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革新

永乐二年显然从一开年,就没有丝毫要消停的意思。

武臣那边,京营三大营的军改搞的上下鸡飞狗跳,文臣忐忑了没几天,悬在脖子上的那把利刃也掉了下来。

吏部接连过堂,结果出来的时候,整个南京的文官似是给挨个斩去了三魂七魄一般,还是一刀一刀慢慢磔着肉的那种。

原因无他,今年京察的标准太严格了,严格到几乎有些不近人情。

前后历时六天,中低级官员被噼里啪啦地责罚了一片,到了高级官员这里稍微好点,但也好的有限,稍有不慎,就要被重罚。

而这种远超洪武-建文时期的京察标准,自然是姜星火所要求的,因此,他也受到了相当程度的朝野非议,对此大为不满者不在少数。

但姜星火并不在乎,变法已经到了现在这个程度,想要不得罪人,想要你好我好大家好,肯定是不可能的。

而现在姜星火就要趁着自己主导着朝政的这三个月,大刀阔斧地完成他想要做到的变法。

这是京察的最后一天了。

“赵羾。”

姜星火与吏部尚书蹇义一起坐在吏部大堂上,看着眼前这位四十岁的“年轻人”。

赵羾,字云翰,河南人,洪武朝的时候通过乡举进入了国子监,后来在兵部职方司任主事,老朱觉得这人有才,升了员外郎,建文朝的时候任浙江参政(从三品),献捕倭寇计策有功,永乐朝继续任浙江参政,治水的时候跟姜星火打过交道,长于海事,现在是回京述职但还没有任命,姜星火打算让他在总裁变法事务衙门提举市舶司诸事。

赵羾坦荡地与姜星火对视了刹那,旋即低下头去。

“开始自叙吧。”

“.”

在众人的过堂自叙和评审中,不知不觉,一上午就过去一半了。

“还有几个?”

“最后两个了。”

巧的是,最后这俩人,姜星火还真都认识。

倒数第二个人便是前几天去五军都督府时,兵部尚书茹瑺后边跟着的小跟班,一直没说话,但姜星火认得他的脸。

随后,听着这人的自叙,姜星火翻了翻他的资料。

方宾,杭州府钱塘县人,同样是洪武朝末期从国子监提拔出来的那批人.朝廷上的中生代都是这批人,因为当时朝堂都快被老朱给杀光了,很多都是直接从国子监出来就做京官了。

不过方宾的起点比较高,一开始就在兵部和刑部打转,然后还担任了应天府知府,惹了勋贵被贬到广东,建文朝的时候经过茹瑺的推荐,复召兵部武选司郎中,这可是兵部一等一的肥缺,看起来是茹瑺的心腹无疑了。

官面文章上做的漂亮,有政绩,官声也不错.这种人精,即便想卡他也抓不到把柄,蹇义和姜星火没为难他,直接过了。

最后一个人稍微特殊点。

人还没进来,声音就传来了。

“蹇公、国师!”

来人名为吴中,身长七尺有余,声若洪钟,面上坦荡磊落,却是个能算计、有主见的,背景不简单。

洪武三十一年的时候,同样是国子监出身,在大宁都司担任经历,朱棣千里奔袭大宁,吴中率众文官迎降,朱棣见他长相丰伟,应答明畅,非常赏识,在朱高炽麾下先后负责蓟州、北平等地的守备和粮饷转运工作,如今官至大理寺丞,顶头上司是口蜜腹剑的大理寺少卿吕震,听说跟大理寺卿陈洽关系不太好,但吴中跟大宁系的几位侯伯和朱高炽的关系都相当紧密若无意外的话,就该是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了。

姜星火看了看吴中的评价,大理寺少卿吕震和大理寺卿陈洽全给了差评。

待吴中滔滔不绝地讲了半天以后,喜提了一个“不称职”下堂,整个人脸都黑了。

吏部众人又忙乎了半晌,整理资料归档,制作表格,最终版的京察记录就算是做完了。

“诸位辛苦。”

“国师辛苦。”

姜星火的目光尤其在吏部的考功司郎中金纯面前停留了片刻。

金纯,洪武三十年才从国子监出道的年轻人,步入仕途是因为被当时的吏部尚书杜泽看中,经杜泽推荐,老朱把他扔到了吏部,先后任文选司员外郎、考功司郎中,很得蹇义赏识。

此人精明强干,精力几乎无穷无尽,这段时间给姜星火也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他已经很少见到能每天不怎么睡觉就可以精神充沛地从事大量工作的肝帝了。

姜星火从金纯手里接过一摞文书,蹇义亲自拿着另一摞,两人去宫里见皇帝。

京察的过程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其实是结果和后续。

皇宫,奉天殿。

朱棣身边有姚广孝、金忠、金幼孜等人,显然是在商议军事谋划上的事情。

“臣惟当今之事,其可虑者,莫重于边防,庙堂之上,所当日夜图画者,亦莫急于边防。

靖难以来,边境空虚,虏患日深,臣等屡蒙圣谕,严伤边臣,人心思奋”

“哼,盛庸倒是会说话。”

奏折是新任大同镇总兵官历城侯盛庸上的。

南军这些名将,譬如盛庸和平安等人,算是在战争过程中从中高级军官里靠着战功逐渐崭露头角的,南军兵权交替的转折点,就是建文二年四月李景隆兵败白沟河逃往济南,济南一座孤城危在旦夕,而朱棣亲率燕军尾随而至,李景隆直接润了,当时都以为济南要失守了,谁料盛庸与铁铉一文一武全力固守,燕军围攻济南三个月打不下来,被迫撤退,这直接成了靖难之役的一个小转折点。

如果当时盛庸和铁铉守不住济南,那么在南军大溃败的情况下,燕军肯定能取得更大的战略主动权.正因如此,建文二年九月论功时,盛庸被建文帝封为历城侯,食禄一千石,随即被命为平燕将军,任总兵官,陈晖、平安为左右副总兵,马溥、徐真为左右参将,铁铉进升为兵部尚书参赞军务。

你说能不能打,既然能跟朱棣作对好几年,那肯定是能打的,但跟这些靖难勋贵一样,也算是时势造英雄吧。

可如今的盛庸,也只能是在兵少将寡的大同镇老老实实地蹲着,想要发挥一点,那就只能靠自己积极表现了。

“今谈边事者皆日:吾兵不多,食不足,将帅不得其人。臣以为,此三者皆不足患也夫兵不患少而患弱,今军伍虽缺而粮籍具存,若能按籍征求清查影占,随宜募补,着实训练,何患无兵?捐无用不急之费并其财力以抚养战斗之士,何患无财?悬重赏以劝有功,宽文法以伸将权,则忠勇之夫孰不思奋,又何患于无将?臣之所患,独患无奋励激发之志,因循怠玩,姑务偷安,则虽有兵食良将,亦恐不能有为耳。”

话都是套话,但翻译过来,便是盛庸觉得虽然客观条件确实不太行,但作为边将,他认为只要努力发挥主观能动性,事情还是大有可为的。

但这话就看怎么理解,既可以理解成盛庸勇于任事、主动求战,也可以理解为盛庸觉得大同镇虽然可以整顿,可底子终究还是太差。

最关键的就是那句“臣之所患,独患无奋励激发之志”了。

“你们说,这是什么意思啊?”

