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4章 谗言

章越自不会把吕惠卿的奉承话当真,不过面上必须作出感动的样子。

再说吕惠卿面上对自己也是尊敬十足,面子也给了,就算章越明白二人根本上政见偏差无法消弭,但也狠不下心。

章越道:“蒙相公看重,我实不敢当,能列席旁听已是殊荣,之前若有说不对或造次之处,还望相公海涵。”

吕惠卿笑道:“端明不必过谦,你说得对不对,吕某岂敢评论。但身在内廷说话小心谨慎是要紧,你可知……”

章越见吕惠卿压低声音,自己凑近了对方两步。

吕惠卿低声道:“内廷有人在官家面前编派端明兵临青唐城城下却故意不破董毡,非不能是为不愿,乃效东汉众将对西羌之役,是以养寇自重,意在空耗朝廷钱粮,以为他日自便。”

章越吃了一惊心道,何人如此歹毒要置我于死地。

这西羌之乱就在今日河湟,足有燕然勒石之功的强汉居然在这与西羌有来有回地打了上百年。

其巨大的军费开支,活生生地拖垮了强大的汉帝国。

眼下竟有人在天子面前说这样的话,用他开拓河湟的功绩来杀了自己,谁与自己什么仇什么怨这么大。

“断无此事,此为血口喷人!相公,是何人所为?”

吕惠卿微微笑了笑心道,此番还不拿捏住你了。

吕惠卿没有说此人名字,而是道:“吕某知此为无稽之谈,官家圣明必不会为小人所惑,他日在御前,我定为伱辩解。”

章越道:“多谢相公了。”

章越心想消息传自内廷,那么自己仔细打探便知是谁在害自己,若此事是真的,自己可真承了吕惠卿一个人情。

这宫闱之内果真是刀剑密布之地,一不留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吕惠卿叹道:“其实我何尝亦不为这番流言所苦,吾拜相之时,富郑公然在洛阳批评吕某,说吕某为参政,其凶暴过于王相公。”

“还有那郑介夫竟上疏言,王相公为我吕惠卿所误,杨国忠如今已诛,贵妃未戮,人谓贼本尚在。”

“其竟指老夫为贼本。更何恨郑介夫还道,要罢去老夫相位,让冯公取而代之。端明,你说这郑介夫是否与冯公沆瀣一气?”

章越听吕惠卿之言,知道对方要对冯京下手了。

一面是富弼人在洛阳不断贬低吕惠卿,似有捧女婿的意思。

同时吕惠卿他怀疑当初郑侠上书之事,就是冯京指示的。自王安石罢相,反对变法之论便大兴于朝野。

郑侠说用冯京,罢吕惠卿也是保守派的心声。郑侠还四处说,吕惠卿朋党奸邪,壅蔽聪明,独冯京立异。

郑侠大举为冯京造势,利用舆论,特别是上流民图罢王安石后,他的话很有分量。若说郑侠这么四面奔走推冯京为宰相,二人一点关系也没有,谁相信?

如今冯京遭吕惠卿之嫉,他刚卖了一个人情给自己,方才又在交子和盐钞之事上如此配合自己。

平心而论在治国理念上,吕惠卿确实有比王安石更极端的地方,但有时候又非常通情达理,至少章越与他商量可以说得通。

而面对王安石,就算自己嘴皮都说破了,也难有丝毫更改他的主张。

不过章越不会就此妥协。

章越对吕惠卿道:“相公,冯当世与郑介夫是否有交往,我不敢说,但请容我直言,问题解决了还有下一个问题,就算冯当世去位,难道真的无人反对新法了?”

“其实比文公,司马公,冯当世之政论虽多从于流俗,但可以称得上中立不倚。若他去位,恐怕其余人都要惴惴不安了。”

章越的意思,冯京虽反对你吕惠卿,也反对变法,但政见还算比较温和,要不然你把司马光,文彦博换上来看看。

如今你将冯京都赶走,下一个怕是就要轮到我了吧?

见吕惠卿眉头紧锁,章越心想,自己没答应他,故而惹他不喜。章越道:“相公,我与冯当世并无交往,只是一番书生言路,说的都是肤浅之见,得罪了。”

但见吕惠卿笑道:“哪里,哪里,度之说自己是书生,但朝中官拜三品以上者,又有哪个是书生呢?”

