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斩!

中州府城·一处别院之中。

“哈哈哈,大人何必如此客气?”

“若有闲暇,那么本殿自然会去看看卿等所说的中州景致。”

“只听卿等描述,吾已是心中欣喜,不甚心向往之,只是你也知我,公务繁忙,每日的安排都已经准备好,从日出之时,朝露生时就已经醒来,每到夜里三更时分,才能休息,却不知何时何日才能前去一观啊。”

“殿下如此勤勉,是本朝之幸。”

“亦天下百姓之幸!”

“哈哈哈,你怎么也如那帮马屁虫也说话?”

一名俊朗男子手持书卷,正扭头和一威严男子闲聊,谈及中州诸雅趣之事,不时大笑,盛赞,且片刻后,那威严男子便起身告辞了,俊朗青年笑着道:“卿公务繁忙,本殿此次来此,也只为了些许私事,就不留你了。”

声音顿了顿,旋即玩笑道:“否则,落了一个勾连地方大员的名头,伱我都不好使。”

威严男子笑着道:“世人都知道,陛下极看重太子殿下。”

“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自不担心这个。”

青年道:“还是要戒备几分的。”

威严男子大笑几声,拱了拱手:“哈哈哈哈,自然,殿下不必再送了,告退。”

青年起身含笑相送,目送那男子远去了,这才平和落座,手中拿着一卷书卷,仰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忽而平淡道:“事情都做完了?”

“是。”

“取出来看看。”

一名阴柔不若男子的青年走出,躬身行礼,给太子斟茶之后,复又躬身回去。

再转出来的时候手中捧着一个托盘。

托盘之上,存放一物。

那是一卷白绢,上面以黑色的文字写着一个个名字,是军中所留,其中最后一个是——岑云贵,年五十五,十六从军,辗转天下,历经天隆七年漠北之战,妖国裂隙之战,平定南方朱雀部入侵之战……累积战功,军帐之中积攒妖族头颅一百六十三颗,因武勋而称呼铁骑校尉,披重甲,持剑征伐天下。

这个名字的简单介绍旁边,还有一支笔,并一小牒朱砂。

太子提笔,看着这名字,不知是什么心情,道:“出身布衣,却能够积累武勋而成铁骑校尉,不能不说是忠勇之徒,但是却不知军令。”

“却不知道这天下,究竟是谁家天下!”

“还是有些愚钝了。”

提笔把这个名字抹去了。

这代表着的是,岑云贵这个名字,这个人曾经为家国征战的四十年,无数次的死里逃生,无数次的浴血奋战,无数次地饮酒高歌,牧马妖国都不存在了,个人的意志,在这个时候并没有丝毫的抵御能力。

太子将笔放下,摆了摆手。

于是那模样阴柔的青年将这画卷展开来。

这一卷白绢展开来,一个个名字写着的成员繁杂。

上至云骑军一名偏将,下至小卒,密密麻麻,皆战功赫赫,都被朱砂笔抹去了。

白绢之上,尽数赤痕。

只如此而已。

“二十七个,这是最后一个了。”

“其余,都已死尽了。”

俊朗青年颔首,随意道:“对了,这些人的家眷呢?”

那名阴柔男子微笑着躬身道:“除去了些许聪明些的,不曾有过家眷,其余的都已【亡故】了,妻族,父族,母族,来往颇近的都已处置,咱们动手,并不留下什么手脚,殿下可以放心了。”

太子笑骂道:“这件事情,你其实不必和我说了,你自处理了干净便是。”

“听了平白让人心里面动了恻隐之心,许是数日都喝不得酒,睡不好觉。”

“你不便是给我分忧的吗?”

阴柔青年回答道:“此事需得要殿下亲自提笔。”

太子道:“哈哈,你我自年幼时候一起长大的,你也知道,我最是厌恶这等琐碎的事情,你帮我分担了便是,咳咳,不说这些无趣的事情了,本殿问的是那篇【大鹏赋】,可搜集了来?”

“父亲他要更改年号,曰与民更始,这一篇名士的文章,父亲喜好许久。”

“咱们此来中州,为的就是这一篇文章,你还未曾取来吗?”