工部右侍郎金忠只是笑道:“怕是盛庸、平安等将听闻骤然改制为九边,心头惴惴,故而上书试问吧。”

金忠这人出生名门望族,可惜早年家道中落,尝尽了世态炎凉,而其人自小博览史籍,熟读兵法,从燕王府看门的大头兵一路做到二号谋士,胸中韬略自然是不凡的,若是“黑衣宰相”姚广孝能称个“小诸葛”,那金忠其人随燕军南征北战,赞理军务,运筹帷幄,也可以称个“小法正”了。

“金幼孜。”

朱棣扶着腰唤道。

“臣在。”在一旁默不出声的金幼孜躬身应道。

“国不乏良将而乏忠勋,苟有拳拳之心,当竭力以奋,自彰于日月也就这么回复历城侯。”

见姜星火和蹇义来了,朱棣示意他们先等会儿。

围绕着堪舆图和沙盘,几人又做了好些功课,姜星火在旁边看了看,军事上他是半吊子,百人战术级别有经验,整个战略层面也能吹一吹,但要是像他们这样详细地谋划整个战役,那肯定是不太行的,没办法,没干过这种高级参谋的工作。

朱棣等人在认真研究在经营三大营整编好以后,干脆利落地拿下秦、晋两藩。

只要能达成这个目的,再加上安南现在已经在撤军,那么大明在整个国内和南线,就基本没有任何军事上的压力可言了.海外的郑和舰队另算。

显然,大明的军事重心,正在逐渐缓慢但不可阻挡地往北线偏移,整个帝国的军事资源,无论是人力、物力还是其他的什么,都在往北线倾斜,这是下一步的大战略方向,谁都动摇不了。

“伱们两个先回去吧,荣国公留下。”

当金忠和金幼孜都收拾好离开以后,朱棣掩上了地图,看向姜星火和蹇义。

这几天高强度过堂的京察,显然给他俩也折磨的不轻。

“结果都出来了?”

“出来了。”

蹇义瞥了一眼姜星火,说道:“按国师的意思,从严从重,八法之下,哀鸿片野。”

这里蹇义说的“八法之下,哀鸿片野”,指的是京察的八个不合格标准,也就是“贪、酷、无为、不谨、年老、有疾、浮躁、才弱”,不合格的处理办法就是革职、降级、调职、勒令致仕。

而如果说一年一次的考成法还比较“温柔”,更注重怎么激励鞭策官员的话,好几年才来一次的京察,那就是暴风骤雨般的重点打击了,而且京察跟考成法还不是一个逻辑,两者也不冲突,至少在永乐元年开始、二年结束的这次京察,基本上是跟考成法同步的,只不过略有出入的是,考成法合格的人,京察还真不一定合格,因为考成法只考核工作业绩,京察还考核道德操守和年龄。

但朱棣对于蹇义带着略微不满的暗示完全无动于衷,甚至看着名单,还有些喜笑颜开。

“好死!”

朱棣心里暗叫一声。

把这些混吃等死的废物都罢黜出各部、寺,朱棣才叫看着清爽,尤其是一些平常就跟他摆老资历的,这次姜星火更是如他所愿,按照京察的祖制,年老而无能者,统统勒令致仕。

姜星火慢慢悠悠地从怀中掏出一份奏折,当众递给了朱棣。

按规矩来说,这当然是不符合流程的,怎么也得走通政司或者走内阁。

但现在姜星火自己就管着内阁,内阁几个摆烂小子不干事,姜星火一个人干一样好好的,所以就说这奏折自己写的然后交给自己转交,好像在流程上也没什么问题。

“国师自己念吧。”

朱棣懒得看,干脆叫姜星火自己念出来。

姜星火慢悠悠地念道:“臣以为今日大明之时势,非外之诸边不靖,实内之吏治不修也,经京察一事,方觉吏治不修,此乃天下大患.诸边不靖,非不可以攘也;财货不充,非不可以振也。然庙堂吏治败坏,如之奈何耳?庸者碌者,上下流毒。”

“彼者,此之鉴,彼为之而不禁,则此得据之以为辞;前者,后之因,前行而无疑,则后即袭之以为例。”

“及其耳目纯熟,上下相安,则反以为理所当然,虽辩说无以喻其意,虽刑禁无以挽其靡,有难于卒变者矣。”

“积弊已深,非雷霆之下不足以肃清;陋规渐循,非整顿朝野不足以矫正。”

蹇义闻言,一时愕然。

“国师觉得京察这么大规模的整顿,还不够吗?”

“不够。”

姜星火正色道:“当然不够!”

“姜某以为,如今这大明,就如一个身患肺痨的年轻人,几剂猛药下去,虽然看起来有所好转,可还是气血两亏,气便是风气、血便是经济,血可以自己缓缓造,终归会充盈起来,可这气若是不通,纵然血不亏了,还是处处堵塞什么是风气?便是官宦场上的这些歪风邪气,这些歪风邪气历经洪武朝三十余年积累,已然是根深蒂固,成了从上到下都公认、默认的事情,光靠一次京察,就像是人喝一副汤药,下肚了,洗涤了,可就真能马上把堵在五脏六腑里的邪气冲干净吗?自然是不能的!”

“可实际上,无论是边事还是经济,归根结底都是要人去执行的,人的风气出了问题,做什么都是歪的,所以决不能浑浑噩噩,一起沉沦。”

姜星火掷地有声道:“积重难返而当返,难于卒变而应变!”

蹇义不敢苟同,但他也不能不让姜星火说话,对此只能不置可否。

在这些老成持国的大臣看来,任何对现状的改变都是危险的,任何制度既然存在都是有其合理性的,而试错对于整个体制来说,意味着将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所以最好的改变就是不改变,最好的制度就是现在的制度。

可变法一旦开始,就如同水坝开始开闸放水,一开始或许还是涓涓细流,到了后来便是无可阻挡的惊涛骇浪,如何是一块石头、一滩烂泥所能阻碍的?纵然是另一道大坝,怕是也会被拍成碎末。

蹇义所担忧的,也正是这些。

如果考成法不够、京察不够,那么接下来就会扩大化,造成更多的官员被卷入其中,很容易就会扩大化成洪武四大案那种规模的庙堂事件,到了那时候,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

历经过这些事情的蹇义很明白,扩大化的结果就是攀咬,继而人人自危,君不见洪武四大案,哪一案不是杀的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但朱棣不在乎这些。

在朱棣看来,这些建文朝遗留下来的官员,隔一个宰一个,剩下的肯定也有不少说过他坏话,视他为弑君篡位的逆贼的。

而且姜星火如果打算继续借着京察的尾巴来革新吏治,那么对于朱棣来说也是好事,杀一杀这些洪武-建文旧臣,再换上来一些自己人,又不用自己出面,何乐而不为呢?

