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7章 执棋者和棋子的区别

别人是过年,可这三天对邱宁来说,却异常的难熬。

赵伟恒的事,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小插曲”,真正麻烦的是他手上的两套工作。

第一套是保密局的任务,一则是名单,二则是掺沙子和挑拨。

第二套则是他真正的任务,营救!

尽管他跟柴莹敲定了营救的计划,但他现在却要将一个又一个同志的名字,用红笔重写,面对这一个个鲜红的名字,他脑海中时不时会崩出一个念头:

如果、如果计划失败呢?

那他就是终结这么多同志生命的刽子手!

巨大的压力,让邱宁接连三天都没有合眼。

九十四人!

整整九十四人个名字,在历经三天的核验后,被他用红色的笔一个又一个的抄录到了一起,这其中有坚贞不屈的我党同志,也有原以为中国富强奔走的进步民主人士,也有年轻热血、前途光明却选择对抗腐朽的学生。

整整九十四人!

最后一笔写完,邱宁才发现自己的身子已经被汗水浸泡。

“绝对不能让他们得逞!”

看着这些血淋淋的名字,邱宁暗暗发誓。

将名单守好以后他并未第一时间去找毛仁凤汇报,而是先选择回家洗澡、休息。

明天,才是将名单交予毛仁凤的日子——而明天,也正是舆论爆发的时机!

可邱宁却低估了毛仁凤的急迫,他才到家,“夫人”就脸色凝重的说:

“毛仁凤来电话了——短短十分钟就来了四个电话!”

“他催促你回家后立刻给他回电话。”

邱宁心中一突,一股不祥的预感突生,强忍着心中的不安,他拔出了毛仁凤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用疲惫的声音道:“局座,是我,邱宁。”

原以为毛仁凤听到自己疲惫的声音,肯定得假惺惺的问候几句,却不料电话那头的毛仁凤直入正题:“名单出来了吗?”

听到毛仁凤话的瞬间,无数的思绪就在邱宁的脑海中翻滚,短暂的深呼吸后,邱宁回答:

“有个大致的范围,需要再精选一遍就可以敲定了。”

“嗯?不用精选了!就按照现有的名单提人——押送雨花台,今晚就处决。”

邱宁呆住了,明天才会舆论爆发啊!

他犹豫了一下,问道:“是不是太仓促了?”

“侍从府那边传来消息,李代侍从长刚刚签写了命令,明天就会发过来,此事不能再拖了,明白吗?”

邱宁只好回答:

“是!我立刻回局里着手准备!”

挂断电话后,邱宁焦躁的来回踱步。

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今晚就要处决,这怎么办?

以夫人身份和他生活的女同志,这时候已然意识到情况有变,她急切的问:

“老邱,是不是情况有变?”

“嗯,毛仁凤让我今晚处决这些同志。”

女同志震惊:“那怎么办?”

“我必须先回局本部——你马上去找柴莹同志,将情报汇报给她,告诉她来不及等舆论酝酿了,让她立刻想办法给桂系泄密!”

“一定要告诉柴莹同志,绝不能通过侍从府这个渠道!”

侍从府那边李代侍从长刚刚签署命令,毛仁凤就能知道消息,很显然已经被保密局渗透成筛子了,若是通过侍从府的渠道,必然瞒不过毛仁凤。

“我知道了——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

急匆匆的重新回到了保密局局本部后,邱宁走向保险柜欲掏出名单——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所以打算从名单上剔除一些同志。

说起来很简单,可这是一个极其残酷、残忍的行径,因为无论怎么选,他内心的那一关这辈子怕是都过不去了。

但在最坏的情况下,这偏偏又是他惟一能做的事。

嗯?

邱宁在插入钥匙前,神色却微微一变。

他留在保险柜上的头发丝,不见了!

强忍着心中的悸动,邱宁打开保险柜,凝神细看后,发现装名单的档案袋果然被翻动过——尽管对方刻意复原了位置,可极细小的变化,依然没有逃脱他的眼睛。

自己同志干的?

