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润生哥,开门。”

“嗯。”

润生上前,将柳家祖宅大门推开。

启封瞬间,雅风扑面,沁人心脾的鲜活清新向外涌出,可即使如此,你依旧能嗅到一股淡淡的霉烘味。

祖宅内有山水气象大阵循环流转,更有一众邪祟长期居住绝不清冷,但世上的屋宅似乎都有一个通病,只要长期没人居住,就会染上陈腐。

或许,这就是“人”的另一层含义。

秦柳两家的邪祟,在被龙王击败……乃至在更早之前,其实就已经“死”了。

所谓的存在,并不代表还“活”着。

它们之所以会对门庭传承如此看重,是因为它们能从一代代龙王崛起的故事里,获得它们所渴望的生机。

一如饥饿时只盼食物,生病时唯念康复,可一旦吃饱健康,那各种烦恼就纷至沓来。

精神渴望脱离传统肉身的桎梏,似蒲公英向往风中的自由,但当它得以成功时,却发现外界并不存在新的承载,漫长到不可易的飘荡,又何尝不是种更遥遥无期的囚禁。

等再回头看时,才猛然意识到,逃出来的并不是你,真正的你,其实一直停留在再也回不去的原地。

在长生这条道路上,李追远至今所见过的唯一特例,依旧能迸发出勃勃生机坚定信念的,只有酆都大帝。

润生踏入门内。

李追远入秦家时,是少年亲手推的门,应该是对润生越俎代庖行为的不满,滚滚黑气裹挟着无边怨厉向他袭来。

后头其余人,目光都为之一顿,只有润生边继续往前走边回头,不解伙伴们为何不跟。

谭文彬将烟叼在嘴里,青烟向宅门内吹去,二者相撞相融又相互消散。

在手握钥匙的少年加持下,谭文彬在这里吐出了有史以来,他最大的一口烟圈。

深潭阁楼上,白姑保持托鞭跪姿。

三道伟岸阴影,则轰然前逼,中间那道抢了先,成功将后两道隔退。

“南翁,你!”

“仗着自己骨头硬是吧。”

余下的三大邪祟,谁都想步白姑后尘,它们都清楚,这种待遇,越往后随着新鲜感消退,就会越变淡。

“哈哈哈哈!”

阴影中泛起缕缕铜色,由其凝聚出一老叟,老叟嘴里叼着一旱烟杆,嘴角含笑。

这并非是它的真身,但它真身已强大到,意念化形都可压缩为实质的可怕程度。

某种程度上,它和润生一样,走的是体魄,但它可以通过对自己体魄的恐怖承压,去强行化念。

柳家祖宅西北角有一座山,山上有座坟,一只金色的手,从坟里探出,攥紧。

老叟将烟杆从嘴里抽出,虚敬了一下同在抽烟的谭文彬,又指向李追远,而后,将手中烟杆向脚下石板地面砸下。

“咔嚓咔嚓咔嚓……”

石板纷飞上天后,又以遮天蔽日之势,倾轧而下。

站在全队最前端的润生,气门开启,黄河铲从背包中组装拼出,落于手中,链甲迅速攀附其身。

老叟目露惬意。

后方被再次抢了先的两道磅礴阴影,也都放下埋怨发出轻笑,这种情绪,快速弥漫至所有关注这里的邪祟,整个柳家祖宅里,荡漾起欢快气氛。

家主没练武,精学的是《柳氏望气诀》,而修行《秦氏观蛟法》的武夫,是家主的手下前排!

代入柳家邪祟的视角,如此直白的厚此薄彼,怎能不令它们迷醉。

要知道,自打大小姐嫁入秦家,秦柳衰败,以及新家主先登秦家……这么多年来,在秦柳比拼中,它们柳家,都是吃亏的一方,今儿个,可算是扬眉吐气了一把!

按照流程,到这一步就已经可以了,润生只需不停挥铲,把这砖幕挡下来,让它们再细细品味一番秦家人于前排卖苦力的狼狈,就足以让那老叟心满意足地退下。

毕竟,老叟就只出了一只手,也打算只出这一手。

但,李追远直接开口道:

“润生,气门全开。”

“轰!”

毫不犹豫,润生将气门全部开启。

黄河铲发出震耳音爆,刚猛的气浪以润生为圆心向四周席卷,其身上的九条黑影更是牵扯着链甲向外延伸。

气门全开,代表最后搏命,什么防御不防御的,没意义了。

润生双眸被黑色填充,近身处蛟影狰狞,外围更有铁链狂舞,像一尊姓“秦”的野兽,正式出笼。

此刻的他,站在那里,就如同团队前方的一座天幕,不比那砖石所垒砌的逊色丝毫。

林书友眼里流露出赞叹,不自觉地把本该阴萌讲的话代劳讲出:

“润生,真霸气!”

阴萌:“那是!”

林书友:“嗯啊,就是。”

阴萌:“阿友,你也很帅。”

林书友耸了耸肩:“萌萌,你都没见过我新刀新衣服。”

阴萌:“我看到阿璃的画了。”

林书友笑了。

二人再次目光对视,彼此都挑了一下眉毛。

真好啊,一起犯憨,一起抬轿,谁都不把谁落地上。

润生的状态,让南翁皱起眉头,身后两道阴影亦是肃然,随即是整座祖宅内的欢快,快速消退。

邪祟们受柳家“镇压”,不出宅门,却并非不知这天下事,且恰恰是因为柳家的特殊性,让不少邪祟为更好地融入柳家历史,去主动学习风水之道以成为柳家传功长老,使得它们更能感应到这天下势。

它们能推演出风势,晓得这一代的江上竞争进展到了哪个阶段,如果说少年家主的实力让他们尚能理解的话,那润生作为拜龙王走江的扈从,眼下所展现出的实力,已超过过去它们目睹过的一代代柳家龙王模版。

南翁:“这他娘的,还有何悬念?”

“除非天道意志干预,强降如史上琼崖陈家那般天宠。”

“不,就是那等宠儿,在远超同阶段的绝对实力面前,亦是苍白乏力。”

南翁:“那唯一的威胁,怕是只剩下那种百年难得一遇的江上大邪了。”

“大邪降世,必伴天宠,可他们,都到不了此等高度。”

“你们别忘了,咱家主身边,还站着我们家的小柳璃。”

四大邪祟之间的魂念交流,李追远能“听到”。

不得不承认,柳家邪祟们的专业素养,确实比秦家邪祟要高得多,就像是历史上秦家人和柳家人之间的区别。

秦家邪祟就像是专业课老师,一脸刻板严肃地教你知识,而柳家邪祟们,甚至可以为每一代柳家人杰捕捉风向,猜题押题。

陈曦鸢的那位爷爷,对天道规则的理解,怕是都不及柳家的这帮邪祟导师。

只是,经验再丰富的老师,也只能在教纲之内发挥,李追远的存在是超纲。

陈曦鸢毫无疑问,曾是天道宠儿的模板,而所谓的大邪,则该指的是入魔的弥生。

其实,这一代的宠儿和大邪,都降生了,可他们这会儿都在南通,一个喜欢在桃林里吹笛子,一个忙着陪太爷坐斋。

魏正道当年吞噬一切的走江方式,吃掉了那一节历史痕迹,反倒让当下李追远的出现,变得史无前例。

润生举起黄河铲。

上一浪中杀戮中的锤炼与蜕变,再加上崭新器具的加持,让他得以施展出最强一击。

漆黑的铲锋,迅猛砸下。

“砰!”

