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其实,墓主人本身,并没有什么力量,如若不被外界惊扰,他就是埋葬在这里的一具平平无奇的尸体,也因此,将他转化为傀儡的难度和成本,并不高。

只是,因其体质的特殊承载力,使得他体内不仅存在着三色光泽,眼眸里还流转出佛门金光,种种巧合下,让这具傀儡,拥有了极为可怕的力量。

这种机遇,可遇而不可求,必须得天时地利人不和。

赵毅都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再遇到第二次。

不过,他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自己的本体给送出去。

接下来,狭窄墓室内一旦彻底动起手,自己的本体必会遭殃。

许是眼下“体内”流转着多种强大混乱的力量,这种被充斥的感觉实在过于上头,让赵毅现在对自己的本体,怎么瞧都有种不顺眼的感觉。

凡事没对比就没伤害,相较而言,自己的本体还是过于羸弱,跟一棵随风摇摆的柳树似的,真是嫌弃。

双臂被左右死死钳制着,可脚还能动弹。

他先一脚将“赵毅”撩起,等“赵毅”悬空后,再对着上方盗洞的方向,像踢球似的,将“赵毅”一脚踹出。

整个过程,必须得收力收力再收力,因为一旦力量掌握失衡,那么现实中自己的身体,就会被“自个儿”一脚踹爆。

上方,“赵毅”通过盗洞,成功且安全地落到了外头地面。

本体距离的拉长,让下方赵毅的意识产生一阵眩晕和拉扯,好在,他很快就调整了过来。

应该是感受到了这具身体再次出现了明显“失控”,赵毅双眸里的金光一时大盛,连带着体内的三色光泽也开始迅速抢班夺权。

当初姓李的在操控墓主人时,就遇到过操控纽带被斩断的情况。

但当下的环境与那日,截然不同。

先是右侧的将军张开口,对着赵毅的眼睛喷吐出浓郁的尸气,将金光覆盖。

华贵者身上的衣服裂开,一只只由其骨骼化成的骨虫飞出,钻向赵毅的胸口,确切的说,是直入心肝肺。

每个区域的骨虫进入,都激发出了相对应的光芒色泽。

体内的两股力量,被压制了回去,极大减轻了赵毅操控傀儡的压力。

很显然,将军和华贵者察觉到了“墓主人”的变化,并开始主动提供配合。

立场倾向,是姓李的一早就定下的。

赵毅不会更改,更没理由更改,只能在心底发出一声呐喊:

“大帝,您可得好好睁眼瞧着,我将为您拼命,也将为您流血!”

赵毅双臂一震,给两侧盟友传递出信息。

果然,下一刻,将军和华贵者就松开了对赵毅双臂的束缚。

赵毅二话不说,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对着自己的一双眼睛就戳了上去。

指尖刚触及到双眸,还未来得及发力,一股无形的金色屏障就已撑起,随之而来的,是来自佛门金光更进一步的沸腾。

赵毅清楚,自己对这具身体的掌握时间会很有限,他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完成“自我戕害”。

赵少爷虽不像李追远那般博览地下室,可赵毅脑子里的术法手段亦是非常多,可心神转动之下,硬是没能找到应景的。

毕竟这种级别的对抗实在是太高端了,绝大部分手段甚至都没上台面的资格。

也不晓得是破罐子破摔,还是关键时刻决意拼一把选择信任老祖宗,赵毅运转起了赵氏本诀。

赵氏本诀在催动各项术法方面有着比较大的优势,但总体来看,并不算过于优秀,乃至连赵家人都会觉得,自家本诀实用性上不错可依旧难掩战斗性上的平庸,这也是赵家历代都执着搜集增补江湖功法的原因。

可这次,当赵毅施展出自家本诀时,本被完全隔绝在外的两根手指,泛起了幽幽蓝光,竟开始逐步下压。

要知道,眼睛里释放出的力量,可是来自于那位,可这古朴的蓝光,竟依旧能在这重压之下不断突破。

没有绝对强大的气势,只有平静的一往无前,哪怕眼前是一座座高山,亦是低头看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登高向前。

赵毅忽然意识到……不行的不是自家本诀,而是自家的人。

先祖赵无恙留下的这一传承,是人越强,传承越强,走的是厚积薄发的路子,但后世子孙却很难再有站到那一高度领略同一风景的存在。

一时间,赵毅心中生出极大感慨,先祖当年虽出身草莽,可留下的财富却已极为丰厚宝贵,九江赵没能再出龙王,真就是子孙不争气。

指尖戳入眼眶,刺痛感传来。

不过,对这种身体自残,赵毅早已习惯。

指尖弯曲,变戳为挖,他将自己的双眼,强行掏了出来。

这眼睛,不仅亮,还发烫,就算已被挖出,却仍有着极强的冲势妄图回归这具身体。

不晓得“盟友”是否已做好准备,反正自己该做的已经做了,赵毅将两只眼球一边一个,投送向将军和华贵者。

两边,分别将眼睛吞下,然后身上全部燃起了金色的火焰,这是用自己的阴暗一面的力量与其进行消耗。

赵毅动作不停,先以双手,强行撕扯开自己胸膛上的皮肉,如同拉下拉链,打开外套。

而后,红色的肝,白色的肺,一件一件被他先抓住再撕扯最后拽出体内。

和那眼球一样,被剥离出来后,它们又第一时间想回去。

赵毅将肝给了将军,将肺给了华贵者,他们照例开始咀嚼吞咽,身上的火焰夹杂着不同颜色到处溢出,充斥着整座墓地,乃至整个地下,连带着上方地面上很多植被都开始快速枯萎。

最后一处,是赵毅最熟悉的器官,黑色的心脏。

他没有第一时间将其挖出,因为这会导致这具傀儡失去最后一部分力量。

上方的“赵毅”,心脏处生死门缝疯狂旋转。

下方的赵毅,黑色心脏不断扭曲,赵毅将这具残破的傀儡身体,当作最后一具用以熔炼的容器。

“吼!”

“吼!”

