中的人。

如今对方的一举一动却在张峰岳的眼下无所遁形,不由不令人细思极恐。

念及至此,刘谨勋心头骤感寒意深重。

他将双手揣入袖中,没了谈话的兴致,深深看了张嗣源你一眼后,便转身离开。

远处的风雪中,数十道身穿大红官袍的身影若隐若现,缄默站立,静静等候。

“顿珠.刚才那位大人说你先生性情纯真,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张嗣源缓缓弯腰,捡起了刚才因自己惊慌起身而掉落在积雪中的木碗。

“不知道。”顿珠瓮声瓮气开口。

“因为你先生我就是个自以为是的蠢货啊。”

张嗣源哑然失笑:“如果我是他的儿子,现在应该只是一具断了气的尸体了吧。”

顿珠眉宇间依旧凝聚着浓浓的疑惑,他虽然还是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但他能感觉的出来,自己先生现在很难过。

一个擦的干干净净的木碗递到顿珠面前。

“一个蠢货,你还愿意当他是你的先生吗?”

“吃亏是福,这是建九阿爸常常教导我的道理。”

顿珠看着像是在答非所问,但眼中却流露出往日不多见的聪慧。

“主动吃亏才是福,被动吃亏只是蠢,你明白吗?”

张嗣源意兴阑珊的摆了摆手:“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明白。”

“其实我看得出来,老师并没有生先生您的气,他只是去做他该做的事情。”

汉子的语调很慢,每一个字都咬的很清楚。

“我们,也有我们该做的事情。”

“做什么?”

顿珠笑道:“先生您忘了,您说过要给我们一座庙。”

末了,顿珠又补充了一句,“我觉得老师肯定也希望看到。”

张嗣源闻言一愣,眼神掠过顿珠和吉央,最后落在哭得满脸鼻涕的孩童脸上。

“顿珠,你小子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顿珠一字一顿道:“我不聪明,但我知道谁是真心对我们好。”

张嗣源闻言,脸上的阴郁终于稍稍散开,抬眼望着那座立在村子中央的华贵庙宇。

“那就从那里开始吧,先帮他们拔了脑子里的毒根,再来帮他们找路。三教九流十二条序列,我张嗣源的第一批学生,怎么也得给他们找些好出路,装神弄鬼的不要,坑蒙拐骗的不要”

自言自语的张嗣源大步朝着村里走去。

在他身后,吉央满脸忧虑不安,下意识抓紧了顿珠的衣角。

温暖的掌心包裹住女人冰冷的手。

顿珠柔声说道:“不怕,风雪要散了。”

“我们以后的日子会越过越好。”

乌斯藏卫,雨墨和沧澜的交界处。

“马爷刚刚传来的消息,天阙出事了。”

袁明妃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陈乞生和邹四九,语气凝重说道。

“沈笠咋的了?!”

邹四九勃然大怒,不久前才宰了一个强敌的他,现在满身都是昂扬勃发的战意。

“我可就他这么一个垫背的小弟,谁他妈敢给我撅了?!”

陈乞生懒得理会咋咋呼呼的邹四九,皱眉问道:“袁姐,钧哥怎么说。”

“老李已经在赶往天阙出事的地方,他让我和你留在番地,而且暂时不要再贸然靠近桑烟寺。”

袁明妃缓缓说道:“他觉得儒序要在那里搞事,虽然目前不知道对方是什么目的,不过李钧觉得其中的事情肯定小不了。”

“可如果不管桑烟寺,那我们还呆在番地干什么?”陈乞生眼神不解。

“农序社稷.”

袁明妃说道:“李钧得到的消息,这次要动天阙的也是他们。社稷在番地经营了这么多年,无论他们这次找上天阙的目的是什么,番地的根基肯定都不会轻易放弃。”

“李钧的意思是,现在今非昔比,我们不能光挨打,不还手。”

“袁姐你和老陈留在番地,那我呢?”

