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0章 阎罗帖

有些人把战胜阴影的过程,称为“成长”。

但对田常来说,正是因为他如此努力、如此上进,一步步走到了现在的层次,他才有资格看见那片阴影,有资格被阴影笼罩。

他够强大了,才能看到这片阴影的强大。

成长反而是向真正的恐惧攀登。

这些年他如履薄冰,每时每刻都感觉自己处在生死边缘。一步行差踏错,就坠下万劫不复的深渊。

没人能够享受恐惧,他只是告诉自己,再小心一点,再谨慎一点,不要被阴影吞噬。或者至少……不要死得太愚蠢。

秦广王的眸光是阎罗帖,落于何处,朽坏何处,看到什么,杀死什么。

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也的确挡住了这眸光。

所谓虚实,所谓生死,都在翻掌之间。

这手的主人,是一个轻衫薄裤、赤足披发的男子。

他像是刚从卧室出来,睡了一个不甚满意的午觉,顺便披了件衣服,随手捏住一只恼人的苍蝇——捏住了那朽死的力量。

他脚下没有接天的狂澜,身周没有耀眼的辉光。

惟是踏虚而立,瘦影照水。

他的脸色是不见天日的白,通身不佩金玉,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歪过头,瞧着自己的掌心——秦广王的眸光,化作扭曲的碧光,在掌中挣扎——好奇地研究起来。

曾经十年沉寂,齐地也未忘他的凶名。

及至第二次齐夏战争,天下无人不知。

与彼刻齐廷大肆的正面宣扬的武安侯、冠军侯不同,此人的名声,完全是在人们口耳之间,通过恐惧蔓延。

南夏总督苏观瀛,治夏这么多年。当年田安平领军走过的吴兴府,仍然是最贫瘠的一府。苏观瀛已经倾斜大量的资源去经营……但实在没什么可经营的。

甚至于……吴兴人都没有剩下多少。

在齐国崛起的早期,齐人并不在意、甚至放任凶名,所以有呼名能止小儿夜啼的“凶屠”重玄褚良。

在齐国已经霸权稳固的现在,齐天子尤其强调“德治”,所谓“王者之风,干戈不至天下服。”

极力淡化战场上的凶名,也极力避免夏地百姓的抵触情绪。

但面前这个人,仍然像是长夜深处的晦影。他所带来的恐惧,仍然弥漫开了。

有一个传言——齐国官方绝不承认——据说此人上任斩雨统帅的消息传出时,大名鼎鼎的九卒强军、天下劲旅,斩雨军中,竟然出现了逃兵!

仅为逃其名。

何人能有如此恐怖名声,仅仅一场战争,就与凶屠重玄褚良、降魔统帅殷孝恒并举,被视为“杀戮”的代名?

他就是大齐帝国现今的斩雨统帅,大泽田氏……田安平!

肆无忌惮到了极点,手上捏着名门天骄柳神通的命。

但他看起来是这么的无害,他好奇地看着掌心的碧光,像是一个孩童在思考蚂蚁的行动。

田常披甲挂刀,脚踏惊涛,本来威风无限。这一刻却和那汹涌大潮一起,成为被驯服的、呜咽的兽。

海风轻,海潮缓,潮声摇梦,一切慢悠悠。

万仙宫的废墟外,这荒寂无人的海域,竟短暂呈现一种诡异的……祥和。

楚江王却在这个时候,身心俱滞,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僵硬,仿佛自己已经是一具尸体,动弹不得半根指头。就连想法……也开始变得迟缓。

她感觉自己正在向深渊坠落,任是什么秘法,都不能唤醒自我。

便在此刻,一只修长的手掌,成为她的眼帘,将那些危险的事物阻隔于外。从掌心透来的温暖,也缓和了她的体温,叫她趋于僵硬的心脏,重新归于柔软。

再一次生动,再一次感受人间。

而伸出这只手的秦广王,就这样面色如常地往前飞。

他横伸的左手以手覆面、遮着楚江王的眼睛,带着她往万仙宫深处。微垂的右手拢在袖中,指骨缠着碧色的纤绳状的小蛇,蛇儿吐着玉色的信。

一句废话也不说,甚至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给。

在他身后,云也凋零,海也凋零,就连元力都在瓦解……惨绿的荧光,将一切都沾染。故而一切都在凋亡。

他这一生都行险事,当然不会畏惧与田安平相争。但在海上与斩雨军统帅纠缠,显然不是一个聪明的选择。

无言的转身,即是最坚决的辞别。

地狱无门的阎罗黑袍飘卷在空中,像是一道夜幕,重新笼罩了这里。

短暂的光明已经过去了!

