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5章 大唐双龙传(秩序 上)

良久,卓远帆轻声道:

“陛下……或许从未打算,让任何‘新门阀’有成长土壤。五姓七望倒了,不会再有新的五姓七望。朝堂是陛下的朝堂,官员是陛下的工具。他需要的是一茬一茬、用完可弃的‘职官’,而非蟠根错节的‘世家’。”

他望向众人,目光悲哀:

“我等以为,以商贾之身,为帝国聚财、为边关输血、为开拓效命,三代之后,自然能由商入士,成为新朝的功臣世家。可如今方知,陛下从未许过这个诺。他只是……需要人做这些事。而恰好,我等愿意做,也做得好。仅此而已。”

卫峥嵘声音嘶哑:

“那咱们今日聚在此处,又有何用?”

无人能答。

密室外,风雪更疾。室内的地龙虽暖,八人心中却凉如冰窖。

他们确实只是“有钱”。

没有朝堂奥援,没有科道喉舌,没有军中根基。唯一能引为资本的财富,在帝国严密监控的货币体系、户部审计、皇城司耳目之下,不过是一串随时可以查封的数字。

更讽刺的是,他们连公开抱怨的资格都没有。

帝国给了他们太多——沈家的织造牌照,卫家的运输特许,梁家的海贸航线,卓家的药材专供……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财富来源,是无数人求之不得的金饭碗。他们若敢有丝毫不满,第二天便有数十家竞争者抢着接手。

这便是那位陛下深不可测的帝王之术:让你富,却不让你贵;用你的钱,却防你的人;给你希望,却永远把希望挂在看得见摸不着的地方。

“所以,”

霍元铮缓缓道,“我只是想知道,这延续三十年的、举族奔前程的路,究竟还有没有走下去的必要。”

秦广厚点头:“我家营造,三代人,每一代都送子弟读书习武,每一代都铩羽而归。我曾祖父临终前说:‘再熬一代人,朝廷总会看见咱们的忠心。’可我父亲熬到了,我也熬到了,轮到我的儿孙……还要熬下去吗?”

孙家当家孙敬海,世代煮盐,性子最淡泊,此时竟露出一丝苦笑:

“我孙家倒是看开了。祖训不涉朝堂,未必是坏事。你看那五姓七望,当年何等煊赫,如今尸骨都埋在万里之外。咱们虽然无官无职,但至少阖家团圆,儿孙满堂,不必担惊受怕哪天圣旨下来,便举族流放。”

这话竟让众人无法反驳。

沈世渊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缝隙望向院内。

雪越下越大,已将院中青石覆盖成一片素白。几名各家的护卫正在廊下跺脚取暖,低声交谈。他们浑然不知,屋内这八位当家人,正在讨论家族未来何去何从。

沈世渊忽然道:

“诸位可知,我为何提议今冬会于太原?”

众人看向他。

“因为太原霍家去年曾私下派人前往青岛港,试图接触……南殷洲。”

霍元铮面色骤变。

马永胜几乎跳起:“霍兄!你想举族投奔李唐余孽?!”

“慎言!”

霍元铮厉声打断,额头青筋隐现:“我只是……只是派人探探虚实。那毕竟是我霍家故土旧主……不,绝非投奔,只是……”

“只是想知道,万一……万一在这边实在无路可走,那条船,还上不上得。”

众人骇然相顾。

这是他们第一次,听到有人敢于触碰那条无形的红线。

五姓七望远赴南殷洲,是帝国默许的“流放”,是陛下亲自划定的囚笼。与他们这些新朝商贾,本是完全隔离的两条轨道。

但霍元铮的话,却挑开了他们三十年来刻意回避的那个问题:

若在这边永无出头之日,海外……是否有另一条路?

“你疯了。”

卫峥嵘低声呵斥道:“那是绝路。那边是什么?蛮荒之地,瘴疠横生,土人茹毛饮血。李氏带去五千奴隶,三年过去,只怕还没站稳脚跟。我卫家的船队跑南洋,听过往商船提过一句,说在吕宋外海见过几艘挂着奇怪旗帜的船,不知是不是他们。此外再无线索。你去投奔,是给李二郎做臣子,还是去雨林里喂蚊子?”