将军和华贵者身体消融了大半,发出嘶吼。

赵毅为了融入且不破坏氛围,也跟着张开嘴吼了一下。

紧接着,赵毅张开双臂,主动与将军和华贵者搂在了一起,一同燃烧。

“轰隆隆……”

这座小山头开始了塌陷,原本流经这里的小河也裸出河床,本该是夏日一片青翠,却成了一大片光秃,连带着土壤都失去了活性。

“呸……”

回归于自己本体的赵毅从土坑中爬出,抖落身上的泥土后,赵毅四肢摊开,躺在地上。

喘息的同时,身体会时不时抽搐几下,不仅双眼在流血,心肝肺处的剧烈撕裂感,无比清晰。

赵毅也没料到,控制傀儡自残的行为,竟然会转移到自己本体身上。

而这,仅仅是这一秘术副作用的最底层表现。

赵毅的意识里,出现了混沌,他一会儿觉得自己是赵毅,一会儿觉得自己是苏洛。

前一刻还觉得自己干成这么大一件事无比激动自豪,下一刻又觉得人生毫无意思。

但很快,似乎是出于一种以前的惯性,属于苏洛的那部分消失了。

赵毅得以恢复也清醒了过来。

苏洛消失的原因是,他按照以往那样,将自己封闭在了赵毅的意识最深处,这是他最熟悉也是最适应的环境,尽最大可能地避免了对赵毅的干扰。

赵毅坐起身,用手敲了敲额头。

只是半道借着姓李的以前留下的布置,体验了一下那种秘术,结果负面效果竟如此强烈,苏洛还只是个不争不抢恬淡平和性子,换做其它刚猛扭曲或狰狞极端的,怕是这会儿自己脑子里,还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呼……呼……”

赵毅现在无比庆幸,庆幸自己没有去练桃林下那位给自己的那本黑皮书。

一旦练了,没第二个可能,他会沉迷于这种可怕秘术所带来的掌控力量,最终会让自己走向相同的归宿——去植树。

“姓李的,你他妈真是一个怪物!”

……

李追远浮出水面,爬上了船。

谭文彬把船老板聊开心了,当他建议今晚的月色正好,就在这里停下来赏月聊天,船老板答应了。

“小远哥。”

听到动静的谭文彬马上跑到船尾。

少年坐在那里,浑身湿漉漉的,但气息却很平稳均匀。

以前的谭文彬或许感触不深,现在的他却能清晰察觉到这一点。

就像是年级尖子生,一直在努力学习做题,却从未参加过考试,没有在名单里出过成绩。

小远哥没练武,却一直在给自己打基础,天知道等小远哥成年身体发育完全可以正式练武时,那地基,到底得有多浑厚。

“我没事,回去吧。”

“好嘞。”

谭文彬跑去让船老板靠岸。

船行途中,李追远低头,看向船下水面。

一尊巨大的菩萨法相,在下方不断上浮,不断放大放大再放大,这艘船,在这张“脸”面前,渐渐渺小。

下一刻,菩萨的双眸睁开,似高高在上的神祇,俯瞰着渺小的蝼蚁。

这是李追远第二次,与菩萨的目光对视。

第一次,他紧张中带着忐忑,是靠着自己背后身份所带来的加持,企图让对方忌惮,才支撑起自己对视的勇气。

这一次,李追远不需要那些了。

少年很平静地与这双眼眸对视。

不是说祂不可怕了,也不是说自己的底气更强了,在双方如此悬殊的体量差距下,这种细微变化所能造成的影响其实极小。

真实原因是,现在,他已经实质性站在对立面了。

巨大的菩萨脸,缓缓下沉,很快又消失不见。

李追远闭上眼,再睁开,轻轻舒了口气。

看来,润生和赵毅他们,成功了。

虽然在阳间的景区里,地藏殿早就被建造进了丰都,可实际上,地藏王菩萨,并未能进入真正的酆都。

从其早先以普渡真君的分身帮忙建造真君体系,以及后来亲手打造官将首就能看出,选材方面,并未真正触及到阴司的核心。

像白鹤童子那般的昔日鬼王,其实都未曾入过阴司为官,反倒有种江湖草莽被收编的意思。

自己,是菩萨进入酆都的钥匙。

阴萌是血脉钥匙,自己是传承钥匙,三根香那处被封印下去的三色光泽,祂们本就来自于阴司,地位尊崇,则是自阴司里主动递送出来的钥匙。

可是,有钥匙,并不意味着就必须得开门。

菩萨想要的肯定不是酆都一日游,祂是想进驻酆都,彻底入主阴司。

这只能说明,阴司真的出了问题,再具体点,就是大帝……出了问题。

机会出现,菩萨才主动找起了钥匙,推动起这一浪。

可现在,祂找来的钥匙,正在反对和阻止祂。

李追远并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对不对,一如他其实也不懂将润生和赵毅派回去会起到什么作用,他只知道,会有作用。

赵毅原先坐看两位“神仙”打架的方针,不能算错,那应该是最稳妥保险的选择。

当好钥匙,乘着江水,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完,帮菩萨把鬼门打开,然后祂们“神仙”打祂们的,自己等人唱着歌回家。

只是,李追远觉得,这种以小侍大左右逢源的路径,只适合于双方对峙互相奈何不得了的阶段。

如今,祂们眼瞅着就要分出阶段性结果,正在白热化焦灼,再想两不得罪,其结果很可能就是无论谁赢了都会来清算你。

没办法,这时候,就得彻底倒向一方。

船靠岸后,船老板硬要拉着谭文彬去喝酒。

码头上的夜宵摊位,小桌子小凳子,上头是鬼街,身侧是江景,价格又极为亲民,屁股往这儿一坐,身子向后一靠,收获的是满满惬意。

李追远给自己要了一份清汤抄手,摊位老板娘现包的,味道很鲜美。

吃完后,李追远也没催着谭文彬回去,让他继续陪船老板摆龙门阵。

吃喝聊到尽兴后,结账时,谭文彬少不得和船老板一阵拉拉扯扯,船老板仗着自己走船的中年人力气想将谭文彬先降服,可惜谭文彬现在兽性十足,直接给船老板来了一记压身抵。

付完账后,谭文彬和李追远离开,留着船老板在原地又好气又好笑地骂骂咧咧。

回到招待所时,已是深夜,接近凌晨一点。

来到所住楼的楼下,抬头一看,发现天台边站着一个人,身影很熟悉,是翟老。

“彬彬哥,你留在下面,我上去。”

“明白。”

李追远跑进楼内,谭文彬后退几步后,将外套脱下来撑起。

房间窗户边,林书友靠在那里,一脸笑意地对谭文彬挥手打着招呼。

谭文彬指了指楼顶。

林书友有些疑惑,手抓着窗户边缘,将自己整个身子探出扭过去,才看见那上面站着的人。

这一幕,吓得林书友干脆不缩回去了,直接手脚并用如同壁虎般在墙壁上爬行。

这倒真不怪林书友粗心大意,他只是一门心思地防着外敌入侵,谁能想到自己人会跑那上头去还可能要跳楼?

来到翟老所站位置下方后,林书友停住身形。

接下来,翟老如果要跳的话,他刚纵身一跃,林书友就能立刻给他抓住。

李追远跑到天台,看见翟老站在那里负手而立后,心下明白,老人家这不是要跳楼,可能只是来看看风景。

“翟爷爷,您怎么在这里,晚上天凉,楼顶风也大。”

“晚上吃了火锅的缘故吧,身上燥热,睡不着,就想着上来吹吹风。”

李追远走到翟老身边,说道:“那下次聚餐,选清淡点的。”

翟老:“川菜里是有清淡的,但你得考虑你家老师的荷包,以及公费报销的餐标。”

说着,翟老伸手拍了拍少年的后背:“呵呵,不好意思,吓到你了,让你担心一场。”

李追远:“倒也没有,您不是一个脆弱的人。”

翟老:“那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一个人?”

