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杀招

“流星?”

宫廷的花园里,希尔缇娜停下了拔剑的动作。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天空。

赤色流星划破了寂静的夜幕,血一般的光华将希尔缇娜的眼眸照亮。

在西大陆的古老传说里,血色流星又被称呼为「灾星」,每一次出现都是不祥的征兆。

时至今日,随着科学技术与民众认知水平的提高,人们不再迷信……但「灾星」却依然是一种极为罕见的天文现象,时隔许多年才会出现一次。

可希尔缇娜很快发现了异样,那道血色流星的轨迹源头并非来自于天穹尽头,而是源于大地。

在那道血色的光华里,蕴含着难以言喻的破坏和死寂之意,就仿佛在命中目标之前,便已经先行将自己的身与心焚毁,以此来绽放出最绚烂的华彩。

落入她的眼里,显得那么熟悉。

在万分之一个刹那后,希尔缇娜察觉到了这股莫名熟悉感的由来——

那是她自己的夜刃「无限之剑」在不久前方才掌握的上位技能,还要更甚于「真名解放」的「幻想崩坏」。

那股破坏、死寂与毁灭的感触……唯有构成一件幻想武装的最基本结构都彻底地崩毁、裂解时才会释放而出——那是不死不休的终极爆发,却也是毁灭前的终末绝唱。

可那分明是只有自己一人掌握的夜刃技能。

因为使用的代价太大,到了近乎无法承受的地步,就连希尔缇娜自己也仅仅只在心灵中进行过模拟推演,而从未将「幻想崩坏」真正运用于实战过。

但此时此刻,那道刺破夜幕的流星,却无疑便是「幻想崩坏」。

而在希尔缇娜的认知里,能够复现出他人所掌握的夜刃,并将其化为己用的……仅仅只有一人而已——

拉斯特。

在这一瞬间,战车序列的「超直感」在希尔缇娜的心中爆发出了无比尖锐的警兆,仿佛悲鸣。

直到此刻,希尔缇娜方才猛然察觉到了,自己这一个多月以来所不自觉忽略的事实——

无论是她自己、那位准天使的守墓者、还是帝国之主亚伦……都下意识地在这场守墓者与皇室的博弈之中,忽略了拉斯特本人的存在。

对希尔缇娜而言,拉斯特是她所下意识想要庇护的存在,他在守墓者的准天使面前脆弱得仿佛一只小猫,令人忍不住升起保护欲。而倘若希尔缇娜不选择顺从自己父亲的意志完成婚礼、拔出圣剑、继承王位的话……那她便无法拥有守护对方的力量。