阴柔青年跪在地上,垂首道:“殿下宽恕,属下再几日……”

“跪什么跪。”

“你算是我自家人了,和那些贱民不同的,起来吧。”

太子笑着让自己心腹起身,后者自然而然地转到太子身后,为他揉捏肩膀。

太子放松,举杯要饮茶,闲散自语道:“此次来这中州之地,所为两件事情。”

“一是为了这一篇《大鹏赋》,为圣人贺。”

“二是为了本殿的那两位堂弟堂妹。”

“堂弟他毕竟是大伯的长子,大伯他的属下,父亲他未能,也不能全部杀尽,只能慢慢来,堂弟不能死,但是也不能够活着在外面走动,本殿这一次,就算是要强行都得带他回去,正好就以【为圣人贺】的理由。”

“至于我那堂妹……”

太子垂眸,想到年少时候一起玩耍的模样,可又想到这一身太子冕服,终究是叹了口气,道:

“太聪明了些,你说说看,我该如何做呢?”

那阴柔青年道:“属下不敢说。”

“不敢说,那就是知道了?说说看。”

“臣不敢。”

“嗯,有何不敢的,此地便只有你我二人,本殿恕你无罪。”

于是那身着黑衣华服的阴柔青年压低声音,道:“和亲。”

太子抬眸,若有所思:“和亲……是了,杀又杀不得,还可能引起些麻烦事情,不如直接送出去和亲便是,至于和亲的对象,若是其余那些小国,未免有被堂妹把持朝政,危害于我的机会,正好,父亲似乎有和妖国和亲的打算……”

“寻个由头,嫁到妖国去和亲算了。”

“天高路远的,聪明也没有什么用。”

阴柔青年道:“殿下英明仁慈。”

他微微抬眸,似乎又想起一个似极有趣味的事情,在太子的耳畔低语几声。

太子怅然叹息,道:“你说都不错,若是心狠手辣些便该如此……说起来的父亲就因为那三座妖国而死,那么如你所说的,要是我将她嫁给当年某一座妖国的国主,你说说我那位冰心聪明,决断凌厉不逊于男儿的堂妹会怎么做呢?”

“因羞辱而自尽于路。”

“还是说会为了天下的安稳而忍辱偷生?”

“或者在洞房花烛之夜暗杀于妖国国主?”

他端着茶杯,忽而似有些复杂,道:“不过,这样的事情,还是不要再说了。”

“无论如何,我不会将她嫁去妖国和亲。”

“我,下不了手。”

于是那阴柔青年似乎叹了口气,终究遗憾。

而后下跪,叩首道:

“太子仁慈,请恕臣妄语之罪。”

太子道:“是我让你说的,这里也无他人在场,你有什么罪行呢?起来吧。”

他端着茶,终究还是道:“我年少的时候,也曾经和堂弟堂妹在一起玩耍,那时候的父亲和大伯彼此之间关系和睦,父亲犯错的时候,每每都是大伯出声去保他,那时梅花盛开的时候,我在树下背着堂弟玩闹,而堂妹只在那里读书。”

“年少的时候,总是稚嫩,觉得彼此之间的关系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哪里能想到会是这样的局面呢?”

“我虽然不会将她送到那三处妖国和亲,但是却也难以容她在皇城之中。”

“哥哥不忍心囚禁堂弟,会不忍心把妹妹嫁到荒野之处,但是太子却必须要这样做啊,我终究还是会把二郎囚于宫殿之中,而后将我那堂妹嫁到和我国为善的妖族之中吧。”

忽而身躯微动。

那位州府大员也才走出了这院落,脚步微定。

一瞬间,他们都有一种背后汗毛竖起的错觉,仿佛有某种冰冷的利刃抵着心口,便是在人族界域之内,磅礴无边的人道气运,都似乎抵抗不住分毫,就在这一瞬间,整个别院里面都安然寂静下来,唯独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音。

可这一种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几乎刹那,就消失不见。

太子垂眸看着茶盏之中泛起涟漪的茶。

刚刚那是什么……

错觉吗?

