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7章 酒中仙

海门中开迎飞流,万里惊云去复休。

作为近海群岛面向大陆的门户,以及海上最纯粹的商贸岛屿,海门岛一如既往的喧嚣。

镇海盟姓什么,近海群岛由谁做主,对海民来说其实并不重要。

渔获、风浪、诸岛交通……最简单的衣食住行,才是人们睁眼闭眼最重的关心。

“快看!天上飞的是什么?”

“一片云?一座岛屿?”

“好像……是一只巨龟!”

人们一窝蜂地涌出酒楼,仰看掠过天空的巨影。

那的确是一只巨大的乌龟,漂游在天空,有沉重的甲壳,锋利的牙齿,冷漠的眼睛。

四足如桨,拨动气浪。

当它稍稍飞远一些,人们的视野变得开阔,就可以看到龟背上还站着许多身穿阴阳战甲、腰悬三尺道剑的军人。

景国的军人!

甚至是素称天下第一的【斗厄】!

中央大景之军旅,何以至海疆?

有一人遽升空域,拦在巨龟之前,毫不避讳地问出这个问题:“尔等景国军人,如何不请自来,至吾近海群岛?”

此人剑眉星目,以玉带缠额,身姿挺拔,端得是英武将郎。

虽着便服,不掩英姿。

虽是独身拦截恐怖巨龟,一人单对满编的五队斗厄军甲士,却气势昂扬,吞云吐月。

海门岛上有认出他的,个个噤声。更有不少修士陆续拔空而起,站在他身后。

这些修士,有的是齐人,有的是海民,皆以此人为首,愿附其骥尾。

他正是大齐摧城侯之子,九卒逐风军正将,号为“一箭定海”的李龙川!

在“后皋皆时代”、“神临之上不得入”的迷界战场里,他大显威风,引军征伐,创下了大小二十七场战役不败的神话,也由此被称为“定海神将”。

如今却是在海门岛休整——青年名将,雅好温柔,素有风月名。早前在临淄就是红袖招的常客、三分香气楼的上宾。这海门岛风气开放,甚是繁华,一应享受也不输陆地。他自然常来休整。

齐人早就把近海群岛视为齐土,今日一见景军横境,他这个齐国将军守土有责,自然第一时间升空拦截。

巨龟之上的景军队列中,有一人排众而出,扬声道:“李将军这问题问得实在奇怪,此天下之海疆,非齐人之海疆,我们景国军人,为何不能来?”

相较于李龙川的相貌,这人的五官确实是平庸太多。但瞧来憨厚敦实,倒有一种可靠的气质。且此刻与李龙川相对,气势上却也不落下风。

他是景国承天府出身的修士王坤,早前在蓬莱岛修行,后来代表李一执掌天下城。姜望大闹天京城之后,他在天下城也待不下去了,回国被冷遇了几年,如今终于等到机会再次出山,却是带队来近海群岛。

星月原战场上两人也是照过面的,互相都认识。

李龙川自不跟他客气,一边系着衣襟,一边道:“王将军是担职的,斗厄军也不是杂旗,怎么你领军出海,说的却是外行话?这海事防务,牵一发而动全身,或战或进,皆要服从统一调度。又不是蒙童嬉闹,岂能随意行动?”

一个是东域霸国的青年名将,一个是急于证明自己的第一帝国天骄,谁也不肯让了谁去。

王坤哂道:“李将军是知兵的,明晰权责,有所担当,令某家赞叹!不过你说'不请自来',我实在听不明白,更难以沟通。我等此来海疆,是受钓海楼邀请,协防钓海楼防区,应该还用不着你们齐人来管——李将军难道要告诉我,近海皆齐海,东来只许见齐人?”