还是……保密局的其他特务干的?

如果是前者,那还好说。

可如果是后者呢?

邱宁陷入了进退维谷——他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大错。

他之前告诉毛仁凤,名单还需要经过精选。

如果是后者干的,那是不是意味着毛仁凤已经知道了名单?

如果自己精简的话……

理智告诉他,这时候就应该立刻通知保卫处。

潜伏的第一原则,优先保护自己!

可情感却战胜了理智——他选择赌这是自己的同志干的。

于是,他佯装没有发现有人打开过自己的保险柜。

……

张家。

张安平接起电话。

“区座,他没发现。”

“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张安平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邱宁,终究是情感用事了!

特务高官,有专业和非专业的区别。

就拿毛仁凤和邱宁来说,前者是半路出家,正儿八经靠政治手腕上台的类型,属于典型的非专业。

而后者,也就是邱宁,则是正儿八经的专业特务——虽然因为毛仁凤的提拔而火速升官,但底层任职经历丰富,是典型的专业特务。

二者的区别非常大。

就以窃取对方手上的机密为例子。

从毛仁凤的保险柜中拿窃取机密,高手行事的话,毛仁凤肯定发现不了。

因为他专业素养不够!

可邱宁不然,作为专业的特务,被人从保险柜中窃取了机要,他没发现痕迹——这是最大的败笔!

张安平能理解邱宁为什么会感情用事,但理解不意味着能接受。

若不是自己盯着,邱宁这一次,要跌跟头!

没错,从邱宁保险柜中窃取机密的特务,是毛仁凤授意的!

当然,从某种方面来说,邱宁的判断也是对的——开他保险柜的,确实是他的同志。

嗯,同时也是张安平的“钉子”。

除夕那天,张安平指着毛仁凤鼻子说:

我和你之间有一个共党!

毛仁凤知道张安平不可能是共党,他更知道自己也不是共党。

可是,王天风真的会无的放矢吗?

要知道他身边已经出了一个明楼了!

吃一堑长一智!

毛仁凤岂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而眼下要执行的事,一旦被地下党所知,一定会起波澜,因此他看似给邱宁放权,实则一直在暗中紧紧的盯着。

在他的视角中,地下党的卧底,面对这件事一定会迫不及待的有动作,到时候他也能顺势将其揪出来。

但毛仁凤盯了三天,却发现一片平静,根本就没有地下党冒头。

保密局里没有卧底?

他都被王天风用命控告了,怎么可能没有卧底!

于是,为了打草惊蛇,才有了毛仁凤秘密遣心腹“盗取”邱宁保险柜中名单的事。

当然,他的这心腹,成份吧,稍稍有点复杂……

他是张安平安插在毛仁凤身边的耳目之一,可真正的身份,确实潜伏在保密局的地下党。

按照毛仁凤的想法,邱宁这样的专业特务,一定会发现保险柜被动过的痕迹,到时候保卫处介入后,就能打草惊蛇——他认为地下党现在没有动作,可能是邱宁保密工作做的太好了,故而通过保卫处的介入打草惊蛇!

可剧本到了邱宁这里,他因为感情用事,选择了去赌!

这一赌,差点坏了张安平的全盘计划!

虽然差点因为邱宁的感情用事而出了大问题,可张安平多年来在保密局的经营,却让容错率大幅度提升——眼下,自然不是没有补救的办法。

他拔出了一个电话。

……

局本部。

邱宁正在艰难的做抉择——名单上一共九十五个人,除了赵伟恒这个“凑”数的,另外九十四个人,无论哪一个,都是他难以做抉择的。

哪怕他神经坚韧!

毕竟每抽出一个名字,等于将其他人推向了死亡。

难以言说的负罪感让邱宁几欲崩溃。

可他……不能!

