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4章 虎皮(中)

按照簿册上的记录,求见郭宁的宋人官员是赵方和宣缯两个。

此时宋军除了一部分依旧驻扎在南薰门和圜丘一带,与定海军将士隐约对峙以外,大部分已经退回了最初的营地,距离开封数十里。

这两人,便是宋军临阵反复,导致定海军大量死亡的主导者,此前竟只带了几十个随从,在城里悠游,胆量实在是不小。

不过,定海军的将士们也没给他们什么好脸色,他们想去的蕃衍宅、龙德宫,乃至大相国寺等地,都在军管之下,不能进入,唯能远眺而已。

两人颇觉这些早年遗迹倾檐缺吻,无复旧观,又想去往宫城,收拾当年大宋东京汴梁的遗物,于是遣人通传,一来意图当面恳请郭宁允准,二来也想通过直接的交流,消弭两方之间的误会。

到了傍晚时候,有定海军的使者过来,说周国公公务繁忙,将要连夜与各方各面议定军政事项,若宋使有意,可以到周国公落脚的兴教寺里等待,若周国公有暇,会在最后接见。

赵方和宣缯不敢怠慢,当即便去。

结果这一去,足足等了整夜,几番询问,都被郭宁的傔从一直拖延。他二人又不能失礼,只得衣冠整肃地在客院里整整坐了一夜,都不敢稍微往凭几上靠一靠,打个瞌睡。

赵方起初以为,郭宁恼怒于宋军的反复和史相的诡谋,所以特地安排在这时候会见,来折腾自己这把老骨头。结果周国公的公务繁忙真不是假的,他隔着院门向外探看,只见文武官员流水价往来。

有个身着高官服色的年轻人,就从赵方所在的院落门前走过。他带着好几名吏员,个个都捧着厚重卷宗,还有用推车装运的,正往另一处灯火通明的院落里去,看样子,手头的事情不仅多,而且急。

直到天色微明,郭宁才派了侍从过来召唤。

待要出发,赵方忽然又想到一事。

他是镇守边疆的将帅,而且数十年宦海浮沉,甚是谨慎。在未曾得到行在明确的准许之前,他可以针对局势做出许多决断,却不合与郭宁做外交上的接洽。

何况,对着定海军这个神速崛起的势力,大宋的朝廷、大宋的丞相乃至大宋的官员究竟秉承什么态度,究竟将之当作敌人还是友方,实在有太多难以索解的地方,很可能有些事情根本不能被外人知晓。

所以赵方陪着宣缯在客舍等待了一晚,临到头来,并不与宣缯一同参加会谈。

这个决定看起来没错,因为次日早上宣缯回返的时候,看起来疲倦异常。反倒是赵方好歹瞌睡了半个时辰,还能领着宣缯,慢吞吞从兴教寺里溜达出来。

夏秋之交,天亮得早。清晨时分,昨天经历奋战的将士们便陆续苏醒了,街道两旁被军人接管的寺庙和宅院里,渐渐传来将士操练的呼喝。

打过了大仗以后,军队会休整一段时间,早上不号令起床,也不用列队训练。赵方也已经知道,定海军里不存在要求正军去参加劳役的事情。在这上头,他们秉承着女真人军队的习俗,在正军之外,保留了数量庞大的阿里喜,也就是辅兵。辅兵们会做各种杂事,现在正军只需要吃和睡,蓄养体力、恢复伤势才是他们的主要任务。

街道拐角处传来骨碌碌的车轮碾地声,那便是辅兵们用大车装运着食物,送往自家营地。

一处处院落里,本身也有辅兵在起灶生活。但这些大车里装的是肉食,而且烹饪的时候放了许多香料,隔着很远,赵方都能闻到浓烈的香气,那应该是昨日定海军洗劫不少高门贵胄的成果,无论香料和肉都是。

很显然,虽说南京朝廷手里的粮食积蓄几乎见底,但城里高门贵胄藏了许多好东西,以至于清洗过城池的定海军将士可以吃上大餐。

估计这几天里,将士们都会享用得很舒服。

对于常年训练和战斗的武人来说,这种胜利后的轻松是最愉快的。打了大胜仗,杀死了无数敌人,还夺取了敌方的国都,摧毁敌人的政权,这样的大胜,其意义不止在军事。每个士卒都知道,这必定会导向后来周国公的称王建制,也必定会伴随着大量的封赏。

