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独行

齐无惑安静看着前面的烟雨朦胧,并不怀疑老师话语里面的真实性。

既然诸多师兄都在这世事之中沉沦,老师只是等待他们自修自悟,等待他们回忆当年的教导,以寻回本心,那么自己也不会有不同的地方,老人和他走到了一处稍微高些的山坡上,回过身来,看到风雨笼罩了那一座衣冠冢。

烟笼寒山,一望无际,仿佛天地相连。

大道苍凉之感,油然而生。

老人温和道:“求其下乘者,修行至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三千功满,八百行足,可为天仙,称为帝君,天尊;求其中乘者,便是随着为师给你指出来的道路前行,并且一路不被阻碍,过三灾七劫八难,能走到玄都的地步。”

“但是那毕竟是老夫给你指出来的道路,你是不能超过为师的。”

“若是伱走上乘之路……”

老人声音微顿。

而后温和道:“或许能看到老夫的背影吧。”

见到齐无惑似乎要开口说话,老人抬手阻拦,温和笑道:

“不过,现在你也不必给出你的答案,便是你说了,老夫也不会去听的。”

“只需要你自己将你自己的选择记在心中便是。”

“年少之时,大多都心高气傲,有凌云之志向。”

“未经世事,未见万千众生,这些话终究是当不得真。”

老人忽又揶揄玩笑道:“反正不管你最终选择了哪一条道路,不到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的境界,是没有资格做出选择的,至于方才那三乘天仙大道?那个啊……老夫也只是说与你听听罢了。”

少年道人不由脸色一滞,而后看着老人的袖袍给雨水沾湿了,摇了摇头,抬手帮老人将衣摆整理好,道:

“老师真像是个孩子呢。”

老者忍不住放声大笑:

“你也像是个老头子一样。”

穿蓝色水云服的少年道人无奈,嘴角却也有一丝清浅的笑意。

老者笑罢叹息,抚须道:“如今也该让你知道老夫的名号了。”

老者的神色温和,道:

“汝为我太上一脉。”

“玄门至高,无上。”

齐无惑道:“知道的。”

老人先是微怔,旋即就洒脱微笑:“是啊,你早能猜到了。”

少年道人回答道:“我虽然对于道门了解不多,但是三清诸神是百姓都会拜的,所以知道,能够用这样的语气来评点万物和诸神,平等对待上清和玉清两位道祖,如果不是狂妄到极致的狂人,也就只有同为三清道祖之一的太上一脉了。”

老人温和颔首,而后看着远处风光,道:

“然而,你离开为师之后,不得暴露师承,也不得说出你的道号。”

“【道号】,是为师对你的期许,却并非是你自己的身份。”

“身份这种东西,是要【自取】的啊,如同修为,需要【自修】。”

老人的声音温和平淡,说出的话语却自有一股魄力:“毕竟,你若是说出你的身份,那三界内外,旁人无不让着你,天材地宝,你要什么便是给你什么,若遇到修行上的困顿,九天十地诸佛神圣帮你,五方帝君助你,二十八宿敬你。”

“你所见偏颇,所修顺遂,那么或许极快便可以走到三花聚顶的境界。”

“但是如此的修行,不过只如天材地宝,单纯积累法力而已。”

“心念稚嫩,或如室内之花,虽然盛放,却难抵霜雪,不过只是一【赏玩之物】,非我弟子。”

“溺爱弟子如玉清,都不会如此去做的。”

“倒是上清耳根子软,性情豁达,选择无为之上,既然无为,那我自然无不可为,虽无不可为,其一举一动却又无不契合大道,你他日若有缘法相见,多说几句,谈论人情,他会给你些微缘法,也未可知。”

“不过,如此培养出的弟子,就连八难这一关都过不去,甚至于无望于地仙之境界,何况更高呢?”

老者的手掌按在少年道人头顶揉了揉,期许道:“唯独你自己的实力和地位,便已可让天下修行者尊你,敬你,畏你,崇你,你才是独属于你自己的玄微道人,无惑道君,而不是那个太上一脉的小弟子,无惑可明白吗?”

“玉阳五百年大计功成,为人师为国师号天师。”

“玉妙登上天穹和天上天将为敌,一路打到雷府上下,得要玉虚雷府三十六雷将之一亲自出手才能击败,都是靠着他们自己,他们甚至于不知道老夫的身份,也不曾用自己的道号,玉妙是被玄都救下之后,才明了了老夫身份,所以她愿意放下,我便愿意等她。”

“说起来,还有一个师兄要你自己去见了。”

老人取出一枚玉简交给他,又耳语数句,两人看着远处,少年收了玉简。

老者温和道:“老师领你们入门。”

“是为了什么呢?多一个在三界作威作福的惹祸精么?”