许久,许久后,邱宁挥笔,划掉了第一个名字:

袁农。

他忘不了这位同志面对两天两夜的审讯却只字未说的样子。

抹掉“袁農”这两字以后,他没有一丝的轻松,反而觉得沉重万分。

第二个名字……

久久难以圈定。

敲门声在他为难之际响起。

邱宁一个激灵,本能的将名单藏起来后说了声进,他以为进来的是自己的秘书,可没想到走入的竟然是保卫处的副处长。

“邱处长。”

邱宁压下心中的疑虑:“孙处长,有事?”

孙副处长没有回答,只是郑重的关上了门,随后快步走到了邱宁面前坐下,紧接着在邱宁微缩的目光中,探出手做出了一个奇怪的手势:

“上次借你的那本书看完了——第91页的标注,让孙某茅塞顿开!邱处长当真是高见啊!”

邱宁一脸错愕的看着对方。

这是接头暗号——他确实有一本书,被柴莹拿走了,并且还要求自己在91页做了一个标注。

当有人用这套说辞外加既定的手势跟他见面的时候,就意味着这个人是绝对可信的同志。

可是,眼下为什么对方贸然跟自己相认?

“高见说不上,一家之言罢了——”邱宁做出回应的同时,急速的思索着缘由,忽然浑身一震,意识到了为什么对方会紧急见面,做出了一个相认的手势后,他微微点头后,神色凝重道:

“孙副处长,眼下有件事,我希望保卫处这边能密查一下!”

孙副处长心中了然,必是这件事的缘故,让上级启用自己跟邱宁同志相认的。

他道:“请邱处长示下。”

“我的保险柜,被人动过!”

“里面有多少文件被人看过我不确定,但有一份名单的位置出现了移动,是肯定被人动过了——我希望保卫处这边能查一下。”

“不要大张旗鼓,暗查即可,免得人心惶惶。”

孙副处长惊道:“这怎么可能?!”

邱宁用不悦的口吻道:“孙副处长,邱某难道会无中生事吗?”

“是孙某失态了——邱处长放心,我立刻遣人密查。”

送走了孙副处长后,邱宁借喝水的空档掩饰心中的悸动。

自己判断出问题了,出大问题了!

幸好组织上遣孙副处长过来补救了。

那么,动名单的……就是毛仁凤?!

邱宁心中的悸动就就难以平息,原以为自己深获毛仁凤的信任,看来是自己自以为是了!

压下心中悸动后,他目光在办公室中游弋,一番搜索后,倒是没有发现有安装窃听设备的位置,但心中却再也不敢大意了。

略思索后,他拿出名单审视,深呼吸后拔通了毛宅的电话。

“局座,是我,邱宁。”

“名单的事我想跟您谈谈——有个人我想勾掉。”

“袁农——此人之前被赵伟恒审过,因为赵伟恒下狱的事,我担心会在监狱那边起波澜。如果处决掉此人,我担心会有人说我们刻意。”

“好,那我就不划掉了——”顿了顿后,邱宁又说:“局座,另外有件事,我觉得有必要跟您汇报一下。”

“有人进过我的办公室,开过我的保险柜!其他文件我无法确定是否被窃取,但名单我确定被窃取了。”

“属下已经跟保卫处孙副处长沟通过了,保卫处那边会密查?啊?您说大张旗鼓的查?这怕是……会打草惊蛇啊!”

“是!局座说的是!我明白了!我立刻跟孙副处长沟通。”

搁下电话后,邱宁的神色中出现了一抹难以压下的后怕。

真的是毛仁凤做的!

好一个打草惊蛇——自己,险些成了那条蛇!

他心中无比的后怕,若不是组织关键时候出手,自己这一遭要捅出大篓子了。

自己出事无关紧要,可引起敌人的警觉继而导致营救,自己,百死莫赎啊!

……

毛家。

搁下电话的毛仁凤不由自语道:

“区区一个地下党,杀了怕什么?邱宁此人做事倒是谨慎!”

“我就说嘛,我怎么可能在一个坑里接连跌倒两次?这一次确实是没有看错人!”

“不过,地下党没有动静……”

“看来地下党的耳目,未必在我这边!”

想到这毛仁凤心中只觉得好笑,既然不在自己这边,那就是在张安平身边——而张安平身边即便有耳目,现在可都被自己扣在了三号据点!