霍元铮没有反驳,只是沉默。

沈世渊缓缓坐回原位,声音疲惫:

“霍兄不必自责。今日之会,本就是想听听各家真正的想法。是继续在这边熬,一边赚银钱一边受那口气;还是……”

他顿了顿,没把后半句说出口。

沉默许久,秦广厚忽然道:

“我家是匠作传家。这几十年,经我秦家手营造的官署、仓廪、船坞,遍布帝国。每建一处,我便想,这房子能住一百年,这码头能用三百年,这船坞能修千艘船。可秦家的富贵,能传几代?三代?五代?陛下春秋鼎盛,太子殿下英明神武,帝国运势如日中天。咱们这点家业,在帝国眼里,不过是些可以随时收回的‘特许’。”

他缓缓环顾众人:

“所以,我秦家不打算再试了。子弟读书,不为做官,只为明理;习武,不为从军,只为防身。秦家的钱,会继续赚,也会继续给帝国交税,给边关捐献军资。但我们不再奢望朝堂有秦家一席之地。”

“这样,至少秦家能长久。”

众人默然咀嚼着这席话。

长久。

是啊,五姓七望当年也想长久,可他们太贪婪了,既要土地,又要权力,还要声望,终于被帝国连根拔起。

而他们这八家新贵,若及早断念,安分守己,或许真能长久。

毕竟,帝国需要商人,需要匠人,需要运输,需要药材,需要海贸,需要粮食。只要这些需求在,他们就有存在的价值。

只是那份“入仕为官、光宗耀祖”的念想,恐怕要从族谱中永久删去了。

窗外,风雪不知何时已停。

夜更深,万籁俱寂。

沈世渊长叹一声,缓缓起身:

“今日之会,到此为止吧。各位保重。今后……各自珍重。”

他没有再说什么。其他人也默默站起,互相拱手,带着各自的护卫,消失在太原深冬的夜色中。

晋阳古城的钟楼,传来四更天的沉闷钟声。

…………

腊月二十三,洛阳,皇城司密室。

一份薄薄的卷宗,无声无息地搁在白清儿案头。

她随意翻开,目光掠过那行标题——《太原密会纪要(定鼎三十年腊月十九)》。

从头到尾,只用了半盏茶。

合上卷宗,她面色如常,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随手将卷宗推入一旁的火盆,看着火焰将墨迹舔舐殆尽。

“去禀告陛下:八家已明白自身定位,此后当安心守分,再无他想。”

火舌跳跃,映着她白皙清冷的面容。

“另,南殷洲航线,可适当放些风声。让他们知道,那条船……从来不是用来接人的。”

灰烬飘落,归于虚无。

密室重归寂静。

窗外,洛阳城的雪比太原更大、更沉、更无声。巍峨的祭天塔矗立雪幕中,塔顶那颗巨大的球形结构在沉沉暮色里发出幽幽微光,如同一只俯瞰众生、永恒沉默的眼。

………………

紫微宫御花园。

申时刚过,天色已显出冬日常见的沉静灰白。雪从清晨下起,起初只是细碎的霰粒,近午时分渐成鹅毛之势,纷纷扬扬,无声无息,将整座洛阳城覆成一片冰雪世界。

御花园位于紫微宫西北隅,与巍峨的祭天塔隔宫城相望。此处布局迥异于前朝宫苑的繁复精巧,不求曲径通幽、奇石怪木,而重开阔疏朗、天然意趣。以太液池遗存的一片活水为中心,沿岸遍植松、柏、竹等耐寒之木,不施朱漆雕栏,只以青石为径,白玉为阶,积雪覆其上,愈显清寂素净。

池水未冻,仍有一脉活流自地底涌出,水面蒸腾起薄薄雾气,氤氲如纱。几只越冬的野鸭缩颈立于枯荷梗畔,偶尔划动红掌,在铅灰的水面犁开浅浅的扇形涟漪。

御花园深处靠东一侧,立着一座以巨大原木与通透琉璃搭建的暖亭。亭顶覆深青色琉璃瓦,积了寸许厚雪,檐角悬着铜制风铎,被北风吹动,发出极轻极清的断续清响。亭柱不施彩画,只以精细工法打磨出木料本身的温润纹理,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内敛的琥珀色光泽。