“那国师以为,经过这番京察,发现庙堂上的风气积弊是什么呢?”

“人有痼疾,医生要望闻问切找出病因,才能以砭石医之,转赢弱为健硕,庙堂有疾病,自然也是这个道理,姜某看来,吏治不行的风气,主要在于八弊。”

“其一,执法不公。”

“自通变之说兴,而转移之计得,欲有所为,则游意于法之外,而得倚法以为奸,欲有所避,则匿情于法之内,而反借法以求解。爱之者,罪虽大,而强为之一辞;恶之者,罪虽微而深探其意。讵为张汤轻重其心,实有州犁高下之手。”

“其二,贪赃枉法。”

“名节者,士君子所以自立,而不可一日坏者也。自苞苴之效彰,而廉隅之道丧。名之所在,则阳用其名而阴违其实,甚则名与实兼违;利之所在,则阴用其实而阳违其名,甚则实与名兼用之。进身者以贿为礼,鬻官者以货准才。”

“其三,繁文缛节其四,嫁祸争妒.其五,推诿误事.其六,党伐掣肘.其七,因循塞责.其八,浮言议论。议论多则成功少,而乃彼之所是,此之所谓非也。甲之所否,乙之所谓可也。事应立,而忽夺其成;谋未施,而已泄其计。苍黄翻覆,丛杂纷纭,谈者各饰其非,而听者不胜其眩。”

这八点,可谓是办公室政治的精华所在,所谓半部《首相》治天下,用的也是这些招数。

第一阶段,我们宣称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第二阶段,我们说也许有事发生但我们不该采取行动。

第三阶段,说也许我们应该采取行动,但是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第四阶段,也许当初我们能做点什么,但现在已经太迟了。

但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姚广孝补充道:“人之受病有形,则可循方而理,若本就是个病入膏肓之人,却偏偏起居如常,那才叫积之甚久、受之甚深,这才是为什么吏治是变法深入后的头等大事的原因,经济造血容易,可吏治肃清风气却难不过医者有抉肠涤胃之方,善治政者自然也有有剔蠢厘奸之术,全看陛下是否愿意而已。”

朱棣点点头,姜星火说的肯定是有道理的,吏治风气这种事情,说严重也不严重,拖着也死不了,但你要说不严重,那也不对,这里面最大的危险就在于不在于病得多重,而在于沾染了不好的风气以后,整个朝廷都对此麻木而毫无知觉,这才是最可怕的。

但好在,现在一切都有可为。

“国师的‘剔蠢厘奸之术’,不妨说说吧。”

指出问题谁都会,最关键的是怎么解决问题,而朱棣需要的是解决问题的人,而不是指出问题的人。

姜星火并没有什么好犹豫的,在他前世的嘉隆万大改革时期,怎么解决明朝吏治问题,高拱、张居正等人,早就给出了一套成熟的、系统的方案,都是对症下药的好东西,只需要结合明初具体的时代背景稍加修改就能拿来就用。

“革新吏治,头等大事就是多执行而少非议。”

“天下大事,谋可在于众,而断在于独。汉臣申公曾云:‘为治不在多言,顾力行如何耳’便是这个道理。”

“吏治的问题就在于议论的太多而执行的太少,便如考成法、京察,即便陛下力主,依旧意见横出、谗言纷飞,难寻其源头,也让听者不胜其眩,议论纷纷,如何成功?”

“欲成一事,审慎对待务求停当后果断行之即可,何必让众人扰攘?如昔年唐宪宗之讨淮蔡,虽百方阻之,而终不为之动摇。”

“欲用一人,须慎之于始,务求相应,则信而任之即可。如魏文侯之用乐羊,虽谤书盈箧,而终不为之动。”

朱棣哈哈大笑,哪还不知道姜星火肯定是主持京察这段日子也不胜其扰,那雪片般的弹劾就飞到桌前,任谁不头大呢?

但让群臣少哔哔这种事情,便是朱棣,也很难下得了决断。

不让文臣说话,自宋朝以来,就不太行了。

文臣士大夫们,那都是哪怕火化了都能剩下一个嘴还在硬着的,你不让人家说话,缝上?

完全不让人说话肯定是不行的,但是不听这些议论,朱棣能做到。

实际上管仲就曾经说过“蜚蓬之问,明主不听也;无度之言,明主不许也”,而不管是“不听”还是“不许”,都是明主运用自己权力的体现,也是集权的措施。

而文臣士大夫们在庙堂斗争中最有力的武器,也恰恰就是舆论,在所有流传在庙堂的风言风语后面,往往都有着各种复杂的利益牵扯,所谓门户之见便是如此了,这也是延续了多少年的问题,想要根治并无办法,只能尽量免受其影响,也就是少扯没用的,扯了我也不听。

“医治吏治八弊,除了多执行而少非议,其次便是整顿纲纪,严肃律令。”

“何谓纲纪?”

“纲如网之有绳,纪如丝之有总,有了这张大网,才能笼罩整个天下官吏,让官吏们都服从朝廷的法令,诗经有云:勉勉我王,纲纪四方。纲纪就是国家的太阿之柄,不可一日而倒持,否则整个国家都有倾颓之危险。”

姜星火严肃道:“主持京察这些日子,最大的感触便是纪纲不肃、法度不行,从上到下,对事情都少了较真,全是得过且过、务为姑息,以模棱两可谓之调停,以委屈迁就谓之善处,这样一来,固然有了所谓的‘人情世故’,可对于纲纪来说,却是极大破坏。”

“自宋以来,刑不上士大夫,法之所加,唯在于微贱之人,而士大夫虽坏法干纪,而无人可莫之奈何。然而人情可顺却不可徇,法度宜严而不宜猛,想要革新吏治,就要‘少议论、多做事;少人情、多纲纪’,法度必须大于人情,希望陛下能够张法纪以肃群工,刑赏予夺一概按国朝新修之法律,而不徇乎私情,政教号令必断于宸衷,而不使纷更于浮议。”

“换言之,法所当加,虽贵近不宥,事有所枉,虽疏贱必申。”

朱棣听明白了姜星火的意思。

截止到目前,简单的概括其实就两句,少哔哔多干事,大家就少内耗;多按规矩办事,就没那么多人情世故。

而姜星火的对症下药的革新还在继续。

想要整顿旧的风气,那就要形成新的风气,也就是革新。

旧的风气是虚的,新的风气也是虚的。

以“务虚”来对抗“虚”,以新的口号形成新的风气来对抗旧的口号和旧的风气,这就是一切事情的意义。

这几句话不是废话,而是精华。

很多官僚年轻的时候看不懂,直到多年以后的某个瞬间,才会幡然醒悟。

对于朝廷来说,做“实”事很重要,做“虚”事也很重要,有的时候甚至是“虚”指导“实”,而非“实”指导“虚”。

“一则少非议,二则振纲纪,三则重诏令。”