砖石崩裂,像是黑幕被一举劈开。

此等不留余地的一击,不是南翁一只手所能扛下的,它终究是托大了。

西北角山上那座坟前,金色的手痉挛般地松开,鲜血汩汩流出。

南翁的身形也随之剧烈扭曲,无法继续维系存在。

那座坟墓下埋葬着它的骸骨,但事实上,那具骸骨不可能完好如初,否则这么多年的镇磨就失去其意义。

此等创伤对其全盛时,算不得什么,可对如今的它,称得上重创。

它的面部扭曲,眼里流转出愤怒,任谁单手和一娃娃玩耍,结果反被娃娃弄得血肉模糊都会恼羞成怒。

山峰摇晃,怒火沸腾,施加在润生身上,润生不为所动,仿佛故意无视了自己。

这种姿态,进一步火上浇油,使得山峰出现了部分坍塌,深埋于中的本体即将出世,咆哮声率先响彻山谷:

“岂有此理……”

谭文彬取出打火机。

蛊虫从阴萌衣领里飞出,落于其眉心,两根触须交织,准备助其快速解封。

林书友弹出双刀,预备起乩。

就连阿璃,也将手放在了少年肩膀上,若真的山崩,她会第一时间带着少年远遁出门。

相较于伙伴们,李追远反倒是最不紧张的一个。

少年将女孩的手挪开,向前迈出一步。

阿璃虽身具秦柳血脉,但她病情好转不久,仍属涉世未深。

站在李追远的视角,确切的说,是柳家家主视角:

身为家主,他在自家祖宅里,就不存在任何危险。

恶蛟再次离体,盘旋于少年身后,气焰内敛,蛟首肃穆,代少年传声:

“聒噪!”

跪伏的白姑闻言起身,挥动手中皮鞭,深潭中蟒躯蠕动,祖宅上方的云海迅速向那座山峰聚集,将那震彻咆哮硬生生封堵回去。

南翁身后的两道阴影,也一左一右,将南翁夹住。

整座祖宅内的柳家邪祟,更是不约而同地将自己的气机锁定向西北角,倘若南翁真的不惜一切代价,将本体自山中唤出,那它将面临的,是来自整座柳家祖宅的集体镇压。

这是大家前所未见的强势龙王种子,有望开启柳家新一页辉煌历史,你敢震怒之下将他拍死,那我们就算当下就从这世间消失,也要拉着你一起陪葬!

山峰的震动渐渐放缓,南翁的身影也慢慢稳定,老叟脸上,浮现出些许无可奈何,表现出一副“被你们劝住”,只能就此下坡的样子。

可李追远知道,这老家伙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他为了让自己得到不逊于头筹的体验,不惜故作声势,绑架祖宅内所有邪祟来为自己搭台、烘托氛围。

远远望去,那座山峰坍塌的部分,极为讲究,这是为接下来的动作,提前预留出了空间。

南翁:“家主啊……”

恶蛟抬眸,沉声吼啸:

“跪下!”

南翁:“家主?”

恶蛟腾空而起,俯瞰那座山峰:

“既见家主,为何不跪?”

南翁:“老夫自进柳家之日起,就从未跪拜过柳家家主!”

下一句话,李追远没有让恶蛟传音,而是以自己正常音量,面带微笑地看着前方南翁虚影,问道:

“那你跪拜过谁?”

南翁的虚影再次开始剧烈扭曲。

这不是它又生气了,也不是本尊又出了什么问题,而是因这种丝滑默契的配合,让它的本体在山中,情不自禁地开始扭摆颤栗。

该怎么让它更舒服,李追远很有经验,毕竟自家桃林里那位,应该是世上最难摸的那一位。

“轰隆隆!”

山崩继续,引得祖宅内所有邪祟再次紧张起来,白姑蟒躯即将脱离深潭,另外两处方向的本体也都出现了动作。

所有人和邪祟,都在预防着南翁被逼得下不来台时,最极端的情况发生。

然而,就在下一刻,山峰上截部分向前整体滑落,像是一个人低下了头,行跪拜之姿,巨响洞穿了云海封堵,受气削弱后,流散而出的是宁静祥和:

“老夫,只跪拜我柳家未来龙王!”

白姑:“……”

“畜生!”

“无耻!”

这一刻,大家伙儿终于意识过来,自己被耍了,成了帮人家获得快感的梯子,助其收获了不逊头筹的强烈体验。

之前不是没怀疑过,而是哪怕就万分之一的可能,它们也都不敢赌。

林书友举起一把刀,用刀面给自己后脑勺来回摩擦:

“怎么感觉,怪怪的?”

童子:“怎么感觉,似曾相识?”

增将军:“高山仰止。”

童子:“伊呀呀呀,原来在这里,为何做成如此大邪祟,也得这样?”

增将军:“你看后头那两位,就没机会了。”

这就是另外两道伟岸阴影对南翁斥骂的原因,它们的体验感,被南翁提前榨干透支了,接下来它们无论再怎么发怒,大家都清楚是装的,一点代入感都不会有。

“嗡!嗡!”

两道阴影中,走出一女童和一个中年男子。

女童看起来就和阿璃一般大,洋溢着天真活泼,中年男子则尽显儒雅随和。

“囡女,拜见家主!”

“长河,拜见家主!”

随之而来的,是整座柳家祖宅邪祟的集体魂念声浪:

“吾等拜见家主!”

李追远走到润生身边:“润生哥,提前关闭气门,减少恢复时间。”

“嗯。”

润生提前结束了气门全开状态,瘫坐在地。

长河抬起手,指向润生,真有一条晶莹的河流被从祖宅内一处区域拘起,向润生流淌而来。

河水中,肉眼可见各种仙药灵草,凡是受伤者,只需进入这条河里浸泡,那相对应的药效会自发流入其体内,为其治疗。

而这,应该只是这个中年人本体的一小部分,大概是其为了融入柳家祖宅,特意分化出的疗伤之河,其最早的真实一面,当是汹涌激流,噬人没村。

李追远没开口阻止,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那条河流在即将触碰到润生时拐弯回流。

中年男子面露苦笑。

自家江上人,他不得帮其治疗,除非家主在点灯前,提前把他这条河,分契出去。

他本意是想家主开口阻止,他再出言惋惜,顺带展露一下自己的真实面目与实力。

囡女看向阿璃,笑道:

“柳璃,你还记得我么,你小时候我可含过你。”