“那不是我的弟子。”

“既然收徒,传道,那就总是期望弟子可以走到身边来的。”

“其实师徒,也是一种道友。”

“却不愿只是多了一个附庸,你真走到被仙神簇拥的那一步,就是老夫毁了你这天生道种根骨啊,是我做错了。”

少年道人听得出这话语中的无限期许。

天暗沉,风雨大,老人抬手指着前面的道路。

我弟子还要有无数人要见,有十万里的红尘要走,为师自会在最远的地方等你。

这一条路,并不笔直,并不干净,多有泥泞,延伸入了这无尽的风雨笼罩之中,烟雨朦胧,老人本来似要让他独行,可最后还是温和道:“无惑,最后再同行一段路程吧。”

齐无惑点了点头:“嗯。”

老人撑着伞,给他遮蔽风雨,一个老者一个少年,皆穿着道袍,往前走去。

“说起来,道门总还有戒律的,只有受戒才是我道门的弟子。”

“有三戒、五戒、十戒、二十七戒、百八十戒、三百大戒,千二百正戒。”

“为的是止恶防非,护正摧邪。”

“不过这个是有为的戒律,还有另一种无为无得的戒律,对于修行者的要求还是有些高的,【若识识法,毕竟空寂,是名正戒】,无惑往后或许可以持这正戒,本是无为,无持自然无犯,无犯方可无持,现在还不行……”

“最后还是要给你一个戒律。”

“这算是老夫对你的戒律,也是老夫对你的期望。”

“是太上一脉弟子的要求。”

“也是哪怕黄粱一梦也不曾化去的你的本心,你的执念,你的劫难。”

“所以这算是唯独你自己要持的法戒。”

老人撑着伞,看向旁边的少年,收敛了温和的笑容,语气隐隐有几分苍茫和悠远,正色道:

“我弟子玄微,修持正法。”

“举动施为,每合天心,常行大慈,普度厄难。”

“汝能持否?”

许久后,少年回答,曰:“能。”

老人大笑:“是吾弟子。”

………………

这一场大雨磅礴,过去了很久很久之后,此地的诸多山中灵性们才察觉到元气恢复正常,不复先前那般,如天崩地裂般的巨变,才小心翼翼地回来,远远望去,只见风雨之中,有人持伞行来,皆下意识屏住呼吸,看到那少年道人身着蓝色水云服,云袖垂落,背着剑匣,徐步独行于大道。

此时已是自己打伞,自己遮蔽风雨了。

少年人身躯笔直。

大道萧瑟。

我独行。

(本章完)

第58章 师命

看着那少年道人于雨雾之中渐行渐近了些。

此山所属的各方威灵们看着他的背影,低声地窃窃私语着:

“那位小道长,就是刚刚这样动静大的原因吗?”

“不可能啊,绝不可能才是。”

一个身材不过五尺,胡须拖到了地上的老头子抚摸长须,手中挥舞着一根木杖,表达自己的观点:“方才之声势,简直就像是天地都要给掀翻了似的,不要说老头子这样的老松树,给吹得是灵性闭塞,五感消失,便是山神们都被吹得闭了门,土地都被掀飞了去。”

“便是那门帘都给吹了个底朝天。”

“底朝天啊!”

“太荒谬到老头子都看笑了。”

“那样的动静,怕是天上出了什么事情,这小孩子,应该只是恰逢其会了。”

“敢问,这里大概是什么方位呢?”

“我有点迷路了。”

“哦,这里是中州府城左道聚云峰之所在。”

老松树精下意识回答,然后一愣,这路上哪里来的问路人,抬起头,看到那少年道人正看着自己,眉宇温和,询问的时候微微弯腰,撑伞,眼神温和,听到回答,道一声谢,转身离开,而那老松树满脸呆滞,似是被吓住了。

这一处地方的灵性们都被‘吓’住了。

或者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好尴尬的。

他们的窃窃私语,便是修为很高的道人们都听不到,只山神地祇们可听闻。

这个小道士怎么能听得到呢?

背后说人坏话,还被听到,还被转过来问路。

这事情太也尴尬了。

看啊,就连活了几百岁的老叔公的松树皮都顶不住了。

大家都憋着笑。

齐无惑有陶太公给的那一卷玉书,一只手撑着伞,一只手取出来玉书,手指掐诀,让这玉书悬浮在自己身前,飘着翻页,金色的文字在玉质的书页上流转泛光,只不过片刻,看到了聚云峰的所在。

于是便可以找到大致方向。

这几个山中的生灵灵性化作了人类孩童的模样,只是个头会小很多。

他们似乎是草木精怪,在雨水中极为开心,展开双臂,少年人持伞行于山道之中,两侧都是生长得很高的树木,道路上铺着石头,被雨水一冲便是清幽,雨伞两侧,常人肉眼无法看到的精怪们起伏着,有的趴在伞面上,有的大着胆子,坐在了少年肩膀上。

少年道人黑发用木簪束好,左手撑着伞,右手掐诀。

身前一卷书展开,文字散发金色流光,只随着少年踱步也在往前漂浮着。

灵性好奇问道:“你听得到我们说话欸,伱是神仙吗?”

少年一边寻找道路,一边回答:“我?我不是神仙的啊,神仙很难。”

“我这辈子也不知道能不能走到那一步。”

“或许下辈子也不能。”

精怪们期待且好奇问道:“欸?那你见过神仙吗?!”