当然,自己活了下来,能够享用到即将到来的封赏,那就更让人愉快了。

赵方和宣缯两人站在路中央,看到某个士卒随手挥舞着武器,活动筋骨,练了几下,忍不住开始唱起歌。随即有人与之迎合,一起歌唱,有时候他们唱的是军歌,有时候则换成了某种腔调滑稽的小曲,引得旁人哄笑。

赵方环视街道两旁,也看到将士脸色不太好,甚至阴沉的。

那肯定是因为袍泽兄弟或好友在昨日的战斗中牺牲了。

赵方很熟悉这种心情。这些将士的情绪会一直低落很长时间,而且暴躁易怒,容易成为军中闹事的由头,甚至可能引发营啸。所以对这些人的弹压和监控,也是非常重要的。

但他随即看到,有定海军的军官去安慰他们,还指手画脚地讲着什么,竟然引得这些将士连连点头。

赵方凑近了几步,去听某个军官说什么。

北方人的口音和南方人大不相同,好在这军官只是基层的普通小军官,口才不怎么样,翻来覆去的话语挺简单。所以赵方连蒙带猜,听明白了好几段。

大致的意思是,这次大战非同小可,战死者必定会供入英烈祠,得世代奉养,说不定替他们做法事的,还是全真教的老神仙。另外,战死者的家里,会有免赋的待遇,会得赐田,孩子会有进学读书的资格。

这些事情,光靠着孤儿寡母怎么应付?军户们没事还要彼此帮衬,你既然和战死者交情深厚,更该出面替他们顶门立户!

你把好兄弟的一家人照顾好了,胜过在此虎着个脸给大家看!你若能不断立功受赏,就能把他们照顾得更好!

那军官说到后来,语气严肃,好像给士卒下达了重要的任务。而士卒的脸色便随着军官的言语一点点好起来,他拍着胸脯向军官保证,必定会照顾好会做到某些事情。

仔细想一想,这些词句对赵方来说,并非不能理解,大宋对阵亡将士也有各种抚恤。但那大都是给予军将的。大部分普通士卒死就死了,如果死后家人无以自存,顶多能获得所在官司按照鳏寡孤独的标准给出奉养,以免饿死罢了。

赵方时常拿出钱财,赈济生活艰难的将士家眷,已经算少有的善举。哪可能像是定海军这样,一个个普通士卒都可以讨论那么高规格的身后事,然后还真有一套应对的流程?

赵方的神情越来越沉凝了。他沿着道路慢慢走动,看着越来越多的士卒睡醒,出了院门探看;看着他们吃喝,然后习惯性地拿起武器练习两下,然后想起,今天可以休息。

那些总算放松下来的士卒,有的就在院落门口坐下聊天,有的爬上院落的墙顶,眺望远处高高低低的建筑,然后听到了之前同伴的歌声,应和着一起唱。

当赵方走到端门附近的时候,歌唱和欢呼的声音把好几千人都惊醒了,喜悦的情绪弥漫到更多的人。

此前夜宿的时候,将士们还没能从战斗的疲惫中解脱出来,直到此时,他们尽情地欢呼跳跃,许多人把头盔都扔到了半空中,然后引得军官们连声笑骂。他们高举着刀枪,刀枪如风中摇摆的丛林,刀枪的锋刃在清晨的薄雾下闪烁着寒光;他们舞动着旌旗,旗帜高高飘扬,一如人们的心情。

偶尔有传令兵策骑奔到某处院落,向这里驻扎的将士发出号令。欢呼中的将士立即收拾武器和行李,全无半点耽搁。

赵方忽然按捺不住好奇心,低声问宣缯:“昨晚伱和周国公谈了什么?”

宣缯连声苦笑:“哪里来的昨晚?方才谈完,那就已经是早上了!”

这一路上,宣赠都没有说话。他感觉很疲惫,他相信自己的脸色也并不好看,就这么沿街走着,他的后背和腰身都酸痛得厉害,还有些发麻。

他实在不年轻了,过去两个月里从南到北又从北到南的奔走,对精力的消耗非常厉害,以至于这会儿他肚子上的衣带能勒紧三圈不止。

宣缯经常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每日每夜读书习文,手不释卷,不停地盘算着该怎么出人头地,一展长才,最终才争到了现在的地位。

然后功成名就有了,荣华富贵有了,回身却发现自己腰背驼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多了,精力更是不及年轻时的半分,稍稍疲累就昏昏沉沉。

大宋朝廷上下,大都如我一般,其实大宋本身,也如我一般疲疲沓沓了。

想想昨天晚上见到的周国公郭宁,是何等精神抖擞?想想那些连夜控制城池要隘、建立军事据点、清点人丁财物的官员,那数量何止上百?再看看此时欢呼的将士,郭宁麾下如这样的将士,何止十万?