“如今京中各部、寺衙门,凡各衙门章奏奉旨,有某部看了来说者,必是紧关事情、重大机务;有某部知道者,虽若稍缓,亦必合行事务,或关系各地方民情利病,该衙门自行斟酌轻重缓急。”

“然而朝廷各级诏令传递、反应之缓慢,实在罕见,中枢尚好,各地方尤属迟慢,有查勘一事而数十年不完者,文卷委积,多致沉埋,干证之人,半在鬼录。”

这“干证之人,半在鬼录”给朱棣逗笑了。

确实存在这种情况,让地方去核查一些数据,几十年都查不明白,相关的人有的都死了,那也就死无对证了,一切秘密,自然随着时间的流逝而烟消云散,从根本上来讲,就是中枢的诏令越往下力度就越低,越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就越自行其是。

“重诏令者,便是中枢部、寺等衙门,凡大小事务,既奉明旨,须数日之内,即行题复,若事了然,明白易见者,即宜据理剖断,毋但诿之抚、按议处,以至耽延。其有合行议勘问奏者,亦要酌量事情缓急,道里远近,严立限期,责令上紧奏报,该部置立号簿,发记注销。如有违限不行奏报者,从实查参,坐以违制之罪,吏部即以此考其勤惰,以为贤否,然后人思尽职而事无壅滞也。”

这就是主张雷厉风行,拒绝推诿,提高办事效率的意思了。

这点很对朱棣的胃口,朱棣就是一个执行力很强的人。

朱棣点了点头说道:“今后中枢各部、寺一切奏章,务从简切,是非可否,明白直陈,不得彼此推诿、徒托空言。若是坚持这般,大小臣工便可秉公持正,以勤勉为业,如此治理可兴、风俗可变,国师所言甚好!甚好!”

“四则核名实。”

姜星火拿着京察的结果干脆说道:“不少官员,上奏朝廷建议条陈连篇累牍,然而一到京察,核查其本职工作却茫然无知,户部主钱榖者不懂出纳之数、刑部司刑名者未谙律例之文,这便是名不副实。”

“世上不患无治国才,而患无用才之道,故此,国朝用人必考其终,授任必求其当,有功于国朝,即千金之赏,通侯之印,亦不宜吝;无功于国朝,虽颦睨之微,敝袴之贱,亦勿轻予。”

方才说了不少务虚的东西,眼下姜星火方才算是图穷匕见。

“如何能名副其实?按此番京察,便是几点。”

“其一是打通官吏通道。”

“国朝积弊便在于官吏之间,有云泥之别,而中枢各部、寺衙门佐吏,未尝没有升任之才,允许官吏相通,官可降吏、吏可升官,如官有缺即以吏升任之。”

“此举万万不可!”

蹇义这时候终于忍无可忍。

姜星火说的前几条,蹇义还没什么反应,因为都是一些务虚的东西,什么少议论少内耗、按规矩法度办事、少讲人情世故、提高办事效率.这些你说重要就重要,你说不重要,放个屁就过去了。

但打通京城各部门的官-吏通道,那可就是真的触动很多人利益的大事情了。

而且最可怕的是,恐怕姜星火此举,会得到很多人的支持!

有多少有能力的积年老吏,一辈子都是不入品的吏?这些人太渴望成为官员了,而如果姜星火给了他们这个机会,那么变法派的力量,恐怕会在基层骤然猛增,因为这些吏如何因此成为官,那就是得益于此,便要维护关于这方面的变法,决不能再让自己被打回原形。

而作为吏部尚书,在这种对他而言是大是大非的问题上,蹇义是绝对不会动摇的。

这个时候,哪怕蹇义知道皇帝冷眼旁观下所暗藏的态度,他也必须站出来阻止!

在蹇义看来,姜星火所谓的官吏互通,那根本就是不能也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官是官,吏是吏,让胥吏成为官员,天下的规矩岂不是乱了套了?

“朕知道你担心的事情。”

看着激烈争吵起来的两人,或者说两派观点,朱棣却神色依旧平静。

“想来国师既敢提出此议,自然早已考虑妥当,但如今时机还不成熟,说其他的吧。”

听闻朱棣话语,争吵的双方暂停了下来。

虽然姜星火说的非常轻描淡写,但朱棣心中对此事能否顺利执行下去仍然有些怀疑,毕竟姜星火刚才所说的事情实在太过骇人听闻,这简直就是把整个朝堂,甚至将整个天下,变成了另外一种模式!

但这也不排除是“拆屋开窗”就是了

姜星火微微颔首:“先讨论其他的。”

“想要名副其实,其二便是裁汰各衙门冗员。”

“凡京师内外各衙门,官有额定员数,而多余添设者,若吏典、知印、承差、祗候、禁子人等,当严格核查是否是衙门真实需要,若非所需,则以冗员罢黜处置。”

“其三便是限制‘隐性官员’权力。”

“举人、监生、生员、冠带官、义官、知印、承差阴阳生、医生,但有朝廷职役者,如以权谋私,行止有亏,当俱发为民。”

“其四则是严惩盗卖国家物资。”

“京师各衙门仓库凡监临主守,将系官钱粮等物,私自借用,或转借与人者,当以监守自盗来论,或充军、或问斩,方可杜绝此歪风邪气。”

四条“务虚”,一则少非议,二则振纲纪,三则重诏令,四则核名实,算是整肃风气的运动口号。

核名实中又有四条务实办法,打通官吏通道、裁汰各衙门冗员、限制‘隐性官员’权力、严惩盗卖国家物资。

除了“打通官吏通道”阻力可能比较大,暂时不予考虑以外,后三条务实的整顿风气策略,虽然落脚点比较小,但胜在踏实能执行,以此整肃风气的同时开展针对行动,在朱棣看来,是完全可行的。

“国师说的有理,这样,先容朕看看京察的结果,若是确有其弊,接下来便召来商议,再照这般来整顿革新。”

朱棣没有一口答应下来,而是正式从姜星火和蹇义的手中接过了京察的结果。

姜星火所提的不管务虚还是务实的革新,都是能执行下去革新吏治风气的,他也知道朱棣还需斟酌,为此倒是没什么失望,又说了些其他事情,便离开了。

待蹇义和姚广孝也离开后,朱棣看着老和尚离开的背影,坐在龙椅上面沉吟着,眉头紧锁。

他身穿黑色的龙袍,显得有些威严而令人难以接近。

朱棣抽出了一个匣子,里面的密折,都是这段时间弹劾姜星火主持京察,有任人唯亲、排除异己行为的。

这时候纪纲奉命走了进来,向朱棣低声汇报了一些事情。

“哦。”

朱棣神色未曾有丝毫波动:“这件事情朕已经知晓了。”

“陛下。”纪纲躬身道,“臣认为此事颇为蹊跷,有必要彻查清楚。”

“查?怎么查?”

朱棣冷笑一声:“你是嫌活够了吗?”

“臣不敢!”

纪纲吓的魂飞魄散,立刻磕头在地。

“滚吧。”

“是!”

纪纲连忙退下,额头满是冷汗。

“这些风言风语是从三杨那里出来的吗?”

