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士别三日

端午节于汴京别有一番热闹。

汴京之节物有百索、艾花、龙舟、粽子、香囊等等。

家家户户的孩童,到了端午节这日皆身佩香囊,香囊内有朱砂、雄黄、鹿茸切片与香药混合,然后带在身上。这不但有辟邪驱瘟之意,而且有襟头点缀之用。

而至端午前一日,

汴京的市上皆卖桃、柳、葵花、蒲叶、佛道艾。次日家家铺陈于门首,与粽子、五色水团、茶酒供养,又钉艾人于门上,无论士庶人家都是齐备。

端午节后。

章越过完了节就没有在家,转是去了太平兴国寺租了三间僧房闭门读书。

制科考试科目太多,虽说经义已熟,但史武子等科目的书都还没看。

制科考试的范围,可以说是没有范围,简而言之就是经史子集全部,这些日子章越都要通读背诵,时间实在太紧,那怕是有挂也无法任性。

为了找个清净地方读书,章越索性家也不住了,一个人搬到太平兴国寺里闭关读书。

临行前,经欧阳修,欧阳发给章越整理的备考书目就整整往太平兴国寺里拉了三辆的牛车。

古人云学富五车。

那时候的书籍还是用竹简所制,而如今章越为了考一个制科就整整拉了三车的书。

幸亏欧阳修,欧阳发父子都是藏书成癖,换作其人都真不能凑齐这么多书。而当年范仲淹让富弼备考制科时,也是让他读一个屋子的书。

至于章越要在不到三个月的功夫,读完三辆牛车的书,在外人看来恐怕三年也未必。

然而制科考试就是如此。

而对于章越而言,制科最大对手的二苏已是在怀远驿准备了半年了,论年纪苏轼今年二十六岁,苏辙二十四岁,而章越不过十七岁。

现在章越真的连喝口水的功夫也是奉欠,故而将一切事都托给欧阳修,欧阳发来办,甚至连送进卷也是由欧阳发来替自己代劳。

不过章越不知道他虽是闭关苦读去了,但他因作五十篇而至天子推辞了报名的事,却已是在汴京流传开来了。

嘉祐六年新科状元的进卷策论,谁又能不关注呢?

欧阳发拿到章越的进卷书第一时间向两制以上的公卿送去。

却说欧阳发到了王安石家中时,是王安礼拿到了章越的进卷书。

王安礼与章越同在嘉祐六年中进士。不过王安礼名次不佳,是第五甲,按例要等候吏部的守选。

乘着留在京里的机会,王安礼也是定了亲。

正是由欧阳修出面,撮合了这亲事。

经欧阳修撮合,江东路转运判官谢景温的妹妹嫁给了王安礼。

谢景温与欧阳修十分友善,不仅是他。谢景温的父亲谢绛当年与欧阳修、梅圣俞、尹洙等在西京时,相与登山临水,著文赋诗,也是密友。

听闻谢家娘子知书达理,温柔贤惠。故而王安礼很是满意,他的兄长王安石也是很高兴弟弟得了这样一门亲事,他与谢景温交情也不错。

王安礼见了欧阳发请他入内见一见兄长。不过欧阳发见王安石有几分发怵,故而还是婉言推却了。

王安礼拿着章越的进卷呈给了王安石。

王安石听说是章越的进卷先是让王安礼放在一旁,继续与他的好友司马光说话。王安礼就坐在一旁。

王安石与司马光的家住得很近。二人又是一起修起居注,更是亲密几分。如今司马光已知制诰。

在王安礼眼中在性格上自己的兄长王安石有些固执激进,至于司马光沉稳老练。故而自己兄长仕途上一直不是很顺心,与天子和韩琦都合不来,相较下司马光走得却顺畅多了。

而且凭心而论,私下相处他更喜欢与司马光在一起谈经论道。在他眼中司马光这样的读书人,无论从哪个方面都比兄长更符合于一位儒者。

眼下兄长与司马光坐在一处聊天,王安礼自是在一旁旁听。能听几句就能受用几句,对他而言是帮助极大的,这等机会他自不肯错过。

对于章越的进卷,司马光初时也没在意。王安礼当然要帮着提醒,于是对司马光道:“十二丈,这是当今状元的进卷。”

司马光听闻是章越的进卷后道:“原来是章度之的进卷,真是叫人好等啊,介甫何不看一看呢?”

王安石听了司马光的话,这才起意。

王安石道:“近来之制举,不似当年选拔的,未必都是称心之才。”

司马光道:“介甫难道意指新科状元否?”

王安石道:“不是他,我说得是此番应制举的其他人,譬如二苏。”

司马光疑惑不解道:“天下都交口称赞二苏的文章才华,为何独介甫不喜?”