他们每个人都斗志旺盛,野心勃勃!所以他们聚拢在一处,建立起政权以后,其扩张的势头如纵燎而乘风,摧毁大金国,如摧枯拉朽!

当年大宋文武都说,北地汉儿亿兆,却绝无豪杰,若有,何不起而亡金。现在北地的豪杰已然崛起,灭亡大金只在翻掌之间。那么,这位豪杰究竟对大宋是什么样的态度,大宋又该怎样应对?

这才是宣缯求见郭宁,想要弄明白的事。

宣缯站住了脚,看看赵方。

他慢吞吞地道:“昨日我本想以搜罗皇城中大宋旧物为由,和周国公商谈唐、邓、颍、蔡等州的划分,并及两家在川北陇上,是否有合作的可能。周国公没有理会我提起的话头,但却让我向史相爷转达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周国公说,自宋祚倾移,女真以北狄入主域中,此岂人力,实乃天授。如今天运循环,他起自微末,不数载席卷云朔、囊括齐鲁,如今又平定河淮,将蹴秦巩。当此局面,他手握控弦执矢之精兵,又有万众景从的威风,乘势取代大金,已经是势所必然。不过,他自谦殊少文教,不习经史,唯恐办事疏漏为后世所笑。所以他问,若他依尧舜之典谟,以禅让而承袭大金的帝统,大宋方面,是否能够派遣大员北上,一来庆贺新朝肇建,二来也协助完成禅让的仪礼?”

赵方皱眉:“这是要我们巴巴地凑上去,捧起他的新朝?”

“有没有我们插手,大金肯定是完了。”

宣缯苦笑道:“他姓郭,又以周为国号,外人难免会觉得这新建之大周,和当年郭威的后周有什么联系。若他当真宣布上承后周,而以皇宋为篡逆之朝,那两家之间就有大麻烦了!反倒是……咳咳,我们如果遣人参与他禅让的过程,那便如兄弟之间的协助,既为兄弟之国,日后有什么事情,也好沟通。”

“兄弟之国?这是郭宁亲口说的?”

“他没有直说,但话里话外,是这个意思。另外,他也不求我们主动遣人庆贺,而会安排使者恭恭敬敬地到临安来,先向朝廷和官家致意,然后,延请我大宋的名儒去中都讲学。”

“这倒还说得过去。”

赵方点了点头:“不知使者会是何人,想来该是那郭宁麾下的重臣吧?”

这两位,都和定海军打过交道了,但真的不熟悉郭宁厌恶矫饰的性子。在郭宁看来,定海军的使者早就在临安了,何必需要额外派人呢?

十数日后。

临安城外,上塘河畔,专供使者居住的班荆馆里,李云认认真真洗了脸,梳了梳颌下短须,然后换了套正经官服上身。他揽镜自照,觉得镜中人真是个精神小伙儿。

最后一次整了整衣冠,李云迈着四方步,缓缓出外。

此前他在临安,以接伴使身份陪伴在旁的,是丁焴和侯忠信两人。但这会儿,当先带人迎接在班荆馆外的,却换成了史弥远的亲信,新拜了端明殿学士的薛极。

在薛极身后,更有足足数百人躬身行礼。

这场面唬了李云一跳。他忍不住喃喃地道:

“这两年里,我扯着虎皮当大旗,到处奔走。到如今,这虎皮越来越威风凛凛,反倒让我有些紧张,觉得自家沐猴而冠啦!”