阿璃点了点头。

囡女在柳家历史上,以脾气古怪著称,最喜欢吓唬柳家小孩子,常常把小孩子吓得心神崩溃,得由柳家长辈出手安抚回神。

可她因身份尊崇,柳家人也奈何她不得,并且她还有自己的一套理论,那就是禁不住她吓的孩子,也没什么出息,不如早早淘汰。

别看她个头矮小,可一旦张嘴,能轻易将一座院子“吞噬”。

柳大小姐小时候,想逃避族老安排的课业,就会专门找她,让她将自己吞进去,好避开族老感知,安心懈怠。

这种主动找自己吞的小孩,让囡女喜欢得不得了,也为后期争夺传功师父的位置,不惜与它们大打出手埋下伏笔。

柳玉梅带着年幼的阿璃回柳家祖宅短住时,囡女也来到屋外,对着昔日梅丫头的孙女,一口吞下。

结果吞之前,阿璃坐在小板凳上双脚踩着门槛,吞之后,阿璃也是这个姿势,毫无变化。

囡女将阿璃吐出后,回到自己的洞府,发出连续整月的怒吼咆哮:“你们这帮狗娘养的杂碎!”

她能感知到阿璃的可怕天赋,不在当年梅丫头之下,可这门庭瑰宝般的孩童,却被外头那帮杂碎集体诅咒恫吓得,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囡女面带期待地对阿璃伸出手。

阿璃没动。

女孩对囡女没有感情……女孩对她的唯一印象与接触,就是她出现在自己面前,然后天黑了又亮了。

李追远抓住阿璃的手,放在了囡女手中。

少年能感受出来,其它邪祟是对柳家有感情,而这尊邪祟,对柳奶奶以及顺延着对阿璃,有着浓郁的长辈情愫。

“阿璃,你去听老人家说说话,陪陪她。”

阿璃点了点头。

李追远:“萌萌,你陪着一起。”

阴萌:“明白。”

囡女握着阿璃的手,目露促狭地看向李追远。

显然,她察觉到阿璃和少年之间的羁绊不一般。

李追远:“长辈,当有长辈的样子。”

囡女:“家主,可否允许我以长辈的身份对您说句话?”

李追远:“不准。”

囡女:“……”

一只粉拳攥紧,囡女嘴唇嗫嚅,她刚才想以长辈身份警告少年若是以后辜负我家柳璃我就把你一口吞下,谁知没得到满足。

李追远知道她要说什么,但“吞下”这个词,在少年这里属禁忌,严格意义来说,柳家四大邪祟里,他最不怕的就是眼前这位囡女。

其那可怕的天赋能力,若是对自己施展,那自己就会让她见识到,什么才叫真正的吞吃。

鼓起勇气,瞪了一眼家主,囡女马上收回视线,拉着阿璃道:

“走,我洞府里有好多宝贝,你看上哪个,就……多看看。”

阴萌跟着一起,加入到去看看行列。

李追远看向中年男子:“引路,去祠堂。”

“是。”

少年环视四周。

所有窥视的“目光”,全部退下,各自隐藏归位。

林书友被留下来照看润生,谭文彬陪着李追远顺着河流指引去往祠堂。

当少年离开后,南翁的虚影再度出现在原地,润生坐着它也坐着,就这么看着润生笑呵呵地抽着旱烟。

柳家祠堂位于一座峡谷中央,四周云海水汽可成地面,供人踩行而入。

峡谷两侧崖壁光滑如玉,却有一竖排的细小坑洞,被衬托得无比突兀。

长河察觉到少年的目光,叹了口气,道:

“这是当年,秦家那小畜……秦龙王潜入柳家,爬壁去祠堂的路径。”

秦柳联姻被柳家阻止,年轻的秦公爷就在柳大小姐的帮助下,偷偷潜入柳家。

但就算过了层层关卡,到了这儿,面对这风水格局,实在是太难为秦家人了。

这最简单的一步,秦少爷还真就过不去,只能用最笨的方法,爬悬崖。

那一竖深不见底的细坑,就是秦少爷攀岩时留下的落脚点和手抓点。

李追远:“一段佳话。”

长河苦笑道:“对那位秦龙王,我觉得自己空活岁月;但那位秦少爷,还是太不像话。”

水汽凝结成冰,长河请李追远前行。

就在少年刚刚踏上冰面时,远处,强横的风水气韵直冲天际。

是白姑所为,她正在给秦家祖宅的邪祟,发去讯息。

刚刚被李追远震慑下去的柳家祖宅,氛围再度活跃。

哪怕是少年身边的长河,嘴角也挂起笑意。

很快,祖宅上方有气旋垂落,这是秦家邪祟传来回讯。

囡女的声音响彻:“白姑,问它们家主为何不练武!”

白姑再度朝上释出风水气韵。

等再有一道气旋垂落时,南翁的笑声响起:

“白姑,继续问它们,家主为何不练武!”

可以想见,秦家那边不管传来什么,柳家都以此作回应。

谭文彬摸了摸自己腰间的大哥大,咂舌于这话费之昂贵。

一来一去的,燃烧的可都是以百年计,真是应了那句话,活着,就为争一口气。

长河:“请家主见谅,实在是我柳家,憋屈太久了,一时情难自抑。”

李追远没说什么。

秦家那半尊白虎应该能瞧出来,自己为何不练武,但白虎不会参与到这种游戏。

少年也不打算对此进行解释,倒不是担心这帮邪祟怕引火烧身对自己抗拒抛弃,而是担心一旦被它们知道真相,马上就被它们激动地推举为盟主。

走入祠堂。

李追远眼前一亮,这次轮到谭文彬学起了阿友,发出一声:“哇哦。”

各家龙王门庭的祠堂已去过不少,可还是被柳家祠堂的布置,给惊艳到了。

在这里,种植着一棵棵柳树,每一棵柳树代表着柳家历史上的一位龙王。

树上雕刻牌位,树下洒落翠辉,凝出一道道龙王生前姿态。

他们的灵,早已不在,可看起来,他们却一个个无比鲜活。

当你走近一棵柳树时,其虚影甚至会转过身,将目光落在你身上,宛若真实。

进来后,李追远下意识地去搜索柳清澄的那棵柳树,无它,实在是印象深刻。

第一眼扫过去没找到,第二眼是通过柳树上的牌位刻字发现的。

因为柳清澄并非是故事经历中的那种强势凌厉模样,她的身影背靠着柳树坐下,目光瞥向另一侧,像是在做着某种追思,给人以内敛文静之感。

谭文彬的眼神更好,可他还是找了三圈,最后还是顺着小远哥的目光,找到了目标。

蛇眸当即一瞪:这居然是柳清澄?