“难怪这一次地下党没有动静,我这算是救了他姓张的一次?”

毛仁凤极其的遗憾,要是廿九那天把张系的人都放了,岂不是说这一次能逮到张系的人通共的把柄?

可惜,可惜啊!

接连暗道可惜的毛仁凤此时不知道的是:

一名保密局的“特务”,此时接到了来自上级的命令——撤离!

撤离?

这名潜藏在保密局的我党成员,面对突如其来的撤离命令倍感不解。

我既是张世豪这个大特务塞在毛系身边的钉子,又是毛仁凤提拔的心腹,刚刚还替毛仁凤做了脏活……

怎么就让我撤离?

名单?

他脑海中浮现了这俩个字。

随后一股无力感袭来,组织上大概率是想通过报纸来曝光名单之事。

可……晚了啊!

今晚,国民党的这些屠夫,就要对名单上的同志们下手了……

……

侍从府。

气呼呼的黄剑侠老爷子,见到了李代侍从长。

性子耿直的他没有跟李代侍从长客套,反而甩出几张照片:

“李代侍从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一边托老夫组织民间人士向那边释放善意,一边又背地里让保密局痛下杀手!”

“你把老夫当什么人了?!”

李代侍从长皱眉,又是保密局那边闹出的幺蛾子?!

他拿起桌上的照片,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名单,随后翻看其他照片,发现全都是名单。

他凝声问:“黄老您息怒——您的意思是说,保密局要处决名单上的人?”

黄老爷子气冲冲道:“要不然呢?我得到消息,保密局那边已经提人了!不出意外的话,马上要在雨花台执行枪决了!”

“李代侍从长,你信誓旦旦跟我说你是一心求和——这就是你的态度?”

最后他更是评价道:

“首鼠两端!”

李代侍从长被黄老爷子喷的有点自闭,不过他能理解黄老爷子的怒气——是自己请黄老爷子这种同盟会的元老出面当中间人,试图重启和谈的。

结果自己这边尽掉链子!

“黄老,您放心吧!这件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李代侍从长说完就唤来副官:

“立刻带兵去雨花台刑场!”

“阻止保密局行刑——不管用什么方式!”(本章完)

第1068章 雨花台的阎王殿 挖坑霍霍埋安平

年,对国人有着特殊的意味。

可是,自1937年始,人们就没过过一个好年——那八年的全面抗战,所有人都在咬着牙关死死地撑着,死撑着赶跑小日本、死撑着等好日子的到来。

终于,在1945年的八月,死撑着熬了八年的国人,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的到来。

连续数日的狂欢,甚至狂欢的气息,一直在那一年的过年中延续了下来。

那一年的“年”,是多年来最痛快的一个年。

哪怕是家无余粮,人们依然在那个“年”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因为,他们看到了希望。

他们以为日子会越来越好。

可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双十协定被撕毁,战火在这一片充斥着疮痍和希望的大地上重燃,而随着苛捐杂税的暴增、法币的疯狂贬值、物价的光速飙升,老百姓才意识到,所谓的希望,只是一个……骗人的东西!

接下来的两个“年”里,随着法币崩溃、金圆券横空问世,货币的功能几乎“湮灭”,这年,一个比一个糟心。

而现在的这个年呢?

街面上,天真的小娃娃莫名的哀叹:

“过了初三,年就没了。”

眉头紧锁的大人面对小娃娃的天真,怔怔地说了句:

“这年……”

“不过也罢。”

“年”,是一个盼头,是希望的载体,可眼下,哪有盼头?

哪有希望!

天真的小娃娃不解,过年多好,为什么不过也罢?

就在这时候,一辆辆卡车组成的车队,从萧瑟的街头出现,看不到盼头的大人赶紧一把将娃娃拎到了一边,然后和可爱的小娃娃一起好奇地看着这支车斗封闭的车队。

小娃娃眼尖,透过被风吹起的篷布看到车斗里后,惊讶地对父亲说:“爸爸,我看见车里有被绑着的人呢!”