(本章完)

第815章 虎皮(下)

李云在临安揭示自家身份,是在一个月前的事。

当时他在街边的酒肆里,说服史弥远与定海军合作,自摇摇欲坠的大金国攫取利益。而在那场会面之后,他就从丞相府里的座上客,转到鸿胪寺下属主管往来国信所的控制之下。

有两个馆伴使、两个管勾官寸步不离陪着,虽然每日礼数尊崇,待遇也优厚,但严密限制他的行动,一步都不能离开班荆馆。

国信所名义上隶属内侍省,其实近代以来,一应举措都由枢密院次第审量施行。所以班荆馆外的赤岸上,很快又搭了棚舍,李云远远眺望,认得出入的人里,有几个熟悉的枢密院主事和令史。

说不定还有都承旨一级的大人物每日来督查。奈何李云不能出外,看不太清,也没法向身边的人探听来者是谁。

他住进班荆馆没几天,或许周国公已然发动大军,北方局势天翻地覆。又或许,是有倾向宋国的商贾之流,带回来一些北方重要官员的事迹,使官员们听说了李云在东北内地的事迹,晓得此君擅长的不止鼓唇弄舌,更是杀人不眨眼的好手。

于是官员们把本来就很严密的关防,又加了几重。当日就紧急从殿前司调了个忠勇可靠的都头,带精卒百人分做两班戒备,日夜环绕着班荆馆巡逻不辍。连带着馆舍里负责洒扫的人,也换成了精壮汉子,这伙人不像是士卒,或许是史相爷身边的使臣。

这种既尊敬又极度警惕的姿态,保持了一个月。从前天开始,忽然间,殿前司的都头走了,馆舍里洒扫的人重新换成了侍女,每天提供的酒肴也换成了李云以贾似道身份出没时,熟悉的泰和楼出品,说不定还是泰和楼的大厨当场做的。

再看这会儿候在馆舍外的那么多人,那么大场面,国信所的前行、后行、孔目、贴司等官都排到第四排后头了……

这是来迎接李云观看海涛、游玩天竺寺的队伍。

李云南下之前,认真做过功课的,知道这是宋人在绍兴和议时定下的馆伴礼仪。后来孝宗皇帝继位,顶着大金的反对的力图削减礼仪流程,以显示己方的尊严,以至于两国为了看不看钱塘海涛、逛不逛天竺寺这种无聊之事,前后打了几十回嘴仗。

这种一度被取消的礼仪再度恢复,而且如此隆重,只能代表一件事。那就是过去的一个月里,北方的局势已然翻天覆地,周国公郭宁已经拿下开封了!

我李云身后的,岂止是一张充作大旗的虎皮?分明是怒吼生风的恶虎呀!

想到这里,李云的四方步踱得愈发沉稳,硬生生走出了气度俨然的重臣风范。

这会儿出面接待他的官员,有好几个是和他打过交道的。当日李云以贾似道的身份在开封大肆撒钱,天天纵情酒色,很是吸引了一群人。现在,那群人里的几个,只能躬身行礼,偷偷把眼去觑。

觑了两眼,难免回忆起当时拿着贾似道的银钱开销,何等痛快。而当时何等痛快,这会儿便有何等的嫉恨。

有人忍不住低声骂道:“都怪宣缯、薛极那帮蠢货,还有史宽之也是个傻的,全程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近几年来,随着史相的权威愈来愈声,朝野的反弹也愈来愈厉害。普通士子当面对着史相门下众位阿谀奉承,殷勤奔走,回头就有事没事痛骂那几位,然后把矛头指向史相本人。

反正就是拿出大道理来,痛斥权臣苟安,不为远虑,坐视边民凋敝而无以生聚,边兵脆弱而无以教训,徒然欺愚上下,以固己权。这已经成了某种习惯。

有意思的是,史相门下诸多后起之人,也乐意把怨气怨言都引导向那几位。一者,那几位在史相门下得了富贵,自然须得为相爷分谤,二者,这几个老朽颟顸之辈倒台了,后起之人才有机会。可如果有人胆敢把脏水乱泼,史相门下的后起之人却也恼怒。

听得这群人胡言乱语,队列最前方一名官员奋然回望,眼里简直要喷出火来。

说话之人认出,那人便是史相长子史宽之,旁边还有史相的侄儿史嵩之等人在内,顿时吓得满头大汗,不敢再说。

旁边史嵩之低声劝道:“这些人地位不到,见识就必然浅薄。这时候咱们莫要生事。”

史宽之狠狠地瞪了那人,将他的相貌和衣着打扮牢牢记住,才转回身来。

此番北地局势天翻地覆,真不是史相引起的,史相的应对也并无疏漏。

自嘉定以来,史相虽对大金国苟且求和,其实在边疆军政上头,是有针对办法的。比如沿边诸州县的军事据点的营建,淮东有通、泰、高邮、盱眙,兴化,淮西有蔪、黄、舒、濠、安丰、固始,京襄有枣阳、汉阳、随、复等地。又比如能战之军的建设,能战之将的提拔,这都在一步步的做。