成为龙王后,上岸灭门复仇,哪怕成为龙王之灵也暴脾气不改,动辄削长老胡须的柳龙王,日常状态,竟给谭文彬一种班级长发柔静女同学的即视感。

似乎是因为被注视太久了,柳清澄转过头,看向这里。

虽只是虚影,可这一瞬间,仿佛能感受到目光中深藏的骇人锋锐。

谭文彬闭上眼,身上冒起了虚汗。

李追远对柳清澄点了点头。

祠堂深处,也就是龙王柳环拥之中央,有一面如潭面的平台,平台上置香案,供人在此祭拜龙王。

李追远从长河手中接过香,诚声道:

“柳家当代家主李追远,在此焚祭柳家先祖龙王。”

当少年将燃香插入香炉时,脚下平台发出异光,所有柳树的翠辉都变得浓郁,树下一道道龙王虚影,集体面朝李追远,像是在见证着新一代家主。

等少年礼毕,诸虚影则复回原态。

李追远的目光,落在了身前平台。

这很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而柳树下的龙王虚影和互动,都是由其记录和引导,这才使得他们能栩栩如生。

长河:“家主,此乃天机镜。”

李追远:“天机镜……”

见到少年如此神情,长河心里很是自豪,看来家主在秦家,没有见过此等好东西啊。

长河不知道的是,这位家主在秦家时故意以阵法遮蔽,压根就没敢去看那些好东西。

也就是现在富裕了,心态平和了,这次进柳家祖宅时才没再故技重施。

李追远真正思忖的,是天机镜的另一个名字,它又叫——昆仑镜。

相传,昆仑镜拥有洞察天机、知晓古今的能力,换言之,就是能突破时间与空间的制约。

在神话传说中,它为西王母所有。

当然,它出现在这里,被柳家先人当作祠堂布景,也不算太令人诧异。

李追远拜大帝为师,逼死过旱魃,甚至连其自己本人都是菩萨,神话滤镜早就在少年这里碎了一地。

保不齐那位传说中的西王母,也是哪尊长生邪祟,以龙王柳当年底蕴,哪一代龙王灭了一尊神话人物,倒也不算稀奇。

李追远:“是哪位辈分高远的先祖,带回祖宅的么?”

长河:“回禀家主,并非如此,此镜,乃柳清澄龙王自昆仑秘境带回。”

李追远闻言转身,再次将目光落在柳清澄的虚影上。

按清安的说法,龙王陨得越早,有可能代表其越强,陨落得很早的祁星瀚曾斩杀过全盛时的旱魃,而柳清澄,是能和祁星瀚比拼陨落速度的。

李追远先前猜测这昆仑镜是古早先祖带回,是觉得只有这样才方便拓印进所有龙王身姿,柳清澄在柳家龙王辈分里并不算高,既然这镜子是她带回安置的,那应该是通过龙王之灵进行的拓印。

“柳清澄龙王,当年可曾对此镜留下过其它言语?”

成就龙王之位后,代天行道,这就使得龙王的真实经历成为某种禁忌,关于龙王生平的记载方式,很像是谭文彬每一浪后给柳奶奶讲的故事。

就如同李追远的走江故事可以流传,但少年自己写的《走江行为规范》并不适合存在,魏正道的《江湖志怪录》也是规避下的版本。

长河:“禀家主,柳清澄龙王性格洒脱,并不喜欢留太多记录。”

李追远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她懒。

长河:“但在安置这面天机镜时,我曾出手对其进行抛光,发现……”

话说到这里,长河身影出现了波折,像是河面泛起涟漪。

他看向李追远,感知到自己接下来说的话,将介入进少年的因果。

李追远对他点了点头。

长河换了种说话方式,道:“镜乃呈现,却非唯一。”

李追远听懂了,不是因为这面镜子能照出什么特殊而神秘,而是这面镜子之所以特殊,是因为它曾被某种神秘照过。

长河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身影上的波澜压制平静,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在李追远的视线中,长河自双脚开始,有血色不断向上蔓延,像是柳奶奶触犯因果反噬后的咳血,它也在做着一样的事。

“家主,用以抛光的流水,曾替我记录下柳清澄龙王对着这面镜子发出的一声感慨,

她说,

那里死着一尊……大恐怖!”

(本章完)

第577章

“这里,就是您的洞府。”

阴萌看着眼前这座清幽雅致的别苑,很难将其与“洞府”联系在一起。

囡女回头看向阴萌,反问道:

“怎么,身为邪祟,就不能住得好一点?”

“您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囡女伸手去推竹门,道:

“我们视家主为这一代准龙王,你作为拜家主的追随者,不用对我用尊称,这会显得我拿大,不知礼数。”

“好,我知道了。”

“来,小柳璃,与我进来。”

囡女牵起阿璃的手,领着她入门。

阴萌跟在后面,当她走进来后,竹门在一阵清脆如律的声响中,缓缓闭合。

回头看去,每一根柱子上都有单独的花纹,精细到可称费尽心思的艺术品。

这也是阴萌先前对这座别苑很意外的原因,纵使在柳家祖宅这样的地方,这儿,在审美与追求上,也称得上独树一帜。

“嗯?”

阴萌注意到竹门角落,有一滩鲜血向外渗出。

但当阴萌下意识靠近去查看时,鲜血又快速回缩,收回入竹子里。

囡女在前方止步,回头,她一根食指放在自己下牙处,道:

“不好意思,最近被秦家那帮家伙气得火气大,牙龈有点出血。”

“那你得,注意身体。”

原来,这座别苑,就是囡女的本体,这一长排的竹门,是她的牙齿,也就是说,自己刚刚是和阿璃,走入了她张开的嘴巴。

“呵呵呵……我是在这里受镇磨等待消亡的,可不是在这里受供奉的。

就算她柳家不惜犯那因果反噬来供奉于我,我也不稀罕;这样的柳家,可不值得我囡女继续待下去,一刻都不行,我……嫌脏。”

阴萌语塞。

囡女:“怎么,一头大邪祟说自己喜欢干净,你是不是觉得很荒谬?”

阴萌:“也没有,我是嘴笨,不知道该怎么接,如果阿友在就好了。”

囡女:“使双刀的那个?”

阴萌:“嗯。”

囡女:“他很会说话?”

阴萌:“不会,但两个嘴笨的人站在一起,多少就没那么尴尬了。”

囡女:“你现在在我的嘴里,按理说,你的恐惧会在我舌尖跳动,我们家小柳璃没有跳动这很正常,你……其实也不是太觉得惊讶?”

阴萌:“可能是因为,这样的地方,我也待习惯了吧。”

囡女:“在哪里?”

阴萌:“地府。”

囡女目光微动,沉声道:“你能待在,阴长生的头部?”

