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大江东去

齐安郡,黄州。

登上望江楼,能远眺到滚滚东去的长江水,使人心旷神怡。

楼中正有一场私宴,宴上有人高谈阔论着国事,语不惊人誓不休。

“永王何曾造反?”

韦子春以一种确凿无疑的语气道:“永王根本就不曾举兵造反,奉太上皇之命归还长安,世人之所以传谣,乃因窦文扬等奸宦自知必死,而诋毁、诬陷永王。”

坐在韦子春对面的是齐安太守阎敬之,他听了这番话,原本就不太好的脸色愈显得难看,道:“此为国家大事,绝非你我二人说的算。朝廷已下了勤王诏书,平叛大军亦已东来,算时间很快即可抵达,我劝你好自为之。”

“太守说的若是雍王所率领的广陵军,只怕那才是真正的叛军。”韦子春道,“永王是奉太上皇的诏书除奸宦,雍王却奉了谁的诏书?”

一番诡辩,阎敬之听得根本不想再说话。

他其实知道就是韦子春在黄河边行刺了雍王,很可能也就是因此把雍王招惹过来。

道理掰扯不清,圣人都已经逃出长安了,往后会发生什么谁也不清楚。现在且不论是非对错,他只有一个诉求,永王也好、雍王也罢,都不能在他治下打仗。

阎敬之站起身来,朝着窗口走了几步,扶着窗台眺望。

壮阔的长江水仿佛给他增添了许多气概,他那张方脸一板,开始立规矩。

“天子家事,我管不了。而我身为大唐臣子,牧守一方,必须对治下百姓负责。现在谁在我治下动刀兵,我便讨伐谁!”

韦子春苦口婆心说了这么久,也没能说服阎敬之追随永王,不由十分失望。

在他看来,永王很快就要夺下长安,胜算还是很大的,阎敬之放弃这么好的立下从龙之功的机会,实在是可惜。

但转念一想,也好。

至少阎敬之不会助薛白来攻打江陵,这次出使,目的也算是达成了一半。

“太守以百姓性命为重,韦某佩服。”韦子春执礼道:“永王正是见不得奸宦鱼肉百姓,才奉诏归京除奸,与太守可谓是志同道合。”

阎敬之不吃这一套,肃容应道:“我只盼社稷安定,无人再为一己之私而再添战祸。”

韦子春愈发恭敬,道:“是,永王一定秋毫无犯。但,雍王的兵将若来……”

阎敬之一副铁面无私的模样,朗声道:“我今日如何回复你,明日便如何回复他!”

~~

浪花滔滔,战船停泊在江面上,远处的黄州城隔江可望。

薛白昂然立于船头,眼看着从黄州城而来的信使把小船划到战船边,攀上舷,递来了齐安郡守阎敬之的名帖。

“太守言永王自称奉诏除奸、雍王举兵讨伐,此天子家事,他难断是非,唯盼齐安百姓不受战祸殃及。具体详由,还请雍王当面一叙,太守已备下薄酒,于城外望江楼恭迎雍王。”

薛白还在翻看那名帖,广陵诸将领听了阎敬之的表态已是勃然大怒,纷纷破口大骂。

“狗屁的两不相帮,他这是怯懦畏战!”

“雍王可追究他附逆之罪!”

李藏用眉头一皱,第一时间赶到薛白面前,道:“请雍王予末将三千兵士,末将入城去取了阎敬之的首级,以振军心。”

薛白摆手道:“何必如此动怒?阎敬之虽有自保之心,说的话却不错。”

李藏用道:“可我等溯江平叛,若不得齐安郡配合,何以平叛勤王?”

“不急,待我会一会他。”

薛白安抚了诸将,和颜悦色地让那信使去回报阎敬之,甚至问道:“这望江楼的宴,我可否带着家眷一道去?”

信使一愣,感受到了雍王的平和风雅,连忙道:“当然,太守办的是雅宴。”

薛白仿佛忘了自己是要平叛,道:“既是雅宴,我请太白兄也去。”

舱房中,颜嫣听到了外面的嚷嚷,早就到窗边偷看薛白与人议论。

待他回来,她不由问道:“你好没道理,那阎太守貌似公允,分明是见永王势盛,起了自保之心,怎到你嘴里就成了不错?”

薛白道:“我巴不得天下官员都不站队,呼一句‘此天子家事’即袖手旁观,放任我去争位。故而遇到阎敬之这般态度,我自当多多鼓励。”

颜嫣又问道:“可他若袖手旁观了,你还如何平定永王?”