邹四九指着自己鼻子,两眼瞪大,身上升腾的气势正在逐渐衰弱。

“老李不会让我一个序四跟他去救人吧?”

“这不明摆着的吗?”

陈乞生拍了拍邹四九的肩膀:“机会来了啊,邹爷。这些种田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动你小弟,你这不得好好教训他们?”

“他们还把你种成树了呢,你能放过他们?”

“所以正该你去救火,我来抽薪啊。”

陈乞生笑道:“再说了,阎罗魔主座下的卒子可不是我。”

“一边儿玩去。”

邹四九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口中说道:“你这个莽夫还不如老李,起码他知道邹爷我的重要性。哎,离了我,你们俩什么事儿也办不好。”

“不跟牛鼻子你白话了,照顾好袁姐,我先走一步。要不然一会沈笠那小子真死了,我可就没人说知心话了。”

扯淡跟扯淡,邹四九片刻不停,身影掠起,朝着东北方向快速远去。

等邹四九离开之后,陈乞生看向袁明妃问道:“袁姐,那我们现在怎么做?社稷现在已经连续被拔了两座农场,剩下的人恐怕不会轻易冒头了,我们人生地不熟,要找他们难度不小。”

“我们去巴康卫。”

袁明妃果断道:“那里我熟人多,或许有办法知道他们到底想在番地搞些什么。”

北直隶,帝国皇宫。

“老师,今天这堂课我们还是继续讲番地的事情?”

锦绣圆凳上,小皇帝坐的端正,侧耳倾听。

“没错,不过在此之前,老臣想先给陛下讲一群人。”

小皇帝好奇问道:“谁?”

“一群藏在番地阴影中几十年的农序,他们自称‘社稷’。”

“社稷.真是好大的口气啊!”

小皇帝面带怒色,冷哼一声。

江山社稷,自古都是皇室才有资格谈及的词汇。

如今竟然有人敢以此为名,当真是不知死活!

“他们可不止是口气大,胃口一样也很大。”

张峰岳这次并非是以本体现身,而是一道投影。

他举步踏空,站在悬台之外的半空之中。

头上是渐渐明亮的星光,脚下徐徐升起的灯火。

“他们想要将以这天地为田亩,以万物为养料,以十二条序为谷种,种出一尊真正的人间之神!”

小皇帝骤然握紧了双拳,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栗。

“老臣今天就为陛下历数他们的斑斑劣迹和狼子野心。”

张峰岳拂袖回身,一双深如渊涧的眼眸凝视着面色铁青的帝国皇帝。

“陛下您要明白,序列已经不再是帝国崛起的支柱,而是帝国衰败的病灶。”

龙虎山,天师府。

随着眼前两扇厚重的大门徐徐打开,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呈现在张崇诚的眼前。

这位如今在龙虎山上只在‘一人之下’道门天师不动声色的低下了头,深深藏起眼中的惧意,这才抬脚跨过祖师堂前的门槛。

噗呲!

随着他踩进祖师堂,左右墙壁上的蜡烛渐次点亮,如同两条盘绕身躯的火蛇,在墙体中飞速游走。

光滑如镜的地砖倒映出他刻意佝偻的身躯。

向来不尊凡礼,只尊天意的新派道序,如今却需要用这种方式来展现自己的顺从和忠诚。

昔日供奉着龙虎山开山祖师的神台上,祖师的法相早已经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是一道盘坐在蒲团上的身影,淹没在浓浓的香火之中。

“师尊。”

张崇诚屈膝跪地,语气恭敬。

“阁皂山长老易魁斗不知为何起了疑心,想要强闯葛烽火的闭关之地。弟子被迫操控葛烽火将其杀死。”

“随后,长老姜爵于南昌府自行坐化散道,灰飞烟灭。”

两段不长的话,背后却是两条曾经身份显赫,如今却烟消云散的性命。

“都是些不识抬举,自以为是的聪明人,死了就死了吧。崇诚,你做得不错。”

淡漠的声音从如海的香火之中传出。

“师尊,青城山良家来人,表示愿意让出一半的地仙席位,从此尊奉龙虎山为道门祖庭,以师尊您的法旨行事。”

“良家这些道序实力不行,眼光倒是上佳。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什么位置最安全。”

再次响起的声音显得有些含糊不清,像是在嚼着什么东西。

“崇诚你怎么看?”