对亚伦而言,拉斯特是一个合格的,让自己满意的女婿……同时也是他借此逼迫希尔缇娜退让、继承王位的筹码。

而对守墓者而言,拉斯特更是一个纯粹被摆放在赌桌上的战利品,只要在与皇室的博弈中获胜,那祂便能作为胜者取走这件名为「守岸人」的奖品。

所有人都认为拉斯特一定会来参加这场婚礼。

就如同在老鹰捉小鸡的游戏里……脆弱的,毫无反抗能力的小鸡仔们一定会乖巧地跟着鸡妈妈,蜷缩在鸡妈妈努力撑大的羽翼之后,以此来躲避老鹰的魔爪。

但拉斯特不是任人宰割,只能仰仗鸡妈妈庇护的小鸡仔;不是只会躲在主人身后卖萌的可爱猫猫狗狗。

更不是那些勇者斗恶龙的游戏里,乖乖地被恶龙掳走,唯一存在意义就是在勇者打败恶龙之后,成为勇者的战利品,通关CG一部分的花瓶公主。

早在深蓝港的时候,希尔缇娜便已然知晓——

在少年英俊秀美的外表之下所藏匿的……其实是一个从地狱中归来,就连深渊都会为之战栗的恶鬼。

而一个于地狱中徘徊了数百年的恶鬼,在终于回到了人世,发现了一直以来的复仇对象之后……他心中所升起的念头又怎么可能会是恐惧与逃避,而分明应该是狂喜才对。

就如同正义的伙伴,需要一位必须被打倒的「恶龙」来实现自己的自我价值一般……

不止是守墓者将拉斯特以及他身上的「愚人的图书馆」视为了猎物。从一开始起,在守墓者准天使出现的瞬间,拉斯特便也同样将对方当做了自己的猎物。

即便他选择狩猎这具猎物,追逐自己理想的代价——

是「粉身碎骨」。

轰——

再也顾不得仍然被插在岩石之中的圣剑,也再也顾不得远方大礼堂中那些受邀而来,正等待着希尔缇娜与拉斯特婚礼开场的各路达官贵族、主教权贵们……

希尔缇娜猛地一踩大地,就这样拔地而起。

她的身形化为了一道红白相间的流光,就这样径直朝着天穹之上那道流星轨迹的尽头疾驰而去。

……

声音消失了。

紧随其后消失的是色彩。

世界变得寂静无声,仅剩下那喷涌而出的炙热星芒。

不允许绕行的间隙,也不存在闪躲的时机。

即便是直觉强大到不讲道理,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能够「预测未来」的准天使,也绝不可能察觉到一块石头忽然对自己迸发的杀机。

当那位正在传递情报的守墓者察觉异样的同时,那颗由「七重视域」进行幻想崩坏所汇聚而成的赤红子弹,已然命中了他的心脏。

随后,崩坏。

崩坏的连锁开始了无休止的扩散,不止是那枚由幻想凝聚而成的子弹,而是将那股歇斯底里的毁灭与崩坏指令强制施加给了其所触及的一切——

无论是那位守墓者的血肉之躯,整座房屋的墙壁、还是周围的大地……

一切都被贯通、吞没,向着遥远的夜空彼岸。

然后,爆炸。

光之印被印刻在了天幕之上,将整个帝都城郊的夜空都染成了赤色。

紧接着。

从遥远的远方……

稍迟一步的爆风也抵达了王都,吹散了雨云,摇动着房屋,翻折了山林,震撼大地,席卷而过。

大地被烧灼,化为了苍白色的灰烬。

不止是那座房屋,而是连带着周遭近千米的地域……无论是岩石还是山林都被湮灭为了虚无,仅余下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

若非是守墓者为了掩人耳目,专门挑选了一个偏僻无人的住所,恐怕早已经生灵涂炭。

在坑洞的底部,仅余下了被高温洗礼后残余的纯白色结晶状固体。

希尔缇娜的「无限之剑」——不愧是被秘仪塔唯二评定为「禁忌」级,足以威胁到传奇的超规格夜刃。

在拉斯特以六阶巅峰的位格,发动了「无限之剑」的最上位能力「幻想崩坏」后,所爆发出的破坏力,已经完全超越了传奇领域。

换做是一位寻常传奇,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遭受这样的打击,必然已经被蒸发的连残渣都不剩了。

但是——

在被烟尘所笼罩,混沌无边的坑洞之中,一道辉煌的身影,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咆哮声骤然升空而起。

那是一个头角峥嵘的生物,身后是一对覆盖着漆黑鳞片的膜翼。

羽翼舒展之间,祂已然悬浮于千米的高空,用威严的目光俯瞰大地。

这般双翼遮天蔽日,君临天下的身姿,就仿佛代行神明意志的天使。

事实上,这位守墓者也确实有资格用「天使」之名自称。

每一位守墓者成员都会在「永夜石碑」中刻印下属于自己的命运烙印,这种烙印在绝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加护,让他们即便死亡,也能够借助刻印从历史之中再度归来——

就譬如当初破碎海岸之战时的诺亚,若非是西塞尔使用「拟似黑洞」将他的信息态全部抹除……那么纵使西塞尔的超新星爆发再是强大,诺亚也能够在漫长的沉眠后从星界复活。

但对那些突破了传奇,想要更进一步成就天使的守墓者而言,在「永夜石碑」上的刻印反倒成为了一种枷锁——

令祂的命运刻印被局限在了那枚小小的石碑之中,而无法如其他真正的天使那般回溯时光,在历史长河的不同节点、不同刹那都留下自己的足迹。

可除了在时光领域的差距之外,这个守墓者便是天使。

那般头角峥嵘、膜翼遮天蔽日、覆盖着漆黑鳞片如古龙般的身姿便是祂已然触及天使领域的象征……虽然拥有着人类的外形,但其实每一位天使的生命本质都早已经脱离了人类的范畴,跨入了神话生物的领域。

守墓者悬于远天之上,俯瞰整片笼罩在夜色之中的山林,寻找着那道攻击自己的流星轨迹的源头。

很快,祂便将自己的目光锁定在了那间半山腰处监测森林火情用的平台,以及平台上那个怀抱着支离破碎的狙击枪残骸,正微微抬头注视着自己的少年之上。

“拉斯特,守岸人……”

“原来如此,刚才那种差点威胁到我生命的攻击,是你耗尽了「愚人的图书馆」的力量,所以方才使用出来的吗?”