大人脸色一变,边慌忙拉着孩子离开,边厉声呵斥:

“瞎说!”

“没瞎说——”小娃娃昂着脑袋争辩:“我看到了!而且那个叔叔还对我笑呢!”

大人神色扭曲的呵斥:“不要说了!”

小娃娃被吓到了,不知道为什么爸爸会这么的生气,而此时的大人,却怔怔地看着车队消失的方向。

那里,通向雨花台。

而人们都知道,雨花台里,有一个……阎王殿。

大人怔了许久后,莫名的说了句小娃娃怎么也听不懂的话:

“告诉我们说以后会有盼头的人,他们……”

“都被送去了雨花台。”

这……可真是一个操蛋的世道啊。

疾驰向雨花台的车队。

邱宁坐在一辆卡车的副驾驶上,目光平静地审视着外面飞速掠过的景色。

可在这份平静下,他的内心却在期盼着一件奇迹:

车队突然遭到了伏击,英勇的游击队战士突然间杀了出来……

很明显,这是不可能的——因为这里是南京,是国民政府的首都,纵然城外有活跃的游击队,可他们,又怎么可能渗透进入南京城?

但人在绝望的时候,总会期盼奇迹的降临,对于现在的邱宁而言,他认为最大的奇迹,是游击队能从天而降。

除此之外,他再也想不到任何的可能。

可是,这样的奇迹,又怎么会降临?!

篷布密封的车斗内。

袁农透过被风吹起来的缝隙,带着一抹留恋之色看着以寸为单位的景色。

某段景色中,一个朝气蓬勃的小男孩一闪而过,让他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抹笑意。

未来,总归是蓬勃的——相较于那些倒在早年白色恐怖下的战友,自己是幸运的,因为自己已经可以看到红色的中国了。

而那些战友倒下的时候,他们只有坚定不移的信仰。

他们坚信会有一个红色的中国出现,可他们倒下的时候,他们的视角中,红色的中国,太远太远了。

押送的军官一直在打量着这些地下党的神色——这两年的时间里,他押送过被正义审判过的汉奸卖国贼,也押送过反腐中的典型,同样也押送过地下党。

面对生命终点的雨花台,卖国贼和那些臭名昭著的贪污犯,他们一个个痛哭流涕、大小便失禁——车斗因此被水冲刷了一次又一次。

可惟独这些地下党是例外!

他在他们的身上看到过恐惧,也见过有人大小便失禁,可绝大多数,都是在坚定的直面即将来临的终点。

此时,面对着袁农嘴角依然挂着的笑,他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困扰自己的问题:

“先生,你不怕吗?”

“你们,都不怕吗?”

袁农有些意外的看了眼对方,面对对方真挚的眼神,他顿了顿后,给出了答案:

“怕啊!命,谁都只有一条,现在要死了,怎么能不怕?”

军官不解:“可是,我没有在你们的脸上看到恐惧!”

袁农笑了起来:

“人固有一死,或轻如鸿毛、或重于泰山——我们,说不上重于泰山,可我们的血染过的土地,已经在生长出希望之花了。”

“相较于恐惧,我们更多的是……”

“肯定!”

“我们这一生所奋斗的事业,现在已经给出了答卷,不是吗?”

这番话让车斗内的地下党党员们忍俊不禁的笑出声来。

通常来说,监狱是一个封闭的场所,作为阶下囚的他们,信息是被封闭的。

但是,很幸运,他们的同志一直在努力着——所以封闭的监狱环境,并没有让他们断绝外界的消息。

141天,通过三大战役歼敌一百多万,国民党末日的丧钟已经敲响!

这就是他们所奋斗的事业给出的答案!

我们的人民解放军,已经用事实给出了答案!

这是对他们人生的肯定!

死亡,只是他们生命的终点,但他们的事业,却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继承。

所以,需要恐惧吗?