张崇诚仔细斟酌片刻,这才开口:“良家有眼力,但是没有魄力。弟子认为,一半的地仙席位,还买不了他们山门不倒。”

“这点小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谨遵师尊法旨。”

张崇诚强迫自己的话音保持平稳,死死盯着地砖映出的一双显露出惊恐眼眸。

可高处不断传来的咀嚼声和若有若无的哀嚎,无时无刻不在扣着他的神念,攥着他的金丹。

“如今道序内剩余的永乐和青城已经不足为患,崇诚你要把目光放长远。”

张崇诚揣摩着天意,恭敬问道:“师尊您是说番地?”

“没错。”

高坐蒲团上的身影微微晃动,似在点头。

“新黄梁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当年本天师怎么没想到佛序还能有如此妙用?可惜了,否则本天师根本无需蛰伏这么多年。”

一句感慨惋惜之后,紧随而至一声裂帛般的撕裂声响和刺耳的惨叫。

“天师饶了我求您饶了我.”

跪在地上的张崇诚自然认识这个哀嚎求饶的声音。

对方正是不久前降临龙虎,明面上打算消弭两山宿怨,实则意图趁火打劫的茅山掌教。

“既然他们要把黑锅扣在本天师的身上,那我自然要去拿些好处回来,总不能白白让他们占了便宜。崇诚,你说对吗?”

张崇诚急忙应声道:“师尊您说的是。”

“甲子更替,新一轮的大争之世正在拉开帷幕。山河陆沉,妖魔并起,往日那些藏行匿影的老东西们,一个个都按捺不住了,想跳出来去争那大道衍化留下的‘一’.”

台上之人嘲讽笑道:“可他们还是太高估了自己了,现在张峰岳手里那把刀已经磨了上百年,可就等着他们自己把头递过去了。”

一颗鲜活的道基金丹飘出烟气,悬停在张崇诚的身前。

“崇诚,你也去番地走一遭吧。”

“告诉这座大明帝国,我张希极,还没有死!”

(本章完)