薛白偏不答,道:“走,下船,带你吃好吃的去。”

颜嫣嘴里还在嘟囔薛白这般就去有些没心没肺,却很快就与青岚换好了衣衫准备出发,难掩眼神里的兴高采烈。

坐了许多天的船,她早就闷得慌了。

一行人收拾停当出了舱房,就见诸将正候在那,还想劝阻薛白。

“雍王,阎敬之如此做派,恐已投降了永王,此番赴宴,实在危险啊。”

“无妨。”

薛白很清楚,若李璘的这一点战果就能吓到阎敬之,那凭他接连平定强敌的战功更能得阎敬之支持了。

李藏用只好道:“请让末将率三百精锐护送雍王。”

“不必了。”薛白指了指身后刁氏兄弟带的二十余护卫,道:“有他们足矣。”

“可……”

“都不必再言,区区小宴,吓得了我不成?”

薛白放了豪言壮语,还是下船去了。

留在战船上的将士们见雍王如此轻易就去赴会,或是担心、或是失望,对此番能否建功立业又多了些不确定性。

乘小船靠了岸,阎敬之已在江边恭候,态度很恭谨,让人挑不出任何错来。

可等见了礼,他表达意见也很直率。

“雍王领兵前来,毕竟未得朝廷诏书,永王却称有太上皇之密诏,孰是孰非下官实难分辩。唯恪守本分,请雍王见谅。”

薛白道:“恪守本分,也就够了。”

“是,雍王请。”

一行人登上了望江楼,阎敬之吩咐人上菜,接风宴也就开始了。

因薛白忽然说要带家眷来,原本安排好的美貌舞姬也就撤了下去,换成了风雅的乐器表演。

若不去想天下还有地方处在战乱之中,这场接风宴倒也是十分让人舒心,阎敬之招待得十分殷勤。

“雍王请尝尝这道鱼面,乃是取新鲜的长江鱼,剔除鱼骨,碾碎鱼肉,与面粉混合擀成,既有鱼之鲜味,又有面之嚼劲。”

薛白表现得很自在,与颜嫣并坐在小案几之后,低声问她鱼面味道如何,她点点头说味道十分不错。

这种轻松的气氛持续了一会儿之后,薛白方才道:“这次,我本是到扬州游山玩水的,若如此,还真有心情与阎太守这般临江小酌,人生快事,可惜国事未宁。”

阎敬之叹道:“雍王与永王都是圣人至亲,李氏子孙,有何误会是解不开的呢?”

“阎太守这是让招抚李璘?”

“若能不动干戈就能使社稷太平,岂非大善?”

薛白点头道:“有道理,阎太守不希望兵祸袭卷了黄州,我其实也无意兴兵。这样吧,江陵城如今是何人主事,我写封亲笔信招抚。”

如果能这样,江陵不必开战,战祸自然就波及不到黄州,正合了阎敬之的心意。

可阎敬之却知永王的部将也不是那般好说服的,薛白实则是向他打听江陵的情报,恐怕还存了攻打江陵之意。

“眼下守在江陵的,是永王的心腹大将,高仙琦。他率领了三万兵马坐镇江陵,钱粮辎重更是不缺。此前太上皇在蜀郡,江淮钱粮悉集于江陵,雍王可试着招抚他,至于强攻,只怕是难啊。”

阎敬之抚着长须,缓缓地说着江陵守将的情形,希望能让薛白知难而退,别把他的治下拖入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事。

薛白听了,当即要来笔墨纸砚,写下亲笔信,对高仙琦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盼其能率江陵之兵归附朝廷。

~~

“可笑。”

韦子春远远望着信使西去,嘴角不由勾起一丝讥讽之意。

薛白想要招降高仙琦,这当然不可能成功。相反,他打算在黄州城杀了薛白,此事的可能性反而在大增。

在黄河畔,韦子春就已经行刺过一次了,可惜当时薛白本人并不在马车上,功败垂成。

而这次不同,薛白已经露面了,韦子春要做的就是说服阎敬之。

让阎敬之这样的朝廷命官动手杀掉一个亲王,这是赌上身家性命之事,几乎不可能做到。可凡事只需要顺势而为,自然会有机会。

韦子春在等。

他知道长安那边圣人出奔,而太上皇是支持永王的,想必要不了多久就会有十分有利的消息送过来。

如此,又等了几日。

每次韦子春登临高楼往长江江面望去,都能感受到广陵来的那些将士们心急如焚。可惜,他这边的消息到得更快。

“先生!”

有信使匆匆登上楼,脚步把楼梯踩得噔噔作响,声音亦是十分兴奋。

韦子春能感受到是有好消息来了,迅速转过头,道:“快说!”