军官似是理解了这些地下党党员的释然,又似乎是没有理解,但他却做出了一个冲动的命令:

“他们的绳索松一松。”

……

张家,书房。

张安平静静地站在窗前,目光却跨越了空间的阻隔,落在了雨花台方向。

当一个腐朽的政权崩塌之际,疯狂、最后的疯狂,是难以避免的。

原时空中,自1949年2月起至大陆全境解放的这段时期内,国民党最后的疯狂,是将屠刀挥向了那些身在狱中却依然凝视阳光的烈士。

保守估计,在这段时期内,大约有两千多名志士倒在了黎明之前。

仅仅在重庆和成都两地,便有近四百人!

而这,还只是保守预估——埋葬忠骨的青山处处皆有,可是能被有幸记录下来的,太少太少了。

张安平的目光逐渐变得深邃。

原时空中国民党最后的疯狂,对那些即将看见阳光的志士而言,太残酷了。

“你们的大好年华,不应该就这么浸染这片我们深爱的土地……”

“光明就在眼前,就让我来……”

“开这一条生路吧!”

张安平望向了书桌上的电话,他,在等电话铃声的响起。

……

雨花台。

车队停下,随着车斗尾部的篷布被掀开,一名名地下党党员,在士兵的押送下从车上下来。

邱宁透过后视镜看着这一幕,呼吸在短暂的调整后恢复了平稳,又狠狠地捏了自己大腿的内侧后才彻底控制了情绪,这时候才推开车门跳下车。

一名监刑的特务快步跑了过来,邱宁随手将名册抛了过去:

“喏,名册——你查验下。”

“是!”

特务接过名册,开始按照汽车的编号,挨个验明正身。

邱宁漫不经心地从口袋中掏出了一个蛤蟆镜,擦拭了好一阵后才戴起来,随后缓慢上前,从一名又一名的地下党党员面前走过。

他想将这一张张坚定不移的面孔,一张张的都刻在心里。

如果时间可以停止,此刻的他,宁愿所有的时间都冻结。

可……

哪有那么的如果啊!

他还没有“审视”完,负责查验的特务就快步跑了过来:

“邱处长,已经查验完毕,可以行刑了!”

邱宁瞥了眼对方,蛤蟆镜遮住了他眼神中骇人的杀气,顿了顿后,他才不悦地说:

“敷衍了事!”

特务赔笑:“邱处长您亲自挑的人,哪能有问题——今天是初三,年还没过完呢。”

“是啊,年……还没过完呢。”

邱宁漫不经心地说着,可心却疼的要窒息,年还没过完,我的同志们,他们却要……

“再查验一遍!”

邱宁神色一肃,尽管看不见眼神,但嘴角的冰冷却清晰可辨: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大意——查验的流程,一定要标准!”

“是!”

特务转身后忍不住露出了晦气之色,他还着急去打麻将呢。

但邱宁这般吩咐了,他自然不敢再敷衍了事,只能挨个仔细查验——在路过赵伟恒的时候,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对着已然瘫软的赵伟恒啧啧了两声。

彻底查验结束后,特务快步过来:

“邱处长,查验完毕!这是名册。”

邱宁接过后翻阅,嫌弃手套碍事又将白手套脱下来,仔细检查勾画后,他点头:

“可以……”

“枪决了。”

特务立刻转身大喊:

“把第一批犯人带上来!”

“行刑队!出列!”

邱宁的目光,透过黑漆漆的镜片,看着第一批三十三人被带入行刑地,当子弹上膛声响起的时候,捏在他手上的手套,不由自主地跌落。

特务见状捡起手套:

“邱处长。”

邱宁淡淡地说:“不要了——晦气。”

特务微微撇嘴,随后继续喊口令:

“预!备!”

就在这时候,汽车的轰鸣声由远而近的响起。

是车队!

邱宁瞪大眼睛,不由自主地出声:“慢!”

特务回头,不解地看着邱宁。

邱宁摆摆手,示意先停止,随后望向了道路尽头。

满载士兵的卡车,一辆辆的出现,一股难以言说的惊喜,在他心中如巨浪一样开始了翻腾。

他支使眼前的监刑特务:“过去看看!”