正心悸不已的时候,忽而听到了一阵阵哭喊的声音,神色微有变化,于是起身,快步回了内院子里面,几位从宫中带来的侍女侍卫都正卑躬屈膝,正伺候着一位大哭着的孩子,那孩子还才几岁,年纪不大,是当今皇帝的幼子。

“大兄,大兄。”

“我,我害怕,呜呜呜呜……”

这孩子大哭着跑来抱着太子。

太子对这个孩子极宽容,道:“怎么了?”

这位原本是可以成为下一代皇帝之父的人,此刻仍旧只是个孩童,抱着大哥的膝盖大声哭喊,话也是说不清楚,一直到许久之后,才被安抚着停下了哭泣,只是小声抽泣地道:“皇弟,刚刚做了个梦,很糟糕的梦。”

“我梦到我找到一只鸟儿,然后又梦到那一只鸟忽然展开翅膀,一下飞得好高好高。”

“又梦到我找到一条小蛇,一开始才只有手指那么粗,就缠在我手腕上玩耍,忽然就变得很高很大了,可,可是……”

这孩子又哭起来,道:“我忽然看到有一个人,拿着剑把那飞到天上的鸟还有龙,都给斩断了,血淋了我一身,我被吓到了,然后就哭着醒过来。”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不飞则已,一飞冲天。

这般异相的梦让太子的神色微微变化了,可还是收敛了心中的变化,只是蹲下来安慰着自己的弟弟,笑着道:“梦境只是梦境而已,算不了什么的,不要多想。”

他伸出手擦了擦弟弟的泪,却是一怔。

那孩子的鬓角有一丝伤口,不大,但是真实存在。

微微一滞。

而后太子瞬间反应过来,怒道:

“来人,来人!”

“有逆贼!!!”

………………

齐无惑掌中的杀贼剑鸣啸着。

他以此剑横击太子的气运光柱,只一尝试,果然,气运的交锋实际上和距离没有太大的关联。

而这同样来自于众生的意志和一缕元气汇聚成的【杀贼剑】,对于几乎同源却是两种凝聚方式的人道气运,具备有如同火烧灼寒冰一般的克制,亦或者说是相互克制,彼此消融的特性,可也因此,能够将人道气运强烈无比的防御打破,也可以免去大部分的气运反噬。

可是即便如此,仍旧只是免去而不是无视。

他的手腕被震动得剧痛,杀贼剑似乎极激昂,只是斩了一下,没有什么成效,毕竟这剑只是尝试凝聚而已,气运不纯粹,且相较于那太子雄浑的气运光柱来说,太微弱了。

少年道人将这杀贼剑收入剑鞘之中。

“果然不行。”

“哪怕是我倾尽全力,也不可能对太子造成什么伤害。”

“毕竟是从人道气运的内在逻辑而模仿成的,想要用人道气韵【护】的原理,完成这柄杀贼剑【杀】的理念,不也是南辕北辙吗?”

“还是得要想一想其他的法子。”

他把剑放在旁边。

重新提起了卷宗和典籍,又去书架上取了更多想要知道的。

借助方才的气运交错,他窥见了那一卷满是墨痕和朱砂的白绢。

此刻本该将剑收入剑匣之中,而后继续翻阅典籍才是,可少年道人心中却似有一缕挥之不去的感觉,总觉得有些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呢?喝了七年毒酒的老人,曾经是拼死杀入了妖国里面,血战到了双腿都尽数断绝的啊。

他不应该安享晚年的吗?

他不是英雄吗?

一十三棍僧燃烧舍利子开辟前路,六百剑修兵解坐化,一万铁骑厮杀到了最后,只剩下了二十七人,而这二十七人,默默无闻,独自喝了七年的毒酒,看了七年的春秋,夜间喝着毒酒,看着那一口剑多少次的泪流满面,还有三百多万人的魂魄。

少年道人安静站了好一会儿。

他把拿起来的典籍重新放下了。

右手抬起,重新搭在了剑柄上。

提剑。

小孔雀疑惑道:“阿齐?不是不能做吗?”