章越闻言尬笑。

吕惠卿不容人糊弄他,此话言下之意,你章越能官至三品,也是老奸巨猾之辈,在这里给我装什么热血青年。

吕惠卿说完后,章越与他二人好一阵沉默。

二人一前一后走了半晌,吕惠卿心底也是在反复掂量,章越既看破了自己收拾冯京后再逐他出朝堂的意图,那么此策便不能再用。

否则一旦让章越冯京走到一起,他吕惠卿就被动了。

想到这里,吕惠卿停下脚步转身对章越道:“度之,那我就再听你一次,等南郊之后,我将郑侠贬至地方就是,不再追究此事如何?”

见吕惠卿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步,章越喜道:“那就多谢相公了。”

吕惠卿道:“不妨事,如今朝廷缺人,有几个人选,我与你商量商量。”

吕惠卿与章越商量的翰林学士人选,翰林学士是四入头,宰执的预备班。

韩维出外,吕惠卿提议让章惇,邓绾二人直学士院。这个人选要在御前通过,吕惠卿提前拿出来与章越商议。

章越要提名人进学士院办不到,但反对还是可以的。

吕惠卿知道章越与章惇有过节,就是担心章越反对。

章越也想反对,但权衡了一番还是道:“相公也知道我与章子厚的关系了,但是相公既开了金口,我便没有二话。”

吕惠卿点点头道:“多谢端明了。”

章越道:“对了,我师兄孙莘老如今被贬湖州,相公可否赦了他?”

孙觉得罪王安石了被贬地方,听了章越的请求,吕惠卿道:“那就赦他之过,改知庐州,再特旨迁一级。”

章越笑道:“多谢相公了。”

二人各取所需,算是合作愉快。

……

章越回到学士院便拜托吴充,查一查到底是谁在皇帝那边说自己坏话。

这日彭经义入了学士院向章越禀告说向天子进谗言的人已是找到。

此人正是如今得天子宠信的王中正。

没听彭经义说时,章越就已经有六七分猜到是他,眼下更确认了自己判断。

(本章完)

第885章 报复

章越早知道王中正向天子进谗言之事,之后章直请石得一才使得王中正有所收敛。

而如今王中正一而再再而三地向天子进谗,这如何能忍?

章越想起前几日经筵上,他与冯京二人侍侧,官家似调侃地道:“章卿,朕赐予你的新宅如何?”

章越便道:“臣谢过陛下,比臣以往住的宅子实在好多了。”

官家继续笑道:“朕听先帝称赞过你的清廉,之后你经略熙河,经手那么上千万的钱粮,却没有丝毫差错了,朕甚是敬佩。”

“但朕想不通伱好歹也是三品重臣,依旧如此朴素,是否有沽名钓誉之嫌?”

章越听了天子的话,就觉得有所指。一旁冯京则为章越解围道:“陛下,臣听闻章越未及第时,便与吴家定亲。吴家知道章越家贫便赠大宅给他歇住。但章越言华宅美食消磨意气,故仍住国子监监舍之内。”

官家闻言恍然,并赐了十匹缎给自己。

此刻章越想来这沽名钓誉之说,肯定王中正在官家面前诋毁自己。所以官家这才以开玩笑的方式来问自己,这也是一等敲打。

想到王中正屡次三番的中伤自己,章越强自平静下愤怒的心情,心想如何应对。

章越以往官卑时,不免有同僚在旁人面前中伤你。

章越明白此事是避免不了的,你双元及第,科名第一,不仅年轻官又升得快,难免遭人眼红。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见不得人好的人了。