司马光与苏轼苏辙交情很好,苏洵之妻病逝时,还是请司马光写得墓志铭。

王安石道:“我在欧公府上见过三苏父子数次,实话言之,见面不如闻名。”

“这倒是要愿闻其详。”

王安石道:“这父子三人都是饱学鸿儒之士,文辞才气当世都无人可及,然可惜……终其一生不过是苏秦张仪之辈了。”

顿了顿王安石言道:“苏秦张仪好弄文辞,能言巧辩,固然可以令人一时目眩神迷,但却于国于世毫无寸功,如此学问实不可长也。”

司马光再三思索道:“二苏不过二十多岁,一时学问难有建树,杂而无端也是能省得。”

说着王安石从一旁拿起章越的卷子道:“此子亦与二苏差不多。”

司马光道:“即便是差不多,但章度之与二苏也是百年一出之才了,我当年不如他们多矣。”

王安石道:“不过十年一出,谈不上百年,但他的文章还是可以值得一读的。”

说完王安石仔细一看不由失笑:“竟装订成书,倒是令老夫省心了。”

说完王安石读起章越的进卷书来。

王安石看书极快,可谓一目十行。

但见他看章越的进卷书本是极快,一下子飞快地翻过十几二十页。但读至一半又停了下来。

王安石竟然重新翻到头重读了一遍,这一次读就慢多了。

司马光,王安礼知道王安石素来是看书飞快,但也并非都是如此。

王安石曾谈及自己读书,读经而已,则不足以知经。故某至百家诸子之书,至于《难经》、《素问》、《本草》、诸小说,无所不读;农夫女工,无所不问。然后于经为能知其大体而无疑。

也就是小说等闲书他也都读,用这些知识佐证经义。

平日王安石读闲书时读的飞快,但读到经义时却很慢。

王安石有一个很大的书橱,里面有很多藏书,平日当官走到哪读到哪。有次司马光到王安石家中看到书橱都落满了灰笑着问王安石多久没读书了。

王安石看了一眼说这些书我都早背会了,于是司马光随意抽取,王安石倒背如流。但章越的进卷书,能令王安石如此重复再读必是非常了得了。

却见王安石整整读了半个时辰,方才读毕。

期间司马光与王安礼都没有动坐在一旁等着他。

王安石读完后长长叹了口气,闭目沉思片刻道:“士别三日。”

王安石将章越的进卷书递给司马光不发一语。

司马光接过书笑着对王安礼道:“能令令兄如此,此进卷书必是不凡了。我无令兄之才,他看一遍的书,我要看三遍才行,他背一遍的书,我要背三遍方可。”

王安礼笑了,但心底对司马光更是佩服。

确实论才学司马光似不如王安石,但论学问扎实,循序渐进上,当世无人可及。

王安礼迫不及待地问道:“兄长,度之此文好在哪里?”

司马光也露出洗耳恭听的神色来。

王安石道:“不是说他的文章好不好,而是在于有经有文,有博有专上。”

“殿试之前我读章度之文章,有文少经,有博缺专,志与气力不能齐备,或者说欠缺精思,或许他人言我太苛刻,但在我眼底确实乃他文章之弊也。”

“但如今读他文章,这五十篇进卷浑然一体,可以称得上是学以致用了。你看看二苏的进卷,五十篇策论说五十件事,即便文章写得花团锦簇,观点犀利,但不能统合,一事一见就落了下乘了。”

司马光道:“介甫,以我一家之见来看,未免太苛太刻,用人如器,还是各取所长的好。左右互证,正反相攻未必不是贯通之法。”

王安石点点头道:“君实说得是。”

司马光与王安石说了一会,司马光就起身告辞了,回去拜读章越的大作了。

王安礼知道前些日子,自己兄长的长女吴氏的陪嫁女使路上遇到了自己嫂子。

自己嫂子当即拉了陪嫁女使找了茶馆坐下来说了好一阵话,打听吴氏的近况。

那陪嫁女使先是支吾不说,后来经不住嫂嫂细问才如实道来。

原来吴氏这数月在婆家过得很不顺心,原因是王安石在殿试中执意要取章越为第六名的事,让吴家的李太君知道了。

李太君很是没有给吴氏好脸色看。

嫂嫂知自家女子在婆家过得不好,回家后就垂泪哭了好几日,哭得兄长也是不忍心了。

如今兄长一回朝也是关在屋中读书,不敢见嫂嫂。

难道自家兄长今日突对章越改观,是因为吴氏的缘故不成。

王安礼仔细想了想,又觉得不是。

(本章完)

第310章 青松

“章度之的进卷?”