李追远:“您是一个有用的人。”

翟老:“我只是一个老了后,怕死的人。”

说完,翟老转身就往下走,李追远陪着他一起离开天台下楼,直到将其送回房间,帮他关上门。

正准备离开时,发现郑华从旁边房间走出,手里拿着一个热水瓶。

“小远,我去打个水,拜托你帮我看一下门,我这房间门锁坏了,关上后拿钥匙也不容易打开,前台今天也没派人来修理。”

“好。”

李追远走进郑华的房间,郑华虽然在翟老面前以弟子自居,但实际上层级不低,可以享受单人间待遇。

桌上放着一沓材料,李追远不打算偷看,只是扫了一眼,看见了钱莹和吴澜的照片,然后,他就打算偷看了。

二人名义上是死于庙里老和尚之手,但毕竟是工作途中,所以抚恤赔偿这些,还得走一下流程。

这些文件,基本都是传真来的,郑华正在为自己的这对师弟妹操办着这件事。

“都是孤儿,而且还出自同一家孤儿院?”

李追远看着二人的档案,发现了特殊之处。

二人应该自小就认识,在孤儿院共同生活过一段时间,后来各自都有了领养人。

怪不得跟随一个老师进了一个团队后,二人感情快速升温,直接确定了情侣关系。

但这世上,真的有这般凑巧的事?

站在当事人的视角,这怕是真正意义上的“天注定”。

李追远看到了钱莹和吴澜在孤儿院里的留存档案照片,传真过来的,有些模糊,但李追远可以自行脑补细化。

少年目光微凝,这面相也太差了,很明显的薄亲孤寡之相,资料上也说明了,他们不是被遗弃的,是双亲亡故且没有亲戚愿意抚养。

再结合出生日期,粗略推了推,都对应上了。

面相和生辰八字,并不一定准确,李追远擅长这个,却不迷信这个,在少年眼里,这只是个概率归纳。

可问题是,自己见到钱莹和吴澜时,却没觉得他俩面相有问题。

将二人幼年的照片和成年工作后拍的证件照摆在一起,很清晰地能看出来,面相上发生了变化。

他们俩,被人改过命格。

郑华打完开水回来,李追远没避着他,继续站在桌边看着。

“唉,我也是才知道,小师弟小师妹还住过孤儿院,真是可怜,是我没照顾好他们,我那天应该陪着他们一起上山的。”

“郑哥,你不用自责,意外谁都不想发生。”

郑华按年纪,比李兰都大不少,李追远虽然喊翟老爷爷,但翟老和罗工同辈论交,那这里自己只能喊他哥。

“嗯。”郑华拿出杯子,给自己冲了杯橘子晶,又给李追远冲了杯奶粉。

李追远接过奶,抿了一口。

郑华从地上提起一袋文件放到桌上,道:

“小远,你帮我个忙,我得先处理师弟妹们的事,这个你帮我整理一下,就是老师的履历,得缩减成一个介绍册,你帮我归纳一下,着重在这方面的工程上。”

“要评奖么?”

“不知道,老师让我整理的。”

“好。”

一般来说,正式会议前,主讲人的履历会制作成册下发给与会者,眼前重要的会议在两天后,但汇报人是罗工而不是翟老。

李追远快速翻阅起这些资料,一边看一边问道:“郑哥,这些东西你都随身携带着?”

这得是对自家老师有多崇拜,才能将老师的履历一直带在身边。

“不是,是老早就邮递到这儿的,它比我们早到好几天。”

李追远点了点头,可很快,在翻到某部分的履历时,少年脑子里过去的记忆开始涌现。

这些个工程,居然都是翟老主持的。

李追远记得童年在李兰身边时,有好几处特殊墓葬的发现,让李兰几度忙得焦头烂额。

翟老履历上自然不会写期间发现了什么墓以及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但时间和位置重叠后,那必然是在施工中就出现了的。

如果是在关中或中原施工,挖不出东西才叫不正常,可问题是这几个施工点不是历史上的墓葬区,却能频繁挖出可以让李兰头疼的大墓。

翟老这到底是在做工程……还是在借工程之名,自己找东西?

大概率,是二合一,互不冲突。

“整理好了,郑哥,你看看。”

“好,嗯,很好,很不错。”郑华满意地点点头,“辛苦你了,小远,不早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你也是,郑哥,早点睡。”

离开郑华房间,去往下一层,李追远听到了林书友房间里传来了动静,他推门走进去,看见谭文彬站在床边,林书友则盘膝坐在床上。

“小远哥,我也是刚来,然后就看见阿友这样了,我尝试检查了一下,没看出有什么问题,但就是叫不醒他这个人。”

林书友身上,确实没有气息波动,看起来就像是入定睡着了。

李追远上了床,站在阿友面前,扒开他的眼皮,精神正常,再以大拇指指尖按住林书友的眉心,身体正常。

指节敲了敲,似在叩门。

下一刻,林书友竖瞳开启,这是来自童子的回应。

李追远点点头,竖瞳消失。

童子也正常。

李追远:“确实不是阿友的问题。”

可阿友却明显出了问题。

又等了大概五分钟,林书友悠悠转醒。

“小远哥,彬哥,我刚刚做了一个梦,梦里我来到一座庄严的大庙,庙上有人在对我说话,说了很多很多……”

谭文彬:“具体说了什么?”

林书友:“然后忽然有个声音在我身后喊起:‘我才是菩萨,不要听祂的话!’”

顿了顿,林书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然后我就醒了,先前听到的那些话,也全都忘了,一个字都记不起来了。”

李追远:“那位急了。”

谭文彬:“是那位菩萨?”

李追远点点头:“嗯,名义上,阿友属于祂的座下,虽然,仅仅是名义上。”

那位想通过这种方式,来影响和干预林书友。

但祂失败了。

因为在林书友与那位之间,还隔着一个孙柏深。

打断这一影响进程的,就是孙柏深,这也就使得,身为真君的林书友实则根本不受那位菩萨的节制,连说悄悄话也不行。

李追远:“好了,没事了,休息吧。”

回到房间,李追远冲了个澡,躺上床。

少年迟迟没睡,反倒是谭文彬先一步进入梦乡,打起了呼噜。

这呼噜声听习惯了,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了,而且在外头时,队友的呼噜声可以提供安全感。

可这呼噜打着打着,忽然就卡壳了。

李追远坐起身,没开灯,视线借着窗外照进来的月光,看向面露些许痛苦的谭文彬。

“果然,阿友不是最后一个,只是开始,你是图穷匕见了么?”