若非如此,此前开封朝廷十三都尉南下的时候,大宋的边境就要崩了。

问题是,周国公郭宁这一趟行事,实在是蓄谋已久,早有环环相扣的缜密预算。在发动之前,他们先下了绝大的功夫开通海上贸易,将自家利益与大宋内部无数官员、海商牢牢捆绑。

如山如海的钱财收益泼洒下来,就算原本对定海军疑虑万分之人,也容不得到嘴的肥肉飞走。而史相公若不想被朝野内外抨击,就只能选择和郭宁站在一处,绞尽脑汁想出与定海军联手的理由。

待到定海军忽然发动,史相公也并非袖手坐视,他让赵方率精兵万余人,从京湖去往开封作战,就带着在关键时刻作出决断,为己方攫取最大利益的任务。

不止赵方这一路,在淮东、淮西两地,大宋加快了招降纳叛、编练新军的速度;在四川方面,史相也遣人做了安排,已经有人代表大宋联络夏国,以图两面攻金,分割秦陇。

只可惜这些动作要真正起到作用,怎也得半年以上甚至更久。这是大宋朝政主张改不了的习惯,无论做什么,总得求个绵延周密,步步为营;半当间说不定还会改弦更张,南辕北辙……

但是定海军不一样,他们潜伏爪牙,伪装了半年还是一年?而待到发动,数以十万计的兵马从中都到开封战斗前进,数以十万计的牛马畜力车辆紧随其后,数以千计的舟船从海入河……这么庞大规模的调度,这么猛烈的厮杀,从发动到胜利,只用了一个月!

大宋不是不警惕,大宋不是没有应对的计划,大宋不是不想拖延他们的脚步。可大宋能做的、想做的事情还没有真正开始,北方的局势已经尘埃落定。余威犹在的大金国已经只剩下最后一口气,随时可能轰然倒下,而踏过女真人如山尸骨、啃食其血肉的恶虎,已经在卧榻之侧舒舒服服蹲踞了!

这局面已经不可逆转,而且马上就被引起朝野内外某些疯狗当作攻讦父亲的由头。所以,必须立刻商议出后继的办法,以展现出局势全在大宋的掌握,以使父亲在政治上处于不败之地!要快!要快!

史宽之深深呼吸,调整情绪,看着李云越走越近。

眼前这个奸诈的年轻人,就是周国公郭宁的代表。

自从开封易手的消息传到,此人的重要性就在翻着倍的往上涨。现在,那么多地位不低的官员济济一堂,背后代表了纷繁芜杂十倍的政治团体、高门贵族。史宽之不用回头,就知道无数道炽热的眼光已经投向李云。

有的眼神在问:“生意还继续做么?我这里又有十艘大船,都装运着安南的粮食,你们还要么?”

有的眼神在问:“你家主公已经吃了肉,总得留点骨头渣子,北方的疆土,可有些微能切取来,供我立功升官的么?”

有的眼神在问:“两国的关系,当能保持友好吧?走私生意一切照常的吧?我在淮河南面新修建了一处私港,耗资不小,可不能白费了!”

各人有各人的期待,数百人的眼神汇聚一起,更显得炽烈到吓人。在无数人眼神交汇的前方,史宽之鼓动胸膛,发出爽朗的笑声,张开双臂,大步向前。

李云先是愣了下,随即也笑了起来,撩起袍袖一溜小跑。两人的脚步踏过草叶上的露珠,身影在茂盛的草地上不断接近,最终紧紧地抱在一起。

“师宪……哦不,李贤弟!”史宽之拍打着李云的后背,在李云耳边热情地喊道:“这一个月不见,可想死为兄啦!”

李云的脑袋靠着史宽之的脑袋,两个人的脸颊时不时碰一碰。天太热了,有点汗涔涔的,两个男人凑的太近,让李云有点不习惯。而且他以贾似道的名义花天酒地时,身份和史宽之差了许多,可并没有和史宽之亲热到这程度。

但他立刻注意到,自己的面庞正对着数百名前来迎候之人,正在那么多人关切注视之下。

于是他的脸上荡漾出无比欢乐的光芒,他同样拍打着史宽之的后背,哈哈大笑着道:“哥哥,我也想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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