亭内以地龙供热,温暖如春。地面铺着产自西域于阗的纯白羊毛毡毯,毡毯上又置一张紫檀木矮榻,榻上铺着厚厚的银狐裘。矮几上摆着一只错金银博山炉,炉中焚着产自南海的沉香,烟气细细一线,笔直上升,在半空散成若有若无的淡雾。

易华伟临窗而立,负手望向亭外纷扬的雪。

一身月白色素面长袍,腰间松松系着同色丝绦,长发绾起,其余随意披散肩后。袍服质地极轻极软,是江南贡入的新型丝棉混织料,垂坠如流水,行动间几无声息。

岁月仿佛从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那张脸依旧是二十出头的模样,五官清俊如琢如磨,眉目间不见丝毫衰老之态,反倒随着年岁沉淀,愈显渊深莫测。肤色温润玉白,鬓角无一丝霜色,眼角无一道细纹。唯有那双眼睛,如同万古寒潭,偶尔泛起微澜,也是转瞬即逝。

就这样静静立着,周身气息沉凝如山,却又与周遭环境浑然相融。不是刻意的收敛,而是到了某种境界后,自然而然与天地万物同息。

单婉晶坐在矮榻上,正就着几案,细细品着一盏新煮的茶。

她穿一身藕荷色织银丝暗纹宫装,外罩同色系半透明云水披帛。宫装式样不似前朝那般繁复累赘,线条简洁流畅,仅以腰间一掌宽的羊脂玉带勾出窈窕身段。领口与袖边以极细的银线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花叶舒展,在雪光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长发绾成端庄的随云髻,簪着一支羊脂玉凤首步摇,凤嘴衔一粒浑圆的东珠,随她动作轻轻摇曳。耳坠是一对极小的红宝石,是她少女时便爱戴的旧物,三十年来款式从未变过。

单婉晶今年四十有三。但她自少女时便已臻宗师境,驻颜有术,如今望去不过二十八九光景。肌肤依旧白皙细腻,眉目清丽如初,只是那双眼眸,褪去了少女时代的锐利,沉淀为母仪天下二十余载的通透。

单婉晶将茶盏轻轻搁下,抬起眼,望向窗边那道月白身影。

“站了这许久,雪可看够了?”

声音中带着几分家常的亲昵,不似朝堂上那般端凝持重。

易华伟转过身来,唇角弯起一丝弧度,走回矮榻边,在她身侧坐下,伸手拿起她搁下的那盏茶浅浅呷了一口。

“洛阳的雪,一年比一年沉。记得祭天塔刚动工时,腊月里也下过一场大雪,工部那些老工匠忧心忡忡,生怕塔基建在冻土上不稳。如今十余年过去,塔立在那里,雪也年年照下。”

单婉晶轻笑一声:“陛下是感慨光阴,还是感慨那座塔?”

“都有。”

易华伟将茶盏放回几上:“也感慨君泽。”

单婉晶眸光微动,语气却依旧平静:“君泽怎么了?上月皇城司的奏报不是说他已到碎叶城,还顺道处置了那什么古教的事?”

“嗯。处置得不错。”

易华伟难得对太子有所赞许,语气却依旧平淡:“分寸拿捏得当,既未辜负故人之托,也未逾越帝国律法。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这孩子,有时太像我。”

单婉晶没有接话,她知道夫君的话还未说完。

“太沉,太静,心事藏得太深。”

易华伟望着亭外茫茫雪幕:“十六岁的人,待人接物周全得像六十岁的老臣。从我这里学帝王术,从你那里学内敛自持,从几位姨娘那里学人情世故……可他自己的心,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喜怒哀乐,从不轻易示人。”

单婉晶静静听着,心中泛起微微的涟漪。

“他是太子,从小就知道自己要承继什么。太聪明,太早熟,也是没办法的事。”

“嗯。”易华伟点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沉默片刻,单婉晶忽然道:“绾绾前几日来请安,提起承平。”

易华伟抬眼:“承平怎么了?”

单婉晶语气中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那孩子今年十四,已长得亭亭玉立,性子却比她娘沉稳得多。绾绾抱怨说女儿整日埋头看那些格物天工院送来的什么‘数理启蒙’,连她教的那套天魔秘要都不肯好好练。”(本章完)

第1156章 大唐双龙传(秩序 下)

易华伟将茶盏轻轻搁回几上,语气变得柔和了几分:

“承平那孩子……确实像她娘,又不像她娘。”

单婉晶侧首看他:“这话怎么说?”