信使喘着气,缓了缓才仔细地说起来,道:“昏主逃到了奉天县,面对群臣诛杀窦文扬的请求,依旧庇护了那奸佞。”

“他当然不肯杀。”韦子春道,“否则岂非承认了永王才是对的。”

“昏主下了诏,让各道兵马勤王,还任命了李倩为江淮大都督。但群臣都对昏主失望透顶,不少官员带了太上皇的密诏投奔永王,大军进入长安只在眨眼之间了。”

韦子春大喜连忙接过永王发来的种种文书,从中能够看出,随着李琮大失人心,天下的形势已然大不相同。

而高仙琦的回信也早就到了,声色俱厉地拒绝了薛白的招降,并数落了李琮的种种昏庸之举,宣扬永王的正统。

韦子春遂拿着这些再次去见了阎敬之。

“阎公,到该做选择的时候了!”

把形势掰开揉碎了给阎敬之讲得清清楚楚,韦子春又道:“太上皇诸子之中,永王最贤,今社稷动荡数载,奸佞横行,到了肃清朝野的时候了。永王马上要入主长安,阎公欲求功业,当早下决心啊。”

“唉。”

见阎敬之只是叹息不答,韦子春继续劝道:“阎公近日来也看到了,雍王徒有虚名,实则就是一个喜欢嬉戏游闹的年轻人,每日只知带着妻妾游山玩水。他那些所谓的战功,无非是我大唐将士们立下的,他身份可疑,难道你要看着一个盲信宦官的君主把大唐的基业拱手交给他吗?”

“伱要我如何?”

韦子春略略停顿之后,压低了声音,附在阎敬之耳边道:“我们杀了他,为永王立下大功,为大唐社稷除一祸乱。”

阎敬之听了,许久不答,之后深深看了韦子春,叹道:“好吧,你听我安排。”

韦子春含笑点头,纵横之术便是如此,凭他三寸不烂之舌足已改变大下大势。

仅两日,阎敬之就安排妥当,再次宴请薛白,这次却是在一艘楼船之上。

韦子春听了这布置就拍手称妙,楼船这种地方,只要安排好刀斧手,薛白根本就逃都逃不掉。

他亦带了三十余精锐,扮作仆役,早早就登了船,唯一的担心就是薛白没来。

所幸,到了中午只见薛白依旧带着那家眷与那寥寥几個护卫前来赴宴,谈笑自若地登上了船。

~~

这是上元元年的四月中旬,旧历的二月,天气正好。

薛白没有披甲,穿了一件深色的襕袍,衬得他愈发俊逸不凡。旁边的李白则是穿了件白色的宽袍,潇洒不羁,一边登船,一边说说笑笑。

“我前些年一直待在北方,哪能见到如此浩瀚长江?”

“三郎若能放下俗务,你我云游天下,亦是快哉。”

“或许正如太白兄所言。”

薛白神态轻松,谈笑间见阎敬之迎上来了,打趣道:“阎公今日又准备了什么佳肴?我们可是一大早就空着肚子等候了。”

阎敬之道:“今日就在这长江之上边钓鱼边煮,鱼虾最是鲜美……”

另一边,韦子春愈发紧张了。

他频频回首看向岸边,只等楼船离岸更远些使薛白不能再逃了,他才能安心。

终于,江岸边的城池愈来愈远,楼船渐渐驶向了江心。

江水拍打在船舷上,浪花一重又一重。

薛白、阎敬之、李白等人于甲板上临风而立,正在吟诗作赋。

“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

“哈哈哈。”李白朗笑道:“旧作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当年我刚仗剑去国,游历天下,离开蜀地至此。转眼间已成蹉跎啊。”

“那何不作首新诗?”

“来!”

韦子春回头看了一眼,以眼神招呼他带来的杀手们。

而阎敬之安排的精锐部将也已经向薛白的方向合围了过去,两拨人层次分明。

似被李白那豪迈不羁的诗感染,韦子春脸上也逐渐露出了笑容,终于拍着手掌,朗声大笑了起来。

“好诗!”

李白正在催薛白作诗,摇晃着手中的酒壶,道:“三郎若作不出,今日誓必要饮了这一壶才算……”

话到一半,忽然被打断了。众人遂回过头,打量着韦子春。

“看来,雍王是不认得我啊。”韦子春道,“也难怪,那日我在黄河畔刺杀雍王,雍王藏头露尾,并未出现。”

薛白竟是笑了出来,也不理会他,转头与颜嫣说悄悄话。

也不知他说了什么,颜嫣展颜而笑,嗔道:“就属你会装。”

“否则如何让人佩服我?”

韦子春见他们夫妻嘀嘀咕咕,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不由提高音量道:“雍王死到临头,竟还如此傲慢?!”