第600章 新安风雨

广州府,新安县。

相较于繁华庞大的金陵城,王旗更喜欢这个看似逼仄贫苦的新地图。

因为在这里没有那些难度高到令人发指的剧情任务,也没有那么多抬手就能把自己当蚂蚁一样捏死的恐怖人物。

在新安县,只要自己亮出‘旧日山门’的名头身份,无论对方是谁,立马都会露出一张讨好的谄媚笑脸,毕恭毕敬,对自己提出的任何要求都会竭尽全力去满足。

而所谓的‘旧日山门’,也不过是自己真正所属的势力‘天阙’对外的一个皮套身份。

在金陵城做了多场噩梦的王旗,在新安县算是靠上了大树,终于过上了算是舒坦的日子。

想来也是,这才是一个市井江湖类型的黄梁梦境该有的正常起始难度。

像自己在金陵城的遭遇,那应该只是用来叙述整个梦境宏大故事背景的过场动画罢了。

眼下的新安县,那才是自己真正起步的地方。

从一個偏远落后的小地方开始,以一个默默无闻的组织成员的身份一步步崛起,历经艰难险阻,最终称霸整个大明帝国,站上序列顶峰,成就一番足以名垂青史的宏图伟业。

这种简单粗暴的故事结构,在这种类型的黄粱梦境中屡见不鲜,王旗一眼就能将其看穿。

不过看穿归看穿,这座梦境的构筑还是颇合王旗的胃口。

特别是自己眼下这个角色所选择的序列道路,一条倍受欺凌,忍辱负重,等待有朝一日重铸当年辉煌的没落武序,更是完全符合他以一己之力引领整条序列逆势反击的‘主角’身份。

所以这几个月,在大致熟悉了整个黄梁梦境的基本情况之后,王旗便摩拳擦掌,算迫不及待想要开始体验天命所钟的‘主角’人生。

可又有问题紧随而来。

作为‘引路人’的鳌虎在把自己带到这张‘新手地图’之后,居然就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王旗费尽一切手段都没能找到对方的踪影,自然也就没有继续往下推动剧情发展的办法。

空有一腔沸腾热血,一身昂扬战意,却找不到地方施展。

这可把王旗给愁坏了。

好在今天,苦等许久的王旗终于迎来了展开他梦境人生的第一个剧情点。

长兴会。

长兴会是个什么组织?新安县内一个再典型不过的明人帮派。

在整个广州府的辖域中,类似这种组织简直多如牛毛,每个犄角旮旯都有他们的身影。

而在背后控制这些帮派的,正是天阙。

这些帮派不光是天阙的财路,也是为天阙提供新血的源泉。

王旗甚至觉得,这些帮派就是天阙的雏形,或者说是依照天阙的组织结构而诞生的。

而王旗现在的身份,就是天阙和这些帮派之间的联系人之一。

在之前的来往中,长兴会一直表现的很听话,从没有出现过任何短款的情况,更别说是拖延。

因此曾经还得到过天阙的表彰,由王旗亲手将一支八品技击的注入器赏赐给了对方的会主,一个已经耗尽了基因潜力的武序八,花胆霍。

可是这次,长兴会却一反往日的乖巧,在没有任何提前请示之下,短了这一期的货款!

如果这种事情发生在其他时候,王旗或许还会认为对方是不是另有隐情。

可眼下他正困于当前的剧情之中一筹莫展,十分敏锐的发觉了其中的可疑。

这次长兴会的反常,应该就是自己的剧情开始推进了。

“惩治组织内部的叛徒啊.这种套路是老套了一点,不过勉强也能接受。就是不知道花胆霍能不能给自己一点惊喜了。”

手中的黑伞‘砰’的一声撑开。

王旗面带微笑,撑伞步入眼前瓢泼的大雨之中。

夜深人不静,迅猛的大雨并没有浇灭新安县铜锣长街的热闹。

寻欢作乐的人群在各种旖旎的灯光中进进出出,欢腾的笑声随着酒香、烟香、肉香一同冲向天空。

而在整个铜锣长街最繁华的位置,却坐落着一间只有两层楼高的老式建筑。

红底金字的招牌上写着‘长兴酒楼’四个大字。

木制的窗棂、高挂的灯笼、招摇的酒幡,古色古香的建筑风格给人一种梦回前明的错觉。

几名身穿劲装的彪形大汉站在门前,一边吞吐烟气,一边低声交谈。

“龙头发了话,新安最近不会太平,你们一个个都把招子放亮一点,别在这种关键时候给自己找祸事,明白吗?”

有手下不以为然的嬉笑道:“大佬,你别吓我们啊。谁不知道我们新安的天上有一只手罩着,除非有人本事通天,能把那只手给砍了,要不然谁敢出来闹事?”

领头的汉子眼露寒光:“你觉得我在跟你说笑?还是龙头在跟你说笑?”

“没大佬你别误会,你吩咐我们当然照办。”

刚才说话的男人脸上笑容一僵,连忙解释道:“我只是不敢相信有人敢来新安闹事。”

“没有谁有本事只手遮天一辈子,这一次,恐怕是真有人来砍手啊.”