朱棣喃喃说着:“是因为”

他的目光扫视着四周,似乎要看破一切。

然而他的四周,大殿里空荡荡的一片,别说人,哪怕一只蚂蚁都看不见,唯有一阵阵从殿外吹来的凉风拂过他的身躯。

奉天殿中朱元璋的画像还挂在那里,静静地凝视着他。

“爹,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

后宫。

朱瞻基一早就被张氏带着进宫来找徐皇后问安。

此时虽已日上三竿,徐皇后还在睡梦中,冬日里不晓得是什么原因,忽然害了场病,大约是风寒又大约是肺热总之昨晚咳了半宿,直到拂晓时分最后实在困得不行,便在床上眯瞪了一会儿才算睡过去。

朱瞻基在外殿等得焦急万分,忍不住跑到外屋,拉了一名徐皇后的宫娥,低声哀求道:“姑姑,你替我去请一请,若是皇奶奶不见,我们也好回去你若是不去,那我自己去了!”

宫娥一愣,连忙劝阻道:“小祖宗啊!您可千万别乱闯啊!”

这后宫哪里是能随意乱跑的地方,听说待会儿皇帝还要来,万一冲撞了皇帝,那罪责更是担当不起啊!

“姑姑,你快点呀,你就帮我去请嘛”

宫娥为难道:“可是皇后还在休憩。”

“姑姑你先去,只道是我央你的,皇奶奶不会生气。”朱瞻基坚持道。

宫娥只得去通禀,谁都知道朱瞻基这大孙子是徐皇后的心头肉,任是责罚谁也不会责罚朱瞻基的。

待宫娥进去的时候,方才发现徐皇后竟是已经起来了。

听了宫娥的转述,徐皇后的脸却有些阴沉沉的,没个高兴模样,也不晓得是病得还是其他原因。

“让他和他娘进来。”

朱瞻基闻讯,兴奋得蹦蹦跳跳,跑得飞快,眨眼就进了内殿,见徐皇后坐在妆台前,身旁宫女正在仔细地化妆,他欢喜地跑过去,扑进徐皇后怀中。

“奶奶!”

徐皇后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瓜,只道:“你今天怎么入宫了?”

朱瞻基抬起头来,笑嘻嘻道:“因为孙儿听说奶奶病了,特意昨晚就熬了汤给奶奶喝,奶奶喝了汤病就会好了哦!”

身后的儿媳妇张氏从放下的食盒中端出汤递到面前,殷切地看着徐皇后。

徐皇后看着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汤,感觉一颗心暖洋洋的。

她接过来,轻轻吹了吹,然后抿了一口。

汤是甜的,味道清新甘冽,很适合她现在的身体。

徐皇后微笑道:“汤不错。”

朱瞻基松了一口气,笑容灿烂道:“那奶奶就多喝点,早点好起来哟!”

徐皇后看着孙子天真无邪的模样,心底涌上一丝难过。

她未尝不晓得张氏带着孙子打亲情牌是什么意思,可眼下是是非非混乱不堪,她又能做什么呢?就连娘家都不见得能保的平安,凡事也只能尽力而为吧。

可徐皇后终究是心软了,瞥了一眼张氏,对贴身宫女只道:“去跟陛下说,瞻基来了。”

“都坐吧,待会儿陛下兴许还来呢。”

她今天带朱瞻基入宫的目的就是如此,一声没吭的张氏这下子顿时放下心来,连忙陪着笑坐在了边上。

然而张氏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便马上接到了令她仿佛五雷轰顶一般的消息。

朱棣命皇长孙朱瞻基移居宫中,由徐皇后亲自照顾,而令大皇子妃张氏回府,好生闭门思过。

(本章完)

第508章 验收

京察的大棒最终在两天后落到了京官们的脑壳上,罢黜、贬谪、勒令致仕共四十八人的结果,直接把所有沉睡的心灵都敲醒了。

而随后发生的不同寻常的事情,以及《明报》上耐人寻味的风向,更是让人意识到,随着经济改革的初见成效,变法在政治上的深入,也愈发不可阻挡了。

洗涤旧尘,万物革新。

“新年新气象,总该梳洗一番,不该是尘满面、鬓如霜嘛!”

看着衙门里来回搬家具、运文件的杂吏差役们,姜星火一边自己擦拭着桌子,一边也是难得调笑道。

为了跟各部作区分,总裁变法事务衙门里的内设部门的长官,用的依旧是带有临时差遣性质的“提举”前缀,而这种东西,属于比较含糊的概念,既可以让你长长久久地待下去,到了后来甚至就演变成了常规官职,比如明代的总兵、巡抚、总督也可以就是个临时差遣,权力虽然很大,但哪天撤了也就撤了,官面上谁也说不出来什么。

但不管如何,事情还是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着。

总裁变法事务衙门的两个副总裁官,定国公徐景昌、荣国公姚广孝,分别提举工业司和商业司,而市舶司则是原来的浙江参政赵羾转任,银行司便是大明银行的朱恒负责提举。

除此以外,明报所的大使(正八品)由郭琎升任,负责《明报》相关事宜,柴车则继续留在姜星火身边负责文书机密。

四个司里,除了银行司整体规模比较小、业务尚且处于起步阶段,其他的司规模就相对较大了。

例如工业司,下面就合并了原属于工部的兵器局和铸炮所(下辖冶铁场),以及内廷的兵仗局,除此以外还有一众矿山、工坊、制造所等。

市舶司就不用说了,重启的广州“怀远市舶司”,泉州“来远市舶司”,宁波“安远市舶司”都直接归属到了这里,赵羾对海贸颇有心得,用起来倒也得心应手,除此以外,便是远洋商品保险、期货等业务监管,也在市舶司的职责下面。

至于赵羾本人的提拔,那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自己给皇帝一个被人攻击的借口也好,干脆挑明了主政时用人不疑的态度也罢,总之,人是用了,而且姜星火主政的这段时间,还要接着用不少人。

商业司规模大,但相对其他衙门的其他机构而言,可谓是百废待兴洪武朝就是严重的“重农抑商”,而如今随着210万两赌约的完成,风口开始悄然转向“四民皆本”和“开海裕国”,可国内的商业由于基础本来就差,再加上靖难四年对国内经济的破坏,基本就是接近零起步了,对姚广孝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嗯,不过往好了说,这叫“有足够的上升空间”。

“三件事。”

老和尚看着擦桌子的姜星火,慢吞吞地说道。

“说呗。”

姜星火擦得愈发勤快了,恨不得把这破桌子擦得锃亮。

“今年军费支出很大,修北京城、削藩、北征蒙古,这些都是大头,所以国内的商贸,尤其是南直隶核心区域的商贸,必须要搞活起来,不然光靠海洋贸易肯定不够,盐税那也得接着动。”

“我晓得,先铺路嘛,工坊传来消息了,水泥路大约也就是这两天,弄好了开春趁着雪化了、天气转暖,就赶紧开始铺。”

一般来说,水泥路通常是夏季开始铺的,有的选肯定不会选择春季,因为开春的时候地面还是会受到低温的影响,继而产生皲裂、起砂等情况,而且水泥地面在受冻以后,也影响使用寿命,夏季则没有这么问题。

但考虑到江南夏季的梅雨期是没法铺路的,而铺路又是个大工程,所以肯定要在开春之后到梅雨来临之前,把这件事办好。

要想富先修路,想让国内的商贸往来流传顺畅,那么在最繁华富庶的江南,是一定要构建起点对点商道网络的,大路在主要府县之间贯通,如此商业才能重新恢复。

“这么规划如何?”