少年道人认真回答道:“是做不到,做不成,不是不能做。”

“只是我刚刚想到。”

“做不到和做不做似乎不是一件事情,做不到是求外在的结果,该是夫子做的事情。”

“而做不做,是向内求我。”

“我不是要做成,我只是想要做而已。”

少年道人的手掌握着剑的时候,这口剑却在剑鞘之中剧烈鸣啸。

“修道人该宁心,遍览红尘,可我遍览红尘之后,尚还有此心不平,就该拔剑。”

“既已目无王法,那就以武犯禁。”

五指握合此剑,杀贼剑再度地鸣啸起来,垂眸,蓝色的道袍猛然鼓荡。

混元剑典的总纲在心底流转。

夫剑者,内而绝七情,外而断凡心。

左手握着剑鞘,右手握着剑柄,微微用力的时候,腰部发力,而后是肩膀,手肘,手腕,剑身摩擦剑鞘,发出铮铮的低吟,少年道人眼神平和,出剑的时候却爆裂,剑身之上似乎有赤色的气运,只远远看着那太子的气运光柱,循着那算命先生所传的法门,猛地斩去。

亦或者,是将这剑上的气运执念送去。

【诛人间之恶党,斩地下之鬼精】

太子和小殿下暂居的别院已经彻底乱了起来,一位位披坚执锐的力士迅速汇聚,也有佛门和道门的修行者,太子一双眼睛冰冷,抬手拔剑,而那名青年潜龙卫则是手持战刀警惕,压低声音道:“是气运之争?”

“是哪位皇子么?”

“还是哪位郡王?”

“非如此身份和地位,又怎么能凝聚出这气运,而后横击过来?”

正在这个时候,忽而一股惨烈无比的血煞之气再度爆发出来。

众人的身躯都仿佛僵硬住。

太子猛地抬起头,他的眼中看到天色忽然变得一片赤红,仿佛看到一道血色的剑光斩来,朝着自己的人道气运落下,仿佛听到无数人的怒吼,太子认出这是人道所属,反而放松下来,下意识威严呵斥道:“逆贼,知吾为人皇之子否?”

“既为我人族子嗣,何敢以下犯上,在此造次!”

“还不速速退下!!”

抬手调动人道气运去横击阻拦。

如同一尊玉玺。

要令所见到之人,所压制之辈尽数跪下。

受死!

但是这一次,能够抵御道门神通,佛门法术的人道气运就这样破碎开来。

那一股血色的气机落下。

不断被人道气运抵消,但是它的势头却一点不停。

轰!!!

狂暴的气浪炸开,院落几乎被淹没,太子面色骤变,似未曾料到会有这样的变化,身子后退一步,气运之争,但是那一瞬间只觉得一种惨烈的气机让自己心悸,让他的双目失神,仿佛有粗狂的声音在他耳畔怒吼着什么,但是他却听不到了。

那声音太微弱了。

可是太多,太杂。

大脑一片空白,时间迅速转动。

血色流转落下,太子的肩膀被这一股气运的反噬而击伤了。

气运光柱仍旧强大。

那一股血色的奇诡气运被太子自己的人道气运击碎,虽然如此,可那种如刀一般无视了损耗般地朝着他劈落下来的气势,虽然只短短一瞬间,竟有一种惨烈的气度,太子呼吸急促,先前那一卷白绢扬起在空中,被撕裂粉碎,四下散落。

阳光还有些许存留的。

被朱砂抹去的名字在阳光下却还能透过朱砂被看到,仿佛一个个染血的身影。

他们穿着铠甲,手持战刀而来,如是高呼——

太子现在终于听到了那嘈杂的,微弱却又浑厚的怒吼,像是自雷火之中迸出的,带着炽烈的愤怒和不甘的怒吼咆哮——

杀贼!

杀贼!!!

哗啦!

白绢被劲风席卷地四下里舞动,一个个名字四散开来,夕阳如血。

似有一剑如天光云海。

气运凝练,如剑斩落,直指太子而来。

(本章完)

第131章 荧惑

那一刹那,太子有一瞬间的头脑空白,只觉得眼前那一道剑光残留,直指着自己而来,他本来不是如此缺少决断的人,也曾经经历过数次的袭杀,仍旧能够保持住从容和镇定,甚至于有过此刻袭杀而来,和护卫在外面厮杀,他尚且可以自斟自饮的逸事。

可这一次,或许是因为自身人道气运被攻击出现了裂隙。

也或许是因为那怒声杀贼之呼喊震慑到了他的心境。

只一刹那的头脑空白,面对着落下剑光竟然毫无半点的反应,唯独自身的人道气运盘旋呼啸,猛然以耗费数倍气运为代价,将这一道剑光状的气运阻拦,横击,直接令其发出清脆声音之后湮灭了,对比这人皇不知道多少年的积累,这一道剑芒简直如同螳臂当车一般弱小。

人皇率领之下,人族万万之人,铁骑三百万之众,浩瀚九州,无数苍生。

这气运充其量不过只是一军铁骑的数目。

与螳臂当车有何不同?