夜的君王谕令归寂。

那本来已经清晰具体的万仙宫残址,又再次变得恍惚迷蒙,归于蜃楼幻影。

他打开了万仙宫残址的大门,也将它关上。他把万仙宫从光与声交汇的罅隙里拽出,也将它重新丢回五识的迷宫!

田常立在潮头,像个随波逐流的木雕,只能眼睁睁看着秦广王和楚江王的身影,消失在万仙宫深处。又看着万仙宫的光影,逐渐淡化消失,这个过程,他完全无力阻止,却也不敢出声提醒能够阻止的人。

他跟随田安平太久,太知道什么时候的田安平才最危险。至少在田安平产生好奇、专注研究一件事物的时候,安静是最基本的要求。

但若秦广王就这么与万仙宫一起消失,只能旁观的他,又是否会被问责?

眼看着这片荒僻的海域,已经消逝了所有,只剩微不可察的流光。田常握刀的指骨都已经发白。

在这样的时刻,田安平好像才回过神来。

他将视线从左掌掌心扭曲的碧光挪开,投向那愈来愈遥远、正在消失的万仙宫幻影,面无表情地……抬起了他的右手。

哗啦啦!

他手上的镣铐被触动,残存的几节碎链不断摇响。

而从虚空之中,探出山岭一般的巨大锁链,逶迤如蛟龙曲身,又骤然绷直,仿佛触及了什么!

田安平依然没有表情,只是右手缓缓地往后拉。

轰隆隆隆!

田常震撼地看到,“遥远”的概念被击碎了。所谓的“虚幻”,所谓的“过去”,都重新归于“真实”和“现在”。哀声犹在的仙宫废墟,像是一辆即将散架的老旧马车,在驰道上艰难前进,越是卖力,却越是后退。

流逝的一切都在倒转!

那些断壁残垣,飞角亭台之外,有十分模糊的幻彩流须,和嘈嘈听不真切的声音——那是被无匹巨力碾碎的光与声。

已经重归光与声交汇之罅隙的万仙宫,竟然被他强行拉扯出来!

他没有钥匙,他不开大门。他没有秘谱,不接断桥。

他直接拽回万仙宫!

田常立于潮头,挂刀不知何言。

田安平却只是虚抓锁链,往下一按,将那漆黑如山岭的巨大锁链一头,按进了海中。

可以看到庞大的万仙宫残址在空中挣扎,如囚兽欲走,那入海的巨大锁链,却只是绷直在那里,不动分毫——

定水接天,锁海囚仙!

真是一个人难以形容的人。

轻衣薄裤,难堪海风。披散长发,也在风中凌乱。

但他却抬步而走,以锁链为桥,走向那不能挣脱的仙宫废墟。他的右手已空空,左手虚握着在身侧垂下,掌心所握的碧光,竟被碾成实质性的粉尘,簌簌而落。

哒,哒,哒。

步步往前。

哗,哗,哗。

锁链摇动。

田安平的身影在铁索桥上似缓实急,须臾便远,消失在仙宫深处。

现在只剩田常独自立在潮头,守在仙宫废墟外。

他没有问田安平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什么,田安平也没有留下什么命令——他在田安平身边当差的时候,一直都是这样,需要自己想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田安平不是一个特别难伺候的人。他很少表达不满,甚至从不责备谁。他交代下来的事情,只要及时完成就可以,无论过程怎么迂回,他都不在意。哪怕你把事情搞砸了,很多时候也只需要提出解决方案。

唯独一点——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不满。而且在他不满的时候没有反悔机会。他通常都是直接杀掉。

田常缓缓地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在这个过程里,几乎静止的心脏,又重新开始跳动。

他从不在田安平面前掩饰恐惧,田安平身上也不存在信任这种东西,他只是尽力不让田安平觉得麻烦。

他非常清醒地知道——田安平一直用他,只是因为他能解决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能省一点思考的时间,而不是因为他有多么了不起。

他本想就万仙宫遗址出世,秦广王与田安平相争的消息,通过太虚幻境,写一封信出去。

但想了想,最后没有那么做。

他无法确定他在这里开启太虚幻境,能够不被田安平捕捉痕迹。他也不觉得这个消息对那位“姜阁老”来说,是多么大的人情。

秦广王和田安平的对决,对那位姜真人而言,大概是“狗咬狗”?哪个死了都不是坏事。

所谓万仙宫废墟的收获,那位姜真人未见得在意。即便在意了,也不好与齐国的斩雨统帅争。再者说,在这样的事件里,姜真人又能还争什么呢?