姚广孝把一张堪舆图递给了姜星火,上面用炭笔勾勒着一条线。

南京-龙潭-丹徒(镇江府城)-丹阳-武进(常州府城)-无锡-望亭-浒墅关-长洲(苏州府城)-昆山-嘉定-上海-华亭(松江府城)

后面的虚线则画着嘉兴、湖州、钱塘、绍兴、宁波等地。

“今年半年肯定铺不完。”

姜星火只看了一眼,就很笃定地说道。

原因无他,这条路他自己用腿脚丈量过,地图上看着是平原没错,但里面有不少丘陵湖泽,虽然是大明的南方核心经济区域的最优商道线路,但想要上半年铺出来这么长的路,那是不可能的。

“没指望今年一口气干完,规划一年半干完就不错了,分段铺,今年先把南京-龙潭-丹徒(镇江府城)-丹阳-武进(常州府城)这一段铺好,武进是大运河南北交点,这样就相当于把南京和南京以西的商贸,都汇入到京杭大运河这个‘大动脉’里了。”

“其实我觉得”

姜星火终于放下抹布,仔细端详了一下地图,沉吟半晌方才说道:“光是从经济交流的角度,西段的意义不大。”

“原因也简单,西段从南京到丹徒这段,其实有长江水道作为航线,虽然从南京开始铺路汇入京杭大运河的运输网,政绩看起来好看,可实际上细细深究,真不如从东段开始铺,甚至从浙江的宁波、绍兴、钱塘、嘉兴、湖州,一直铺到松江府的华亭、上海,这样带来的经济意义都比铺西段要大得多。”

姜星火说的是实话,西段本来就有长江航运可以代替,陆路运输的作用并不明显,但在环太湖区域和杭州湾沿线,如果陆地上有点对点的高速商道,那么物资流转的速度将显著增加。

这里面还有另外一重意义,那就是宁波“安远市舶司”承担着对日本、朝鲜、琉球等地的主要贸易额,不管是进口还是出口,如果能把东段的陆上商道先建设好,那么都将极大地增加效率、提高收益。

与之相比,西段从南京出发的商道,反倒是政治意义大于经济意义,如果执意从南京开始铺,有些本末倒置。

“那就从浙江开始,让赵羾跟安远市舶司也打好招呼。”姚广孝微微颔首道。

“其实也有私心作祟。”

姜星火坦诚道:“浙江和江南,现在好做事。”

这是实话,不管是刚提进来的赵羾,还是前浙江布政司左参政、现浙江按察使司按察使辛彦博,都是在江南治水平乱中配合度比较高的官员,也是支持变法的,因为他们属于天然从变法中获益,而除了浙江这几个府的官员,譬如扬州府知府王世杰、常州府知府张玉麟、松江知府张守约,这些和姜星火打过很多交道并且被提拔起来的江南地方大员,面对变法举措的时候,基本不会出现阳奉阴违的情况,而是会竭力配合,这样变法的政策在浙江和江南就都比较好落实。

“盐税改制的事情,等审法寺出台了新盐法才好改动.水泥混凝土的事情,过两天咱们一起去工坊看,除此以外,想要快速创收,那恐怕就得等香水工坊大规模投产了,就这几天的事情,到时候一起去看吧。”

老和尚继续道:“吏治的事情也有眉目了。”

“喔?”

姜星火有些诧异地看着他,消息这么灵通?反正姜星火还没收到风声。

“都察院和锦衣卫联合行动。”

这就不奇怪了,看来这次是鹰犬们倾巢而出,那应该没他什么事。

“不过我们也要配合一下。”

“行,那等陈瑛他们动起来了的,再跟着一起动,他们不动我们也不动。”

“还有最后一件事。”

姚广孝的白眉抖了抖,难得有些踌躇。

“现在太常寺卿是空着的,按国朝旧例,袁珙是最合适的人选.可一想到丘玄清,便多少有些让人膈应。”

“怎么扯到袁珙身上了?”

姜星火一怔,虽然大明立国只有三十来年,但已经有很多庙堂上的陈年往事颇为值得玩味了,而这些都是姜星火几乎不了解的,经过姚广孝解释,他才明白过来。

太常寺卿是正三品,管国家祭祀礼乐。

从品级上,在洪武朝袁珙就是吏部侍郎了,也是正三品,重新出仕的话,品级没问题,而且袁珙于朱棣乃至一众靖难勋贵心中威望都不低,助力很多,阻力不会很大。

问题就在于,这里还有个典故。

洪武朝有一位历经了十余年腥风血雨,全程目睹过洪武末年庙堂剧变而不倒的太常寺卿。

这位太常寺卿很受朱元璋信任,同时巧的是,也是个道士。

他就是丘玄清。

其人自幼从全真道士黄德桢出家,读书学习道法,洪武初年游览武当山,面见了传说级人物张三丰,并且继承了张三丰的道统,被张三丰亲点为五龙宫主持。

而丘玄清第一次出现在史书记载上是“圣皇基唐虞雍熙之治,宵旰凝思,诏天下凡山林遗逸之士,俾有司访求其人,遣赴京师,以登显用,恩至渥也。洪武十四年春,襄阳均之武当乃拔一人焉,曰丘君玄清”,翻译过来就是老朱想求个高人,而这个高人就是丘玄清。

作为张三丰的徒弟,丘玄清的水平肯定不必多说,而且其人不仅道法精深,还主持五龙宫多年,行政能力也没问题,老朱就直接把他安排到了太常寺卿的岗位上。

一个道士,去当太常寺卿,合适吗?