少年道人想了想,摇头道:“我没有见过【神仙】。”

于是精怪们很开心道:“我们见过哦!”

“见过山神的,还有土地公公!”

“还有来这里刮风下雨的姐姐们叔叔们,有树上的灵,还有很多很多,还有城里面的城隍们,将军们,都是神仙哦!”

“虽然还只是远远看到了一眼。”

“但是也是看到啦!”

“你也要加油才行呢。”

祂安慰似的,伸出手拍了拍齐无惑的鬓角黑发,少年道人笑着道:

“是啊,很厉害呢。”

想了想,伸出手取了一些松子出来,道:“这是我的朋友送给我的,你们要吃么?”

好几个灵们对视一眼,本来还有些警惕的。

但是这个少年身上的气息灵机都很清澈,再加上那食物的味道。然后还是忍不住被投喂的愉快和诱惑,齐齐地上去拿东西来吃。

一个看上去像是山中草木精灵的小灵坐在齐无惑手里,看到这一卷玉书,道:“哦哦,这是,这是中州最大最大的那个城市,里面好多好多人的那个,我记得呢,里面的桂花糕很好吃,每年都有穿着很华丽的人来山上祭祀,那时候我们可以偷偷吃一点。”

“对的,对的!”

“里面有最大的城隍老爷爷,还有长着獠牙披着铠甲的将军。”

“你要去这里吗?要做什么呢?”

齐无惑想了想。

去中州府城,做什么呢?

忽然离开老师,天地广阔,却又有一种选择皆由我的茫然感觉。

每日的修行吐纳,自然不提。

既然来到了这里,自然要去找明真道盟的线索。

要去为那些被邪修澹台煊害了的人们了结心愿。

复又拂过腰间藏着的镜子,想到难得能玩在一起的同龄人,嘴角一丝微笑。

也要去问问那位【万事不通】,问问看她家到底是在哪里。

当然,还有最后一件事情,是那老者离别时候给他说要他做的,此刻他的袖袍里面,是有两枚抹去了名字的玉简,其中一枚是玉妙师姐的,另外一枚则属于一位师兄,那师兄也如玉妙师姐般的情况,不过和玉妙师姐还要等待五百年不同,这一位是期限已经到了,所以老人让他去寻找此人。

按照老师所说,那位师兄入心魔障,已经打坐了千年之久。

有资质,有根基,有无上道心。

只一念不回,便落入执迷。

让齐无惑寻其回来,是对他行走天下的考验,对师兄而言,也是契机。

于是少年人想了想,回答道:“是要找一个人啊。”

“找人?”

山中灵性们彼此对视一眼,小小人儿,摩拳擦掌,道:“找人是我们最擅长的事情啦!”

“我们吃过你的松子,是朋友了,你要找谁呢?”

“嘿嘿,交给我们!”

“再难找的人我们都可以给你找到!”

“就,就是要再加一点点松子,如果最好的话,是用糖浆炒出来的那种就好啦!”

山间性灵们叽叽喳喳。

天真浪漫。

先前说旁人坏话被听到的老松树也在后面,闻言不由竖起了耳朵,咳嗽一声。

“老夫活了很久,约莫有快五百年了!五百年!”

“所以哦,知道的事情也有不少。”

齐无惑回忆老人的嘱托,抬起手掌,那玉书收回来,飞入袖袍。

右手托举松子,让那些灵性坐在自己掌心拿着松子往嘴巴里面塞着,温和道:“寻我一位师兄,他已经枯坐打坐很多年了。”

因为不被老人承认的话,所有弟子都不会泄露师承。

故而称师兄,可也;不会泄露自身的来历。

“其姓为吕。”

“道号,纯阳。”

这些山中的灵性往日最喜欢的,就是在这山上跑来跑去,偶尔也会跑去城里面玩耍,但是他们是修行的清正之道,哪怕是素来黑着一张脸的阴司判官们,都愿意把贡品里面的些许桂花糕挑选出来,逗弄一番这些小家伙。

其实力虽然弱,但是交游可算广阔得很。

但是他们也不知道。

而已经活了足足五百岁!活了那么长的老松树也不知道这个名字,只是似乎在哪里听到过,于是便因为自己放出大话后,答不出来觉得尴尬,心中暗自做出打算,决定之后等到去寻自家洞府的山神回来后,问一问,于是装作了毫不在意的模样,顺势抚须道:

“哦哦,吕纯阳,吕纯阳啊……”

“知道,知道。”

“咳咳,不过,小道士你寻他做什么呢?”

老松树想得清楚,先应付好,之后也好询问山神。

实在不行还有更厉害些的。

中州最大的山,其神已经可称呼为【公】,为中州方圆,大慈大悲,聚云灵妙公。

是以无妨,皆可询问。

于是他看到那少年道人止步,回眸,雨幕之下却有几份道家清俊,雨声细碎,如是温和回答:

“奉师命。”

“度其入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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