李追远知道菩萨在做什么,祂在试图以其独有的方式,对自己整个团队进行进一步的渗透。

只是,少年眼里并没有任何慌乱,甚至没有丝毫担心。

谭文彬在梦中,看见了自己的四头灵兽,他们站在一条宽道上,两侧金色的花瓣不断飘落,梵音响起。

四头灵兽逐步走入谭文彬身体,梦境与现实里那般,形成融合。

就在融合的瞬间,这庄严肃穆的场景开始扭曲,然后崩塌。

谭文彬压根没品咂出什么味儿,翻了个身,继续打起了呼噜。

如果是过去的谭文彬,肩上只有俩干儿子时,肯定会受影响。

但《五官图》可是由魏正道自创的,其本身就是一道坚固的封印。

与此同时,漆黑的崖下,梁艳的身形自上方不断摸索着向这里靠近。

下方,润生抱着阴萌,躺在灌木丛中,坠落带来的冲击,基本全被他承受了。

“呼……可算是找到你们了。”

梁艳看着被棍子洞穿的二人,首先,二人都有呼吸,还活着。

拔出棍子,有点难,而且她不敢,这不仅仅是伤势处理问题,想起阴萌刚从坟墓里爬出的可怕画面,梁艳就不敢擅自做主。

检查之下,梁艳发现棍子穿透阴萌胸口的位置,避开了要害,但润生那里,情况却很严重。

她记得白天润生对阴萌每次挥起铲子时,都毫不犹豫,但在力所能及之下,他也依旧在护着她。

前者,梁艳能理解,那种情况下放其离开才是对她最大的不利,任何多余的仁慈,只会给阴萌带来更大的残忍。

后者,梁艳很羡慕,她甚至幻想出此刻躺在这里被一根棍棍串起来的,是自己和赵毅。

这时,阴萌缓缓睁开了眼。

梁艳吓得马上后退,那可怕的幻术,她可不愿意再承受第二次。

阴萌眼里的灰霾,有重新凝聚的趋势。

可这时,润生体内的鲜血顺着棍子漫到阴萌身上,阴萌眼里的灰霾被煞气冲散,她的眼睛又重新闭起。

在阴萌的意识里,她正躺在冰冷幽深的水面中,灵魂被完全封闭。

在她面前,矗立着一座巍峨的雕像,相同的雕像在鬼城随处可见,其背影,正是酆都大帝。

然而,在阴萌无法看见的另一面,也就是雕像的正脸,则是一尊慈悲的菩萨。

菩萨的金身,正不断地碎裂,一块区域一块区域不规则地龟裂脱落。

像是有人,正拿着铲子,在疯狂地拍打。

……

谭文彬恢复正常后,李追远也闭上眼,入睡。

梦,来了。

少年感觉自己坐在一张輦上,上下轻微有些摇晃。

前方,谭文彬和林书友勾肩搭背,有说有笑;后方,润生和阴萌并排走在一起,润生手里提着很多东西,阴萌则一脸开心地吃着刚买的家乡小吃。

少年低下头,看见抬着自己行进的,是一具具白骨。

輦,正在往上走,周围的商铺逐渐关门,行人游客也越来越少,甚至到后面,谭文彬润生他们也已消失不见。

輦却被抬得比先前更加沉稳,视野也高了许多。

少年再次低下头,发现原先充当轿夫的白骨们,此刻全部身穿官袍、头戴官帽,同时,全部双脚踩着高跷。

一盏盏橘红色的灯笼,自街道两边挂起,伴随着自己的经过,灯笼不断上浮,飘至空中,像是一只只正自上而下注视着这里的眼睛。

一座巨大的门,出现在了李追远面前。

它明明不高,却给人以山峰都无法匹配的高耸,它也不宽,却将阴阳分离。

这,就是鬼门。

一座,只能在认知中出现,却无法付诸任何文字形容的门。

“咔嚓……”

鬼门,正在开启。

门外的如潮恐惧和门内的凄厉绝望,在这一瞬间形成了巨大的冲击对撞,升起一团团充斥着歇斯底里的雾。

透过刚刚开启的门缝,李追远将目光看向其中,只是一眼,少年就有种灵魂正在被剥离出去的撕裂感。

“嗡!”

梦醒了,外面的天也亮了。

这不仅仅是梦,更是浪花的线索,和以往需要自己去摸索分辨不同,这次,浪花可以说是毫无遮掩地直接拍在你的脸上。

要走完这一浪,必须要将鬼门开启。

这门,不仅仅是菩萨想开,更是江水的态度。

李追远下床去洗漱,谭文彬也醒了,喊了林书友,三人一起去餐厅吃早餐。

吃完后,走到外头想透口气,天空中,乌云密布,将阳光遮蔽,好像刚刚的早晨只是一场错误,现在又要复归深夜。

“砰!”

远处传来一道撞击声。

有人跑到招待所门口,挥舞着手:“下面出车祸了,快来人帮忙抬一下车!”

正在吃早饭的薛亮亮和罗工放下筷子就跑了出去,李追远和林书友也跟着去了,谭文彬留在招待所里。

招待所下方的路上,一辆轿车和一辆货车发生了碰撞,小轿车车头卡进了货车的肚子里,里头的司机脸上都是血,却无法出来。

众人合力,将车往外拉拽,一开始来的人不多,有人又跑回去继续喊人,但在林书友开始发力后,只听连续几道长摩擦音,车被拖了出来。

司机人没大碍,只是磕破了脸,看起来很严重。

“妈卖批,那个龟儿子忽然出现在道上,吓得老子只能赶紧打方向盘,早晓得给那龟儿子直接撞死!”

司机很生气,如果不是有个人一下子窜出来,他就不可能落得这个下场。

李追远顺着司机指骂的方向看去,那里已经没有人,走过去后,少年低下头,发现地上残留着湿漉漉的鞋印,是布鞋。

用自己的靴底在上面蹭了蹭,有点粘,鼻尖也嗅到了轻微的尸臭,这是熟悉的死倒味,有挺长一阵子没闻到了。

顺着脚印,李追远开始往下走,林书友那边忙活完了,就马上跑过来跟上。

脚印不是在道上,可从这里,不断滑斜坡的话,倒是可以下山,继续追了一段距离,发现脚印通向的是鬼街。

不过不是自下而上也不是自上而下,而是从中间段插入。

“小远哥,这死倒可真能走啊。”

“嗯。”

也是因为今早就没太阳,要是阳光一晒,脚印和尸臭味儿早就消失了。

顺着脚印,来到鬼街,脚印目的很明确,来到一处成衣店门口。

店门紧闭,里面有人,呼吸急促且虚弱。

李追远:“撞门。”

林书友一肩过去,将一块门板撞碎,同时还控制了音量。

走入其中,看见张迟手持戒尺,浑身是血,倒在妹妹张秀秀的怀里。

他战斗过,但他输了。

那头死倒没想杀他,或者说,其实并无明确恶意,原因很简单,要真这样的话,张迟和张秀秀,肯定已经死了。

“给他药丸,去尸毒的。”

“好。”

林书友将药丸掏出,递给张秀秀。

张秀秀手指着里屋:“它,它,它在里面!”

