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7.第1350章 抚世

第1350章 抚世

乾清宫内,天子与王锡爵谈到任用林延潮为吏部尚书时。

天子续道:“元辅,朕并非他意,吏部尚书掌铨政,由林延潮出任确有不妥之处。何况眼下朝鲜任重,朕打算继续对他委以重任。你方才说石见银山,朕一时有些意动。”

“当初申先生,许先生在阁时,臣常问为何不采矿聚财,阁臣皆以矿工积聚容易闹事为由反对。眼下若倭国真有这样的银山,不如让林延潮索性领兵渡海,直捣黄龙好了!”

王锡爵当下道:“陛下,这倭国乃太祖定下的不征之国,与我国土远隔重洋,海上又有不测之飓风,还望陛下三思。”

天子知道忽必烈两征日本结果全军覆没的事,万一徒劳无功,损兵折将,如此不就成了隋炀帝三征高句丽一般了吗?但放着一个年产几十万两银子,数万金子的矿山在那,天子总觉得人生似乎少了些什么,仿佛自己贵为九五至尊,但还有一些最重要的东西自己是得不到。

天子叹道:“常言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这隋炀帝或许能办到,但却不是朕!朕昨日看户部报上的单子,宁夏用兵已费两百万余两,就算朝鲜功成,但现在各处募兵造船之费,已不下两百万两。更何况太仓钱粮出数数倍于入数,国库已是空虚,朕担心朕百年之后,无……留给儿孙!”

“先生你看从何处贴补一些?朕遍览各地欠征,苏杭之织造拖欠甚多,苏杭不是富庶之地吗?”

王锡爵道:“皇上,老臣正是苏杭人士,对于乡土再熟悉不过了。以往国家财赋都仰仗于江南,从太祖起,江南之税赋就重于各地,而立朝百年来从王府粮到练兵银,朝廷对江南只有加征,没有宽减,而到了这几年江南连岁灾伤,民间百姓十分困苦。”

“去年老臣从太仓赶至京师,亲见道上百姓卖儿卖女,有索银五七分而弃子而去者。臣与臣母不忍为之痛哭流涕。纵使老臣散去一些金银,但又有何益于万千灾民?不过是杯水车薪而已。苏杭之织造,江西之瓷器,云南之金银,确实是朝廷财赋之供给。但于皇上而言,只是稊米在于太仓,但于百姓而言,却是枯胔得肉,臣何忍催征啊?甚至上个月工部还请发御库银几十万两,赈济江淮,臣却不能主张,唯有下户部议处啊。”

“上有不可测之天变,下有不可缓之河工,但诚拯弱救焚,事在至急,汉武帝负薪投璧,仍未足谢民。皇上又何惜国用呢?现在太仓捉襟见肘,老臣只能事事斤斤计较,一钱当作两钱来用。老臣有一言,当今天下升平之日已难以久持,后有不可知之变,到时候朝廷如何应对?天下之势,岌岌至此,不可不深思,不可不未雨绸缪啊。”

王锡爵这一番话发自肺腑,说得眼眶已红,天子没料到自己一句催征引出王锡爵这么一番长篇大论来。工部要拨御库银赈济江淮灾民时,他确实没有表态。

但是王锡爵此言是反对催征苏杭织造,是偏袒乡人吗?还是另有他意?

天子问道:“难道先生的意思,朝局真的到了要用新法,更张朝政的时候?”

王锡爵道:“回禀陛下,变法新政如刮骨疗伤,本来国家未至疲软,内忧外患时,最好不可用之。”

“但老臣虽朝夕寒心,却计无所出,唯有籍太阳之余照,扬跸清之休声,于弥缝之中补救万一。老臣有几句肺腑之言,恳请皇上爱惜民力,让民间能盗息民安,赋充费省,如此还可挽回天和,消弭国患。还请陛下藏富于民,养节俭之德!另外就是早行册立之典,确立国本,以应天象,为祈彗之法!”

天子听了只是道:“先生的意思,若不更用新法,推行新政,就要朕缩减用度,以为节流,免征税赋,以藏富于民,另早行出阁之礼,以应天象!”

王锡爵一愣然后道:“确实如此。”

天子深思了一阵然后道:“先生的话,朕明白了。”

王锡爵不知天子是听进去还是没有听进去,唯有称是。

天子道:“吏部尚书的任上,既是廷议首推陈有年,那么还是用他。若他三辞,那朕下旨钦点就是。至于朝鲜那边还从俘虏上问出什么倭情?”