但是明明如此弱,明明不强,但是却不知道为何,给太子带来了远远比起郡王们那庞大气运,甚至于父皇的气运光柱更可怖纯粹的恐惧。

那并非是【量】上的,而是【质】上的,让他的瞳孔剧烈收缩,而那一剑曾残留了一缕锋芒,仍旧是落在了太子身上,华服之上,隐隐显出血迹。

许久心悸,许久死寂。

周围身穿重甲的护卫们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低下头去,不敢去看。

太子的呼吸声沉重,许久后,他道:“全部退下……”

“给我查!给我好好地查!”

“这中州,必有逆贼,去查!”

“查!!!”

声音到了后面的时候,终究是有些压抑着的愤怒和低吼。

以及挥之不去的恐惧。

诸多侍从护卫齐齐行礼,而后如逃离这院落之中压抑死寂气氛般地逃离了这里,许久后,太子起身,感觉到背后华服已经湿透了,重又换了衣物,饮茶凝神,也难以稳定住自己的情绪,只觉得手掌都在颤抖似的,而且有一种慌乱的感觉,自身气运似乎被斩得不那么完整不那么纯粹。

修行气运的极为看重气运本身的程度。

说的是,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气运不知却被斩了了几成,便如同失去了极为宝贵的东西,不能不心慌意乱。

许久后,面前安定下来,道:“去立刻搜集《大鹏赋》,不管你是用买的,还是用夺来的,都给我将此物带回来,带回来之后,立刻启程回京,这里不对,很不对。”

太子呢喃自语,吩咐了属下之后,又是思考许久,决定改变主意。

不再打算如之前的打算那样,慢慢地去试探着琼玉姐弟,不打算去施展手段,各方施压如同抽丝剥茧般从容粉碎琼玉的后手,而是决定即刻前往,以势强压他们回去!

想到此处,便是猛地起身。

将茶盏往旁边一放。

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可是才走出门外,却又迟疑,如此太急促的话,反而可能会令琼玉察觉到什么,让自己陷入被动之中,于是徐徐吐出一口浊气,思考许久,重新收回了右脚,缓缓走了回去,察觉到自己不知道为什么,陷入了一种慌乱,心悸,以及心境混乱的状态。

仿佛被那一剑劈下,在自己的人皇道心上劈出了一道裂隙似的。

“不可如此,不可如此……”

太子缓缓坐下,凝神许久。

“三日后再去。”

“我先修书一封,给父皇送去。”

“详呈此事。”

回去屋中,取出了一木盒,盒子里面盛放一玉玺,其中有诸祥瑞图案,极华美,更有一道粲若华彩的气运流转盘旋,似妙不可言,可是当他取出此物的时候,却是一怔。

太子气运交错的印玺之上。

出现了一道裂痕,喀嚓数声,就在他眼前崩塌。

太子面色苍白。

不,自气运而言。

他已不再是太子了。

一剑,剥命去格,贬谪之!

这样巨大的冲击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太子的头顶,让他头晕目眩,让他几乎站不稳当,晃了晃,一只手按在桌子上,这才勉强维持住了身子,身躯犹自颤抖,眼睛微微泛红:

“就那些,贱民……”

“怎,怎可能。”

“区区平民百姓,猪狗一般的东西。”

“你们怎么可能做到的……”

太子似不敢相信,双目茫然许久,身躯因激怒而颤抖,忽而低声地咆哮怒吼:

“你们怎么能贬谪我!”

“伱们怎么敢贬谪本宫!”

“你们怎么敢啊!”

“怎么敢!!!”