李追远:“他不在了,已经走了。”

少年走进里屋,里屋的衣架子倒塌,衣服落了一地。

在靠墙的一侧,有一道人形的水渍,这说明那头死倒刚刚在这里躺过。

记忆中,自己第一次来丰都时,阴萌爷爷睡觉的棺材,就摆在这里。

死倒,可能是本能地遵照以前生活习惯回家,也可能是特意来重温过去的。

现在可以确定了,那头死倒,是阴萌的爷爷。

他当初明明被自己亲手送进了阴家祖坟,可现在,却出来回了家。

人家是这里的前主人,回屋看看,张迟其实可以不阻拦的,属于在该出手时没出手,不该出手时瞎出手了。

脚印延续出去,外头是院子,有煤炉和晾晒衣服的地方,还有一口井。

李追远走到井口边,低头向下看。

阴萌的爷爷,应该是钻进了井里。

“吧嗒!吧嗒!吧嗒!吧嗒!”

这时,井口下方传来一阵脆响,井水也开始翻涌。

鱼,很多鱼,竟然自井底扑腾地向上翻涌。

“鱼潮啦,快去看呐,鱼潮啦!”

“好多鱼,好多鱼啊!”

街上有人兴奋地大喊,很多人都跑去了码头。

码头正对着的江面上,数之不尽的鱼正在水面上翻腾,寻常时候,只有鱼塘起塘收网时才能得见这种景象,但起塘,哪里比得上眼前这般壮观?

李追远和林书友来到了街上,哪怕没去到下方码头,依旧可见远处江面上的奇景。

恰在这时,江面上方原本厚重的乌云层忽然变得稀薄,逐渐散去后,像是在天空抠出一个孔洞,被遮蔽许久的阳光自这里照射下来,洒在江面上。

鱼儿们的鳞片反射着光,片片成金,宛若金鳞狂舞,将本就是奇景的一幕,又渲染上了一层令人震撼的惊叹。

与周围人群的热闹所不同的是,李追远显得很冷静,他知道,造成这一景观的,不是天气和鱼汛。

水底深处,被镣铐所深埋的金色佛像正在脱落,吸引来的,不仅仅是上方大量的鱼群。

第一支队伍来到,一张轿子里,抬着一个面容姣好的男人,他闭着眼,十六个轿夫,则全是娟秀女子。

按照惯例,这支队伍将在入夜万籁俱寂后登岸,沿着鬼街向上行进,朝拜酆都。

一只只镣铐浮起,将它们全部锁住,紧接着,一缕缕金光没入它们的身体,轿子内闭眼的男人睁开眼,不见妩媚,反而双手合什。

接下来是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

林书友开路,挤开人群,李追远来到了码头边,伸手触摸了一下这江水,普通人的肉眼无法察觉,可若是以走阴视角来看,这附近的水域,已漆黑如墨。

今晚,

将百鬼冲门。

(本章完)

第292章

“哥们儿,真不用把你送医院。”

“不用。”

“你要是手头紧的话,钱我出。”

“不用。”

“我觉得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好,你这个样子,看起来太吓人了。”

“不用。”

“那个,你堵着耳朵,怎么听到我说话的?”

“不用。”

“……”

赵毅斜靠在副驾驶位上,鼻子耳朵里塞着厚厚的棉球,手里拿着白毛巾,不时擦一擦眼眶里流出的血水。

身前放着一个大茶缸,用来接住偶尔从嘴里吐出的大口鲜血,眼下,这大茶杯都快接满了,跟随着车身摇动一起晃啊晃的,“吧唧”出声。

这一幕,把正在开车的张鑫海看得嘴角直抽抽。

从墓葬里爬出来的赵毅,状态极差,好巧不巧的,又遇到了当初来时在服务区一起吃盒饭的那哥们儿。

人跟着厂里司机一起出来送弹簧,已经结束了一趟这次算是第二次出来了,瞧见路上停着的那辆眼熟卡车,就让司机停下自己下来找人,还真找到了浑身是血正往车这边爬的赵毅。

赵毅没让人把自己送医院,倒是请他帮忙把卡车开走,毕竟这卡车是勇子的。

那人就让司机自己去送货,自个儿开着这辆卡车载着赵毅走。

“前面那个镇子,拐进去。”

“好,要不去镇上诊所看看?”

“你真烦。”

驶出省道后,没往镇子深处进,而是沿着镇边缘的小路开。

在看见坡上那张简易帐篷后,赵毅示意停车,自己准备下去。

“我扶着你吧。”

“不用,会做噩梦的。”

“额……”

赵毅跌跌撞撞下了车,摇摇晃晃地走到帐篷门口。

梁丽正在煎药,见到赵毅后,面露惊喜。

“头儿~”

“丽儿~”

梁丽被这回应给整得手足无措,哪怕明明是她先撩的。

赵毅绕过她,来到帐篷内,梁艳站在边上,中间是侧躺在那里被一根黑色的木棍洞穿着的阴萌与润生。

“车在外头,搬上车吧。”

坐在卡车驾驶位的张鑫海刚点上一根烟,一边欣赏着山间景色一边悠哉悠哉地吐着烟圈。

眼角余光看见两个浑身是伤头发半白说不清是年轻还是年老的女人,抬着一根棍子,棍子上戳着一男一女俩人。

指间的烟掉了,嘴里余下的半口烟更是直接咽了回去。

他老家过年时杀猪会这么抬,可那只是把猪倒着绑着猪腿扛着走,也没见过谁家把那棍儿从猪身上穿过去的。

梁家姐妹把阴萌、润生抬上了后车厢,赵毅爬回副驾驶坐下。

“走吧,去丰都。”

“哎,好。”

张鑫海哆嗦着手,再次发动了车,倒车下去时,他的目光不断在赵毅身上逡巡。

“哥们儿,别看我,看后视镜。”

“哦,好。”

卡车重新回到省道。

张鑫海不知道自己这一路到底是怎么开的,但最终还是开到了目的地。

把车停好后,将车钥匙拔出交给赵毅,他没急着下车,而是把头埋到方向盘上,实在是不敢下去看卸货。

赵毅笑了笑,等梁家姐妹把人抬下去后,拍了拍张鑫海的肩膀:

“好了,没事了。”

“你们……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因为鬼门在这里。”

“……”

“你怎么回去?”

“回去的法子多了,我自己回去!”

赵毅将手伸入空空的口袋,假装拿钱。

“别别别,不提这个,不提这个。”

说着,张鑫海就下了卡车,跑走了,三步并两步,坚决不回头。

谭文彬出现在车旁,说道:“已经安排好他们了。”

赵毅:“姓李的呢?”