很显然,囡女知道地府的真正构造,所谓的十八层地狱,就是由大帝本体所化,而那神话中极为著名的黄泉,则是大帝那尊庞大死倒身躯上,时刻流出的脓液。

阴萌:“我姓阴。”

囡女:“这和你姓什么没关系,阴长生不会在乎自己血脉。”

阴萌:“在过去挺长一段时间里,先祖为了拿捏住小远哥,将我拘留在地府。”

囡女:“可是你现在出来了……”

阴萌:“嗯,刚出来不久。”

“哈哈哈哈哈哈哈!”囡女畅快地放声大笑,“看来,就是阴长生,也认可了我家家主的准龙王身份,也怕我柳家复兴后,后世一代代柳家龙王,去挑祂的酆都地府。”

阴萌背过最新版《追远密卷》,知道小远哥将自己与先祖比喻为“战友”。

不过,囡女说的也不算错,若是小远哥没那份实力与前景,先祖也不会对自己“松口”。

囡女开始带二人参观自己宅子。

里面步移景异、层次丰富,每出一条回廊,甚至扭头看向随意一个墙窗,都能欣赏到一幅新画般的景致。

阿璃对这里的园林不太感兴趣,让女孩目光停留的,是这里一头头栩栩如生的动物。

有池塘里的鱼、假山上的猴儿、树枝上的鸟儿、梅树下的鹿……

它们全都一动不动。

囡女:“小柳璃,喜欢么?”

阿璃点了点头。

囡女舔了舔舌头,似在回味:“这些家伙的味道,都很不错。”

它们,都是囡女曾吞噬过的强大存在,像是吃完后,牙缝间残留点肉丝,挑下来,做了个纪念品,摆在这儿增加“动态”。

囡女:“虽说他是家主,但小柳璃你放心,要是以后哪天他对你不好,辜负了你,来与我说,我会把他吞下去!”

阿璃闻言,摇了摇头。

囡女:“你是梅丫头的孙女,梅丫头在我这里,地位不一样,你也在我这里不一样。”

阿璃再次摇头。

囡女:“呵呵,看来我们这位少年家主确实有本事,唉,也是,能理解,就像当初梅丫头对那个秦家小……龙王一样。”

阿璃走到溪流边,专注看向里面一条条静止中的金鱼。

囡女走到女孩身边站定,叹了口气,道:

“喜欢,你就多看看吧,梅丫头到底还是胳膊肘往外拐,家主点灯前只在秦家祖宅分契,不往我柳家来取。”

阴萌解释道:“你误会了,我们小远哥点灯时出了点意外,老夫人,没来得及分契。”

囡女闻言,看向阴萌腰间的那条皮鞭,又回忆起其他人身上的器物,脸上当即浮现出一抹异样的笑容:

“帮我告知家主,我们会提前给祖宅腾置出足够宽敞的地方,为家主解忧。”

“好的,我会的。”

囡女捡起地上的一颗石子,丢入溪中。

她的嘴唇随之嗫嚅了一下。

溪水沸腾向上,化作骇人的黑色光柱,里头那一条条金鱼,则变成了狰狞凶相的凶兽。

囡女磨了磨牙,故意将魂念释出,与宅内其它邪祟共享道:

“哈哈,咱们这位家主可了不得,走的是……草莽鲸吞江湖!”

……

南翁嘴里叼着旱烟杆,手不停地在润生身上游走,拍拍这里,摸摸那里,时而砸吧嘴吐出口惬意的烟圈,像在骡马市场里选到了中意,反复无声夸赞:

好一头秦家牲口!

润生处于气门全开后的虚弱状态,无法躲避,只能任这老叟拿自己寻开心。

旁边,林书友从登山包里取出药丸,服侍润生服下。

南翁注意到林书友手里的这些五彩缤纷药丸。

药效很强,制作工艺却无比粗糙。

南翁:“知道秦家人粗犷,但真没料到能粗犷到如此地步,把仙药灵草当面团捏。”

林书友:“额,不是的,这是我捏的。”

上一浪里收获的灵丹妙药很多,可吃药得讲药效,哪怕是补气的也有讲究,毕竟那帮点灯者凡是有条件的,都会根据自身情况量身定制。

故而,在利用这些缴获品时,就不得不暴殄天物,故意褪去大部分药性只取有用的保留,再将其捏合起来,确实和捏面团很像。

这时,南翁似是听到什么声音,惊愕了一下,随即喃喃道:

“草莽?梅丫头也真是的,怎么能这么不小心,白添危机和耽搁家主时间!”

紧接着,南翁又摇头自语道:

“玉不琢不成器,事后来看,能走出来,就是一笔锻炼,在后世更是一代佳话。”

南翁回应完后,拿起烟杆在润生胳膊上敲了敲:

“可惜了,老夫一直致力于打磨自身筋骨,直至通体成金,晓得自己终有一日会被头顶这片天收走,可原以为会和秦家武夫好好打上一场,就算最后输了也不枉这一世苦修。

结果没料到,最后对上的,竟然是那一代柳家龙王。”

林书友附和道:“既然是龙王,那也应该打得很精彩吧?”

南翁:“嗯,是打得很精彩,相当精彩呐。”

林书友:“那也不算什么遗憾了嘛。”

南翁:“全程都是他在隔着老远以各种方式打我,我连他的衣服都没能摸到!”

林书友:“额……”

南翁当年可谓是一代巨凶,一身金骨碾碎一切,那些正道人士在它面前,就像纸糊的那般薄脆。

然后,它遇到了那一代的柳家龙王柳上阳,也是它这一生的噩梦。

至今回味时,都能品出彼时的苦涩与绝望,头顶不断有强劲的剑式引雷霆砸落,而它,始终找不到柳上阳的人,每每自己好不容易冲到那个位置,但人家早已提前去了遥远之外。

它就跟个傻子一样,被人硬生生劈了三天三夜,最后骨骼崩碎,残躯入土,柳上阳最后一剑,削崖壁给它立了座碑,就是西北角山顶的那块无字墓碑。

其实,最早是有字的,但被南翁亲自擦去了,因为柳上阳刻的是仨字:手抽碑。

意思是那三天三夜的鏖战,把柳上阳累得手都抽筋了。

柳上阳是柳家辈分较高的龙王,他将南翁斩杀后,连骨头渣带坟,一并迁移回柳家镇压。

后来,南翁就成了柳家“武道传承”的重要一环。

柳家擅长望气风水之道,可行走江湖,总得会些拳脚。

西北那座山有台阶,每一代柳家人自成年起,就需要去顶着山上压力登峰,将登峰成功视为体魄打磨的合格线。

梅丫头是登峰成功者里年龄最小的,小到还是个孩子时,就成功了。

这并非是她提前打磨了体魄,而是她在祠堂里玩时,从柳上阳的龙王之灵里听到了那段故事,就跑到山峰下,找了块石头,雕刻上“手抽碑”三字。

最后,南翁不得不把丫头“请”上山顶坟前,好话说尽,才让丫头下去把那块石头上的字抹去。

南翁对润生道:“你要是能在我柳家长大就好了,这样我就能好好调教调教你,嗯,你们秦家人,就是欠调教!”

润生:“你教不了我。”

南翁生气道:“你可知在如此漫长的镇磨岁月里,我参悟了多少武道?哼哼,你秦家就算武道再精,也当知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润生:“我笨,学不会。”

南翁:“……”

润生很清楚,自己是小远手把手扶起来的。

南翁吐出口烟圈,点点头,目露认可道:

“有如此自知之明,唉,不愧是秦家天才!”