大相国寺内,王魁睹此气得浑身发抖心道:“他竟也与我争制科,为何偏偏要与我争?为何偏偏不放放过我?”

王魁青着脸,他没有将肚子里的话告诉何七,而是问道:“那么何兄从何处得来章度之的进卷?”

何七道:“听闻章度之将进卷文章托书肆老板装订,书肆老板见奇货可居,故而答应免费印之,多余任他放在市井兜售。”

王魁变色道:“分明是私心谋利,还要说书肆老板之意。”

何七道:“俊民兄,章度之来与你争贤良,你当如何?”

王魁道:“还能如何,你死我活了。我如今是一步也退不得了,你也知道若我贤良科不能入等,那么……”

何七道:“我知道,无论如何我一定全力助你。”

王魁道:“为今之计,我定要批得章度之一无是处。让他熄了制科的念头。”

何七笑道:“这也是我的用意。”

王魁知道章越居然也赴制科后,特别是与自己一并赴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后,他心底崩塌了。

王魁拿起章越的进卷书后,看了数页,顿时大喜道:“不过如此,还不如殿试,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也,真是天助我也。”

何七笑道:“我也以为然也,所谓站得越高摔得越重,章度之为了进卷之事,推迟大科之举,引起士议沸腾,他以状元得意,不将朝廷规矩放在眼底,如今就以此事重重挫一挫他的锐气。”

王魁笑道:“何兄真是我的孔明啊。”

何七笑道:“孔明不敢当,只要能为俊民兄效一二犬马之劳足矣。”

王魁又略翻了一翻,但觉得此文论文采,文意不如章越殿试上的文章多矣。

王魁道:“何兄,你先回去,我要纠章度之文章里错处,狠狠地批驳一番,消一消我这心头恶气。到时还要劳请何兄替我宣扬一番。”

何七还是想劝王魁用心于自己科举之事。

何七道:“俊民兄此举手之劳,你还是不必太在意,耽误了你温书备考如何是好。”

王魁自信地失笑道:“我已苦读月余,实不差这两三日。多谢何兄好意了。”

说完王魁急不可待地看向章越进卷。

何七知再劝也是无益,不过见王魁批驳章越心底也是高兴。

“俊民兄,省得就好。”当即何七起身告辞。

王魁已提笔在旁写文章不足之处,他的心中确有才学,若说真要挑剔别人的文章,他自忖不会差到哪去。

只是必须费一番功夫就是。

太平兴国寺内。

古寺幽静,除了晨钟暮鼓,只余鸟声。

在一片松林间,一名白袍书生坐在松林隙地的草席上读书。

数只松鼠手捧松果枝头上蹦跶来蹦跶去,一只不慎一棵松果坠落正砸中松树下屈膝抱卷读书之人。

对方正浑然沉浸在书海之中,为松果这么一砸,不由停顿。

此人从地上拾起松果,抬头望向枝头上丝毫不怕人松鼠。

对方不由一笑,将松果一弹射中松林中。

此人放下书卷,取瓶饮水眼望碧空远处的白云,不由起身踱步言道:“炼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选得幽居惬野情,终年无送亦无迎。有时直上孤峰顶,月下披云啸一声。”

将水饮罢,对方赞了一句寺中井水甘洌,然后举袖一抹唇边继续持卷读书。

这读书人自是章越。

寺内读书,他自是不知岁月,消除凡俗的杂扰。反正等到考试那天,自会有人来接自己。

这日韩忠彦也在家中。

章越给韩琦进卷,他先一步读了。他读了章越的文章后,弹章言道:“倒是不如当初许多,度之难道江郎才尽了?还是给爹爹看过再说。”

韩忠彦到了门前,见韩琦正与欧阳修商谈公事,一时进退不得。韩忠彦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但一见到父亲却不免束手束脚。

韩琦见了韩忠彦于门边探头探脑喝道:“张望什么,进来。”

韩琦对欧阳修道:“犬子就是上不了台面,令欧公见笑了。”

欧阳修笑呵呵地道:“相公如此说,可是怕令郎是日后成了亲,不好再当面训斥否?”

韩琦失笑道:“岂有此虑?哪怕到了八十岁还是吾子,难道就不训了?”

韩琦说完按膝对韩忠彦道:“何事来此?”

韩忠彦当即奉上章越的进卷书道:“爹爹,这是章度之的进卷书。”

韩琦接了过来,随意地向欧阳修问道:“可谓等之许久,欧公看过了否?”