远天之上,守墓者道出了威严的话语。

他的声音里既有欣喜,却也有隐约被强行压抑的愤怒。

愤怒是因为,自己居然被一个连传奇都未曾达到,而仅仅只是六阶巅峰的蝼蚁给伤到了。

刚才那道贯穿自己胸膛的血色流光狙击,其中蕴含着让他现在都暗暗心惊的毁灭冲动,即便是以神话生物的姿态,毫无防备地遭受那样的打击,也对他造成了不小的创伤。

身为准天使,就连普通的传奇在祂眼中都是弱者,又更何况是一个连传奇都不到的蝼蚁?

而欣喜的则是——

拉斯特,这个自己此次行动的目标,居然未曾东躲西藏,而是主动选择了现身。

对方的身上,拥有着那个命运天使格蕾所留下的庇护,一切预言和占卜手段都无法对其生效……

要是对方真的下定决心藏起来,无论外界洪水滔天都打死不露面,而帝国又拒绝与守墓者合作搜捕对方的话,那他还真拿拉斯特没什么办法。

却没想到,对方居然主动送上了门来。

在这一枪后,自己与拉斯特的命运便产生了剧烈的纠葛,也就意味着那命运的迷雾将会大打折扣,而对方也将再无逃脱的可能。

“你之所以会选择主动现身,对我先下手为强,便是「愚人的图书馆」给你带来的底气吧?”

“诚然,刚才的那次狙击很强大,甚至足以抹杀掉毫无防备的传奇,但是在我面前却依然不值一提。”

“区分蝼蚁和神圣的,是力量。”

守墓者轻声说:“人们总以为凭借着科学技术,就能够窃取神明的力量。”

“只要持之以恒地发展,终有一日能够以凡人之躯触及神域。但实际上,你们还差得很远,很远很远……”

“这就是神域的天使,与人类这样卑贱蝼蚁的分别……远的就像天和地之间的距离。”

威严的声音伴随着狂风席卷而来,将拉斯特所在的整座观测台都吹的摇摇欲坠,「七重视域」裂解后的金属碎片被狂风吹散,星星点点地散落一地。

这便是天使的威能,甚至无需实际的行动,而仅仅只需要一句话,一个念头,便能够转化为实质性的自然现象。

然而,面对那居高临下,如神明的使者般俯瞰自己的守墓者准天使,拉斯特却只是微微地抬起头。

“明明就只是个冒牌货而已,口气倒是说的和自己是真货一样。”

“真正的天使,翅膀可不会像你这样丑陋,人又不人龙又不龙的,就好像是混了血的杂修一样。”

拉斯特仰望着远天之上的守墓者,道出了轻声的自语。

他不由回想起了当初在夜世界中所见到的艾弥丝,那般机械天使舒展钢铁羽翼的美丽姿态,又岂是眼前这个半人半龙的串子可以企及。

“还有……”

拉斯特的手中,苍银色的光芒缓缓汇聚。

那是一柄左轮手枪,名为「铁纹之月」的重击左轮。

然后,他抬起了左轮手枪的枪口,缓缓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看好了。”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杀招。”

(本章完)

第239章 Last

他想要做什么?

自杀?

正如每一个曾直面拉斯特的敌人那样……看着举起左轮手枪,抵住自己太阳穴的少年,守墓者的心中不由闪过了一丝疑惑。

莫非他是想用自杀的方式,来避免自己即将被活捉,「愚人的图书馆」也落入守墓者之手的凄惨结局?