王锡爵道:“朝鲜倭寇有十余万是真,平壤处虽杀伤两万余,但尚有五六万在釜山停住。而倭奴本情,实欲占朝鲜,以窥大明。”

天子点点头道:“倭奴野心不小,既然如此朝鲜那边朕还是全权委以林延潮,如果廷议在宁波开贡道,先生看有无把握?”

王锡爵道:“朝臣都不愿意与倭寇有往来,贡道设在浙江,恐怕满朝浙籍官员都不会愿意。”

天子莞尔道:“这天下浙江的官最多嘛。”

王锡爵道:“但是林延潮曾与老臣,与山东巡抚都言过,打算将贡道设在朝鲜,同时在朝鲜设镇屯兵屯田,通商惠工,以省挽输之用。老臣与两位阁臣都商议过,此策可行,在朝鲜设镇,不仅可以震慑朝鲜,还足以威服辽东女真诸部,只是老臣担心朝鲜担心吾有并吞之意。”

换了以往天子肯定会有所考量,担心两国几十年的邦交,但他现在听闻有石见银山后,则是完全有了另一个想法。

“朝鲜国主当初请求内附之时,朕岂有吞并之意?还不是助他复国,而今他竟还有二话!”

王锡爵道:“林延潮写信予内阁,可以令行人司行人对朝鲜国主以分国来施压!老臣与两位阁臣不敢擅专,还请陛下明示!”

“朕当然准奏!”天子道,“是了,林延潮为何写信,而不写作奏章?”

王锡爵道:“军国大事,外头一旦预闻,恐怕事没有办成即走漏了风声,不利于办差!”

天子道:“正是如此,以后林延潮的奏疏不必经通政司,六科抄发!若林延潮真能将倭寇尽赶下海,还能达成封贡之事?那么朕……”

说到这里天子口风一停:“那么……”

天子看向了王锡爵:“朕不是吝啬赏赐。朕可以将吏部尚书给陈有年却不给他,朕的意思已是很清楚了。朕可以赏他为王守仁!”

王锡爵离开乾清宫时,外头已是刮起了阵阵秋风。

还是田义亲自送王锡爵出宫。

王锡爵面色凝重一路上不与田义交谈一句,田义则是默默地笑着,仿佛早知如此。

田义故意道:“哎呦,方才还是大晴朗的天,这一下风云突变,转眼就要下起雨来,由此可见天有不测风云,天意难测,老先生,你说是吗?”

王锡爵抚须看了田义一眼,然后抬头望天但见天低云暗,秋风之下更显几分秋寒。

王锡爵没有理会大步而去,留着了脸色发僵的田义。

此刻乾清宫里,张诚与陈矩二人边走边聊。

张诚一面把玩着一头手里的御猫,一面道:“要推行新政,更张朝纲就要有人揽权!王老先生明知皇上最忌惮此事,仍故而抬出了此事,来规劝天子减用度,缓催科,养民力,立太子,最后还阻林三元出任吏部尚书,此策不可谓不高啊!”

陈矩点点头道:“我等是不是揣测过多了,可能王老先生只是一心为了社稷,为了天下啊!”

张诚笑着道:“到了你我这个位子,怎么还会说这样的话。一心为了社稷,为了天下,这些话从小臣口中说出还说不定能当真。”

陈矩摇了摇头道:“未必如此啊!”

张诚叹道:“听我一言吧!若说皇上不会让朝堂再出一个张太岳!那么王老先生是不愿他在致仕前,林三元再回到朝堂的!。”

陈矩神色凝重。

这边王锡爵回阁处置了公务后,然后趁夜回府。

回府时果真下起了大雨。

王锡爵在轿厅下轿时看着天井里这大雨,不由念了一句‘一阵秋雨一阵寒’,然后这才步入府中。

其子王衡听说王锡爵回来了,立即给他递上了巾帕。

“爹,还未用饭吧?”

“嗯,你们也没吃?”

“等着爹爹一起呢。”

“都是这个时辰了,我都说了让你们不必等我!”王锡爵走到厅中露出疲倦之色。

“爹爹,难道国事真的艰难到这地步了吗?”王衡从下人手中接过茶水奉给王锡爵。

王锡爵道:“国事是艰难!但最难的还是在人心上!”