要杀人,他懒得再废话,但最重要的一句话却不得不说,遂整理了一下衣袖,微微昂头。

“好教你死得瞑目,今日策划杀雍王者,韦子春。”

“韦子春!”

忽然,有个粗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韦子春转头看去,只见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想必是阎敬之事先安排的人。

“叫我做甚?”韦子春道:“还不动手?!”

“请你吃席。”

那大汉说着一仰头示意,便有人掀起了盖在主案桌上的红布。

一颗人头赫然显在了韦子春的面前,面容狰狞,至死犹双眼圆瞪。

韦子春认得这人头是谁的,竟是江陵守将高仙琦。

他不可置信,喃喃道:“这……你们何时攻打了江陵?!”

话音才落,他就意识到了能攻打江陵的又不是只有一条溯江而上的水路,川蜀、河南、江淮等地,多的是兵马能攻江陵。

只是自己的注意力一直落在薛白身上,反而忽略了。

“杀!”

那魁梧大汉大喝一声,已拔刀向韦子春的人杀了过来。

“噗。”

血流如注,泼在甲板上,好在江上风大,很快吹散了血腥味。

薛白牵着颜嫣背过身,能看到江面上又一艘战船正往这边驶来,那是广陵的将领们担心他的安危,特意赶了过来。

“阎太守,还是在你的治下动刀了,但只杀这几人,必不殃及你治下百姓。”

“此人三番两次刺杀雍王,罪不可赦,该杀!”阎敬之执礼,朗声应道。

李白处变不惊,道:“来!继续吟诗作赋,轮到三郎了。”

“好,那就献丑了。此情此景,一首《念奴娇》,与诸君共赏。”

薛白也不扭捏,负手望着壮阔的江面,听着长江的惊涛拍浪声混杂着船上的砍杀与惨叫,开了口。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李白先是张大了眼,看着天地壮阔,感受着词中的豪迈,之后又闭上眼细细品味着。

江风拂过,让他觉得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胸臆间块垒尽去,所有的郁闷与失落被抛诸脑后。一旦个人的烦恼被付诸于千古,那点烦恼又算得了什么。

只剩豪迈。

以及,棋逢对手的快意。

“噗。”

在他们身后,韦子春已经被斩杀在地。

不重要了,在这浩瀚长江之上,在这雄壮词赋面前,一个跳梁小丑的死活已没人再关心。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听到这里,李白忽然一个激灵,虽从未听过这首词,竟也能与薛白同声念出下一句。

于他,那韵律、那意境是如此的顺理成章。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薛白回头看了颜嫣一眼,不自觉地握紧了她的手。

颜嫣其实不能吹风她身子骨弱,吹了风总容易头疼。可今日江风呼啸,她却浑然忘了这些,只觉开心。她与薛白虽然很早就成亲,可那些年他怜她年岁尚小,如今才算是初嫁。

另外,她眼睛里还带着些促狭之意,因知道薛白今日这首词是早有预谋的。

就是为了在诸将面前,在天下人面前再显摆一回。

男儿当世,谁不想雄姿英发,万世瞩目?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在薛白身后,高仙琦的人头还静静地摆在那里。

而在对面,诸将士也看到了楼船上的厮杀,以及犹立在船头面不改色、放声词赋的薛白,无不叹服。

惨叫声渐息。

砍杀终于停了下来。

那浑身是血的大汉没听到薛白的词,杀完最后一个人,便行礼高喊道:“报雍王!田神功不负使命,已斩刺客!”

薛白回过头,淡淡看了田神功一眼,嘉许地点了点头。

韦子春自以为是,浑不知薛白看似悠闲,实则早已传信川蜀,命田神功率部顺江而下,直取江陵。

彼时,奉李璘之命守江陵的高仙琦刚刚收到薛白的招降信,冷笑了几声,毫不犹豫地提笔、言词不逊地回绝,还得意洋洋地与部下言“岂有溯江而上而能攻克江陵的道理?”

信才送出去,田神功已入城,斩下了高仙琦的头颅。

此时,站在一旁的阎敬之余光瞥去,感受到了那虎狼之态,心惊胆颤,心里愈发确信了雍王对皇位志在必得。

正是畏惧于这种野心,他才选择臣服。

他对宗室正统其实不那么维护,才会两不相帮,偏是薛白就看中了他这一点,这几日来威逼利诱,终于是将他收服了。

然而,薛白的下一句词句却又显得那般的豁达,仿佛无意于权力之争,等收拾了残破的河山就要功成身退。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本章完)