知晓些许内幕的领头汉子喷出一口烟气,忽然转头看向长街,警惕的目光透过袅袅的烟幕,盯向雨幕中一道正在靠近的身影。

“朋友,今天东家有事,恕不接待,有什么事情还请改日再来。”

汉子率人步入雨中,挡在了王旗的面前。

不过他并没有直接动手赶人,还算有礼貌的欠着身,客气却又带着几分冷硬。

“你们长兴会的规矩,亮灯就是开张.“

王旗的面容隐在伞沿下,抬手指向酒楼屋檐下透着红光的灯笼。

“伱们今天亮了灯,却又不做买卖,这是什么道理?”

“是这个规矩不假,但凡事难免会有例外。”

汉子手心朝下,手背挡着雨点,摘下了嘴角叼着的烟头,

“今天确实做不了生意,还请朋友谅解。”

“谁家都有三长两短,当然能理解。不过我今天来,不是为了买东西,是为了收钱。”

汉子愣了一下,脸色一下子阴沉了下来,满脸横肉跳动,一股凶戾的气息陡然冒出。

“朋友,你是不是没打听过这里是什么地方?”

汉子打量着眼前的撑伞之人,皱着眉头道:“大家都是江湖子弟,朋友你要是遇见了什么难处,想借点钱过关,没问题,你说个数,只要数不大,我们长兴会也乐意做点好事。”

“但你要是仗着有几分力气就想来这里造次,那最好自己先掂量掂量会是什么后果。”

汉子说着话,左手却悄然向腰后摸去。

“想装豪爽,那就别做这些丢人现眼的小动作。”

伞沿抬起,露出王旗一双透着轻蔑的眼睛。

“而且我今天是来收钱,不是要钱,你是真的听不懂?还是在装不懂?”

“朋友,你这句话我怎么听不明白?”

汉子摸腰的动作猛的一顿,十分自然的挪回身前,脸上神情不变。

“你和我们长兴会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老话说得好,冤家宜解不宜结,要不你今天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出来,我做主帮你化解,你看如”

最后一个出口的‘何’字,没有半点柔音,铿锵如同一声炸雷。

汉子眼中蓦然翻出浓烈的狠辣之色,猛然欺步上前,右手弹出,拇指和食指捏着还在燃烧的烟头,剩下三根指头并拢如刀,直戳王旗的眼窝!

这一招显然是出自某种技击武学中的杀招,起的突然,攻的迅猛。

就算眼前这个撑伞的男人当真有几把刷子,也极难躲得过去。

汉子心头便是这般预料,周围压阵的小弟也是这种想法。

可事态发展却让他们的预料纷纷落空,戳向眼睛的手刀切入雨中,落了个空。

“扑街,是个硬茬!”

汉子心头猛然一沉,用南粤俚语暗骂一声。

还没等他回味归来对方究竟是怎么躲开自己的杀招,一股从胸口炸起的剧痛便将他的意识吞没。

汉子想不明白,旁边助阵的马仔们却看得清楚。

在自己大佬出手偷袭的瞬间,那撑伞的汉子便如同未卜先知一般,脚下朝一侧挪动毫厘。

在躲开戳目手刀的同时,对方身影崩射抢出,黑伞伞面收束,倒持在右手之中,自下往上喷打而出,金属铸就的伞柄重重凿在自己大佬的胸口!

咚!

汉子壮硕的身躯如同一个破烂布袋般,高高抛起,‘噗通’一声跪坐在地,头颅低垂,猩红的血水在身下蔓延开来。

砰!