欧阳修摇头道:“惭愧,惭愧,要后于相公了。”

韩琦笑道:“欧公是没这闲功夫吧,让我就先一饱眼福了。”

说着韩琦持卷当着欧阳修的面看起了章越的进卷书,看至一半韩琦掩卷于案,于室内来回踱步。

欧阳修捧过书来读。

他其实之前也看过章越的进卷书,不过因公事太忙不过略略观之,如今仔细一看觉得也是不错的文章,但比之殿试上两篇王者通天地人及水几于道论逊色了许多。

但合全篇笼统言之,却更见法度森严。

五十篇浑似一篇,从头到尾看下来一气呵成。不似其他考生,东一篇西一篇,似拼凑而成,显得零散。

虽欧阳修心底更偏向二苏那等文风,但章越的进卷也有他的独到之处。

“相公以为如何?”

韩琦言道:“吾年少读书,如隙中窥月;中年读书,如庭中望月;如今读书,如台上玩月。如今大多数的书早已看不进去了,不过此子文章还是可以一观的。”

欧阳修听韩琦中规中矩的话,似觉得章越文章平常。

欧阳修与韩琦又说了几句话这才告退。

韩琦见韩忠彦在旁不知是否上前,于是召他近前来。

“你与章度之平日如何?”

“在太学是同窗,还有同年之谊。”

“我问的是你们私交。”

韩忠彦生怕惹父亲不喜言道:“非泛泛之交。”

韩琦点点头道:“我知你平日出入勾栏瓦舍,结识一些酒肉朋友,这也罢了,交友不慎就交友不慎,我韩家素来不缺钱财,自也由你挥霍,故而我平日从不管你交友之道。”

“但有一条你需切记,若友不如你者,看他是否听汝言,若友胜于你者,从而学之。”

韩忠彦听韩琦说自己结交勾栏瓦舍朋友,本是闷闷不乐,但又听他叮嘱自己下一句,似其中有什么深意。

不是说三人行,必有我师么?

不过韩琦平日忙于政事,很少有如此亲口交待自己修身处事之道。

韩忠彦仔细琢磨后,方才父亲还与欧阳修说章越文章平常,为何这里又与交待起从而学之的话。

韩忠彦道:“孩儿记住了。”

韩琦示意韩忠彦退下。

韩琦于厅内踱步,寻又从案上拾起章越的进卷,仔细读了下去。

下人来请他用饭,却为韩琦赶走。

当韩琦最后读毕章越进卷的最后一页,闭目遐思片刻道:“可惜范文正公不能在世,若是他看了你的文章,不知生出多少欢喜……”

言此韩琦已是失声。

章越进卷出售之后,却是引得汴京百姓疯抢。

状元公的名头自不用多说,天下士人仰视,又有人说章越得了状头,还欲再得敕头(制科第一名)。

于是他的进卷书一出,顿时引起汴京纸贵。

不过普通人争抢也罢了,其中不少竟然是闺阁女子,甚至勾栏里的女子,竟也是争相购买章越的文章。

这倒是令出售书籍的老板大出意料。

他不明白为何汴京的女儿家也是赴科举么?她们看得懂状元文章吗?这样的事简直闻所未闻啊。

故而书摊前,店家看着一群女子入内张口就问:“我家章郎书售否?”

“售得,售得。”

“取十本来。”

“娘子,你这些人看不得这么多,五本够了。”

“怎么有这般作生意的?还不许我多买赠给姐妹么?”

一旁一名读书人闻着身旁浓重的脂粉气,顿时大摇其头道:“不成体统,如此书不看也罢。”

说完这名读书人气呼呼地离去了。

书肆后排着长队的读书人见此,不少也是离去。

即便如此,店家还是早早挂出了售罄的牌子,引起众人差点在铺前闹事。

不过书肆老板也是精明人,刻书的雕版还在,重复用之就是了,于是连夜赶着加印。

此书尽管一时风靡汴京,但在读书人眼底却叫座不叫好,可谓反响平平。

甚至有一等言语,状元宁可让官家推迟报名日期方才写出的文章,就是这个样子?

反正是一副‘就这’的口吻。

这个时代如果有某评分系统,章越书面市之前,大概读书人都给他打了八分九分,不少完全是看在状元公的面上。

但是随着购书的人越多,顿时分数就渐渐低,从九分降至八分,再从八分降至六分如此。

甚至不少人提出了质疑以及批评,这些进卷,不说远不如章越殿试省试文章,以及呈给天子辞三传出身疏。

反正不是状元文章,对大多数人而言,可谓期待越高,失望越大。

到了最后汴京街头还流传一封闲书,将章越的进卷从头至尾批得一无是处。

Ps:苏轼应得到底是贤良方正科还是材识兼茂科有两等说法,本文取是后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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