“自然不会!”李龙川十分正式地道:“我大齐帝国一向以和为贵,主张互帮互助、团结共进。尤其尊重如钓海楼这般有英雄历史的宗门,致力于保护古老传承的完整。对沧海事务也是秉持开放态度,欢迎诸方力量共同建设海疆。毕竟天下一家,戍海是人族共业。”

王坤耐心地听他说完,才道:“那便请李将军稍让一步,我们还要赶去协防。下次再与伱寒暄。”

李龙川却是不让反进,一步踏前,走上了龟背,站到王坤面前,脸上带笑:“王将军远来是客,大概不熟地形。既然要去钓海楼的海事防区,李某自告奋勇,为君引路。”

“将军!这——”自有那见李龙川出头而随之飞出的齐国修士,为李龙川担心。

李龙川只是一摆手:“斗厄军是纪律严明的强军,王坤将军是热心海疆戍务的友人,我与他们行一程,难道会遭暗算不成?大家各自散去吧,我一人可也!”

王坤正要拒绝。

李龙川又看着他,眸光竟如箭离弦,有惊人的锐利:“海上形势复杂,一不小心就走错了路,王将军若是带队进了别的防区,引发动静,影响了海防大局……你说我是应该循律而行,挥泪斩旧友,还是应当渎职姑息、视你如不见呢?”

这明晃晃的威胁,着实令人不快。

但王坤盯了李龙川一阵,并未爆发,反而笑了:“那就有劳大齐摧城侯之子、九卒逐风军正将,为我景军向导!”

“好说!”李龙川笑道:“今日李某休沐,乃是得闲一人,军职不较。但晴日朗照,碧海万里,无论景军齐军,皆向紫旗所指……吾亦从也!”

当即在这巨龟背上,景国千军之中,竖旗一支,单手擎住。

旗面展风,玉面朝阳。

那昂扬姿态,太见英雄气概!

他立于彼处,手竖经纬之旗,一下子成了此行主角,让王坤成了他的副将,斗厄成了他的从军。

有的人天生就在人中央。

“李将军!”王坤瞧着他:“景军自有旗!”

李龙川朗声而笑:“你那旗子,恐怕在这里行不得!”

“是吗?”王坤皮笑肉不笑:“王某却想试试。”

咚!

李龙川只把手中那支经纬旗竖在龟背,放定了,以手指曰:“来,折了它。”

劲风一时吹天涯。

王坤哈哈大笑:“李将军惯会玩笑!”

“是啊。”李龙川也笑:“闲来爱耍乐。一直想改!”

“有劳。”

“客气!”

巨龟划动着四足,就这样浮空而去。也带走了人们翘首的目光。

海门岛上绝大部分看到动静的人,都跑出来凑这份热闹。齐景两国的年轻将军,在那里说些明刀暗箭的官面话,着实比什么话本都有意思。

喧嚣骤空的酒楼中,有两个人没有动。

一个长得儒雅,中年人模样。一个五官普通,但颇见年轻。

“这就是当初在佑国承担上城的那只龟吗?”气质儒雅的男子这样问道。

“是的。”面容年轻的男子言简意赅。

“上城丢掉了?龟背上生活那么多年的上城百姓……怎么办?”气质儒雅的男子,十分忧愁地问。

“你在乎吗?”面容年轻的男子反问。

“呵呵呵。”气质儒雅的男子笑道:“多少要装装样子,毕竟是老大的故乡。”

面容年轻的男子看了他一眼:“是我的错觉吗?你现在好像比以前放松多了。”

未被发现时,如履薄冰,时刻都想着掩饰自己。在齐国的生意要瞒过博望侯,在地狱无门的行动要瞒过秦广王……这两个都是极危险又极聪明的角色。

等真个被秦广王揪出来,新组建的商会也被博望侯剥吃干净,苏奢的确豁然开朗——事已至此,喝一杯吧。

情况不会更坏了。

“组织欣欣向荣,同事和谐互助,今天天气又很好——”苏奢笑了笑:“我难免放松。”

“是啊,天气很好。”面容年轻的男子看向窗外,淡声应道。

“你说都市王和仵官王干什么去了?”苏奢问。

“我不关心。”面容年轻的男子道。

苏奢瞧着他的眼睛:“那你关心什么?”