田常暂时想不到,所以没有动作。在没有确定的巨大收获之前,他不能冒那么大的险。

此刻按刀四顾,倏然拔刀一斩——

脚下的海潮就此冲天而起,扑向仙宫废墟,将它完完整整地掩埋。

潮涌来去,碧波荡漾,此地仿佛什么都没有来过。

一切都被海风带走了,田常也消失在海水中。

一刀剥出海衣一件,是为仙宫作披。

这掩月遮天的障眼法,已然是他的全力。

想来给田安平留出足够的时间,不叫外人打扰其在万仙宫废墟里的“捕猎”,是他这个斩雨军正将,此刻应该做的事情。

不见得能有多大的效果,是他田常的赤胆忠心。

虽说几无可能,但若是田安平不幸,他也方便借海衣逃——哦不,呼叫救援。

……

……

海面如此辽阔。

这夜的雨,好像只在鬼面鱼海域徘徊。

李龙川想不明白,王坤为什么愿意带队驻防于此——这片海域又贫瘠又偏僻,距离哪里都远,怎么都算不得关键地。即便有什么动作,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之所以通过调整钓海楼防区,把这支景国军队调到这里,正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

但王坤竟然接受了,并且迅速安营扎寨。

这当中一定存在某种他暂时还没想到的问题。

可也的确没有理由,将这队人赶出近海。

海疆是天下之海疆,景国人又是受钓海楼之请,前来协防。更不必说,蓬莱岛本身就在海外经营许久,直接插手海疆事务都有说法。

“李将军已经在这里观察很久了,没有正事要忙吗?”王坤巡查过临时的海上营地后,飞回巨龟背上,看着静伫在此的李龙川。

他很清楚李龙川的观察力,明白景军的布置在这双眼睛下不会有什么秘密。但他根本不在乎。

因为他和他所携带的这些斗厄甲士,压根也不是计划的关键。他在鬼面鱼海域的所有布置,都是无关紧要的。他尽力设计得复杂,只是为了迷惑李龙川的烛微。

李龙川看得越清晰,大概会越迷茫。

计划已经进行到这一步,他的心情很放松。

李龙川淡声道:“我这几日都休沐,想在这里多陪陪王兄。”

王坤莫名其妙地笑了:“李兄当然可以在这里陪着王某,所谓一对一的盯梢。齐国现在也算是家大业大嘛……”

“你想说什么?”李龙川剑眉抬起,不太有耐心地看着他。

“我只是想问,倘若每个赴海的人,伱们都要叫人盯着……那么裴鸿九呢?徐三呢?”王坤咧嘴说道:“甚至于……太元真人呢?”

时至此刻,王坤能够收到的消息,李龙川自然也能收到。

大景帝国正天府修士裴鸿九,带五队斗厄甲士,出现在有夏岛外。

大景帝国大罗山弟子徐三,带五队斗厄甲士,出现在无冬岛外。

中域第一真人、大景帝国楼约,出现在天涯台前!

现在都不必问他们是怎么突然出现的了,从传说中的蓬莱岛投放近海也好,通过钓海楼渠道也好,旸谷渠道也好,都不紧要。现在要问的,是他们出现在这些地方的目的!

如果这是一场战争,仅仅听到这几个名字。李龙川根本不会动容。景国这等规模的调度,还不足以跟齐国打一场大战。

但当前是有“霸国不伐”的共识。以一场区域性的行动来说,景国方又规模空前!

如此巨大的动静,必然有巨大的所求。

可是一直到事情进展到这一步,他都没有得到任何情报!

打更人是干什么吃的?

景国到底想做什么?!

“你希望得到什么回答?”李龙川面色从容:“景国人来海上游玩,尽请随意。景国军队来参与海疆防务,我们欢迎。你们若是想来搅风搅雨……只怕海上风浪太大,掀翻了你们的大船,叫你们一个都回不去。”

他看着王坤的眼睛:“我不是说你。我是说,裴鸿九也好,徐三也好,甚至太元真人也好,都如此!”

“真豪气!也真见底气!”王坤长叹一声:“我在李兄这里一再感受——齐国势大矣!”