猛地横扫,将桌子上一切都扫到地上,剧烈喘息,怒极攻心,气运溃散反噬,竟然一口鲜血咳出,昏厥而倒。

……………………

京城——

在那少年道人领悟到了什么,而后在杀贼剑上面凝聚出气运的时候。

并未出剑。

只在那剑身之上有赤色的气机流转。

这天机阁就已经开始乱起来了。

在这之前,有一位老人站在最高处的摘星楼,正在指点着一些年轻人们。

“紫微斗数,占星之术,其实是以这亘古永存的周天星辰列宿的力量为引。”

“尝试去窥测到过去未来的一切事情。”

“这世上万物,从道初到道劫都已有其命途,而周天星辰则将会见证一切,以从古至今乃至于遥远岁月之时仍旧不变之物为依托,你我之性灵方可以窥见一缕遥远未来的痕迹,上下四方为宇,而古往今来曰宙,真正的推占之术,只在宇宙苍穹之中。”

“如同文字记录着一切,是以为名之天文斗数,”

“也因此,【天文】之术,在自古以来我人间皇朝都是极禁忌的学说,也就是尔等有这样的运气可以学习到,否则的话,寻常百姓,甚至于是士族涉及到这些知识,都属于犯了大禁忌,或许惹来杀身之祸,都不无可能。”

“所谓的观气之术,六壬之法也不过是旁门,远逊于我!”

身着紫色衣物的推星天师抚须讲述着斗数法门,神色平和,然口气极大,周围的年轻人们都是修天文历法的,不由得生出一丝丝期待,老人抚须笑了笑,正继续讲述的时候,忽而有人急急赶来,奔赴于老者身边,低下头去低语数句,老人的面色就已经骤然大变,猛地起身,道:

“怎会如此!”

“你不曾胡言乱语?!”

那中年男子似乎比他还着急,道:

“这等大事,关乎你我的脑袋,我怎么可能会乱说话!”

“这,这该如何是好!”

先前气定神闲,如同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的老人起身,抛下一句尔等在此稍候,万不可以乱动典籍,便和那名中年人一起快步离去,一口气奔上了摘星楼的最高处,这里虽是高楼,却是视野极开阔之地,无数的流光汇聚,纵横交错,化作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星盘。

这是以人间的堂堂皇者气象而成就的巨大法宝。

用以来观测寰宇,以见诸星辰,推过去未来之事。

原本冬日该是北极紫微星明亮的时候,但是就在刚刚,摘星楼观测到了一颗,前所未见的星辰,老人大步走上前去,先是抬起头看向薄暮的天空,而后低下头看着无论何时都对应着天上星河万象的星盘。

最中央的地方该是象征着帝权的紫微星。

可是此刻,在紫微斗数的观测之中,却有一颗红色的星辰浮现出来了。

人皇之星明明光耀无比。

这一颗红色星辰却微弱无比。

如同大日和萤火之光。

但是此刻,这光色如萤火般的星辰只是短暂出现,就已经令那已经明亮了不知道多少岁月的,代表着帝权和人皇的星光飘摇起来,而这赤色的星光很快消散了,就好像只是错觉,许久许久,摘星楼上的隶属于浑天监察院的官员却都无言。

“那是什么星辰……”

“不知道,自有人皇以来,代代相传,这一颗星辰,还没有出现过。”

“至少在人皇之朝这数千年都没有过。”

又是一阵的死寂。

那老人徐徐呼出一口气,道:“从道初到道劫的所有事情都已定下来了啊,我们要做的,就是借助那亘古不变的群星,在这过去,窥见未来的一丝变数,而后让圣人定夺,以带领整个皇朝趋吉避凶,所以这一颗突然现世的星辰,必有所征兆。”

“不可不查也。”

“且先自古籍之中,寻求名号。”

于是浑天监察院的所有监察官都动了起来。

他们找来了古代甚至于刻录在石板上的最初的星辰记录,寻找着有这一颗星辰的只言片语。

至于指向这一位星辰的仪轨却没有。

诸天星辰,都有其星君。

但是这一颗似乎已经沉寂了太久太久,并无主持此星的星君存在——因为星辰之位,其实在紫微斗数眼中代表着的是对未来天机的提醒,而星宿如此之多,未必都有星辰和星君,他们甚至不确定这一颗星辰是属于那三百六十五位星神,还是说数目更少的星君位格。