易华伟唇角弯起一丝弧度,笑意一闪即逝,却让整张清俊无俦的面容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像她娘的是那份与生俱来的灵动。绾绾当年……也是一样的聪慧狡黠,眼珠一转便是一个主意。承平那双眼,活脱脱是她娘翻版。”

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妻子:“不像她娘的,是那份沉静。绾绾的灵动带着锋铓,是收不住的锐气。承平却能把那份聪慧收起来,安安静静看一天书,不吵不闹。这份静气,倒是像你。”

单婉晶闻言莞尔:“陛下这是夸臣妾沉得住气?”

“你沉得住气,天下皆知。”

易华伟难得玩笑一句,随即正色:“只是绾绾的担忧也不是全无道理。天魔秘要虽非正途,却是修为的根本。承平若完全弃之不理,将来万一……终究是少了依仗。”

单婉晶轻轻摇头:“绾绾那人,嘴上抱怨,心里未必真急。她自己年轻时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到了女儿这里,反倒处处操心。说到底,是当娘的那份放不下。”

“放不下是人之常情。”

易华伟淡淡道:“你我当初对君泽,何尝不是处处操心?只是君泽太懂事,懂事得让人无从下手。”

单婉晶沉默片刻,轻声道:“君泽是太子。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普通的孩子。普通孩子可以任性,可以犯错,可以慢慢长大。他没有那个资格。”

易华伟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继续道:“他生在太平世,长在帝王家,从小见的都是天下最顶尖的人物,受的是最周全的教导。他不需要像我当年那样,用刀和血去摸索世道的规则。这是他的幸运……也是他的不幸。”

单婉晶轻声道:“陛下是担心,他太过顺遂,反而失了锐气?”

“不全是。”

易华伟摇头:“朕担心的是,他太顺遂,反而不知这顺遂从何而来。天下太平不是凭空掉下来的。三十年前,这块土地上,到处是饿殍,遍地是流民,突厥人年年叩边,豪强割据一方。朕能坐到这个位置,是因为朕比所有人都强,也因为朕杀的人比所有人都多。”

“君泽出生时,这些事都已成过往。他看到的,是万邦来朝,是仓廪丰实,是帝国疆域横跨万里。他会觉得,这一切是理所当然的。他不知道,这一切下面压着多少血,多少命,多少被他父皇亲手碾碎的尸骨。”

单婉晶沉默良久,缓缓道:“所以陛下让他十四岁便随军西征,十五岁亲赴安西坐镇,十六岁独当一面处置西域大局?”

易华伟微微颔首:“让他亲眼看看,这太平世是怎么来的。也让他亲手沾一沾血,知道权力不是请客吃饭。”

抬眼看单婉晶,目光中带着一丝温和:“你心疼了?”

单婉晶轻轻摇头:“他是臣妾的儿子,也是陛下的儿子。臣妾心疼他,但更知道,他若担不起这份责任,将来会有更多人受苦。臣妾……不愿看到那一天。”

易华伟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白皙细腻,三十年来,操持后宫、抚育儿女、辅佐政务,从未有过一刻真正闲暇。此刻被他的大手覆住,温热的触感透过肌肤传来,让单婉晶心头一暖。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看着亭外纷扬的雪,谁也没有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单婉晶忽然道:

“陛下方才说承平。那孩子……倒是有个主意,前几日来请安时跟臣妾提过一嘴。”

易华伟抬眼看她:“哦?什么主意?”

单婉晶唇角噙着笑意:“她说,格物天工院新进了一批什么‘天文观测仪’的图纸,她想申请去天工院做一年‘见习学员’,跟着那些博士们学学怎么用那些仪器,观测星象。”

易华伟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想进格物天工院当学员?她知不知道,那里头最小的博士今年四十二,最年轻的学员也比她大十岁?”

“知道。”单婉晶笑道:“年龄不是问题,脑子才是。她已经在看《几何原本》了,还自己画了几张什么……天体运行图?臣妾也看不懂。”

易华伟沉吟片刻,缓缓道:“倒是有心。绾绾那边怎么说?”