“小远哥和阿友看车祸去了,还没回来。”

“看车祸?姓李的还真有闲情逸致。”

“我去给小远哥打个传呼,告诉他你们回来了。”

“不用,我们没事,别耽搁姓李的接浪花线索。”

“嗯,你是编外大队长,听你的。”

“呵。”

赵毅在谭文彬搀扶下,下了车。

“给你安排个房间,先住下。”

“别费事了,就先住姓李的那一间呗,正好等他。”

“好。”

进了房间,赵毅先去冲了个澡,把身上的血污都洗去后,拿出药让谭文彬帮自己敷,处置妥当后,赵毅往椅子上一靠,眯着眼。

谭文彬:“我去给你准备些吃的端过来。”

赵毅:“辛苦。”

谭文彬走出房间,下楼时,正好与上一层往下走的翟老,擦肩而过。

按理说,以谭文彬如今的敏锐感知,不可能会出现这种转角错过,可他这次,偏偏就是没察觉到。

翟老手里提着两个袋子,走到李追远的房间门口,打开门。

赵毅靠在椅子上,双腿翘在床上,边哼着歌边拿着耳勺掏弄耳朵里凝固的血块。

别说,这“哗啦哗啦”的脆响以及这足够的硬度,还真比掏耳屎要舒服惬意得多。

翟老这一进来,正好对上赵毅一脸享受的神情。

甫一对视,赵毅心里“咯噔”一声:

“糟了,这澡洗早了!”

自己给大帝拼过命和流过血的痕迹,刚刚被自己亲手洗去了!

正在赵毅在痛惜自己没做好工作留痕时,

翟老笑呵呵地把提着的东西放上桌,道:

“有几天没看见你了。”

“啊,对,把我弟送这儿后,我就去附近跑了几天短途。”

“生意怎么样?”

“还行。”

“你也是辛苦。”

“但值得。”

“小远呢?”

“出去玩了吧,你知道的,孩子年纪小,贪玩是他的本性,再聪明的孩子都是这样。有些道理,不到一定年龄,他还是不懂的,有时候我真担心,自己把他给宠坏了。”

“劳逸结合挺好,我还担心他不知道放松舒缓。”

“您说得是。”

赵毅发现了,这眼药上得没用。

他心里是真嫉妒,谁小时候还不是个天才神童来着?

总不能现在自己成年了,大了几岁,就没吸引力了,年老色衰到这种程度?

“来参加正式会议的地方送来些土特产,我拿来给小远尝尝。”

“您实在是太客气了,我一直劝他,您是个好人,也是个好老师,让他多跟您学习,以后才有出路。

可我那弟弟,脾气倔,唉,真拿他没办法。”

“师生名分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遇到天赋好的孩子,大部分老师都是愿意教的,这很有成就感。”

翟老从一个口袋里取出一颗桃,递给赵毅:

“洗过了,干净的,你吃一个?”

“好。”

赵毅没客气,接过桃来吃了一口,很甘甜。

“我就先走了。”

“行,我送送你。”

“不用,看得出来你累了,不打扰你休息了。

哦,对了,这个袋子里是核桃,说是他们开发的新品种,个头比普通的核桃要大,你睡前吃了吧,能助眠。”

“是么,那敢情好。”

翟老从第二个袋子里拿出两颗核桃,递到赵毅手里,赵毅很是欣喜地接下了。

将翟老送出房间门,本想给人送回房间的,却被翟老坚持拒绝。

赵毅只能关上房门,往床边走去。

走着走着,

他忽然停下了脚步,同时目露惊恐。

低下头,看向手中被自己习惯性把玩着的两个硕大核桃,这条理,这纹路,越看越像是……一对懒子。

……

码头边。

“小远哥,要不我下去查看一下情况。”

“不用。”

李追远甩去手中的水珠,站起身,往回走。

林书友身上的大哥大响起,他接了电话,应了几声后,开心地对李追远道:

“小远哥,他们都安全回来了,现在都在招待所。”

“嗯。”

李追远应了一声,抬头,自下而上眺望一路延伸上去的鬼街。

都回来了,也都到齐了。

“阿友。”

“小远哥?”

“你下河看看吧。”

“啊,好。”

“不用太注意安全,冒点险,但得活着回来。”

“是,明白。”

李追远报出了一串数字。

林书友努力记下的同时,又在心底要求童子复述一遍。

其实这会儿下水去抓鱼的人很多,谁抓到鱼了就能引起岸上人的欢呼与喝彩。

林书友随大流,跳入河中,然后快速深潜,向前方深处探索。

游了一段距离后,感知到了一股阻滞感。

这会儿,小远哥先前报的数字就有用途了,他开始不断确定和调整方位,最终,成功卡了进去。

两根高耸的柱子矗立在那里,围绕柱子旁,已经站着一支支方阵。

所有人都被铁链锁住,像是古代的囚徒奴隶。

林书友谨记小远哥的吩咐,准备下去撩拨一下。

谁知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水流荡漾。

一个身着嫁衣的男人,出现在了阿友身后。

其一开始是双手合什闭着眼,下一个瞬间目露凶狠,双手也抓向林书友的脖颈。

“砰!”

林书友单腿蹬向他,不仅没能将对方踹开,反倒靴底像是被黏住,吸附在了对方身上。

男子的手,抓住了林书友的脖颈。

林书友竖瞳开启,掰开对方掐着自己的手,然后猛地向下一甩。

男子快速下落,可随即又以更快的速度上浮归来,和林书友撞击到了一起。

林书友又是一拳,将他砸飞,可那吊在其身上的锁链,如蹦极的绳索一般,总能把他重新拉回。

竖瞳流露出些许血色,林书友右手凝聚出一根三叉戟,对着再次归来的男子胸口刺了进去。

对付魂体类邪祟,就得用相对应的方法。

果然,男子胸口被刺出一个大洞,透出光,且这光还在不断放大。

但下一刻,男子眉心处出现了一枚金色印记,本该就此崩溃的魂体不仅得到了稳固,自镣铐处传来的黑色光泽更是在不断对其破损处进行修复。

林书友注意到了这一细节,伸手自身后背包里取出双锏,一个快速侧身,抡起双锏对着铁链砸去。

“咔嚓!”

铁链先是被应声砸断,可刚下潜到一段距离后,又如同具有生命力一般又抬了起来,重新融合到一起,恢复如初。

林书友看向铁链积攒的下方,数量如此巨大,而且被损毁后还能自我复原,这意味着,所有被铁链锁住的鬼,就算能被击败,也很难被彻底杀死。

男子再度向林书友扑来,林书友头都没回,一锏后抽,将男子砸飞出去。

这时,下方一个个方阵,各种鬼怪集体抬头,有的更是已经在朝着这里上浮。

林书友知晓,即使他能在这里杀个几进几出,可这种纯消耗却无实质效果的战斗,根本就没意义。

不如,拼一把,看能不能砸到最深处的核心点。

下水前,小远哥嘱咐过自己,得冒点险。

双锏在手,林书友一个猛扎,朝下方冲去。

凡是途中敢于来阻挡他的鬼怪,都被他一锏拍飞。

可就在林书友即将抵达那处区域时,两道熟悉的气息浮现,不仅林书友本人熟悉,童子更是对这气息熟透了。

两道气息,却是由三个人发出,他们位于最深处,抬起头,青面獠牙,狰狞肃杀——增损二将!