面容年轻的男子道:“我关心我能不能活着回去,我关心这次行动的酬劳。我关心我正要做的事情。”

苏奢赞声道:“秦广王信任你是有原因的!”

“你想多了。”面容年轻的男子淡声道:“他不信任任何人。”

“总归对你的态度比较好。”苏奢说:“还亲自救你呢!”

“只是因为我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我也只要自己该要的。我从来不给他找麻烦。”面容年轻的男子道:“他用得顺手,也就不介意顺手回护。”

“地狱无门的生存规则,算是被你弄清楚了!”苏奢半真半假地道:“我真要向你学习。”

“仵官王也曾跟我讲过地狱无门的生存规则。”面容年轻的男子说。

“怎么讲的?”苏奢饶有兴致。

面容年轻的男子道:“别惹秦广王不开心,别惹卞城王不开心。”

苏奢赞道:“至理名言!”

他又道:“可惜卞城王已经死了。”

“我总觉得他还活着。”面容年轻的男子说。

“为什么这么觉得?”苏奢问。

面容年轻的男子道:“因为燕枭还在。”

“人死鸟朝天,何况这只鸟还是身外鸟,夫妻尚要各自飞,宠物跟主人未必要同生共死。”苏奢道:“而且老大已经在招人——上次我还听说有人来应聘卞城王的位置。”

“结果呢?”面容年轻的男子问。

“好像被仵官王收藏了。”苏奢耸耸肩:“说那人不合格还是什么的。”

“他现在愿意收藏的可弱不到哪里去。”面容年轻的男子道:“借口吧?他借此进货来了?”

“仵官王对卞城王的感情很复杂,可能因为他们经常一起行动。”苏奢从自己的角度评价道。

面容年轻的男子对此不予置评。

苏奢又问:“位置都在招新了,你还坚持你的想法吗?”

面容年轻的男子很平静:“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种感觉。他是那么深不可测的一个人,我从没有见过他的底,我觉得他不会那么容易死。”

苏奢随手扔出一颗骰子,骰子在桌上滴溜溜地转,他眼里含着莫名的笑:“单数就是活着,双数就是死了——要不要赌一把?”

面容年轻的男子,只是拿出一张刻写着“平等”二字的阎罗面具,戴在了脸上:“我只剩这条命了,没有可以跟你赌的。”

在面具戴上的那一刻,他补充道:“时间到了。”

桌上斟满的两杯酒,从始至终没人动。

苏奢也戴上刻写“阎罗”二字的面具,随手搭指一按,将那枚滴溜溜转的骰子,按定在桌上。

但见它正面朝上,是一个鲜红如血的点。

“一”,单数。

……

……

卞城王当然还记得下城上面的那一个点。

但他很难再想起来,在下城三十六所感受过的感受——

那些不太重要的感受,先一步淡去了。

他按了按斗笠,垂遮眉眼,坐在人来人往的酒楼中,慢慢斟了一杯酒。

人们论及东域,常常会谈论到“日出九国”。

这九个国家里,带给齐国最大的危机的,是已经灭亡的“明”。所以天子才会将楼兰公封在明地,用这尊柱国大公,弹压那些明里暗里的不服。

也正是给了楼兰公太大的权利,才为后来的楼兰公举叛旗埋下隐患。

而日出九国之中,真正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威胁、故而现在也社稷安稳的国家,是为“昌”国。