“绾绾差点没气晕过去。”

单婉晶笑意更深:“说女儿这是要学她爹,不管不顾往稀奇古怪的地方钻。当年她爹就是这样,放着好好的皇帝不当,整天捣鼓那些……‘不知所谓的东西’。”

易华伟听到这里,竟也笑了。

“让她去试试也无妨。格物一道,最忌门户之见。天工院那些博士,个个都是从底层一步步升上来的,最看不惯世家子弟的做派。承平若能在那里站住脚,说明她是真有本事。若站不住…回来继续练天魔秘要也不迟。”

单婉晶点头:“那臣妾便转告绾绾,让她别再操心这事。”

“嗯。”

窗外,雪愈下愈大。

原本还能隐约望见的祭天塔轮廓,此刻已被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遮蔽,只剩一团模糊的灰影矗立天穹。池面上蒸腾的水汽与雪雾交融,将整座御花园笼罩在一片迷离的白色中。

易华伟忽然站起身,走到亭边,伸手推开了一扇琉璃窗。

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裹挟着雪花飘入亭内,落在温暖的羊毛毡毯上,瞬间融成几点水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负手望向亭外那片苍茫天地。

单婉晶起身,取过挂在衣架上的一件玄色大氅,轻轻披在他肩上。

“陛下可是担心什么?”

易华伟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任由她将大氅系好,淡淡道:

“这雪太大。山西那边,驿道恐有阻滞。”

单婉晶眸光微动。

每年深冬,北方数千万人口取暖,全靠西山运来的煤炭。那些煤炭产自帝国官营的“西山矿务局”,是定鼎十年后陆续开发的国营大矿。

三十年来,易华伟始终将煤炭、铁矿、盐、火药等战略资源牢牢掌握在朝廷手中,严禁私人开采,违者斩立决。

西山煤矿年产煤数百万石,除了供应官营冶铁、军工作坊所需,剩下的大头,便是以“平价”卖给百姓取暖。价格定得极低,仅够覆盖开采和运输成本,余者皆由朝廷补贴。

这算是一项“德政”——尽管易华伟从不标榜德政,只是淡淡说过一句:“冬天冻死人,民怨必生。让他们暖着,少生事端。”

简简单单,冷酷清醒,却实实在在惠及了千万生民。

此刻单婉晶一听他提起山西驿道,立刻明白:这样的大雪,若驿道被积雪阻断,运煤的马车进不来,不出三日,北方煤价便要暴涨,贫民买不起煤,冻死人的事便会发生。届时,哪怕是皇城司的密探、城防营的巡逻,也压不住那股怨气。

“臣妾这便传令下去。”单婉晶转身,走到亭边一处暗格前,轻轻按动机关。

暗格开启,里面是一排精制的铜制传音筒,连着宫中各处要害。她拿起刻有“内侍省”字样的那根,低声道:

“传话给内侍省总管:陛下口谕,即刻传令河南府、河东道,组织沿路州县民夫,全力清扫洛阳至太原、洛阳至泽州的主要驿道。务必确保运煤车队畅通。另,着户部度支司拨银,补贴清扫民夫口粮工钱。若有懈怠,严惩不贷。”

她放下铜管,又拿起另一根刻有“户部”字样的传音筒,吩咐道:

“传户部尚书:西山煤价按旧例执行,不准擅涨。监察御史即刻进驻各煤场,严防奸商囤积居奇。若有发现,按律重处,家产抄没,流三千里。”

一连串命令,简洁明了,条理分明。

易华伟唇角微微弯起,三十年来,她从不干预朝政大事,但后宫诸务、宫中与朝廷的协调、乃至这些关乎民生的细碎琐事,她打理得滴水不漏。她的手段不如绾绾那般凌厉,不如白清儿那般诡秘,却自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妥帖与周全。

“办妥了。”

单婉晶放下传音筒,走回他身侧:“陛下且宽心。”

易华伟微微颔首。

就在这时,亭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踏在积雪上,几不可闻。但易华伟和单婉晶何等修为,瞬间便感知到了来人的存在。

一名身着玄色劲装的秘卫,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亭外三丈处,躬身行礼:

“陛下,白统领急报。”

易华伟没有转身,只是淡淡道:“呈上来。”