第546章 印象

上元元年五月,南阳。

书房中案牍堆积如山,一卷卷地图散落在地上。

一个年逾五旬、须发花白的男子坐在桌案后方,脸色憔悴,形容枯槁,眉宇间有着深深的担忧之色,他是时任淮西、襄阳二镇节度使的鲁炅。

崔圆邓州之败就是发生在鲁炅眼皮子底下,他自觉难辞其咎,极力想要挽回,可李璘趁着大胜就绕过南阳,直奔长安,他根本就无力阻止。

傍晚时分,有急促的脚步赶到门外,道:“府君,雍王来了。”

鲁炅正全神贯注地想事情,一时没听清楚,以为是“永王来了”,既惊又喜,唰地一下站起,他身材很高,七尺有余,这一站,头顶仿佛能触到房梁。

“叛军如何来的?可是被击退回来的?”

在门外的仆役听到鲁炅一开口就称雍王为叛军,愣了一下,答道:“是攻破了江陵来的。”

鲁炅早知李璘是先占据江陵再造反,皱眉道:“说有用的。”

他已上前开了门。

阳光忽然洒进久闭的屋中,鲁炅眯了眯眼,接过一封公函,方知来的是雍王。

次日,鲁炅便在城门外迎了薛白。

彼此相见,薛白很客气地打了招呼。

“久仰鲁公大名。”

“雍王说笑了,两年来雍王南征北战,该是我久仰雍王功勋才对啊。”

薛白道:“前些年,我岳丈奉命到陇右巡察,回京后曾与我提起过鲁公。”

“哦?”

薛白遂说了那一桩往事,颜真卿曾问过哥舒翰一路立功升官的过程中是否遇到过可接任他的人才,哥舒翰便指了当时在陇右从军的鲁炅,称鲁炅日后当为节度使。

说及旧事,鲁炅连忙摆手,道:“惭愧啊,我辜负哥舒节帅赏识。”

而两人因此亲近了不少。

谈及时局,鲁炅痛心疾首,言语间流露出了对圣人宠信宦官、逃出长安的种种不满,扼腕叹惜。

鲁炅也不瞒薛白,道:“自邓州一败以来,我已联络各州郡,收拢残军,集结兵马,合力攻打永王叛军。现已有不少节度、郡守到了,都是忠勤正直之士……是否为雍王引见?”

话到最后,鲁炅其实是有些犹豫的,停顿了一下才说出最后的话。

因为,薛白如今在官员之中正处于一个毁誉参半的状态,他虽立下了许多功劳,且有报纸这样能操控民间舆情的利器,却免不了有各种各样的流言。

至少在会师南阳的那几个一方要员的眼中,他不是值得来往的人物。

薛白似乎没有这种自知之名,并未察觉到鲁炅的迟疑,直接就应道:“能与诸君共克时艰,幸甚。”

~~

鲁炅所言不错,眼下会师南阳准备共同勤王的确实都是崇尚名节之士,毕竟凡是私心重的人,当此时节,往往都会选择观望局势。

已经率部赶到的,就有颖川太守来瑱、吴郡太守韦陟。

是日,来瑱、韦陟得知薛白到了,第一反应却是如临大敌,不认为薛白是援兵。

他们之所以对薛白颇有恶感,起因在于数月前曾到长安朝拜,当时,郭子仪、李光弼刚刚献俘于阙下,而薛白还留在范阳。市井中的一些舆情来瑱、韦陟等人也听说了,起初还对雍王有些同情,可等他们见到了天子,天子却是当着他们的面就抱怨了雍王。

许多事李琮并没有直说,也不敢直说,可偏偏以一种含沙射影的方式表达了出来,接见臣子的过程中竟几次吐露出“不可学人居功自傲”“需远离行事不择手段的小人”这样的话。

来瑱、韦陟等人听了,就对雍王挟制天子之事有了最为直观的认识,眼见为实,之后他们再听到任何薛白的好话也就不可能再信了。

待他们出宫时,引路宦官们说起“有些人”欺辱天子,更是牙尖嘴利,冷嘲热讽不断。虽未直呼其名,但一个阴险奸诈的形象已经呼之欲出了。

雍王因自幼失怙,沦落于奴隶之中,心性扭曲,阴暗、狠毒、薄情寡义、不知感恩。圣人怜悯他,不断地封赏他,使得世人以为许多功劳都是雍王立下的,偏雍王还胡作非为,欲效仿安禄山,赖在范阳不走。