当初九国分旸,大家抢人抢粮抢地盘,抢功法抢传承抢财富,大到一郡一城,小到一杯一盏,抢得头破血流。

昌国的开国皇帝完全是被裹挟其中,作为旧旸重臣,其它势力合作拉拢也警惕的对象,为避免“壮烈为国”的结局,只能跟着象征性地抢了一些东西——

都是些旧旸皇室奢侈的享受品。譬如种种奇花异草的种植方法,譬如各种毫无超凡力量的名人字画,譬如……美酒。

当然,这些都是昌国公开的说法。当年的昌国开国皇帝是真的被裹挟、不得不象征性地表态,象征性地分润好处,象征性的立国……还是实力不济,明哲保身,谁也说不清楚了。

不过在东域跌宕起伏的历史中,昌国的确不太有霸权上的存在感。

它让人记住的是“酒”。

昌国又称“酒国”,酿酒业十分兴盛。整个国家有四成的人,都从事与酒相关的职业。昌国人嗜酒如命,晨饮晚饮,通宵达旦。

它的首都名为“杜康”,乃是神话时代酒神的名字。

而对于姜望来说,他只知道这个国家有一款名酒,名为“千秋”,是重玄遵的最爱。

他在霞山别府闭门读了一阵书,就独来昌国,探寻旧旸封印术在这里的传承,同时与陈治涛碰面。

他只斟了一杯酒。

在十息之后,他面前坐下了一个人。

(本章完)

第2298章 看人间,酒千樽

在桌前坐下来的人,戴着一顶斗笠,穿着海蓝色长袍。

仿佛踩着流动的时间,在恰恰好的十息之后落座。

他接过来那杯酒,并且看着对坐的姜望:“怎么只有一杯?”

“我不喝。”姜望笑着说:“我现在恍惚不得。”

喝酒喝的就是醺醺然,不恍惚,无意趣。既然不能求醉,倒不必为举杯而举杯。

来人提杯饮尽了:“倒酒不自饮,这酒很难叫人不生疑。也就是你姜望坐在这里,不然谁敢喝?”

“千秋。”姜望说:“是很好的酒。”

“醇香醉人。”来人回味片刻:“不像我们海边的酒,藏涩带苦。”

姜望想到了“天涯苦”,据说是钓龙客常喝的酒。

他必须感谢他曾看到的那些壮怀,在天道的冲刷下,依然有棱有角,难以磨灭。是支持着他坚持到现在的重要情绪。

“多谢陈兄拨冗前来,为我辛苦这一场。”他看着面前比以往更显成熟的陈治涛,心中感慨颇深。

逃避麻烦罢了。

陈治涛本想这么说,但最后只道:“不见得能帮得上忙。”

景国帮了钓海楼很多,理所当然的,景国的“请求”,钓海楼也很难拒绝。

但现在的钓海楼,实在没有经受风浪的能力。夹在齐景之间,他这个钓海楼主,是进亦难,退亦难,表不表态都是错。

博望侯如有前知,信来得很及时。

他来昌国寻见旧时人,也算短暂跳出泥潭。

姜望为陈治涛再斟一杯酒,看着酒花一点一点地浮上来,而后挑出一颗仙念,丢进酒杯,像是放进了一颗镇酒的冰块:“刚才是饮酒,这一盏是饮念——请君受我之愁。”

食人之念,实在是危险的事情。况且以弱食强。

但陈治涛很明白,当初在迷界战争之外,姜望做了什么样的选择。

什么话都没有再讲,举杯便饮。

轰!

在一道触及灵魂的轰鸣声后,陈治涛眼前所见,已是一片碧海。

这片海不比他所生活的海域更广阔,但天是这样低。

天几乎贴着海。

人在其中仍有广阔的空间,腾挪无碍,呼风唤雨亦可,但呼吸艰难!

陈治涛根本喘不过气来。

若在海中,海也无垠。若在天中,天也无边。

唯独立身天与海之间,天海都是坍塌的墙,人是巷道里无措的孩童。

人要立起来,就必须对抗这一切。

陈治涛终于知道,姜望所承受的是怎样的压力。

说千钧万钧,都太轻薄。若思想有万弦,则万弦都担山。

进一步是无上天人,退一步是识海永沦。

都有大自在。

唯独顶天涉海,步步苦溺——且你知道结局不可避免。

“人”如何能在这种状态下保持自我?!