只能够在浩如烟海的典籍之中去寻找只言片语。

也只是这些监察官员都是饱读经典的人,对于这些典籍的大致内容都有印象,所有很快掠过了人皇皇朝到现在的部分典籍,而后又略过了乱世的部分,终于在一万多年前,那个人皇开辟皇朝之前,甚至于是在人皇崛起的乱世之前的短暂记载。

那也曾经有过一个统治了很大区域的王朝,只是后来崩灭了。

在崩灭之前,当时的司天监似乎也有察觉到赤色的星辰。

可是在这之后,这一颗星辰已消失沉睡似的,再没有出现过,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让它再度短暂亮起了片刻?虽然只是极短暂的复苏,但是那确确实实出现了,如果说星辰列数代表着对于遥远未来的某种预示。

那么这一颗星辰到底代表什么?

于是喝问许久,终是要以紫微斗数去窥测天机,数千人取出了堪称此浑天监察院之中至宝的龟甲,那龟甲似乎来自于一极了不得的神兽,已历经了数千年的岁月,自人皇的皇朝开辟就已经陪伴着这些推占术师,当年浑天监察院还叫做司天监的。

曾经为皇朝度过了一十三次困境,也因此,上面已满是裂痕。

算了许久,自龟甲之上得到了卜算的答案,中年男子的额头满是冷汗,解读着这龟甲之上的裂痕,道:

“荧荧之火,四下遍野。”

“此星的第一个名字,是【荧】”

“是荧宿!”

星辰的名号往往会和某些人有关联,他们旋即再以真火烧此龟甲,尝试推占出这荧宿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情,因为什么样的人而出现,于是龟甲之上出现了裂痕,占星师观测之后,解卦得到了这样的称呼——

第二个字是【惑】

那位老人疑惑地询问道:“祸事的祸?”

“不,是困惑的惑。”

“【荧惑星】。”

“预帝星飘摇之事,占曰,荧荧火光,离离无惑,司命不详。”

正要继续推断的时候,中年男人看到了后面的八个字,是对于未来会发生事情的推占,他忽而心中颤栗,看向左右的同僚,忽而一咬牙,用力扬起了手臂,猛地将这堪称是至宝的龟甲扔到了火堆里面,在真火的烤灼之下崩裂开来。

众人惊愕。

“你疯了?!!”老人惊怒,狂呼。

“我没疯!”

中年占星术师道:“就是因为没有疯,才不能说!”

老人还要喝骂他,却忽而意识到了这句话潜藏的恐惧,于是停了下来。

中年占星术师没说出的那句话是,知道了这个预言,我们都会死。

曾经为人皇一朝推占出一十三次灾劫的龟甲就这样在火光之中碎裂开来,在所有人似乎猜到了什么的目光下化作了灰烬,仿佛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浑天监察院的官员们不敢怠慢,将除去了龟甲之事外的所有事情都整理成了文书,将这件事情上禀到了帝那里,只是人皇仍旧从容,只是说一声知道了,便让所有人都退下来,后来史书上记载着,这是荧惑星的第一次出现。

帝犹自笑对美人喟叹曰:朕为亿万万人之皇,有天下,命数归吾,鬼神犹不敢不敬,一笑则天下喜,一怒则天下惊,万人俯首,血流漂杵。

焉惧此所谓星命预示乎?

复又缄默许久,笑而言之——

且唯仁与德,为天下主,无惧天命。

朕,无惧也。

美人盛赞之,做歌而和,帝喜而笑。

——《帝传·三十七·幽厉》

…………………………

剑锋缓缓收入剑鞘的时候,如人在夕阳下低吟着故乡的曲调,一滴滴鲜血落下,哪怕主体是这杀贼剑上的气运,可持剑者的少年道人右手虎口还是已经被震伤,出现了一道狰狞的伤口,垂落于道袍之上,落在人道气运的典籍上,散开血色的花朵,小孔雀被吓到。

小孔雀下意识询问:“阿齐,你在做什么?”