“听闻朝堂上有风声,林侯官要调回京里出任吏部尚书?”

王锡爵闻言冷笑一声心道,消息传得好快,看来顾宪成是真要老夫与林延潮交恶了。

不过王锡爵不愿教儿子官场上这些人心的邪恶。

“没来由的谣言,不要去听他的,”王锡爵呷了口茶对儿子道,“若是同学同乡问你,我对林侯官的看法,你大可说爹以为林侯官有经纬天地之才,若将来爹不能胜任首辅之位,那可由他来抚世!”

王衡吃了一惊,他不知王锡爵这话是故意借他口说的,还是真心这么想的。

王衡唯有称是。

而王锡爵的目光看向厅外的大雨,目光悠远而深长!

Ps:文中王锡爵奏对,不少采自他平日奏疏,笔者做了浅白化处理,虽破坏了不少美感,但感觉还是不错的。

(本章完)

1368.第1351章 归来

第1351章 归来

王京收复之后,因倭军败退时焚烧了汉江上的战船,所以明军不得不等到朝鲜水师抵达方才渡河追击。

因为有碧蹄馆之失,所以宋应昌向林延潮建议不可太轻敌冒进,以免再中倭寇之伏。

事实上林延潮也明白,倭寇征朝一共出动九个军团,其中除了小西行长和加藤清正的第一第二军团以及第三军团受到重创外,其余六个军团损失不大或得到了补充。

所以尽管烧掉了龙山仓,但倭寇在向南败退之中,明军的补给线拉长了,倭军的补给线却拉短了。

而朝鲜水军在李舜臣率领下虽说在初期屡次大捷,但后来倭军吸取了经验教训,实行水陆一体的防御战略,李舜臣再也没有占到任何便宜。

不能从海上切段倭军的补给线,所以林延潮将宋应昌的书信给了李如松,虽说林延潮没说什么,但慎重用兵的意思已是传达到了。

所以明军渡过汉江后,进军速度不快。

于是朝鲜方面就大有意见!

入秋后,车辇馆天气愈寒。

左议政柳成龙亲自来车辇馆求见林延潮。

馆中林延潮与柳成龙二人对坐,柳成龙向林延潮道:“王京收复,国主,世子闻之于经略大人不胜感激,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送完柳成龙向林延潮奉上礼单,林延潮看后但见上面所赠的是朝鲜的山参,以及白银,黄金等等,以数量而言手笔不小。

柳成龙担心林延潮不收还道:“这是国王,世子之馈赠,若是上使不收那么柳某难以交代。”

林延潮点点头道:“既是贵国国主与世子殿下的一点心意,那么本部就笑纳了。不过本部只取一些,再拿出部分分给刘,于赞画及左右随从,其余尽分给抚恤出兵阵亡的将士。”

柳成龙见林延潮如此举动,敬佩道地:“既是赠给上使,那么如何分配自然听从上使之意了。柳某没有看错人,上使是明朝官员中的第一人,凭着这一次平倭大功回朝后官拜宰相,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林延潮闻言差点失笑,柳成龙不了解大明的官场嘛,这一次自己得了大功反而却入不阁。

林延潮淡淡地笑道:“柳相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柳如松道:“柳某确实是一片诚心,希望上使能够帮助敝国,挽救百姓于水火之中。柳某读过上使的书,经略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九字为心,若能挽救我朝鲜黎民,正好可以践言践功!”

林延潮闻言失笑道:“柳相对本部倒是挺了解的。事实上本部也一直有心助尔,更重要是我大明天子更有心匡扶尔邦。”

林延潮每说一句话左右自有书记给他抄录下来。

柳成龙道:“眼下龙山仓被焚,倭寇军心已乱,成溃退之势,远遁数百里,还请上使速速发兵追缴残寇,一战功成,复敝国全境!”

林延潮看了一眼身旁的记录官,笑问:“怎么李提督不是发兵过汉江追击倭军了吗?”

“李提督有云,奉了上使之命,不敢轻进,一日只行数十里。”

林延潮一副恍然记起来的样子道:“是有此言,柳相,我读兵法上面有一句‘归师勿遏’!眼下倭寇南奔,但其兵力没有大损。若是倭寇真逃,那么易使其陷入绝境,以死相拼!若是倭寇假逃,那么则易中埋伏。重蹈碧蹄馆之覆辙!”