雨伞重新撑开,两根手指从伞下探出,精准接住汉子脱手抛出的烟头。

“看来我没有猜错,长兴会是真的要造反了。”

王旗语气中带着兴奋,曲指一弹,带着青烟的烟头落进一颗透着惊惧的眼窝。

“今日子时至丑时,一场风暴将自伶仃洋向珠江口方向移动,覆盖范围包括大屿、沙头、新安等地.,广州府衙门再此敬告各位百姓,请务必待在家中,锁好门窗,切勿随意走动”

投射在墙角的人影不断扭曲晃动着,传出的声音更是断断续续,接着沦为一片令人不安的刺耳杂音,再见不清任何字眼,最后‘呲’的一声彻底消失不见。

今夜的新安县,似乎连与外界联通的‘黄粱’都被肆虐的风雨所切断。

敞开的窗户被迅猛的雨点拍打着左右摆动,潮湿的冷风灌入房中,吹散了铜锅上升腾的热气。

一双筷子伸入翻涌的沸腾汤汁中,夹起一块软烂的狗肉,在料碟中轻轻一裹。

头皮剃的蹭亮,纹满五颜六色骇人花纹的魁梧男人将满口热辣吞入肚子,这才终于满意的点了点头。

“霍爷,‘旧日山门’的人找来了。”

一名中年人轻手轻脚走了进来,弯着腰对着正在大快朵颐的男人恭敬说道。

男人举箸如飞,对中年人的话充耳不闻。

中年人见状犹豫了片刻,小心翼翼说道:“霍爷,对方毕竟是‘旧日山门’,要不属下找个借口,先将对方搪塞回去.”

一双长筷戳进锅底,粗暴的来回划拉,将汤水搅的四处飞溅,却半晌都捞不出半块好肉。

意犹未尽的男人砸了砸一双肥厚的嘴皮,索性丢开筷子,直接将锅端了起来,不顾滚烫的高温,竟将汤汁一饮而尽。

“什么他妈的‘旧日山门’?分明就是天阙。一群落了难的老东西,想要趴在我们身上吸血,又怕被人发现他们的踪迹,藏头露尾,无胆匪类!”

空空如也的铜锅被随手扔在地上,花胆霍抹了把满是红油的嘴唇,那双依旧没有满足的眼神落在中年男人的身上,其中赤裸的贪婪令他不禁毛骨悚然。

霍爷他这是怎么了?

“老敏,你去让他赶紧滚远点,顺便告诉他,不止是这一期,从今往后,长兴会一毛钱都不给再交给他们!”

“霍爷,这不太好吧。”

花胆霍眼神一凛,一条猩红的舌头舔舐着森白的牙齿:“有什么不好,我让你去就去”

“霍龙头,你好大的威风啊!”

就在这时,这间位于长兴酒楼二楼的房间,大门轰然洞开,一个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收拢的雨伞伞尖点地,划出的却不是湿漉漉的水线,而是一条狭长的血径。

王旗长驱直入,无视如临大敌的老敏,径直坐进那张方桌,和露出诡异笑意的花胆霍正面对坐。

戳烂了不少身体的雨伞横着摆在桌上,还未流干的血色很快便蔓延开来。

花胆霍耸了耸肥大的鼻子,一双浑浊的眼珠子直勾勾的盯着王旗。

“王爷,没想到居然是你亲自登门,不知道是有什么大事?”

“霍龙头,你下面的小弟都快被我杀光了,你还在这里装傻充愣,是不是有点太无聊了?”

王旗被对方盯得有些不自在,皱着眉头说道:“我问你,十五支九品武学注入器的钱,为什么到期不交?”

“原来是为了这件小事啊。”

花胆霍摸了摸自己纹满花纹的光头,咧嘴笑道:“货没卖出去,这钱当然就交不出来了,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王爷你不明白?”

王旗眯着眼,冷声道:“花胆霍,你是花胆还是大胆?连‘旧日山门’的钱都敢黑,是不是不要命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就算是‘旧日山门’也得讲道理吧,东西没出手,我拿什么交钱?”

“拿不出钱,那就把货拿出来。你们长兴会卖不动,那以后也不用你们来卖了。新安县多的是人能做这笔生意。”

“这话在理。”

花胆霍舔着嘴角留下的涎水,笑道:“不过我长兴会这些年来帮你们天阙做了这么多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一次事没办妥,罪不至死吧?反倒是王爷你,不分青红皂白就杀我这么多人,这是不是有些不合规矩?”