秘卫身形一晃,已到亭前,双手捧着一枚以火漆封口的铜管,高举过顶。单婉晶上前接过,检查火漆完好后,转身递给易华伟。

秘卫如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风雪中。

易华伟将铜管轻轻拧开,取出里面的密卷。那密卷以特制的防潮纸张书写,上面只有寥寥数行蝇头小楷。

目光掠过那些字迹,面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有那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单婉晶静立一旁,没有询问。

三十年的夫妻,她太了解他了。若需她知道,他自会说;若不必,问了也是白问。

易华伟将密卷收起,缓缓放入袖中。片刻后,他开口道:

“算算时间,差不多该有消息了。”

单婉晶心头一动,抬眼看他。

易华伟转身,走回矮榻边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却并不喝。

“婉晶,你母亲那边,近来可有信来?”

单婉晶微微一怔,旋即明白他所指。

东溟夫人单美仙如今身居海事总督之位,常驻登州、青岛一带,掌管帝国所有海船登记、航线勘测、海外商站联络事务。这职位看似清闲,实则至关重要:帝国所有与海外相关的信息,无论官方还是民间,最终都要汇总到她案头。

“上月有信。”

单婉晶答道:“只说南洋航线一切如常,爪哇、苏门答腊等处商站运转平稳。新开辟的锡兰航线,今年已往返三趟,获利颇丰。母亲说,明年打算再增两条船,试着往更西边走走。”

易华伟微微点头,没有评价,只是淡淡道:

“你写封信给你母亲,让她留意一件事。”

单婉晶凝神细听。

“若有从南殷洲方向返回的船只,无论官方还是民间,无论打着什么旗号……第一时间密报洛阳。”

南殷洲。

那是李氏家族被流放的方向。定鼎二十四年,李二郎带着数百族人,还有五千西域、突厥、吐蕃战俘奴隶,乘着五艘“开拓级”宝船,扬帆东去,从此音讯全无。六年过去,那片大陆上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些人还活着吗?活成了什么样子?

没有人知道。

帝国的海船从未试图前往那片大陆。当初送他们去,便是一次性的、有去无回的“放逐”。那是真正的“隔绝”——不是用城墙,而是用万里波涛。

可如今,陛下忽然要母亲留意“从南殷洲方向返回的船只”。

这意味着什么?

单婉晶没有问。她只是轻轻点头,语气平静:

“臣妾这便写。”

她走到矮几旁,取过笔墨纸砚,研墨铺纸,开始书写。

写完信,用火漆封好,转身道:“陛下,信已备妥。是走六百里加急,还是……用秘卫渠道?”

易华伟略一沉吟:“用秘卫。此事不宜张扬。”

单婉晶点头,走到亭边暗格处,将信放入一个刻有特殊标记的铜筒中,轻轻拉动一条铜链。

铜筒沿着暗格内的滑道无声滑落,瞬间消失在墙壁深处。那是秘卫专设的传信渠道,通往宫外秘密据点,再经由秘卫网络,以最快的速度送往登州。

办妥这些,单婉晶回到易华伟身边,在他身侧坐下。

“陛下以为……他们会回来?”

易华伟笑了笑:

“万里波涛,不是那么好渡的。就算他们真造出了能跨海的船,六年时间,也远远不够。就算他们回来了,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朕只是想知道,那六年的时间,他们把南殷洲……变成了什么样子。”

单婉晶轻轻握住易华伟的手。

“若他们真的成了气候……”

易华伟嘴角弯起一丝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近乎期待的光芒。

“那便成了。”

“朕当初放他们去,便是要看看,有没有人能在这片棋盘之外,走出一条不同的路。若李二郎真能做到……那也不枉费朕一番功夫。”

单婉晶看着他,这个站在世界之巅的男人,三十年来统治着有史以来最庞大的帝国,碾碎了所有对手,镇压了所有反抗,把整个已知世界都纳入自己的秩序之中。

可他,终究是寂寞的。

高处不胜寒。

他需要一个能真正看懂这片棋局的对手。不是当年那些被他轻易碾碎的旧族门阀,不是那些俯首称臣的藩属小国,而是——一个在绝境中挣扎求生、在蛮荒中白手起家、在万里之外建立新秩序的“新帝国”。(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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