太合适了,太常寺就是负责礼仪祭祀的,作为道士,最合适他们的工作就是主持祭祀活动,史书记载“问以晴雨之事,玄清奏对立有应验”,也就是说对于晴雨阴阳,是丰年还是灾年,丘玄清总能预测一下,朱元璋在祭祀天地之时,也常常会询问丘玄清,丘玄清也总能给出让朱元璋满意的答复。

丘玄清在太常寺卿这个岗位上干了十多年,直到洪武二十六年,自觉大限将至,丘玄清对徒弟蒲善渊、马善宁等人说“我当谢天恩弃尘去也”,随后沐浴更衣,端坐而逝,享年六十七岁,老朱专门下圣旨,派遣礼部右侍郎张智“谕祭于太常卿丘玄清之灵”,属于对道士最高规格的待遇了。

只不过让人膈应的是,长春真人丘处机曾为了修道而自宫,丘玄清追随丘处机的脚步,也毅然自宫了,朝野间有传言,与老朱强行赐丘玄清以宫女有关.至于真假,就无从考证了。

所以袁珙老头都这把岁数了,早就致仕在家多年,要不要让他重新出仕,尤其是要不要接太常寺卿这个对道士来说很玄学的职位,就很难说。

姜星火应道:“我去问问他吧,若是不愿意也没办法。”

受礼部指导的三个寺,鸿胪寺、光禄寺、太常寺,鸿胪寺卿是解缙,光禄寺卿是前松江知府黄子威,如果能把袁珙弄到太常寺卿的位置上,那么在六寺的层面上,就能占据半壁江山了。

就在两人交谈之际,房门忽然被叩响。

柴车在外面木木地说道:“国师,定国公说水泥工坊那边传来消息了。”

姜星火闻言顿时一喜,把抹布往窗台石头上一扔,旋即拉着老和尚往外走。

“让王斌备马备车。”

这时姜星火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复又说道。

“对了,你再跟郭琎说一下,让《明报》约一个对光禄寺丞高致的专访,让他讲讲荀子思想。”

运粮河。

沿着河岸的青石板路,姜星火缓缓策马前行。

刚过完年,河上冰凌依稀可见尚未消融,岸边的商铺推开门,屋檐角上还挂着半截红绸子,甚至细细观察,还能看到石板缝里的爆竹残渣。

运粮河旁的这条街上住户不多,但却是左近十里八村最繁荣之所,因为继化肥工坊和玻璃工坊以后,水泥工坊和香水工坊,也都在此地毗邻落成。

原因也很简单,突出一个区位优势。

运粮河有水运,可以直达南京城继而汇入长江,而在此地周围有汤山煤矿,除此以外,周围还有大量富有专业技能的劳动人口,挖矿的、制陶的、编筐的,什么都有。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年少时那样意气风发,幻想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至少姜星火骑着小灰马从路边策马走过的时候,看着坐在街边台阶上等着招工衣衫褴褛的年轻人时,没在他们的眼眸中看到多少光.大抵是已经不相信这个世界还有光了。

姜星火蓦然想到一句话。

——“教育具有长期性和滞后性,很多年前在地理试卷上写下,此地的区位优势在于拥有丰富的廉价劳动力资源,直到多年以后,才发现那个廉价劳动力就是自己,至此,教育完成了闭环。”

姜星火勒住马,跳下来问道。

“小兄弟,你们是哪里人?”

几个年轻人肩头扛着扁担,目光垂落下来,看着姜星火脚上被粘上了泥点的牛皮靴子不吭声,只是瑟缩着、依偎着,又往里面自觉地拱了拱身子,姜星火又重复了一遍,才有人操着他不太听得懂的话回答。

“我们是芜湖人。”

江南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都是很正常的事情,芜湖虽然离着南京并不远,坐船顺江而下甚至半天不到就能抵达,但风俗习惯与口音与南京本地差异却是不小,尤其是这几个年轻人,大约是来自芜湖比较偏远的乡下。

经过一番交谈,姜星火才得知,这些人是听同村的远亲说南京这边正在招工,寻思着在老家也混得不好,便大着胆子背井离乡来南京讨口饭吃。

同村的远亲大约是没骗他们的,就是消息的时效性有点问题.等他们赶到这里来的时候,工坊早就招满人了。

盘缠用尽,流落街头,回是回不去了,只能想着在运粮河附近的小镇上找点事情做,可惜没什么专业技能,力工、纤夫又都自成体系,哪怕是想要卖一膀子力气都没人要。

而且最麻烦的是,在大明现在的“双册”和“路引”制度下,这些人的流动,其实是很费力的。

之所以要在江南建立手工工场区,就是因为江南的本地劳动力多,能够熟练进行棉纺织的女工多,而这些女工在松江府无论是聚集还是劳动,都不会对现有的社会结构造成严重破坏。

在运粮河这边弄的工坊区也是一个道理,都是十里八乡来做工的,一是知根知底,二是整体可控。

但可以预见的是,随着工业和商业的发展,像是这些来自芜湖的年轻人一样的外来劳动力,一定会越来越多,高度商业化、工业化的核心城池,将会呈现出明显的虹吸效应。

到了那时候,想要跟现在一样掩耳盗铃,尽量不破坏旧有的核心制度,恐怕就是不可能的了。

“跟上吧,到时候寻桥畔的管事说说。”

姜星火暗叹一声,现在他已经不想着完全兼济天下每一个人了,只能秉持着能管一件是一件的原则,尽力而为。

到了工坊门前的那座大桥,姜星火让身边的护卫跟负责的管事说了一声,算是给这几个小伙子一个卖力气的机会,旋即进了工坊区的大门。

而提举工业司的定国公徐景昌,以及负责这片工坊区的张宇初,此时就站在其中一间大工坊前,水泥工坊就位于此地。

此刻,在这间大工坊的院墙外停放着三四辆牛车。

在众人的迎接下,姜星火和姚广孝等人一并走进了工坊,随行的除了护卫,还有不少衙门里的官员。

这次是内部验收,主要验收的是水泥路和混凝土墙两项,而且水泥路面是商用为主,军用并不急需,只有混凝土墙才会应用到棱堡里,就没叫五军都督府方面的人一起来。

“很早就听闻伱们在做的事情了,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能亲自过来看看,甚为欣慰啊!”

姚广孝笑呵呵问道:“不知你们对这次试验有几成把握?”

他口中所指的试验自然便是水泥合格率和可靠性的当面测试。

毕竟水泥这种东西,也不单单是制造出来就完事了,之前废了那么多工夫和时间,就是为了试验出最佳的配比。

除此以外,用水泥制造出的混凝土,也承担着更重要的棱堡材料的工作,这是涉及到军国重事的,丝毫马虎不得。

听见姚广孝发话,徐景昌当然明白了其中的意思,连忙恭敬回答道:“您且宽心,咱们工坊这些天都是按照交代的,日夜赶工,再加上工匠们的共同努力之下,这才将工程进度快速推进.时间上提前了,质量肯定没问题。”

显然,国公之间地位亦有差距。

听完徐景昌的话后,姚广孝微微点头表示满意:“不错,看样子的确是下了功夫,那就拭目以待了!”

姜星火说道:“先看看水泥路面吧,再去看混凝土墙。”

徐景昌示意张宇初最前面带路,带着众人向旁边的小路走去,姜星火等人跟在他身后。

在工坊的主要通道路段,已经修好了一条水泥路面,直通运粮河码头,从而能够让运输船舶顺利卸货,但这条水泥路却不是今天接受检验的,要检验的在前头。

“这条水泥路倒是不错啊,比以往的路都要坚实得多。”

姚广孝走在路面,赞叹道。

姜星火用力跺了跺脚,靴子的硬底踩在上面毫无反应。

等过了这片区域,就是一小片广场,这里才是真正的场地。

广场上面用水泥铺了好几条路,看起来都是刚刚铺好的,而徐景昌示意他们看旁边。

作为对比组,在几条水泥路旁边,还有青石板路、砖石路、碎石路、黄土路等几种大明国内的常见路面。

前头有一个房间,在哪儿有专门的工匠们对水泥的质量和粘合剂效果做着评估,并且给出相应的数据。

见众人过来,立马有一名工匠迎上来道:“定国公,这就是水泥的测试报告!您请看。”

说着,几个工匠捧出了几摞文书,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不少数字和文字。

而这些都是工程进展状况的详细记录,包括了水泥材料、粘合剂的效果和凝固时间等等。

徐景昌点点头,将文书分给众人,姜星火也拿起了一份纸细细阅读起来。

“不错,你们做得很好!”