可是这样做分明毫无意义,刚才的狙击绝不是一个六阶超凡者所能使用的力量,必然借助了外力。「愚人的图书馆」便在拉斯特的体内,还没被传承给其他人,这点毋庸置疑。

而哪怕选择了自杀,对一位准天使而言,想要复活一具刚死去不久,灵魂还未寂灭的新鲜尸体,也不过是件轻而易举的小事。

这个念头在电光火石间转瞬即逝。

下一个瞬间——

咔哒。

扳机扣动。

击锤被释放,弹巢旋转,白光从枪口乍现。

然而,紧随而来的,却并非是守墓者想象中大脑被贯穿,血肉飞溅的景象。

那银白色的左轮手枪并未射出子弹。

但是,伴随着那扳机扣动,拉斯特的太阳穴,却仿佛真的被某种事物贯穿了一般。

他的眼眸之中,冰蓝色的光辉骤然亮起。

轰——

模糊的虚影在拉斯特的身后轰然具现,遮掩了被暮色所笼罩的天穹。

那是一座宏伟的通天塔,刺穿了昏暗的云层。

透过漆黑的塔身,能够看到二十一条苍白的长阶,以大地为原点,向上延伸,直通向塔的最高处,那遥远夜空的尽头。

在每一条长阶的起点,都有一张虚幻的卡牌正在缓缓旋转着,有的卡牌朦胧至极,仅仅只能看清象征着序列的卡背,还有些卡牌则清晰分明,能够看清卡面上人物的立绘。

高塔的投影通天彻地,将半边天穹照亮。

帝都之内,无论是参加婚礼的各路权贵,还是最最普通的民众,此刻只要抬起头就都能看到那座通天的高塔。

它用烧透的砖与石漆堆砌而成,那样宏伟又那样巍峨……头顶是千万颗太阳同时闪耀的夜空,下方则是灯火通明,仿佛被许多巨大灯笼笼罩的繁华帝都,而那座高塔便在无数的灯笼中拔地而起,直插入漆黑的云间。人们置身于浩瀚的荒原上眺望它,仿佛能听到其中昼夜响彻的钉锤声。

“愚人的……图书馆。”

帝都的高空,守墓者沙哑地嘶鸣出了这座通天塔的真名。

在这座通天的高塔面前,他那原本头角峥嵘,如古龙般雄壮的神话生物真身,此刻却卑微渺小得仿若尘埃。

作为守墓者的一员,他对「愚人的图书馆」并不陌生,那本就是属于守墓者的东西,只是在几个纪元前被一位可恨的叛徒、卑鄙的盗火者给偷窃走了而已。

但此刻当「愚人的图书馆」真正在现实具现,亲眼目睹那座宏伟的高塔之后,却还是震撼到难以复加。

最初的神代,那位带领着人类从古龙、高等精灵、魔狼等神话种族围追堵截下崛起的愚人,留下了一枚微渺的种子,名为「愚人的图书馆」的火种。

再后来,伴随着一代代图书馆主人,将自己毕生的见识、阅历、知识、能力、经验、技巧都积累在图书馆之中,它也终于萌芽。

一代又一代人的积累,一代又一代人的薪火相承……

此刻,昔日那枚微渺的种子,已然成长为森罗万象的参天巨树。

在这般不知道多少年月,不知道多少代人的积累面前……个体的力量,即便是准天使,也微渺得如同虫豸。

“可是,再是强大的武器,也需要足以与其相衬的强者来使用。”

“连传奇都不是的你,纵使「愚人图书馆」的积累再是宏伟,凭现在的你,又能发挥出来几分威力?”

守墓者恢复了平静,重新注视向了那矗立于通天塔的塔顶,与自己一样身处数千米高空之上的少年。

纵使愚人图书馆的具现再是震撼,但其如今的主人也不过是一个弱者,不足为虑。

他的双翼鼓动。

那如龙类般的膜翼在高空中掀起了风暴,化为了赫赫的风雷,向着拉斯特席卷而去。

……

近万米的高空中,乌云之上,星辰之下。

拉斯特立足于那座通天塔之中,注视着那向自己奔涌而来的狂乱风暴。

他的心里很清楚,对方所说的其实并没有错。

准天使与还未曾触及传奇的自己之间,就是有着天与地般的鸿沟。

仅仅只是用「幻想崩坏」了一件礼装为代价,便想要跨越天使与凡人的差距,这样的想法,未免太过于傲慢了一些。

所以,从一开始起——先前以「七重视域」永久破碎为代价发动的狙击,都仅仅只是他所进行的一次试探而已。

而直到此刻,一切方才真正开始。

「你已装备了【战车·希尔缇娜】的夜刃原典——「无限之剑·万物皆武」」

脑海中,那湛蓝色的提示飞速闪烁。

与此同时,在拉斯特的眼眸中,一道苍银色的光芒骤然亮起。

【万物皆武:赋予任何事物“武器”的概念,并将其完全置于自己的支配之下。】

这是希尔缇娜的夜刃最基础的能力,来源于某个古老故事里骑士不死于徒手的传说。

对于希尔缇娜而言,她即便是手握树枝,也同样能够发挥出媲美千锤百炼的剑刃的威力。

而对拉斯特而言,他所赋予万事万物的武器概念,却并非是「剑」,而是「枪弹」。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了那座通天的高塔之上。