“既来了,见一面再谈吧。”来瑱叹了一口气。

“会一会他吧。”韦陟道。

于是两人各自披甲,带了精锐之士,去往辕门外与鲁炅、薛白会面。

远远就能看到鲁炅那高得像一根柱子般的身躯。

可当薛白也回过头来,来瑱、韦陟皆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

来瑱自诩擅长相面,认为一個人的眼神是骗不了他的。可当他看到薛白的眼神,平和、谦逊、带着善意,实在是很难与脑海中预想的形象重叠起来。

若是圣人口中的那位雍王,哪怕再会掩藏,城府再深,一个阴险之人眼神里必然带着怨毒之气……但没有,薛白的眼睛像一口井,清澈见底。

韦陟亦感诧异,反而无意识地退了一步,暗忖此子竟如此擅于伪装,果然是大奸若忠。

双方寒暄,薛白的态度很谦逊,并不以爵位与功业自居,道:“诸公更了解局势,如何勤王,我听诸公安排便是。”

来瑱还分不清他说的是真话假话,不敢轻易交底,因此也没把他们的兵力辎重情况以及战略说出来。

众人遂始终不能进入正题。

薛白见状,待到鲁炅安排了一场简单的接风宴,他遂便衣简从地前往,小酌了两杯之后,再次用了老办法,用颜真卿的关系来笼络众人。

酒过三巡,谈及时局,众人痛心疾首,再次流露出了对圣人宠信宦官的遗憾。

来瑱是个爽直之人,觉得大家既然要合兵勤王,还是得消除嫌隙,遂端着酒杯对薛白道:“我心存疑惑,欲请雍王释疑,唯恐冒犯。”

“来公有话,但说无妨。”

“方才雍王说你是颜公之婿,我却曾听传言称雍王淫乱无度,姬妾无数,颜氏忍无可忍,遂离开雍王,分居两地,但不知可是真的?”

鲁炅听了,面露尴尬,连忙道:“来太守,不可听信谣传。雍王,他这是醉了。”

“无妨。”薛白摆了摆手,看向来瑱,道:“并无此事,叛乱爆发时我正在常山,恐保护不了妻小,遂送她南下而已。”

若非来瑱直说,他尚不知人们原来是如此看待他的。

这种诚意十足的回答,似乎依旧不能抹掉他身上的偏见。

来瑱又问道:“我还听闻,雍王与安禄山曾有勾结,故而早知安禄山叛乱,暗中蓄养死士?”

“朝野中预言安禄山欲叛者,少吗?”

“听问雍王挥霍无度,宅邸占了宣阳坊的一半,还把教坊的女子肆意掠回宅中,可是真的?”

“假的。”

“雍王与虢国夫人之间可有苟且?”

“我与义姐是手足之情,不容旁人诋毁。”

问了许多问题之后,还有一些事,就连来瑱开口都有些迟疑。

“有一种说法,称雍王实为安禄山之私生子,故早年得圣人与安禄山之……”

“啪!”

一声重响,鲁炅终于是拍案喝止这些问话,喝道:“够了,来太守,今日未免太过份了些!”

薛白道:“若来公是不能分辨流言蜚语,心有疑惑,但问无妨,我行事坦荡,无甚可避讳;但若是存心羞辱,故意抹黑,真当我是软弱可欺不成?!”

他语气依旧平和,但说话间已站起身来,面色凛然不可侵犯。

来瑱深深看了薛白一眼,他其实还有一个问题想要确认,即当今流传最广的薛白与杨贵妃之间的秘闻,眼下这情形,却也不能相问了。

他站起身来,执礼道:“是我存心试探,得罪了,请雍王责罚。”

薛白道:“我此来是为消弥战乱、稳定社稷,这是国家大事。诸公皆以名节扬名于世,可若只纠缠于一些隐私小事,便当是我错看了人。若无军务,告辞了。”

说罢,薛白径直转身而走,并不再与他们客气。

~~

是夜,韦陟忍不住向来瑱问道:“来公往日最重礼数,今夜何以如此得罪雍王?”

“若要与他合兵勤王,自该知晓他是何样人。”

来瑱并没有任何的懊恼之色,眼色中带着思忖。

他想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对薛白的品性作出判断。

踱着步,来瑱嘴里喃喃道:“若是城府深沉的枭雄,当喜怒不形于色,既要笼络我等,无论如何都该示之以大度,不该因此离开;而若是阴险小人,往往气量狭窄,被我如此羞辱,又岂有不怨的?”

思来想去,来瑱最终抬起头,向韦陟问道:“你如何看雍王今夜的反应。”

“直。”

韦陟的回答很简单,道:“以直报怨的‘直’。”

“是啊。”来瑱喃喃道,“雍王行事,确是直来直往。”

“经此一事,我承认我此前误会雍王了。”

来瑱点点头,回想着当时入京奏事时圣人的抱怨,不由感慨道:“圣人得雍王辅佐,文成武就,本该功追往圣,可惜,错信了宦官,大好局势至此地步啊。”

韦陟道:“你可发现了?今日相处以来雍王不曾对圣人有过一句怨言。”

来瑱一愣,先是心道谁会说圣人的坏话?