李龙川抬眸道:“一刀一枪争回来的而已。”

王坤在这个时候,表情莫名,他看着远处,黑夜之下暗沉沉的海域,怅声道:“你听到哭声了吗?”

李龙川咧了咧嘴:“你想哭?”

“我是说——”王坤道:“沉都的哭声。”

(本章完)

第2301章 曾举天

天下名剑【沉都】,已随危寻长眠。

无冤皇主占寿和玄神皇主睿崇联手,将那位壮志兴宗的强大真君埋葬。埋葬在东海龙宫外。

他的尸体和剑,都是没办法寻找的。

迷界战争虽然是人族取得了胜果,但却是以皋皆封锁迷界而告终。

在禁绝神临以上强者出入的迷界战场,谁还能靠近东海龙宫?

王坤在此刻,却说他听到“沉都”的哭声。

是说那柄剑,还是说那个人?

“暂时没有听到。”李龙川轻轻扬头:“不过如果你继续这么装神弄鬼下去,你可能会发现,发出哭声的人——是你。”

“是了。”王坤仿佛完全听不出威胁,自顾自地道:“沉都的哭声,怎么会被齐人听到呢?”

“沉都真君将一生都奉献在这片海,年少成名,屡建奇功,最后也填身相饲。但是得到了什么呢?”

“他一手组建的镇海盟,插上齐人的紫旗。他一生建设的钓海楼,甚至都离开了怀岛。天涯台上,不见垂钓天涯者。”

“上古人皇的传承,钓龙客的伟大,在这里并没有得到尊重……”

王坤说得很多,从过去到现在,历数诸事,说得头头是道。

李龙川并不在乎他说些什么。

置身事外,谁都可以冠冕堂皇地大放厥词。

且不说齐国和钓海楼的选择都放在明面上,泱泱中域,地何广,人何繁,值得尊重的可太多了!现在可有景国之外的声音存在?景国尊重谁了?

但他不得不注意到,在王坤所眺望的远方,有一道自虚而实、缓缓升起的剑光。

海上生明月,明月的晦影,是剑的铭文。

那是一柄样式古拙的四尺长剑。

此剑外观不算显耀,没有惊天光华。但在整个近海群岛,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齐国人也很难没有印象。

古剑【沉都】!

危寻赖以成名之剑器。

竟然被景国人寻回,竟在景国人手中!

而于此刻,召于长空。

荒寂的鬼面鱼海域,在这时翻覆狂潮。身怀烛微的李龙川,更是可以提前捕捉到,在那沉黯的水域之中,缓缓升起一座城池的虚影——

虚幻、残破,气息荒凉。

据说在危寻死前,曾显化于彼方海域的【钓海楼城】!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钓海楼都是主导近海群岛秩序的海外第一大宗,毋庸置疑的海上霸主。

也就是雄踞东域的大齐帝国,以霸国之力,多年经营,逐步加注,才以磅礴大势,反客为主。

今日之钓海楼,已经迁址于小月牙岛。

但是当这座【钓海楼城】显化出来,钓海楼在近海群岛数以千载的岁月,仍然会在无声的细节里显现。

“景国好大的手笔!”

李龙川在这样的时刻,不再看那沉都古剑,不再看那座【钓海楼城】,也不看景军的营地、散开复杂阵型的斗厄军甲士。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巨龟。

时至此刻,他仍然没能看到景国的全局。但他已经观察到,这只从天佑之国飞来的巨龟,才是景国此行的关键。

王坤布下的那些障眼法,委实无趣了些!

手上一翻,已经握住一张弦如寒刃、身似冷月的厚背大雕弓,手上无箭,而意已先发,直接抵住这只巨龟的龟背,念动不止,七箭连珠!

“吼~!”

巨龟身形不动,但发出凶戾的低吼。

相较于当初秦广王率队袭击佑国,引起景国方面警觉的那个时候,这头巨龟已经强大了太多!在饲养者姬炎月身死之后,景国非常明显地催化了它的成长。

以至于李龙川如此果决的攻击,也未能对它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李龙川!”王坤怒目而视:“伱擅自对我大景帝国随军圣兽动手,是想挑起齐景之间的矛盾吗?”

李龙川根本不理会他的威胁,反而拔身而起,猿臂满弓:“此龟凶性难驯,即将狂暴失控,乱吾海疆。吾欲除患于将发之前,尔等不配合也就罢了,若敢阻拦,必有问责!”