将心比心,章越觉得自己但见有一日原先官位不及你,如今官在你头上,心底也是不服气的,甚至你还要向他低头行礼,那等滋味简直是说不出的难受。

想到这点,后来吕惠卿官在自己之上,章越便能调节得过来。

章越对中伤自己的人,也是可以理解的,这时澄清翻脸都不是最好的办法,正所谓君子察人之过,不扬于众;觉人之诈,不愤于言。

章越与他们保持面上的和睦关系,但从今以后你休想从我口中听到一句有用的话。这就是面上如故,心底敬而远之。

不过说到底,大家没有利益冲突,讲几句闲话便说几句,尽量不扯破脸。他日山水有相逢时,说不定就一笑置之了。

事实上章越官一路升得很快,当即有嫌隙的那些人,如今见了自己都是一脸笑意,就生怕自己还记得当年对方曾背地说过坏话的事,担心自己报复他们。

譬如昨日邓绾知自己入直学士院的消息,还亲自登门给自己送礼,一个劲地为当初之事道歉。

可王中正却不同……

数日后,朝廷一番人事安排,曾布罢去三司使之职,元绛继之,章惇,邓绾直学士院。

之后便是南郊大典,韩绛为南郊大礼使,章越为礼仪使,元绛为卤簿使,邓绾为仪仗使,权知开封府孙永为桥道使。

岐王为亚献,嘉王为终献。

韩绛作为南郊大礼使只是挂个名而已,具体之事都是章越来安排。

当年章越在太常礼院时参与过南郊大典,如今成了执礼人,他让同知太常礼院的孙固,韩缜,杨绘数人与他一起操办礼仪之事。

官家那边也不时派人来查看,如今入内内侍省都知是张茂则,不过张茂则年事已高,不可能亲力亲为。

所以南郊礼仪的事由副手,入内内侍省副都知王中正来视察。

王中正如今在内廷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气焰非常嚣张。

一日王中正乘着章越不在来视察典礼安排,对颇多事指手画脚,大多人敢怒不敢言,唯有韩缜与他争了两句。

事后章越抵至现场时,韩缜对他言王中正找碴之事,心底想看章越如何反应。章越只是淡淡地道了一句知道了,脸上一点怒色未泛。

章越走后韩缜对一旁的孙固道:“度之似官越大胆气越不足了。以往官卑时,尚且敢打韩贽,但如今……”

孙固道:“年轻时难免火气大,但此刻端明得官家信任,自不比当年了。要不然昔日你我都在他之上,如今便不得不听得他安排。话说你当初要不是锤杀了一个指挥,今日恐怕早就是相公了。”

韩缜道:“人若不做个性情中人,哪怕当了相公也不快意。”

孙固笑而不语。

到了南郊前一日,天子坐御车前往行大典之处,而宰相率百官身穿礼服都站在御门之外恭候。

御驾驶出宫门时停下,天子,岐王,嘉王从御车上走下,官家与韩绛说了几句话。

南郊典礼格外隆重,除了宰相百官外,还有上万禁军护道,铁骑开路。虽说现在还不是正式举行典礼的时候,但所有人都严阵以待。

官家与韩缜与众宰相说了几句话,便与岐王,嘉王登车,至于王中正则捧着法器亦是登车而上,贴身侍奉天子。

此刻站在韩绛身侧的礼仪使章越突然步出对着背身登车的王中正怒喝道:“大胆王中正,你是什么身份,敢与天子同乘?”

现在在百官注目之中,左右都是列道护卫的禁从,更远处还有无数看热闹的开封府百姓。

王中正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章越斥责,他的身子悬在车旁此刻是进退不得。

王中正知道章越的报复来了,只是没料到来得这么猛烈,这是在所有人,甚至天子面前给他故意羞辱于他啊!

王中正辩道:“章端明,咱家服侍陛下,有何不可登车?还请陛下为我做主啊!”

突然目睹这一切的官家,也有些应变不及,但见章越奏道:“陛下,当年赵谈与汉文帝同乘为袁盎斥言道,今汉虽乏人,陛下奈何独与刀锯之余共载。此事司马迁《报任安书》有载,同子参乘,袁丝变色。”

“而今这王中正又是何身份,竟敢与陛下,岐王,嘉王同乘?故臣命王中正速速下车!”

官家听了章越引述这个典故,便对王中正道:“章卿是礼仪使,你便听他的话吧!”

听官家这么说,王中正看了章越一眼露出恨色。但王中正却不甘心地出声哀求天子,他知道输了这一次便被章越踩在脚下了,他的颜面也是荡然无存了。

官家心想王中正也是要臣,对自己一向忠心耿耿,他也不好当面驳他的面子。但哪里知道章越却上前双手揪住王中正的衣袖,当着所有人的面强行拽着他拖下了御车。

然后韩绛等百官们便看着‘王中正伸着双手,眼睁睁地看着御驾驰骋而去’的一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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