可转念一想,自从圣人宠信窦文扬,颁行了种种弊政以来,朝野的抱怨声又何尝小过?

便是今日,他们这些国之干臣开口闭口多少也流露出了一些态度,认为局势至此圣人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反而是传言中心怀不轨、意图谋篡的雍王什么都没说,始终平静,不抱怨,不诋毁,专注地做事情。

想着这些,来瑱的态度有了很大的转变。

“这般看来,雍王是值得追随之人啊。”

“追随?”

来瑱道:“今日说的只是勤王,可一旦兵马到了长安,以雍王之功劳、声望,岂可能不牵出易储之事?太子势单力孤,如何会是雍王的对手?”

他长叹了一声,满是无奈的语气,接着又继续道:“若非出于这般考虑,我又何必考量雍王的品性?”

“重要的是品性吗?”

涉及到这个话题,反而是韦陟的态度变得排斥起来。

“不必考量我便知雍王才干远甚于太子。然而,雍王不能立太子,原由不在品性,而在身份。哪怕他确是太子瑛所出,他曾姓薛、曾为奴婢、曾是他人之子,太上皇子孙上百人,岂可使他继位?”

来瑱道:“道理我如何不知,可……”

他话音未落有士卒慌慌张张地跑到了帐外。

“不好了!”

“何事?”

“前方消息,永王……永王进了长安城!”

来瑱、韦陟惊愕了许久,对视了一眼,心知形势已经容不得他们在这里瞻前顾后、左思右想了。

他们很清楚,李璘是很可能获得太上皇的扶持,进而登基为帝的,如此一来,才平稳下来的社稷就又要再次动荡了。

~~

赶到南阳会师勤王的并不止来瑱、韦陟。

更不是所有人都自恃名节,对薛白心怀猜忌,还是有很多将领十分敬畏于他。

“末将淮西兵马使王仲昇,见过雍王。”

“副使刘展,见过雍王。”

“都是壮士,不必多礼。”

薛白上前扶起这两个从河南过来的将领,询问了几句,得知他们原本可以直接从漳关勤王,是因为听说了他在江淮,才特意领兵赶来。

他们本在李峘麾下,一度随张巡守过汴州,也是在汴州短暂地与薛白接触过,十分羡慕薛白麾下兵马钱粮充足,立功多,赏赐也多。

说过此事,刘展拍了拍胸膛,昂然道:“我等愿随雍王建功!”

薛白亦听说了李璘已进入长安,他干脆不再等鲁炅、来瑱、韦陟等人,直接以王仲昇、刘展为先锋,进军武关道。

他似乎已放弃了与各路兵马合兵的想法,但这边命令才下,那边来瑱、韦陟便赶了过来。

“雍王,此去长安道路狭窄,地形险要,孤军深入恐怕十分危险,我等还是该合兵于一处。”

薛白摇手道:“行军打仗,最忌讳令不能出一门。诸公尚且不信我的为人,更不可能将兵马交于我统一指挥,合则百害,倒不如我轻军出发,先救长安。”

这一刻,他虽还是那坦荡的神情,可图谋指挥权的心思已显露在了来瑱、韦陟的面前。

他们可以拒绝,薛白也不强求。

然而,来瑱思虑之后,竟是咬咬牙,道:“好!便听雍王统一调度。”

没想到,薛白竟还继续拒绝。

“但不妥,若无圣旨就这般行事,我率诸路大军北上长安,必有人要说我意在谋篡。”

“雍王曾任天下兵马大元帅,今为江淮大都督,本该节制诸路兵马。”来瑱道,“我等可为雍王作证,雍王意在保全社稷,绝无二心!”

~~

长安。

李璘站在皇城朱雀门的城楼上,俯瞰着长安城一个个整齐排列的坊,眼神像是有些醉了。

他回到这座城,才终于感受到了自由。

在江陵,以长江之壮阔,以天下山川之广袤,他都觉得自己被禁锢、被流放了。唯独在这里,他才觉得自己站到了权力之巅,环顾可望到天下。

“斩!”