下一刻,整座通天塔中的一切,无论是那二十一条直通往天穹尽头的无垠长阶,还是那一枚又一枚旋转的虚幻卡牌,皆开始剧烈颤动了起来,爆发出了无比绚烂夺目的光华。

轰——

呼啸而来的风雷,连带着守墓者准天使混杂在风暴中所一同发动的煌煌攻势,都在触及塔身的同一时间被震碎。

那座通天彻地的高塔变得愈发虚幻,愈发透明……

「愚人的图书馆」不断地黯淡了下来,就连存在感也变得愈加薄弱,近乎难以察觉。

但是,与此同时。

远天之上,那位黑发黑眸的少年,其眼眸里的苍银光辉却愈发炙热。

明明他的形体是那样单薄,消瘦而弱不禁风,可是那股气势却愈发煌然,灼眼而不可方物。

漆黑的光点在拉斯特的身后汇聚,凝结为了万千道虚幻的羽毛,继而又汇聚为了一对纯黑的双翼。

那是象征着堕落的黯淡羽翼,每一次翕动都会在天穹留下极黑的尾迹,有漆黑的尾羽在空中飘零,为下方的城市带去了日食般的阴影。

暮色将昏黄的光洒在云层上方,也照亮了拉斯特那双翼舒展的身影,数百米的影子洒落在云间,像是从所罗门法典中逃脱的恶魔。

在有些神话中他被称呼为精灵之祖「易卜劣斯」,还有些神话里他则被称为「恶神赛特」,但在拉斯特的前世,人们则更愿意称呼其为「堕天使」、「恶魔」——

撒旦耶尔。

“天使!”

惊骇的声音从守墓者的口中道出,这是自他成就传奇以来第一次如此失态,却也由不得他不失态。

虽然形态不同,可少年身后那对漆黑双翼毫无疑问便是天使的「羽翼」,是此刻的拉斯特不知以何种方式,短暂触及了唯有天使方才能够抵达的「神域」的象征。

而且与自己这般勉强触及神域,天使的神话生物真身也未曾圆满,仍然存在着许多残缺特征的模样不同——

眼前这道堕天使的身影,无论是身姿还是羽翼,都要远比自己更为完满。

这才是真正的神话生灵,完美无瑕的天使。

“其实,并没有什么好惊讶的。”

拉斯特注视着眼前惊骇欲绝的守墓者,那对虚幻的漆黑羽翼缓慢翕动,在云层间带起了遮天蔽日的阴影。

“「等价交换」,是在超凡世界唯一通行的准则。”

“以幻想崩坏一件纹章礼装,让其永久性损毁为代价,当然没法让我跨越位阶,杀死一位准天使。”

“那么,倘若我将要「崩坏」的,是更加昂贵的东西呢?”

那道被堕落羽翼所遮蔽,如恶魔撒旦耶尔般的少年,缓缓抬起了手。

苍银色的光点在半空中汇聚,化为了一柄铁灰色的枪支,名为「铁纹之月」的左轮手枪。

“不止是我所拥有的全部纹章礼装,还有我的「高塔」序列长阶、我的夜刃「愚人的图书馆」。”

“我的心灵、精神、记忆以及灵魂……”

“名为「拉斯特」的人类,所拥有的一切。”

焚毁自己的身与心。

用「万物皆武」的能力,将自己的序列长阶、「愚人的图书馆」、全部的肉体与心灵……都赋予「枪弹」这一概念。

将这一切的一切,全部的全部——都凝聚为一枚被装填入弹仓的幻想子弹。

然后,用幻想崩坏,开出这一枪。

这便是唯一一种能够让拉斯特以六阶的位格,不仅仅是战胜,而是彻底杀死一位准天使的方法。

同时,这也是拉斯特的构想中,唯一一条能够让自己迅速突破的传奇之路。

所谓「高塔」,本就是一张绘制着被雷电所焚毁的巴别塔,象征着纯粹毁灭的塔罗牌。

若是未曾被雷电击中,若是那座通天塔从始至终都未曾崩坏坍塌,那么又谈何毁灭?