“呼呼!呼呼!”

食客,酒气,喧嚣……当这一切重新进入五感,陈治涛大口地喘气。

他感觉自己湿漉漉的,衣物十分湿重,但左顾右盼,才知身在人间。

他看着酒桌对面的姜望,表情十分惊悚。

博望侯把前因后果说得很明白,来之前他就知道姜望在对抗天道。但就连重玄胜,也不知天道已经有了如此磅礴的展现,更不知天道已然迫近至此。

他是钓海楼主、大宗掌印,修为见识,都远非昔日可比。但就这么短短一会儿工夫,已经难承其苦,若非姜望一直在旁边盯着,及时将他拽出,他大概已经溺死!

在那片极度压抑的天海中,他有一种非常清晰的感觉——他很快就要沉沦,他必然会同化为天道深海里,毫不起眼的一滴水。

那是无法阻挡,必然降临的命运。

但姜望已经承受了这么久,现在还坐在这里,作为一个具体的平静的“人”而存在。

真是了不起啊!

当初他、姜望、符彦青三人代表三方领军,同行一界,他就一再感受差距,现今再看,差距并没有缩小,反而被时光拉长了……

与这种人同生一代,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大不幸!

“如果要封印这天人之态,陈兄有什么想法?”待陈治涛情绪稍稍缓和,姜望便出声问道。

“我不知道。”陈治涛茫然地摇了摇头:“这是不可能做到的。”

“如果是很容易看到可能的事情,我不会想到陈兄。唯有最高的封镇难度,才需要最具封镇才华的你。”姜望慢慢地说道:“在我见过的所有同辈修士里,伱在封镇上的造诣独树一帜,无与伦比。”

陈治涛沉默许久:“封镇一道的才华……吗?”

他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那一年他所犯下的错误。彼时他也的确以为,自己在封镇一道拥有惊世的才华,师尊和长老们也给他足够的信任。他主持推广他所独创的海兽封镇术,以针对性地加强对海兽的控制,加强镇海盟的凝聚力,提升钓海楼在海上的影响力……结果反为皋皆布局,从头到尾他的封镇术都没能真正控制那些海兽,甚至不如就拿一条铁链在那里锁着!

最后迎来海兽之灾,以至于星珠沉没,怀岛倾覆。

他真的有这方面的才华,真的有这样的能力吗?

他真能帮到姜望?

“如果说我要在这场不可能的封印设想里,外借一点灵感,我只能想得到陈兄。”姜望认真地说:“同辈之中,不作第二人想。”

陈治涛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我需要一点时间,我现在完全没有思路。”

姜望拿出一枚钥匙,放在桌上:“酒楼对面的那个院子,是我一个朋友的。里面什么东西都准备好了,你过去住几天,不用着急,就当散心。”

陈治涛怔忡问道:“那你呢?”

姜望笑了笑:“我好好看看这个人间。”

……

姜望真的是“看人间”。

左爷爷的“平安镇”卡在那里不上不下,他自己从长河九镇里获得的灵感,受限于自身的封印术造诣,始终只是个轮廓,难以寸进。

重玄胜搜集的十车封印术密录,他倒是尽数背了下来,要想全部理解,非是朝夕之功。

真要说昌国有什么厉害的封印术传承,看这满街的酒鬼,也很难让人信服。

重玄胜已经提前沟通过,姜望也去昌国术库里翻阅了一些,现在他更想看看这有别于其它地方的风土人情。

丰富人道,即是对抗天道。

昌国有一段流转甚广的“吾有三饮”——

喜事也饮,为其欢也;丧事也饮,为其悲也;无事也饮,人生寻乐也。

等陈治涛的时候,姜望请了很多人喝酒,一顿酒换一个故事。

酒鬼的故事谈不上跌宕起伏,却也是一段段人生。

现在陈治涛闭门苦思去了,姜望继续自己的“千樽酒”,请一千人饮酒,听一千个人的往事。

其实耳仙人一召出来,什么隐秘都能听到。但他一定要面对面的交流,感受那种强烈的情绪。

在醉生梦死的杜康城,很多人都知道这段时间有个“怪人”——

他的模样总是不清楚,他的声音听过就忘记。唯独清晰的,是他总是很无趣地问人们,为什么买醉。

买醉哪有为什么?