随着这一声呼喝,刽子手们纷纷挥下手中的大刀,把上百人的头颅斩倒在地。

那些都是宫中的宦官。

李璘既然传檄天下自己入京是为了清君侧、除奸宦,那就必须兑现承诺。

也是掩饰他要取天子而代之的决心。

一颗颗人头滚滚落地,朱雀门前的石板地面很快就被染成了红色,围观的人们拍手称快,也不知是来自于授意,还是真心应贺。

李璘享受着那欢呼声,感受到了权力的滋味。之后却皱起了眉,思忖着下一步怎么办。

他还没想好。

一开始总觉得只要杀入长安,就万事大吉了。可真的进来了,才发现要考虑的远比预想中多得多。

比如,他的计划很简单,让太上皇颁布一道旨意,怒叱李琮不仁不孝,不配为帝,将其罢黜,他再登基称帝。可事实上,事到临头,李隆基竟又不肯这般做了,要与他谈条件。

一直都是由韦见素在代表李隆基来与李璘商谈,各种借口多得不得了。

先是罢黜皇帝有损宗社颜面,贻笑世人,且社稷分崩离析,他们如何面对列祖列宗。又说一旦下了这道罢黜诏书,李琮必然会全力反抗,兵戎相见,血流成河。

李璘便问太上皇到底是什么意思?都约好了只要他封刀不杀,就放他入长安。

韦见素遂表示该由太上皇重新执掌朝政,依旧保留着李琮的皇帝位,如此,时势才能最为平稳,不过,江山社稷是不可能传给李琮那几个养子的,李琮离世后,可由李璘继位。

如此一来,李璘举兵入京,倒是真成了奉太上皇旨意清君侧。

他当然不甘心。

可被放进长安之后,他的将领们已经迅速被韦见素收买,人人俱有封赏,或忙着买宅置业,或醉心于北曲的歌舞;而长安的禁军掌握在郭千里手中,守卫着宫城,按兵不动,有一种无声的威慑力。

还得考虑到,李琮是有能力召天下各道兵马勤王的。一旦李琮的大军到了,李璘未必能击败对方。

待仔细分析了局势,再考虑李隆基的建议,又显得很有道理了。

助太上皇收回权柄,成为一个实权亲王……这似乎已经是李璘能得到的最好结果。

“大王,韦相公来了。”

“让他过来。”

李璘知道韦见素又是来催促自己的,可他还难以下决断,深深皱着眉,来回踱步。

很快,韦见素到了,甫一见面便问道:“永王是否考虑好了?时间紧迫需立即遣使往奉天见圣人,否则各路兵马很快便要抵达长安。”

“太上皇难道不能命令诸镇皆拥立我吗?”李璘有些着急了,不小心吐露了心声,接着又找补道:“李琮如此昏庸,宠信奸宦,使义子势大难遏,让他继续当皇帝,我担心祖宗社稷落在旁人手中啊。”

“事须一步一步做。”韦见素道,“永王不必忧虑,你在诸王之中最贤,往后必可继太上皇基业。”

他这意思,说白了就是李隆基确信自己肯定会比李琮晚死。

李璘却总觉得如此一来自己就亏了,依旧不肯答应,又让人给韦见素一份厚礼,意在收买韦见素,让这个重臣替自己收拾好长安局势。

韦见素无奈,跺跺脚便走了。

他一走,李璘麾下大将季广琛当即上前,道:“大王,当早作决断了!”

“如何决断啊?”

“无非两个选择,若决心动兵,末将立即去杀郭千里,若成,则掌握禁军,控制宫城,再出兵奉天。”

季广琛话虽如此说,其实没有太大的把握,尤其是在李璘轻信韦见素而使将士们泄了斗志之后。

他接着又道:“大王若无意动兵,则该尽快请太上皇主政……”

“为何?”

“如今各路勤王兵马,如郭子仪、鲁炅、来瑱、韦陟,或愿承奉太上皇旨意,只消他们不再向关中进兵,则昏主胆气必失,只能放权。可若再不下决心,旁人不提,雍王马上就要杀到长安了。”

“我怕他?”

李璘的第一反应是不服气的,冷笑了一声,道:“他算什么东西。”

~~

韦见素出了皇城,到了禁卫重重的大明宫前,核验了牌符,方才走进丹凤门。

很快,他便在宫城内的中书省见到了陈希烈。

“如何啊?”陈希烈问道。

“永王还要考虑。”

陈希烈不由摇头却是什么也没说。

他的立场看起来与郭千里很像,都是太上皇的旧臣,却与薛白还算亲近,此时此刻都是如今长安城真正举足轻重的人物,一个掌握着朝政,一个控制着禁军。

陈希烈其实很想提醒韦见素一句,眼下韦见素的所作所为,虽是在帮太上皇掌权,其实与窦文扬助圣人夺权一样,本质上都是让皇室内斗。

太上皇、圣人、永王这些父子兄弟们之间越是内斗,实力自然也就越弱。

到时得利的又是谁呢?

他们都忘了,这场叛乱最初的起因是朝廷要削雍王天下兵马大元帅之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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