车队急停后,一名名士兵从卡车上跃下,特务屁颠颠的过去,看到这些士兵头戴的英式钢盔后,顿时神色大变。

是桂系的兵?

天,不仅是桂系的兵,还是李代侍从长的卫士营!

这时候副官下车,看到刑场中已经做好了枪决准备后,立刻高呼起来:

“奉李代侍从长手令!立刻停止行刑!”

监刑特务掉头就跑,飞一般的跑到了邱宁面前:

“邱处长,怎么办?!”

邱宁不动声色:“马上去给毛局长打电话——我会拖住他们!”

随后他快步迎向带兵杀气腾腾过来的副官,还没有碰面就高呼起来:

“这里是保密局的刑场!李代侍从长的手令,还管不到保密局!”

……

毛家。

毛仁凤正在悠然的听着音乐,耳边仿佛传来了噼里啪啦的枪声——他脑袋摇晃的幅度,因为这幻听的枪声,晃得更厉害了。

他张安平献的计,结果成为毛某人的功勋!

想想,都觉得舒坦。

可电话铃却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

“是我,毛仁凤。”

“毛局长,出事了——李代侍从长的卫士营来到了雨花台刑场,他们要阻止行刑!”

电话里传来的声音让毛仁凤的神色大变,他不由自主的斥责道:

“怎么保的密?邱宁他是干什么吃的!”

电话那头的特务吓得不敢言语。

意识到失态后,毛仁凤赶紧补救:

“告诉邱宁,先拖着,绝对不能让卫士营带走这些犯人!”

挂断电话后,毛仁凤的第一反应是给处长打电话,但拿起电话后他却没有拨号。

他能屡屡绝境翻身,自然不是笨蛋。

处长不愿意脏手,也不愿意张安平脏手,这一点他看得极其的清楚——这个电话要是打给了处长,处长肯定不会直接出面,且还会将他毛仁凤恨死。

本就不讨处长喜欢,这要是再被记恨……

这个电话,不能打!

可是,不打电话求援,难道要自己对上李代侍从长的卫士营?

开玩笑!

他可没那么蠢!

可要是人被卫士营救走,这等于事情搞砸了,到时候这口锅……

毛仁凤急得团团转,就在这时候他脑海中灵光一闪:

张安平!!!

张安平这厮,对共党绝不手软,眼下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旁人是避之不及,可张安平的那性子,注定是明知有坑也一定会跳!

这个坑,就让张安平去跳!

他只要跳了,就等于接下了这口锅,到时候事情搞砸了,就是他和张安平两个人共担责任。

这总比自己一个人扛要好啊。

想到这,毛仁凤立刻重新拿起了电话。

本想直接连线张安平,可转念一想,毛仁凤打消了这个念头。

自己亲自出面,太明显了,太赤果果了!

还是得迂回!

……

张家,书房。

叮铃铃

电话铃终于响了起来。

张安平几乎是以闪现的方式出现在了电话前,但他却耐着性子没有在第一时间接起电话,而是等了又等以后,才拿起电话。

“是我,张安平。”

“张副局长,我是局本部值班室。刚出事了——李代侍从长的卫士营出现在了雨花台,要阻止我部行刑。”

“嗯?”

张安平明显是惊疑起来,随后声音冰冷:“谁让你给我打这个电话的?”

电话那头报信的特务懵了,上面交代下来的时候,可没说这个啊。

张安平声音冰冷地问:“今天谁坐班?”

片刻后,一名保密局军官硬着头皮接过了电话:

“张副局长,我是卢……”

张安平直接打断:“是谁让你打电话给我的!”

电话那头顿了好久后才出声:“是毛局长。”

“混账!”

张安平重重地将电话摔掉,可在几分钟后,他却又将电话打了过去:

“值班室?我是张安平!”

“马上集结局本部内所有人手奔赴雨花台,我稍后就到!另外,给侦缉大队打电话,立刻去雨花台集合!”

“还有,给城防司令部打电话,让他们派兵上雨花台!”(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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