又谈何在毁灭之后,于破败废墟之上的新生?

拉斯特轻轻转动着左轮手枪的弹仓。

咔嚓——

明明他的指间空无一物,但铁纹之月的弹仓里,却分明传来了子弹上膛的清脆声响。

紧接着。

有色彩在虚空中无声汇聚。

并非是如此前的狙击那般,无比绚烂,无比耀眼,照彻了黯淡天幕的赤色流星。

而是一抹纯粹的漆黑。

吞没了声音,吞噬了色彩……

这一枪射出后,在那永暗的虚无里,无论是命运还是光芒都将无法逃逸。

……

“开出这一枪的话,可就再也没法回头了。”

就在这时,有轻柔的女声在拉斯特的心灵深处响起。

“现在的你还有后悔的余地,无论是选择接受帝国皇室的庇护,或是干脆彻底找个地方藏匿起来都没关系……追杀你的不过是个准天使而已,算不上什么无法逃避的灾祸。”

“就算最终走无可走,退无可退……你也大可以坦然地承认自己的失败,然后将「愚人的图书馆」以及守岸人的使命都托付给你的继承人,让下一代,下下代的守岸人们来延续你的使命和理想——就如同,我和西塞尔领袖曾经做过的那样。”

“但是,一旦你开出了这枪,那么一切便将截然不同。”

“守墓者在现世的行走存在极大的限制,此刻他们派来的并非是最强的战力……但倘若你开出了这一枪,不止是肉身,而是将他在永夜石碑上的命运刻印也一同抹除,再也无法复活的话——”

“那么守墓者届时一定会震怒,他们会动用千百年来无数个纪元轮回的积累,穷尽一切办法,不择手段,不计代价地追杀你。”

“到时候……你如今这样安稳的生活必然支离破碎。”

“而且,还不止如此。”

那道女声稍稍停顿了一下。

“拉斯特哥哥,你会彻底失去「认输」的权利。”

“因为「愚人的图书馆」已然崩坏,再也没有下一代守岸人,能够继承你的使命……也就再也没有后人,能够替你接过这具沉重的枷锁。”

“「就算自己失败了也无所谓,反正还有后人。培养出一个优秀的继承人,将使命和职责都交给对方,自己也就能够解放了」,就连这样的念头,都将会成为奢望。”

“拉斯特哥哥,你只能戴着那具名为「守岸人」的镣铐,背负着永生永世的诅咒——永远地行走在无尽的荒原,永恒的炼狱里,就连死亡也无法解脱。”

“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听着灵魂深处响起的少女声音,拉斯特不由微笑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格蕾在「愚人的图书馆」中所留下的一道残影,或者说烙印。

也是那位昔日的命运天使,所为自己留下的最后一样庇护。

在「愚人的图书馆」即将崩坏的刹那,格蕾所留下的这道倒影也终于被激活,向着自己,道出了轻声的问询。

“我想,这就是你曾经拥有……却在成为领袖、成为天使后的漫长岁月里所遗忘掉的东西了,小格蕾。”

拉斯特笑了笑:“确实最开始的时候,是因为单纯的憧憬,憧憬你在燃着大火的迦南废墟中抱起我时洋溢的笑容。”

“再后来,因为在永无止境的时间循环里迷失了方向,丧失了存在的意义……如同残缺之人渴求补全缺漏一般,而将回忆中的那份憧憬当做了救命稻草,用来填补自己精神中虚无的空洞。”

“在机缘巧合之下,将一份借来的,和赝品无异的梦想视为了自己人生的意义。”

“但是,归根到底,这还是我心里的愿望……并非是因为任何人的需要和赐予,而是发自内心的渴求。”

“想要推翻这个绝望轮回的梦想。”

“想要守护人民,为此舍弃了永恒不朽的机缘,如太阳般战死在了破碎海岸的老人的梦想。”

“还有……那个用尽了一生去守护第六纪的未来,最终却一事无成的女孩,所未曾实现的理想。”

“所以,「守岸人」对我而言,并非是无时无刻都想要挣脱的枷锁、镣铐与诅咒——而是我自己所追求,驱使我前进的欲望。”

“纵使是地狱,也甘之若饴。”

在拉斯特的身后,那原本已经虚幻至极的高塔虚影忽然再次变得明亮了起来。

轰然的鸣响声中,高塔上的浮灰抖落。

二十一条黯淡的序列长阶逐一亮起,一层层的封印被揭开,化为了夺目的光辉,向着彼方而去。

“即便,拉斯特哥哥你已经知晓了之前两代守岸人的惨淡结局。”

“知晓即便你的人生如机械一般活着,最终也很可能只化为一场可笑的镜花水月,梦幻泡影……你也不会后悔吗?”