但看在他总是大方请酒的份上,遇到的也就搜肠刮肚,说些不知何年何月、醒来也许就不记得的遗憾。

曾经爱过谁,曾经恨过谁,曾经错过谁。

真奇怪。

总有人嚎啕大哭。

……

……

在杜康城的酒泉大道——这里真有一座热闹非凡的酒泉,酒客付了银钱,持瓢自饮——仅仅一墙之隔,便是酒国最多流浪汉聚集的“甘泉巷”。

盖因酒泉糟粕,会泼到这里的“泄污池”。

流浪汉们买不起酒,食糟粕以慰馋虫,久而久之,变成了一处聚集地。

姜望在这里请一个流浪汉喝了一顿,作为流浪汉,也理所当然地多啃两个馒头,三个酱肘子。

这是人生的偶逢。

姜望耐心地听流浪汉讲完遗憾,用一条干净的手帕帮他拭去泪痕,在他熟睡之后离开。

甘泉巷只有一条极窄的路。两边或坐或躺或靠,挤满了流浪汉。在半生不死的境遇里浑浑噩噩,听得动静又陆续抬头,无精打采又怀着希冀地看向姜望,见他没有停顿地往前走,便一个个垂下去,如街头风灯渐次暗灭。

这些人对生命毫无眷恋,对酒却充满渴望。

姜望走着走着,停下脚步。

在巷子的尽头,站着一个高冠博带的老人,满头银发,面色红润。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仿佛本该站在那里。

身后是一轮升起的明月。皎洁,明亮,遥远。

他的站姿很端正,冠带饰物无一丝杂乱,身上的儒服一尘不染。

月光落在他的身上,也止于他的身上。他在甘泉巷之外,绝不迈进甘泉巷一步。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界线,分割着他和这里。

仅仅一线之隔,是两个世界。

“何以解一人饥渴,弃百人不顾?”老人问。

“我们是交换,不是施舍。”姜望道:“他用往事换酒。”

老人又问:“你也被他的故事打动,也感怀他的人生,怎么只管他一顿吃喝?”

“书上说,慈不赈惰,善不救穷。”姜望继续往前走:“是他选择过这样的生活,不是他只能过这样的生活。”

昌国虽然不是大国,甚至从来没有强盛过,但酒业兴盛、长久和平,其实十分富庶。国民但凡有手有脚,找个养活自己的正经工作,并不困难。

聚集在甘泉巷的流浪汉,都是因为各种各样原因,放弃了人生的人。

或能救一时之饥饿,救不了这余生的自我厌弃。

“用这种方式获取情绪,要想足额,需得何时?”老人道:“你应该有更有效的方式。”

姜望道:“我要感受,而非攫取。”

“心中有术?”

“行路耳。”

老人摊了摊手:“你好像到处请人喝酒,不打算请老夫喝一壶吗?”

姜望说道:“老先生的故事,我已经听过了。”

两个人一个静止,一个往前,就这样在甘泉巷的尽头相逢了。

姜望继续往前走。

就在交错的瞬间,老人出声说道:“最近在东域行走,听说博望侯一直在搜集旸国相关的封印术资料——我以为你会来找我。”

真想听重玄胖解释一下,他办事怎的不至于满城风雨——怎么连颜生都知道了?

姜望停下脚步,欠身一礼:“先生所求,非我能予。我之所求,就不问先生能否给予了。”

颜生正要说话,却忽又抬头,看着前方巷墙上空,皱眉冷声:“鬼鬼祟祟听墙根,岂是君子所为?”