“什么凶性难驯!”王坤勃然大怒:“它这一路过来,不曾伤得一人——”

丘山弓崩弦如编钟之响,格外恢弘!一箭射出,化作咆风之犀牛,石肤顶角,撞于巨龟,引得它狂性大发,蛇首都呲出利齿。

“你看!”李龙川理直气壮:“它冲我怒吼,眼里都是凶意,摆明想杀我!”

无论如何,当今摧城侯嫡子,不可能被景国人强杀在这里,除非这些景国人一个都不想回去。

他正是要踩着线来胡搅蛮缠,强行搅合景国人的计划,管它计划是什么!至于之后两国之间要为这次他并不占理的冲突扯什么皮,他该道歉的道歉,该赔礼的赔礼就是。

烛微之神通,抓的就是这般关键。

“畜生!与我安静!”王坤眼睛看着李龙川,也不知是在骂谁,手中翻出一枚石令,抬起军靴,一脚跺下,瞬间叫定了真要发狂的巨龟:“李将军与你玩笑罢了,你有这么多年做畜生的经验,岂能同他当真?”

李龙川箭发不止,射流矢似雨连珠,点点滴滴尽落一处,誓要杀巨龟于此,不管王坤怎样指桑骂槐,他只回一句:“王兄小心,这王八要吃你!”

在此时刻,王坤视漫天箭雨于不顾,探出一手高举,竟然接住了那柄沉都古剑。

而那座【钓海楼城】,也随之稳稳当当地出现在巨龟的背甲之上。

远看只有残破荒凉,近看才能见此城巍峨。

它毕竟是一代真君危寻的理想乡,其中厚重坚实,深邃壮阔,不输别处。

这头许多年来负上城而巡佑国的巨龟,在甲背空空、远行万里之后,于负城的这一刻,仿佛才显得完整,气息也愈发沉凝。

它那自动而发的护体气劲,已如山岳厚重。李龙川在空中攻势愈发凌厉,出箭愈发凶恶,却根本攻不破那城墙般厚重的黑色气劲!

轰!

反而那气劲一鼓,如一团巨大的蘑菇云,炸将开来,将空中的李龙川,弹飞千丈之外。

不止如此。

在承载【钓海楼城】之后,这头巨龟的龟甲,一时宝光流动,不断幻变纹理,竟然浮凸近海诸岛之形。有些李龙川一眼就看得出来,有些甚至是还未开发的岛屿!

巨龟在这个过程里,再一次获得生命本质的跃升。每一片浮凸岛屿形貌的龟甲,都予它以磅礴的支持。它的神意节节攀升,其气其血,如山如海。

能调动近海诸岛之力,做到这一步,绝不仅是景国的筹谋。而竟以【钓海楼城】为巨龟升华的关键,这一局与已故的钓海楼主分明有关!

涉及危寻,且又是景国如此大张旗鼓地推动,所图必然深远。这一局的最终结果,说不定会动摇齐国的海上霸权——李龙川以一名卓越的青年名将的敏锐,做出这样的判断。

他的手指已然飞出血珠,被弓弦割破神临金躯,却仍然发箭不止,且移目于王坤掌中那枚石令——

以王坤的实力,绝对不够资格主导眼下这一幕,将实力不断跃升的巨龟镇得服服帖帖。剥开那些花里胡哨的迷雾布置,他手中的石令,就是他控制这一切的关键。

若能摧毁这枚石令,说不定这神智明显有所残缺的巨龟,瞬间就会失控。景国人的谋划,也就不攻自溃了。

但王坤一定会舍命护住这等关键。

强杀王坤的话……事态就完全无法控制了,最后会演变成怎样的风暴,几乎不可预测。

手中长弓一转,李龙川二话不说,箭搭满弦,直指王坤!

石门李氏骨子里的刚强,令他第一时间做出决定。

他非常清楚——无论景国在海上有什么布局,那结果定然是对齐国不利的。那他就一定要阻止,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石门子弟,为国何计?

相较于太元真人楼约、王坤、裴鸿九、徐三乃至于最新情报里所显示的镜世台台首傅东叙,这等阵容所引发的莫测变局,以一个李龙川作为代价来平息,总该是……值得的吧?

弭大患为小祸,甚至防患于未然,不正是养兵养将的意义吗?

国家供养多年,正当其时。

李龙川身如大鹏,横在空中,一双手臂拉开来,好似建木的弘影。

全身筋络都绷紧,也如弓弦!