姚广孝看完之后,点头赞扬道:“看样子是上心了,而这条路面,也比预想的要强多了!”

工匠闻言顿时喜形于色,徐景昌更是激动无比,这件事是他主抓的事情,自然想要让众人对工程的表现能够满意。

不过,这些东西光是看数据是没用的,还要眼见为实才行。

“把锤子拿过来。”姜星火忽然道。

不多时,旁边就有人递给了他一把锤子。

姜星火掂量了下手里的小锤,随后他抡动了起来,只听哐当声响起,铁锤狠狠砸在水泥地上,只是瞬息之间,原本平整的水泥地面上就出现了一个极浅的凹槽。

姜星火如法炮制,将几条水泥路面挨个锤了一遍,又测试了一下青石板路面的硬度,随后收回了手臂,将铁锤扔到地上。

而他身旁的工匠们则是惊讶的看着姜星火,没想到国师竟然拥有如此强悍的臂力,完全不像是一个瘦弱文人。

姜星火脸色平静地说道:“看样子这水泥质量的确还行。”

确实还行,震得他胳膊都疼了。

接下来,就是各种满载甚至超载的马车和牛车经过路面,甚至还测试了路面被火烧雨淋后的效果。

“可惜没有压路机。”姜星火心头嘀咕道。

见众人没有意见,张宇初乐呵呵地说道:“那接下来我们就去混凝土的场地吧。”

而在工坊区的另一端,还有不少的混凝土墙体已经施工完毕。

但姚广孝仔细检查一番外墙后,脸色顿时变得严肃起来:“这般观察,你们施工的混凝土墙厚度似乎普遍比寻常墙体还厚了一筹,这是何故?”

一行人也是皱眉看着这些混凝土墙,有些疑惑。

徐景昌连忙解释道:“这是按棱堡的标准来铸造的,还请到里面来看。”

果然,在混凝土墙后面,每隔一段距离就会竖立着一根粗壮的混凝土柱,整体呈椭圆形。

“这里面都是钢筋承重柱,用来做支撑的。”

而另一段混凝土墙上,更是堆积着厚厚的顶盖,看样子应该是预备用于抵御敌方火炮或者是配重式投石机的攻击的。

但是即便如此,这些青灰色的混凝土墙,显然并没有给参观者带来任何的安全感。

对于不了解这一切的人来说,总是让人觉得,如果这混凝土墙遭遇到攻击,恐怕会直接崩塌,远远不如传统的砖石结构看着让人心安。

“试试吧。”

多说无益,这时候就到见真章的时候了。

紧接着,对于混凝土墙和旁边的对比组,也就是夯土墙、青石糯米浆墙,开始了同样的测试。

先是大锤敲击,随后是大锤敲铁锥,这些秦朝时期就流传下来的传统测试方法,显然没有得到什么结果,无论是混凝土墙还是夯土墙、青石糯米浆墙,都不是铁锥敲两下能攻破的这里面的夯土墙,别看是土做的,可真压实了,就连铁器也奈何不了分毫。

随后的测试,就开始逐渐上强度了。

从攻城车到撞门锤,甚至是野战炮轰击,只要是战争中能够用得到的对墙体的摧毁方法,都进行了使用。

最终得出的结论却很让人振奋。

“这种材料,就算是把现在所有的进攻手段都用上,都未必能打穿啊!”

姚广孝自然是懂战争的,他是打过大仗的军事家,军事上眼光毒辣,之前尚且有着耳听为虚的不确定,但如今眼见为实,一下就判断出了这种混凝土墙在战争中的作用。

“这么厉害吗!”

听到姚广孝的话,周围其他的官员都有些震惊,不说倒吸一口冷气吧,反正也都有些不解。

之前他们倒是也听说过混凝土这玩意,可是谁都没想到,在地上还是一滩烂泥一样的青灰色物质,凝固以后,竟然真的能起到金刚不坏的效果。

最关键的是,这青灰色的墙壁,怎么看,也只是一面普通的土墙啊!

最终结果却出乎众人的预料。

这些墙体哪怕是面对火炮的实心弹,都能保持主体结构完好,这些重型器械不能对其造成太大的损伤,只能留下一个浅坑。

所以,常规手段几乎无法将其彻底打穿。

怎么办?这墙太硬了,根本就没办法啊!

“疏散开来吧,要上大家伙了。”

确实是大家伙。

只有当测试的量级继续提升,使用了最重的配重式投石机,也就是蒙古人进攻襄阳同款的那种,扔出来的石头都快跟脸盆差不多大的时候,才对混凝土墙造成了明显的毁伤。

而配重式投石机也能对钢筋混凝土承重柱造成毁伤,但效果不明显,承重柱依然能起到结构效果。

最后,则是直接上了火药。

面对大当量的火药掘地爆破,所有墙体都无法幸免。

看着眼前倒塌的墙体,徐景昌苦笑道:“现在唯一希望的事情就是,敌人没有我们这么多的火药。”

“帖木儿的火药肯定不多,但重型投石机就未必了。”

“所以混凝土虽然坚固,但绝非坚不可摧,因时制宜、因地制宜构建棱堡还是有必要的.当然,如果混凝土筑得足够厚,想来重型投石机也没什么办法。”

这时有衙门里工业司的官员好奇问道:“西北多沙尘风暴,而且天气忽冷忽热,在这种天气条件下,这样的混凝士能扛住侵袭吗?”

众人也陷入沉思,这世界上很多东西看起来牢不可破,但最后都抵挡不住岁月的侵蚀。

混凝土是否是其中之一,众人不得而知。

事实上,即便是秦始皇筑造的万里长城,到了如今也不过是一堆黄土而已,当年这些墙体,可是服役的民夫用铁锥都刺不穿的。

“当然,否则这东西又怎么能拿来筑堡呢!”

姜星火肯定地道:“这混凝土可以说是世界上人工能获得最好用的建筑材料了,就是火烤都能耐很久很久,至于西北的气候,忽冷忽热肯定会对混凝土墙本身有影响,造成裂纹,但整体结构的影响不会特别大。”

整体来看,这次水泥工坊关于水泥道路和混凝土墙的验收结果,姜星火是满意的。

混凝土墙壁和房子你确实不能指望它坚不可摧,但这已经是跨越式的进步了,棱堡完全可以靠堆厚度来弥补防御力的不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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