在颜生开口之后,姜望才发现动静。

一个相貌堂堂、身形魁伟的汉子,赫然就坐在巷墙上方,一只脚搭在上面,一只脚垂落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开了封的酒坛,在四溢的酒香里,哈哈大笑地看向这边:“你这老头,好没道理!我光明磊落地坐在这里晒月亮,你们大摇大摆地路过这里说闲话,怎的是我顾师义鬼鬼祟祟听墙根?”

一抬头,一低头。一立,一坐。两位绝巅强者,彼此对视,各不相让。

姜望稍微错身一步,对颜生拱了拱手,对巷墙上的顾师义也拱了拱手,道了声:“你们聊,我有事先走。”

这段时间见到太多强者,每个人都有自己复杂的过往。他不愿沾染他们的故事,只想过好自己的人生……

他现在只想还有“人生”!

“顾大哥”也好,“颜老先生”也罢。姜望礼貌归礼貌,其实心中是不耐烦的,不愿意在这样的关头,还有杂七杂八的事情凑上来。

“等等!姜老弟!”顾师义在墙上一跃而下,真如大鹏展翅:“你别害怕,不用走那么快,有某家在,没人能欺负了你!”

颜生往前一步,恰恰好地拦在姜望身前,挡住了顾师义:“你找他做什么?”

顾师义将酒坛一扬,大大咧咧地道:“那要看看你找他做什么!”

颜生‘呵’了一声:“我找他做什么,关你什么事?”

顾师义昂首道:“我不管你是什么出身,什么来头。姜望是我的小老弟,如果你要强迫他做他不愿意的事情,我顾师义就要管上一管。”

颜生抬袖于身前,骄傲地乜着顾师义:“那你也听好了——不管你有什么筹谋,要下什么大棋,且收起你的小盘算。姜望是我旸国长公主的传人,今日你若要对他不利,老夫必撅你于此!”

“笑话!”顾师义哈哈大笑:“某家岂会对姜老弟不利?”

颜生更是昂首:“颜某几曾强求!”

姜望一时走不得,叹了口气:“既然两位都是要为我好,不如各退一步——各回各家,如何?”

他看了看顾师义,又看了看颜生:“时间有限,我现在只需清净,叙不得闲情。万请见谅!”

颜生深深地看他一眼,从袖子里取出一本薄册:“这是老夫这些年在封印术上的一点心得,也针对你的情况,做了一些术式的推演……应该对你有些帮助。你且接下。”

他递过来,又对姜望道:“没有任何条件,不需要你做任何事情。生死在前,自我难存,不要矫情。”

姜望默然接过了。

可是,为什么呢?

颜生仿佛听到这个问题,看着他说道:“长公主最后的时光是在你身边,老夫不希望世上没有人记得旸国。”

这话很难让人不感怀,姜望也一时怅惘。

“姜老弟!”顾师义也递来一本书:“这是某家在路边捡到的《风后八阵图》,不值甚么!封镇之术与阵法颇有相通之处,古来两道不分家,风后当年以八阵图镇杀妖族,你读之未尝不能镇杀贼老天——接着,这是我的心意,不必你回报什么,更不会叫你做什么违心的事情。你难道信任这不知多少年前的老头子,多过你顾大哥吗?”

怎么走到这一步,山重水复,徘徊不前,又有这么多不曾意想的存在,异常主动地给予帮助?

长河龙君、颜生、顾师义……

还都是强卖强送,只予不求。

难道真是天命主角,时来运也至,天地皆同力,好风送我上青云?

天道可还掐着自己的脖子呢!

这人间,姜望看过一些,还是看不太懂。人间人,人间事,都是千丝万缕的线。

他明白今天的获得,一定会偿还在未来的某一天。

“那就多谢顾大哥了!”姜望并没有犹豫什么,抬手接过这本《风后八阵图》。

就如颜老先生所说,生死在前,自我难存,不要矫情。

矫情的前提,也得有“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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