丘山弓拉到极限,发出绞索绷到最后的声音,他的神临金躯,也绷到了极限。

这一刻整个鬼面鱼海域都在他眼中,具体到一朵浪花,一缕风,一名斗厄甲士,乃至于王坤那憨厚面容里藏着的复杂。

嘣!

天地一开,弦已松。

离弦的箭像一只自由飞鸟,穿笼而去,却又在跃出的瞬间,咆哮为龙!

吼!

蔚蓝色的神龙俯身而啸,数千丈的龙躯在风中凝聚,片片龙鳞聚神意,恐怖的压力倾落下来,万顷碧波一时静止。

伏心海、开人海、定怒海,李龙川迷界征战数年,融会一身所学,所独创之箭——定海式!

古有李氏先祖十箭摧雄城,奠定石门李氏赫赫威名。

今有石门嫡脉李龙川……一箭定海!

那咆哮之神龙,是如此活灵活现、威风凛凛。开弓后的李龙川,在神临同境之中,谁人敢来小觑?

但王坤,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倒转手中的沉都古剑,将之竖直地下插,直接插进了巨龟的龟甲中!

轰轰轰!

这柄剑,分明是一座碑。

那座城,分明是一座墓。

巨龟负碑,是什么?

在无数神话传说中存在,在历史的长河中闪耀,曾经辉煌过一个大时代的名字,亦是此刻,此龟此城,此碑此墓,此剑此阵所召唤的……

负碑之霸下!

吼吼吼!

时间与空间的力量,流动为碑文。

那【钓海楼城】所化的墓,就这样被打开了。

一尊极致伟岸的巨龟虚影,从遥远的时空深处,跨过血脉相系的桥梁,被拉扯到现世中来。

王坤和他所带的军队,的确不需要挑剔海域位置,只要在海上即可。

景国许多年来养在佑国的巨龟,正是霸下的血脉。佑国一代代天才作为口粮所培养的,正是霸下的载体。

这即是景国丞相闾丘文月所定下的“靖海计划”的其中一步。

时至今日才显现部分清晰轮廓。

当中古龙皇羲浑氏第六子霸下,从古老的时空被拉扯至现世,伟大的“靖海计划”,才可宣称正式开始!

真正的霸下已经被烈山人皇彻底杀死,穿越时空都不可能救回,因为烈山人皇的伟大力量,早就不能被时空干涉。

但霸下的力量,却可以被借调到如今,落在这头具有霸下血脉的巨龟身上,供景国所驱策,完成那伟大的计划。

强如景国,要想在海外勾勒雄图,完成“靖海计划”,也需要有一个强有力的支撑点。

闾丘文月所选定的,便是钓海楼。

当年是她亲身至海,与危寻谈成的合作。为这一天的到来,危寻也早就做了许多的准备工作。

但一切准备,都在危寻身死后停滞。

他被钓海楼的命运所裹挟,在上一次迷界战争里奋力一搏,甚至以身为筹,结果赌输了所有。

曾经的计划,钓海楼已经无力继续,也决定搁置。

陈治涛迁宗至小月牙岛,就是态度。

但景国断不可能放弃筹备了这么久的计划,强行接续了所有。

自当初东天师宋淮亲至怀岛,全力保下钓海楼传承开始,靖海计划就已经进入最后的准备期。

沉都古剑,景国早已寻回。

该做的准备,闾丘文月都已经完成。

计划已经推动到今天这一步,有没有李龙川根本不重要。甚至齐国阻不阻止,也不重要。因为根本无法阻止。

除非齐国要和景国开战——且是在景国针对海族的情况下执意开战!

所以……

一剑拄碑的王坤,看向空中飙下定海一箭的李龙川,脸上有一种无法尽述的讥诮和快意。他之所以可以容忍这么久,是因为一直在期待这一刻。

那飞箭所化的碧蓝神龙,在那无比磅礴的霸下身影前,简直是个可怜的小泥鳅!连一口吐息都禁不住!

“过来罢!”

王坤探手一抓,借助霸下降临过程里逸散的力量,轻松一把将李龙川擒在掌心,狠狠一掼在地!

那玉带碎,鬓发乱,英武的青年将军,被磅礴巨力捏碎了骨头,一时吐血未止。

“你率先对我护军圣兽出手,你无缘无故破坏我大景帝国的行动。你甚至先动手杀我!这一切有目共睹、有迹能循。”

王坤一脚踩在李龙川身上,低头瞧着他,缓缓拔出腰侧的军刀:“你可知,我现在杀你无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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