少年道人想了想,回答道:“在修行。”

“修我,修真,修道。”

“顺心意。”

“还恩情。”

他的声音顿了顿,握了握手,鲜血滴落,因为这一次出来是给人治病的,所以有浆洗干净的布条,少年道人取了一部分,缠绕在掌心,先天一炁的境界控制住身体,让血液不再流出,只是被气运反噬的伤口恢复很慢,又道:

“这些都只是空话,我自己也知道。”

“其实也没有那么很高上的理由,甚至于不是什么求公道,求王法什么的。”

“只是我见了很多事情之后,刚刚看他们很不顺眼,而且没有控制自己的心而已。”

“万物不平则鸣,我见到不平的事情,心不宁,就只是这样而已。”

“我不也说了,其实做不到,但是做不做和做不成是两码事的。”

少年道人蹲下来,手指轻轻摸了摸孔雀的绒毛,笑起来:

“我还真是个目无王法的道士啊。”

“有时候还挺小气的,是不是?”

“算啦,带着芝麻饼回去,你的名字还没有取呢。”

少年道人并不气馁于此剑未竟全功,此刻正当盛世,只是这柄剑的力量还做不到,这代表着是那些铁骑的决意,若是如此就可以斩去人族太子的气运,那么人族的气运长城早已经碎裂掉了,群妖四下进犯。

况且连凝聚这剑气运的力量,都是来自于人道皇者之气的【护】,以人道之气的凝聚方法去斩人道气运的持有者,哪怕是齐无惑都觉得自己真的是异想天开。

以【护】之根基,行【杀】之行为。

是相违背的。

如同既要往东流又要往西走。

就连师姐的混元剑典也做不到啊。

便是所谓的以护众生之心而出剑,可是出剑运转气运可不管这些,杀就是杀,再如何纯粹的善心去杀戮那也是杀戮,这是不会变的,那一口杀贼剑上,杀贼两个云篆曾有浓郁的气运,代表着的是以那位校尉为例的玄甲军之气息。

而此刻,被齐无惑强行以元神元炁凝聚的‘气运’轰然散开。

这剑又恢复原状。

这人皇之道曾经经历过无数人的修缮,非他一时所能窥破,刚刚只不过是靠着元神元炁强行扭转凝聚成了一股气运,当他的元神离去,就自然散开了,无法如人道气运一样,自然存在,自然变化。

少年道人手抚着剑,感觉到了剑身上的变化,隐隐有些明悟。

“量不足……”

“但是。”

“去一趟锦州。”

“而后再出剑,该会有所不同。”

少年道人将这些被血液沾湿的典籍买了下来,而后把剑匣收入了袖袍里面,和明真道盟的管事告辞之后,后者将他送出道盟,少年道人一步步走入红尘之中,心念平缓下来,只是行走于这红尘,见到盛世的模样,总会想到那三百多万人。

心念在此,此次出剑,虽是畅快,犹不能彻底平复。

反倒像是烈火烹油,火势极为大的时候,在火焰上面洒落了些水滴。

不能让火焰平息下来,只会让火势更大。

这就是八难为什么会让人一步步地沉沦其中吗?

齐无惑若有所思。

一开始的时候,性灵还可以确认自我。

可总是会越陷越深。

总有一日,性灵都会无法确认自己,这或许就是敖流老先生当时所说,要种一棵树的原因吧,以这一棵树来提醒自己的性灵,让自己的性灵以此为锚点,每每见到这一棵树的时候,就能恢复到平和常态。

齐无惑回到了炼阳观,给小道士明心分了些芝麻饼。

刚刚学习了一日的小道士昏了头,才出门就有热乎乎的芝麻饼吃。

于是欢呼。

少年道人在小道士‘齐师叔万岁’,‘齐师叔最棒了’的欢呼之中,回到了经阁。

取出了镜子,施展了【圆光显形之法】。

镜面上流光变化,还没有看到人,就已经听到了声音——

“当当当当,玄武宿云琴仙子驾到!”

“无惑小道士。”

“咳咳,可准备好芝麻饼玄坛了吗?!”

是故意端着的语气,非要装做个端庄语调,旋即有少女模样出现在镜子里面,眸子明亮,双手托腮坐在一个凳子上,穿着绣鞋上面还有两个小小绒球,看到了齐无惑,那种绷着的端庄就一下子消散不见了,怀里揣着一卷书,道:“无惑,好久没见了啊。”

“嘿嘿,有想我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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