祂们这次不再是降临,而是阴神之体状态,并且伴随着增损二将抬头,一道道气息也在渐渐复苏,林书友还瞧见了前不久才被自己揍过的虎爷将军和阴阳司官。

镣铐没有戴在祂们身上,说明祂们不是属于被奴役状态,不过祂们每个人都以一只手抓着锁链,这是在汲取力量以维系自己阴神之体的状态。

真正的阴神之体下,不受乩童身体条件束缚,那就可以发挥出更为强大的力量。

增损二将的情绪,有些复杂,但总体还是肃穆为主。

但有两尊最后苏醒的阴神,一睁眼,瞧见上方的林书友,就爆发出了极为强烈的恨意!

此时,诸多官将首阴神是站立成圈,祂们俩站在最外围,如若站成两排,那祂俩就必然排在两排的最末位。

对林书友的恨意那更是能很好理解,就是因为白鹤童子的出走,才使得祂们沦为整个衙门里的最末流。

白鹤真君没心思搭理那两个,看着深处那一大圈的官将首阴神,祂清楚,如若不是自己跳槽出来了,那么此时,自己应该也站在这群阴神之间。

刹那间,白鹤真君的竖瞳产生些许恍惚和迷茫。

自己过得好,调头过去在老同僚面前显摆得瑟一下,这是人之常情,把以前看不顺眼的老同事借机修理一顿,亦能理解。

可真要让自己,彻底和阴神们站到对立面,接下来完全撕破脸开战……

林书友:“童子,祂们现在已经不是你的同僚了。”

童子:“可是祂们,是我的过去。”

林书友:“现在,是你进步的阶梯。”

童子:“你不用来开解我,那位不在这里,看不到这儿,正好可以让我借机惆怅一下。”

林书友:“你当小远哥,为什么让我们特意下来一趟,你当小远哥真不知道水下是什么情况么?

彬哥说过,昨晚,小远哥就自己下来看过了。”

童子:“我只是有些话,想对他们说。”

林书友:“没必要。”

童子:“不,很有必要。”

白鹤真君双锏连续挥舞,将一只只企图靠近自己的鬼怪全部砸开,借着这一空档,真君一只手持锏高举,另一只手攥着锏指向下方纷纷苏醒还未来得及动手的老同僚们:

“劝尔等擦亮眼睛,速速弃暗投明!”

说完,不等下方一众阴神起身上浮,真君就一个转身,快速向上脱离。

阴神们刚要集体出动,增损二将举起手,将祂们集体压下,大家伙纷纷闭上眼,手持铁链,重新陷入沉睡。

与此同时,又不断有新的朝拜队伍来到这里,被打入金色印记,施以锁链镣铐。

回到岸上的白鹤真君发现天上下起了冰雹,如果是暴雨的话,围观人群怕是不得散,但冰雹,还真没谁敢扛得住。

外加那鱼汛翻腾的场面也消失了,那原本熙熙攘攘的码头,一下子就没了人。

白鹤真君没看见李追远,只得沿着台阶一直往上走。

再次来到成衣店也就是以前阴萌家的棺材铺,真君大人转身走了进去。

张迟服了药后已经醒了过来,看见真君时,脸上又浮现出热切,想要行礼感谢那赐药之恩。

但在真君竖瞳扫过之下,张迟心底的那借棍上爬的心思好似被扒出,羞得他停止动作,又缩回到妹妹怀里。

张秀秀指了指里屋,示意少年在那里。

李追远站在井口边,上头有块铁皮挡板,正好隔开了天上落下的冰雹。

此刻,井里的鱼群也不见了,水面陷入了安静。

白鹤真君走到少年身边,汇报了水下看到的情况。

李追远:“嗯。”

真君:“祂们,真是看不清形势。”

之所以刻意保留真君状态到现在,也是为了当面表一下忠心与立场。

李追远:“你能看清楚形势么?”

真君:“看不清楚。”

李追远:“那你还好意思笑话祂们?”

真君:“我相信我所看见的,我相信您的选择。”

李追远:“准备好与你老同僚们厮杀了么?”

真君:“各为其主,祂们不会留情,我亦当全力以赴!”

顿了顿,真君又道:“但祂们人多,我们人少,而且从先前通讯中得知,那帮回来的人……没有状态参战了。”

李追远:“所以,你的建议是?”

真君:“还请您,速速布下阵法。”

以往应敌时,少年的阵法能为己方带来极大的优势加持,尤其是面对敌强我弱、敌多我寡的局面时。

真君原本以为,少年已经在着手布置阵法了,事实却是,少年毫无动作。

李追远抬起头,看向面容英朗纹路清晰的真君,反问道:“这里是哪儿?”

真君:“丰都,鬼城,鬼街。”

李追远:“那不就得了,在这里,我还需要特意提前布置阵法么?”

真君竖瞳流转,恍然大悟。

随即,竖瞳敛去,林书友的意识回归。

“小远哥,阴萌的爷爷,现在还在这里头么?”

“不在。”

“那他现在去了哪里?额,我的意思是,阴萌现在已经回来了,我们要把这件事,告诉她么?”

“没必要瞒着。”

走出成衣店,再次来到街面上,向下眺望,走阴视角下,码头那片的水域,比先前,更黑了。

林书友找了把木伞,撑开,借着旋转之势,将天上的冰雹甩飞,等冰雹渐歇后,才将伞收回。

但冰雹是不下了,却又下起了雨。

不愧是鬼城,还真挺配这鬼天气。

回到招待所,李追远先看见的是梁家姐妹。

姐妹俩不复初次见到时那种清纯漂亮的外表假象,现在,就像是发黄发旧且被拼凑起来的老式布偶娃娃,一身的缝缝补补。

紧接着,李追远看见了阴萌和润生。

谭文彬问道:“小远哥,这棍子,能取下来么?”

李追远:“不能,润生哥在以这种方式,镇压阴萌。”

谭文彬:“润生会得还挺多。”

李追远:“这一浪结束后,彬彬哥你去和润生哥好好聊一聊。”

谭文彬:“具体是聊哪方面?”