润生能听出来老叟是误会了,自己说的笨是真的那种笨,不是那种自谦。

像什么秦家人将气门开脑门上,也就老夫人能这般调侃,事实上,润生很清楚秦叔有多聪明,那些秦家身法秘籍他看过,跟天书似的,完全看不懂。

林书友挠着头问道:

“哎,笨笨和小黑跑哪儿去了?”

南翁:“无妨,那个灵童既是家主带进来的,在这座祖宅里就不会有危险。”

顿了顿,老叟又促狭道:

“但乱跑的话,保不齐被哪里吓到,回去要做梦魇尿床咯~”

……

“嘻嘻,嘿嘿!”

“汪!”

笨笨和小黑从光滑的斜坡面一起滑下去,速度很快,风都像是被甩在身后,这比什么滑梯要好玩太多。

尽头是一片花海。

滑落抛出的笨笨和小黑,落在了那片花甸上。

“唔……”

笨笨爬起身,想带着小黑再上去重新滑一次。

“哗啦啦……”

身前的花丛散开,露出一张腐烂狰狞的脸,这张脸正带着渗人笑容,看着笨笨。

“桀桀桀桀……”

“汪汪汪!”

小黑吓得狗腿直哆嗦,却没落荒而逃,而是立在了笨笨身前做保护。

笨笨蹲下来,抓住小黑的尾巴轻轻抚摸,小黑这才安静下来。

随即,笨笨挪着步子,靠近了那张恐怖的脸,身子前倾,把小手探出,将残留在腐烂脸上的两根草给它摘下。

腐烂脸的笑容更甚,但不再发出那刺耳吓人的声音,反倒变得柔和起来。

花海蔓延向上,笨笨和小黑被带着向上移动,被送回了先前的高位。

“嘿嘿!”

笨笨重新跳下,滑动。

等再次将到尽头时,前方花海卷起了一道道立起来渐小的圆弧,笨笨靠着惯性继续前冲,在这些花篮圆弧里继续转圈滑动,玩得很尽兴开心。

腐烂脸立起,看着嬉闹正酣的孩子。

“这孩子不是普通的灵童……他能感知到危机,他不怕我。”

腐烂脸不知道的是,眼前这孩子,就是被一尊居住于桃林里的大邪祟带大的。

在他眼里,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邪祟,而是大哥哥。

等孩子玩尽兴玩累了,一朵朵五颜六色的花在笨笨身边长出,里面花蕊浓郁,带着汁水,芬芳诱人。

笨笨凑过去,喝了一口,马上惊讶地张开嘴。

好喝,比妈妈不准自己喝的汽水还要好喝得多!

笨笨继续喝起来,不同颜色的花口味也不同,他喝的同时,也不忘给小黑压下来几朵,让狗狗也一并解解渴。

花海之下,是层层尸骸堆积,这些花蕊汁水,是另一种形式的生命力。

“嗝儿……”

笨笨打了个嗝儿,他喝得晕乎乎的,旁边的小黑更是不堪,直接醉倒在了小男孩怀里。

很多条藤蔓在笨笨喝第一口时,就在旁边预备着,一旦发现喝多,就马上将其脱离。

这可是生机,在江湖中,一滴都能被当作灵药,引得疯抢。

柳家邪祟们很清楚规则,家主他们不能取用柳家之利,但这孩子和这条狗却绝不在此列。

不过,再好的东西,若是补多了,就会成毒药。

腐烂脸仔细盯着,他惊讶于这孩子身体承载力之强,同时,也不解于这条五黑犬,为何也能喝下这么多?

一条光影,自深潭处荡漾而至。

腐烂脸行礼,抬手,草甸延伸,将上面的笨笨与小黑一路前送。

笨笨揉了揉眼,看了看四周的新环境,然后从面前水潭里,掬起一捧水想洗把脸,给自己冷静一下。

以往在家上晚自习犯困时,妈妈就会这样帮自己醒神。

结果身下草甸将人和狗送到地方后,忽然一收。

“噗通!”

全醉的小黑被温柔地落在地上,身子前倾中的笨笨一头扎入深潭。

潭水很冷,给笨笨瞬间刺激清醒过来。

小男孩没有慌乱,开始划动向上,自家桃林里也有一座水潭,他经常在里头玩水。

上浮的同时,笨笨低头向下看去,眼睛立即睁大。

潭水清澈见底,且下方有白光,这就使得能清晰看见下面那长到仿佛没有尽头的蟒躯。

蟒躯还在缓缓蠕动,带来难以想象的巨物恐惧冲击。

笨笨晃了晃脑袋,收起心神,抬头,继续上浮。

可头顶上方,也就是水潭上方,却有一尊巨大的白蟒蛇头,正低垂着注视着自己。

仿佛自己只要游上去,就会被其张口吃掉。

笨笨身子一颤,但当他与蟒蛇的眼睛对视后,不再犹豫,奋力甩动小胳膊小腿向上。

就在即将浮出水面时,巨蟒蛇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修长洁白的手探入潭面,将自己抓住,举出。

笨笨被抱到了一座阁楼上,躺在一位美妇的腿上,她手持一条冒着热气的干帕子,帮孩子擦干头发。

白姑柔声道:

“你就留在这里,我来教导你好不好?”

她的声音很好听,再搭配其温婉到极致的形象,能给人以天然强大的亲和感,无需刻意蛊惑,但魅惑天成。

笨笨眼眸里浮现出一抹迷醉,可很快,在他视线中,眼前美妇人的形象,就与一位躺在床上阴气森森的妇人重叠。

“妈……家……”

白姑微笑道:“无妨,你母亲若是知道你留在这里被我收养,肯定会高兴和同意的。”

在过去,只有每一代柳家里天赋卓绝的孩子,才能被她白姑亲自收到跟前照顾培养。

她不仅能传授柳家风水之法,还能为这孩子整合柳家内的资源,以最佳方式助力其成长。

本来,梅丫头也该是由她来带的,结果那仨死活不同意,变成四方轮流来带。

那个柳婷,是个不学无术玩虫子的;

秦璃,她又带不动。

有些年月没带孩子了,遇到一个合适的,她还真手痒。

笨笨伸手抓住白姑垂落在自己面前的秀发,轻轻攥起。

白姑对他继续投以温柔。

笨笨感知着手里头发的温暖柔顺,与自己记忆里睡觉时会去抓的阴冷潮湿手感截然不同。

小男孩松开了头发,坚定地摇头:

“回家……要……妈妈……”

白姑见状,愈发满意这孩子心性之坚韧。

她抬起头,声随风水而出,传至祖宅四方邪祟耳中:

“我龙王柳,否极泰来,代有人杰!”