听着格蕾的质问,拉斯特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个问题:

“小格蕾。”

“你知道——「拉斯特」这个名字的由来吗?”

第一次的,格蕾的回答出现了轻微的迟疑。

她知道「拉斯特」这三个字,并非是那位少年最初的本名……非但没有常人那样姓氏的后缀不说,就连读起来也有些怪怪的。

在遥远的过去,在还未被时空坍缩毁灭的迦南小镇,眼前的黑发少年应当曾拥有过别的名字,被岁月所掩埋的名姓。

只是——

在迦南毁灭,年幼时的拉斯特来到了第六纪,被格蕾所解救……并对小时候拉斯特讲述了自己作为「守岸人」的理想与使命之后。

那个小小的孩子,便将自己的名字改成了「拉斯特」。

在那之后,无论是艾弥丝还是格蕾,都只称呼他为拉斯特。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是你自己取的名字,应该只有你自己知道才对。”

“拉斯特哥哥,你是想起来什么了吗?”

听着格蕾的问询,拉斯特摇了摇头。

“不,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本就是些年少无知时颇为幼稚的幻想而已……早就在深蓝港的时间循环里遗忘掉了,哪还能记得那么清楚。”

“不过,现在的我,倒是大概猜到了——”

“「拉斯特」这个名字的由来。”

他的眼眸中,闪过了几分追忆的色彩。

“小格蕾,你的名字便是来源于我家乡的一种语言……「Grey」是灰色的意思,因为你的头发是灰色的,所以我便给你取名为了格蕾。”

“至于我自己的名字,其实也与小格蕾你有着相同的由来。”

“在我家乡的那种语言里——拉斯特,Last、这是「最终、最后一个」的意思。”

“现在想来,还真是有些可笑啊。”

“明明在那么小时候就想清楚的事情,在我经历了这么多,长大了以后,反倒是有些遗忘了……”

远天之上,那道恶魔撒旦耶尔般的堕天使翕动着漆黑的双翼。

拉斯特缓缓举起了手枪。

然后,对准了天穹尽头,那个如古龙般的守墓者。

“七个纪元、数万年的岁月,无数次文明的凋零与兴衰,十几代守岸人的坚守……”

“这样的等待,已经太久太久了。”

“「反正这次失败了还有下次」、「这个纪元不成功那就留待下一个纪元继续」、「就算我自己失败了,只要把一切都交给继任者便万事大吉了」……在我看来,这种想法其实是在逃避,是自我软弱的体现。”

“在实力不足时选择忍让和退避,积蓄力量以备来时再战,这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倘若一味的只知道退让和逃避,只知道隐忍——在有五成机会的时候说胜算太低,在六成的时候说过于冒险,在八成九成的时候说不到十成还是要继续退让……那就不是明智,而是纯粹怯懦的逃兵。”

“「避其锋芒,权且忍让」这种事情谁都能够做到,有时候人们所欠缺的,恰恰便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背水一战不留后路,破釜沉舟的勇气。”

“守墓者之所以会违背神代创立时的初心,在漫长的时光里变质,沦落为如今那只知晓追逐长生,追求永恒的病态模样……便是因为少了这般不留后路的决绝。”

“而倘若我们再这样逃避下去,那终有一日,守岸人也会在漫长的岁月中变质,步守墓者后尘。”

“所以——”

“小格蕾,这便是我的选择。”

先是星星点点的火种。

然后,在拉斯特的眼眸与枪膛间,化为了燎原的,足以将整片帝都天穹焚尽的烈焰。

“我会成为守岸人。”

“斩断这无尽的轮回、绝望的宿命——将这段绵延了七个纪元,十几代人的漫长故事,划上句点的……”

“最后的守岸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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