李追远:“我怀疑润生哥身上早就发生了一些,连他本人都不知道的特殊变化。”

原本闭目的润生,双手抖了一下,眼皮不断颤抖,有苏醒过来的趋势。

李追远走上前,抓住润生的手,开口道:“不用急,你安心在这里帮萌萌就好,这次不用你来帮我打架,我人很多。”

得到安抚后,润生的颤抖停止了。

谭文彬揉了揉眼角,他刚刚看清楚了,润生的意识根本没复苏醒来,但只是察觉到小远需要人战斗,他居然能凭本能开始进行自我呼唤。

李追远检查了一下阴萌的状态,先掀开她眼皮,眼睛里先是灰霾浮现,再是煞气冲击。

一只蛊虫,小心翼翼地从阴萌衣服里钻出,两根触须不断交织,像是在对少年代替阴萌发起求救。

见少年不理睬自己,它干脆飞起,想要近距离“面圣”。

李追远眼角余光看向它,刚起飞的蛊虫于空中旋转一圈后,又灰溜溜地飞了回去。

谭文彬问出了心中疑惑:“小远哥,阴萌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我猜测是菩萨下的手,可菩萨到底是什么时候对她下的手?”

李追远:“如果你不知道菩萨是在什么时候下的手,那可以把时间尽量往前推。”

谭文彬:“在我们遇到阴萌之前?”

李追远:“还不够大胆。”

谭文彬:“难道……”

李追远:“菩萨,早就在很早之前,就对阴家血脉,下过诅咒了。”

走出房间,刚来到门口走廊,就看见靠在门口墙壁上,手里把玩着两颗大核桃的赵毅。

这核桃盘得,速度快到出现残影了。

李追远:“新的兴趣爱好?”

赵毅:“我只是想早点盘出包浆。”

李追远:“你加油。”

赵毅:“姓李的,现在这情形,你怎么看?”

李追远:“你有什么意见?”

赵毅:“我们已经帮得够多了。”

李追远:“可以打住了。”

赵毅:“我的意思是,你想拦祂冲鬼门,可以,别看我现在状态不好,但那都是用你那秘术后的后遗症,其实我现在真实状态还可以,今晚零点可以帮你一起去挡。

但意思到位就够了,真到挡不住时,咱该开鬼门还是得开。

你有办法开鬼门的,对不对,这对你来说,肯定不是难事儿。

再说了,这鬼门不开,我们也完成不了这一浪。”

李追远:“又是决议前的商讨?”

赵毅:“对。”

李追远:“今晚,所有人,包括阴萌和润生,都得去鬼街,哪怕做人肉沙包,也得筑在街面上,拦住那帮东西上岸。

当然,你和你的人,可以不去。”

赵毅眼睛定住,胸口生死门缝快速旋转。

过了会儿,他开口道:

“姓李的,是不是你笃定有……”

李追远:“我只是觉得,只是意思意思的话,到最后只会很没意思。”

前方楼道处,郑华等人簇拥着翟老走下来,郑华对这边招手道:

“小远,一起下去吃午饭还是等你的老师?”

赵毅:“当然一起啊!”

李追远把赵毅往前推了一下,说道:“我哥去吧,我等我老师他们。”

赵毅:“那我和我弟弟一起吧,唉,我这死犟的弟弟哦。”

等翟老他们离开后。

赵毅开口道:“姓李的你发现没有,现在,能看见人,却察觉不到翟老的气息了。”

李追远:“嗯。”

少年往楼下走,赵毅跟了过来。

招待所门口的茶座上,罗工、薛亮亮正在和几位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坐在那里说话。

罗廷锐招手道:“小远,待会儿一起去吃饭。”

李追远:“老师,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薛亮亮:“老师,是我让小远帮我跑一份资料。”

罗廷锐:“那好吧,我们给你打包菜回来。”

李追远:“谢谢老师。”

会议明日就将开始,招待所这里的人流很大,很多出租车就直接停在门口等活儿。

李追远上了一辆出租车,故意用普通话对司机报出了位置,并催促道:

“师傅,我们赶时间,麻烦您快点。”

司机师傅脸上露出笑容,逐步捏响指节,然后舒展了一下手掌,左手放方向盘,右手放档位,半侧过身,看向后方。

赵毅坐上车,关门,对李追远:“你刚为什么拒绝和翟老他们一起去吃饭?”

李追远:“因为我们自己有独自开桌吃饭的资格。”

赵毅:“姓李的,你累不累啊?我要是你,早就……”

“嗡!!!”

一个前冲,再一个刹车漂移调头,再快速换挡加速,出租车如离弦之箭射出。

目的地在距离县城比较远的一个偏僻乡下,前方是一处河滩。

下车后,赵毅对李追远道:“姓李的,你是不是给那司机下术法了,这车开得,简直跟疯了一样。”

“没有。”

“呵,真没有,你那个秘术,可不仅仅是能操控死倒或尸体吧,其实活人也能操控影响。”

“嗯?”

“你说,我当初几次在你落难时,没下定决心杀你,是不是你偷偷对我用了这个秘术影响到我的判断?”

“如果这样想能让你心里舒服些的话,你就这样想吧。”

李追远走到河滩边。

现实中,他只来过这里一次,可感觉上,却似乎不止一次。

那就是梦里来过。

可他记忆力很好,不可能忘记东西,唯一的可能就是……是梦鬼的那场关于大帝的梦中,他曾来到过这里。

赵毅:“来这里做什么?”

李追远:“阴萌的爷爷变成死倒回来的事,阿友告诉你了吧?”

赵毅:“当然,作为编外队长,我有信息知情权,阿友没做错。”

李追远:“当初,就在这里,是我亲自把阴萌的爷爷送进阴家祖坟的。你觉得他,现在为什么回来?”

赵毅:“我觉得不应该是单纯想家了,而且那个家,还被阴萌给卖了。”

李追远:“他是特意来提醒我的,菩萨手下人多,但我这边,也不是没有帮手。”

赵毅脸上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转身,面朝滩面,道:“阴萌的状况你也检查过,你应该发现了,阴家人身上可是有菩萨留下的诅咒。”

李追远:“这诅咒,只对活人有用,可不包括死人。”

少年掏出一张符纸,口念咒语,再将符纸向前一挥,符纸没有燃烧,飘飘荡荡地落于水面,等浸润后,又慢慢沉了下去。

等待,等待,等待……毫无动静。

“咔嚓!”

赵毅点了根烟。

李追远:“你现在应该说,失败了,或者是我自作多情想多了。”

赵毅吐出烟圈,道:“我可不干这种自己抽自己脸的事。”

李追远:“还是说吧,这样可能效果快一点。”

赵毅:“真要说?”

李追远:“嗯。”

赵毅:“哈哈哈,我早说过了嘛,阴家人自阴长生之下都是废物,一代不如一代,哪有那个胆量这会儿站出来去和菩萨刚正面?”

话音刚落,

“咕噜……咕噜……咕噜……”

水面上,翻起了泡,起初只是一点,随后是一个区域,紧接着,扩散到一大片,整片河滩,像是被煮沸。

第一口棺材浮出水面,接下来是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不消多时,水面上目光所及之处,全是棺材。

阴家祖坟,全部迁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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