不是‘旧日山门’,而是‘天阙’!

王旗将这两个字听的格外清楚,心头不禁冷笑。

看来这个花胆霍是从其他地方知道了天阙的存在啊

难道他这次造反,就是准备拿这个秘密来要挟天阙?真是有够不知死活啊。

王旗笑道:“人,我已经杀了,难道你想要让我给他们赔命?”

“赔命倒不至于,就算门派武序再怎么没落,一个武序八也不至于沦落到要跟一群废物赔命。否则,我岂不是自己贬低自己?”

花胆霍身躯往后一靠,指点轻点着扶手,像是提起一件不起眼的小事般,平静说道:“死的人,我可以不跟你计较,甚至我可以把整个长兴会都送给你交差,只要你答应我一件小事。”

王旗‘哦’的一声,冷笑问道:“什么小事能这么值钱?”

“那就是,让我.”

花胆霍露出一口锋利的尖牙,声音带着说不出的诡异:“让我尝尝你的味道.”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暴起,扑向王旗。

噗呲!

始终未曾放松警惕的王旗抓起桌上的雨伞,直接插进那个名叫‘老敏’的中年男人的口中,直接穿透后脑刺了出来,将对方钉在铺设着木板的地面上。

“独行.真的是独行,这味道肯定鲜美!鲜美!”

宛如野兽的嚎叫在头顶炸响,王旗毫不犹豫挺脊蹿身,左脚一垫,右腿膝盖猛烈提起,撞向对方的腹部。

这一记低膝硬撞来势凶猛,而且力道极大,若是落在寻常人身上,足以将肚中肺腑撞成一团烂肉。

可眼下的对手是同为序八的花胆霍,所以王旗这一招意不在杀敌,只是为了逼迫对方退开。

砰!

膝撞出乎意料的落在实地,砸出一声沉闷至极的声响。

花胆霍像是一个失去神智的野兽,毫无半点武序的机敏,硬生生吃了王旗这一击,连连后退,落脚沉重无比,踩的整个长兴酒楼不住晃动。

“这人是不是疯了?”

王旗心头一沉,疑惑顿生。脚下动作却没有片刻停滞,趁胜抢进。

管你在玩什么鬼把戏,弄死就老实了。

王旗迫进花胆霍身前,双拳呼啸轰出,连砸对方中门要害。

花胆霍似乎不止忘了如何进攻,连防御的招式也忘得一干二净,瞪着一双满是饥渴的眼睛,任由身前拳影肆虐,徒劳的挥动着手臂去抓王旗游走的身影。

占尽优势的王旗越打,心头却也是发慌。

不光是因为连遭重击的花胆霍毫无半点倒下的痕迹,更是因为对方那双骇人的眼睛和口中甩动的涎水。

一股没来由的寒意,涌上王旗的心头。

“去你妈的!”

王旗脸上戾气横生,原地纵身跃起,右腿筋肉根根绷紧,拧腰甩腿,如长刀挥砍,劈在花胆霍的脖颈上!

咔嚓!

响成一串的骨裂声中,花胆霍的身影撞碎墙壁,飞入大雨之中。

残楼断壁前,飘然落地的王旗从荡起的衣袍下抽出两把魏武卒,枪口对准楼下,扳机一扣到底!

砰!砰!砰!

枪声良久才息,王旗的脸色却半点不见缓和,反而越发铁青难看。

只见摔落楼下的花胆霍再次摇晃着站起身来,断了颈骨的脑袋歪歪斜斜的耷拉在肩膀上,一双浮肿充血的眼睛直勾勾的望着楼上。

被子弹撕烂的衣衫露出其下溃烂的血肉坑洞,小的如指,大的如拳,一个个形状古怪的脏器在其中不断跳动。

一股连密不通风的雨点也遮盖不住的浓烈腐臭蹿升起,冲进王旗的鼻子中。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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