笨笨挣扎着从白姑怀里离开,站起身,看着白姑,继续坚定摇头。

敢独身骑狗闯市区的小男孩,此刻,终于体会到了自己可能被拐卖的恐惧。

白姑:

“孩子,你且安心,我会与家主亲自分说。”

“要让白姑失望了。”谭文彬的声音率先传至,“这孩子,目前不能留在祖宅培养。”

李追远的身影出现在阁楼下,身后跟着的是谭文彬与长河。

笨笨像是见到了前来解救自己的家人,马上跑下楼去汇合。

跑到李追远身后后,笨笨抓着李追远的衣服,探出脑袋,看向也来到楼梯上的妇人。

小男孩嘟着嘴,没好气地看着她。

有最可怕的大哥哥在前,他一点都不怕了。

李追远行场面之举,伸手抚摸笨笨的脑袋。

笨笨很是配合地抬头,对李追远露出腼腆笑容。

李追远目光一冷。

笨笨马上心虚地低下头,伸手主动扯了扯自己嘴角。

李追远:“让白姑失望了,这孩子,还不能放在你这里教导。”

白姑:“他可是家主您选定的下一代……”

李追远:“是。”

白姑:“请家主放心,我对教导培养孩子,有着丰富的……”

李追远再次打断了白姑的话:“等以后吧,可能等这孩子再长大些,再过些年,这孩子就能一个人来祖宅找白姑你学习了。”

“家主……”

“我想,我的话,应该说得很明白了吧?”

白姑跪了下来:“是白姑为柳家下一代操之过急,失了体统,请家主恕罪。”

李追远:“你也是好心。”

人家纯粹是在为柳家未来计。

而且,从教导孩子角度考虑,把笨笨放在这里,确实是最合适的。

这里资源丰富,名师众多,不管哪一门道,都能找到擅长的邪祟。

但……要是自己带着笨笨出一趟门,结果自己回来了,把笨笨留在外面,桃林里那位,怕是要发脾气了。

别到时候清安的最后一舞,变成亲赴柳家抢人。

白姑:“一切听从家主吩咐。”

话毕,白姑将手探入自己袖口,取出一片晶莹的蛇鳞,似一面铜镜。

李追远:“礼貌点去接。”

笨笨跑上楼,从白姑手里接了过来。

白姑伸手,慈爱地摸了摸笨笨脸蛋。

笨笨让她摸了,然后后退两个台阶,对她行门礼感谢。

在两尊柳家大邪祟的注视之下:

笨笨行起了……秦家门礼。

没办法,小男孩就在虞家村村口见李追远行了一门礼,而李追远因肩扛双龙王门庭,秦柳门礼都行。

笨笨再聪明,也不知道这其实是两套动作。

等笨笨行完秦家的接上柳家的后,白姑和长河的脸色,才稍稍恢复了些。

它们只能开导自己,家主决定下一代秦柳还不分家。

的确,以如今的人丁量,是还没到分家的时候。

李追远:“是我的疏忽,没教好这些基础。”

“家主日理万机。”长河从自己袖口里取出一个瓷瓶,递向笨笨,“孩子,我也有一物要赠你。”

笨笨走到长河面前,接过瓶子。

长河:“回去后,将里面的水倒入家中井里。”

笨笨点了点头,准备向长河行门礼。

长河指尖一拨,水波荡漾出笨笨刚才行礼的光影:“孩子,从这里开始行。”

笨笨行柳家门礼。

李追远带着笨笨走下阁楼,谭文彬将醉狗背起。

三人一狗,走到西北角那座山下。

山跪了,但上山的台阶保留完整。

李追远看见旁边一块石头上,有色差。

抬头,看向山道,越往上,压力越大。

李追远上不去。

“叮叮当……叮叮当……”

一根金色的手指,从最顶端滚落下来,一直落到了笨笨跟前。

这是南翁给笨笨的礼物。

润生先前气门全开奋力一击时,把南翁的手给砸烂了,这根手指,刚好脱离,适合送礼。

笨笨已经意识到,自己是来代大哥哥收红包的,先行礼,再去拿。

好沉。

笨笨蹲在地上,开裆裤分叉,使出平日里吃奶的劲,这根手指岿然不动。

李追远:“让开。”

笨笨听话让开。

李追远抬手,对这根手指连续打下去十八道封印,将其上金色完全褪去,且显露出的形态也不再是人的指骨,而是萎缩得像是一根鸡爪骨。

“拿吧。”

笨笨这次轻松地将它捡起。

深潭阁楼上,白姑与长河脱离魂念,以近声做着交谈。

长河:“家主如此年轻,按理说,对下一代的准备,不该这般细心。”

接班人固然是门庭根本,但谁会在自己还未成年时,去考虑接班人?

白姑:“你与家主去祠堂时,是否映照出了什么?”

长河:“没必要细说,让你的水潭变红。”

白姑:“那家主,是预感到自己未来将有一劫,这是在做最坏的准备?”

长河:“家主的浪花强度,同一时期里,我没在历史上任何一位柳家龙王身上见过。”

白姑:“那梅丫头没来得及分契……”

长河与白姑对视一眼,二人眼里,有对家主的担忧,有对柳家未来的忐忑,但更多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激动火焰。

李追远带着笨笨来到囡女的别苑外。

竹门缓缓开启,囡女的声音自里面传出:

“请家主入门,喝杯茶歇息。”

往往不是活得越久,心思就越深沉,恰恰相反,活得越久的存在,越不喜欢做掩饰,且柳家祖宅这样的环境里,它们除了等死,也没什么需要忌惮的,这就使得它们在某些态度流露上,反而会显得很幼稚。

比如,长河与白姑掐断了一直存在的魂念交流,这不就是不想让自己“听到”,在说悄悄话么。

应该说的,是自己对笨笨的态度。

同理,李追远也能听出囡女的言外之意。

罢了,你想警告我,就让你警告一下吧。

看在别的邪祟把自己视为柳家人,而你将自己视为柳奶奶的家人面子上。

李追远迈步,走入竹门。

院内,囡女开口道:“秦龙王不管怎样,好歹没负我家梅丫头,至于我家小柳璃……”

说到这里,囡女闭上嘴。

别苑里的天,黑了。

站在囡女身边的阿璃,对这一幕很熟悉。

自己记忆中与囡女唯一一次接触,就是这样,像太爷家的拉绳灯泡。

“吧嗒”一声暗,“吧嗒”一声亮。

可这次,暗下去的时间,有点久了,迟迟没复亮。

漆黑虚无中,阿璃伸手想去触碰囡女。

来柳家祖宅前,奶奶给自己讲述的祖宅四大穷亲戚里,对囡女的描述最多。

白姑稳重、长河清高、南翁好面……

唯有囡女,你可以和她随便玩。

阿璃探出去的手,摸了个空。

外围,南翁、长河与白姑,纷纷皱眉看向这座别苑。

它们理解,囡女想摆一下女方家长的架子,走一道流程,但你的警告……是不是太久了?

正常的一个长辈架子,家主不会计较,会欣然认可与接收,可你含这么久,就是挑衅了!

南翁:“她疯了?”

长河:“还不张嘴?”

白姑:“她究竟在做什么?”

终于,别苑的天,亮了。

三大邪祟同时舒了口气,囡女再不张嘴,它们就要集体出手去撬她嘴了。

本来事情进行得好好的,大家被家主训得也开心,能圆圆满满地结束幻想以后故事,差点被囡女弄糟。

因别苑就是囡女的本体,所以即使是三大邪祟也只能看见天亮了,却无法探知里头正在发生什么。

阿璃没能摸到身边的囡女,是因为与她等高的囡女,不是站着,而是瘫坐在地上。

囡女的身体在颤抖,放到外面能引发一场浩劫的她,此刻眼里全是惊恐。

如她示人的形象一致,她现在,就是个货真价实的被吓破胆的小姑娘。

李追远向她走来。

囡女吓得手脚并用往后挪,近乎凄厉地哭喊道:

“不,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求求你不要过来,啊啊啊!”

此时的囡女,一点都不可笑,毕竟,连在神话传说中有一席之地的白虎,在见到李追远时,也是被吓得蜷缩在桌脚。

一世吃人吃妖吃邪吃一切的她,就在刚刚,体验到了那种将被人吃的真实惊骇。

李追远没故意吓她,而是她将自己含在嘴里的那一刻,某种本能,就在少年身上复苏了。

本能不是凭空出现,而是少年练出来的,他时刻都在预备着最坏情况发生。

李追远走到阿璃身边,停下脚步。

说好要保护好阿璃的囡女,在地上挪出很长一段距离,她不是食言,而是骨子里的恐惧实在是无法抑制。

李追远牵起女孩的手,对远处地上的囡女道:

“我答应你,我会保护好阿璃,虽然现在大部分时候,都是阿璃在保护我。”

囡女还在颤栗,没做长辈回应。

李追远再次对她开口道:

“把这个秘密,吃进去,永远都不要吐出来。”

囡女继续发抖。

李追远神情一肃,沉声道:“听懂了么!”

“啊!!!!”

尖叫过后,囡女终于恢复了一点清明,她朝着李追远跪伏下来,不停磕头道:

“谨遵家主令,谨遵家主令!”

李追远看向阿璃,指了指囡女。

阿璃点了点头。

李追远转身,和谭文彬走出别苑,只把笨笨留在了里头。

阿璃走到囡女身边,陪着她一起坐下。

让女孩去安慰人,确实是强人所难了。

不过,这种陪伴,也起到了很好的效果,囡女的心神,渐渐得到表面平复。

囡女握住了阿璃的手,阿璃能感受到其心底的剧烈恐惧。

“秦璃……他……他不是人。”

能顶着刚刚差点被吃的大恐怖,还能对阿璃说出这句话,这是真拿自己当家人了。

阿璃对囡女露出笑容。

囡女“看懂”了阿璃的意思:您也不是人,但奶奶也拿您当家人。

别苑外。

谭文彬拍了拍狗头,小黑没丝毫苏醒的迹象,醉得在打呼噜。

“小远哥,它吃了不少好东西。”

寻常妖兽需要冒着生命危险去苦寻的机缘,在柳家祖宅里,可以论缸喝。

今日小黑喝下去的生机,可比它自幼以来所吃的所有补药加起来,都要多得多。

这也就意味着,小黑距离普通“土狗”的层次,越来越远。

李追远:“是笨笨喂它喝的,那笨笨心里就有数。”

谭文彬笑道:“如果这样的话,我还挺期待的。”

家里养的宠物,未来有一天,会变得人模狗样。

李追远:“等回去后,我会抽时间修改一下虞家功法,看看能不能将这伴生妖兽,绑定主人生死。”

这样,就能避免主人对妖兽伙伴赐死时的道德负罪,可以同生共死,携手离开人世。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必须是笨笨做出赐死决定之后。

否则,以笨笨的天赋,一开始就给他修改过的功法,他也有机会把自己的修改,给破掉。

李追远:“带孩子,真麻烦。”

谭文彬抓了抓下巴,不知该怎么接小远哥这句话了,要是连带笨笨这样的孩子都觉得麻烦,那天底下的普通父母们,过的得叫啥日子?

阿璃和阴萌从竹门里走出,后头跟着的是笨笨,笨笨怀里抱着一只一动不动的黑狗。

在走到李追远面前时,笨笨先低下头,然后,小男孩深吸一口气,勇敢地抬头与李追远对视。

只是一瞬的对视后,笨笨又立刻害怕的再次将头低下。

李追远嘴角露出微笑。

天赋固然重要,但敢做选择、敢承担选择的代价,更为重要。

与润生和阿友汇合后,准备离开。

四道伟岸阴影,携一众祖宅邪祟,在宅门内目送。

当少年一只脚迈出门槛时,长河出声道:

“请家主勿忘我们,秦家那边能做到的事,我柳家,亦能做到!”

显然,秦家那边是将曾被家主带出祖宅去琼崖的事,告知了这边,柳家邪祟的意思是,下次再有需要,可以带它们出去。

李追远点了点头。

当少年完全走出祖宅大门时,后方传来魂念与嘶吼的齐响:

“吾等恭送家主,静候家主成就龙王!”

“吱呀……”

在邪祟声浪中,祖宅大门缓缓关闭,彻底闭合的刹那,动静全无,连原本溢出祖宅之外的云海,也全都收拢了回去,丁点不再外泄。

家里这帮躁动的穷亲戚,算是安抚好了。

而且,秦家和柳家,各自都有一个怕被自己“吃”的存在,也算来了个平等对称。

李追远踩上木筏,挥动钥匙,木筏逆流而上后,浮出湖面,原先是怎么漂进来的,现在就怎么漂回去。

靠岸后,其余人上车,林书友拿着油桶给黄色小皮卡加油。

小黑悠然转醒,看着身前拉货的车厢里,蹲着一头“黑狗”,吓得瞪大眼的同时,委屈地:“汪汪汪!”

笨笨伸手把“黑狗”推倒。

小黑这才意识到是假狗,马上开心地扑到笨笨身上,开心地舔笨笨的脸。

紧接着,小黑像是嗅到了什么,转而去扒拉笨笨的登山包。

笨笨给它打开了包,从里头将一根“骨头”取出,递给了小黑。

小黑把它叼住,趴在车厢里,前狗腿固定住骨头,侧着狗头专注啃咬,磨牙。

盖上油盖,阿友坐进驾驶位,边发动车子边问道:

“小远哥,我们是回去还是……”

原本的计划里,视情况而定,如果柳家这一趟顺利,那就顺便把祁龙王道场也去了,哪怕明知道调查不出什么线索,也要把那个流程走完。

李追远:“回南通。”

笨笨手里的东西需要安置,润生也得休养恢复,除此之外,也是因为李追远在柳家祠堂里得到了一个重要线索。

祁龙王如果真还活着,那就大概率和西域秘境脱不开关系,如若自己现在去他的道场,有概率提前被浪花湿身。

之前考虑着,先湿一点,方便提前窥视到更多线索,采取个谨慎积极的姿态。

眼下,这个“积极”暂时得去掉,切换为保守观望,方案重拟。

因为,

魏正道很可能就死在那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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