柳成龙闻言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道:“上使的文章,学识,经史都是极好,但于军略上却未免有些纸上谈兵了。”

换了以往林延潮肯定是不悦,现在只是淡淡一笑道:“柳相还请赐教!”

柳如龙道:“平壤之战倭寇损近两万,碧蹄馆之战又折数千,加上幸州大捷,火烧龙山,收复王京,更是令倭军胆寒,此刻毫无军心斗志。若是乘势掩杀,必能杀个片甲不留,令倭寇从此不敢北顾,此岂非万世之功,还请上使明鉴!”

柳成龙所言的幸州大捷是朝鲜名将权栗打的。

当时明日两军刚在碧蹄馆大战,双边都损失不小。

朝鲜名将权栗率领两千人马及近千僧兵进驻幸州,结果遭到三万多倭军的围攻。当时统帅着三万多倭军的包括有毛利元康、小早川隆景、黑田长政、小西行长、石田三成、增田长盛、大谷吉继、前野长康、吉川光家等‘战国名将’。

但是三万多倭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就是啃不下来。

虽说此战杀伤倭军不过数百,远不如平壤之战,但打击了倭军的士气,也极大鼓舞了朝军士气。

当然对于朝鲜而言,这一战完全是自己打的,肯定要大吹特吹。

因为柳成龙认为经过平壤,碧蹄馆,幸州等战后倭军已是不堪一击了,这时候正是乘胜追击一战收复朝鲜全境的时候,明军为何慢慢吞吞呢?

面对柳成龙的追问,林延潮笑了笑道:“柳相似不知这几日军情,自汉江后,我军副总兵刘綎帅兵五千,翻越尚州鸟岭。这鸟岭广亘七十余里,四面都是悬崖,唯有一条山道往来。倭寇本要拒险死守,结果李提督另派大将查大受、祖承训等由间道翻越槐山,出鸟岭之后,两下夹击倭军溃败,斩首上百。”

“然后我军大将钱世桢又收复了大丘府,斩倭首数十级。现已进逼洛东江,据釜山浦不过数十里。”

事实上林延潮已是比另一个时空明军进展快多了,当时宋应昌在内阁兵部的授意下一心与日谈判,所以火烧龙山后打得不是那么积极,甚至约束李如松不许其迅速进兵。柳成龙等人一直哀求都是没用。

不过林延潮没有似宋应昌那样三令五申地约束李如松,故而李如松可以在战场之上随机应变。

但柳成龙得知此事仍摇头道:“天兵进展太慢,请经略大人继续催促李提督进兵。”

林延潮摇了摇头道:“李提督乃当世名将行事自有分寸,本部又岂敢强加于他呢?”

柳成龙半站起身大声道:“难道上使就眼睁睁看着倭军退至釜山浦,如此良机一旦失去,则永不再来!上使难道真要错过这千载难逢之机吗?”

林延潮道:“柳相,请恕林某直言,这一次出兵援朝本朝两派争执不休,反对之官员以‘舍自家田庐,耕耘他家地’之说,当初是石大司马极力主张,又是圣上念朝鲜一贯恭顺,这才力排众议派兵援朝。”

“平壤,碧蹄二战我军战殁数千,加上入朝后染疫病亡的士卒,已近万人!劳师千里,糜饷两百万余万,除了吾国哪一国肯如此助尔。而贵国国主至官员以下,只知一而再再而三的催促进兵,先有祖承训中伏平壤,后有李提督身陷碧蹄馆为数万倭军围攻,你们当我们大明将士的命不是命吗?”

柳成龙在林延潮质问之下,面色涨红,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下组织言语道:“柳某为复国之事心急如焚,言语间的冒犯还请上使见谅,上朝兵马牺牲,付出良多,这一点柳某与国主,世子以及朝鲜官员上下都是知道。”

“吾朝鲜事大明如父,但现在……现在贵使这么说来,倒似有些斤斤计较。若是倭国攻入浙江,福建,大肆杀戮,上使督师也会如此纵虎归山吗?”

林延潮微微一笑,柳成龙这话的意思,咱们朝鲜拿大明当爸爸,那爸爸对儿子的付出天经地义的,哪里有你这么斤斤计较的。你这样的做法,显然是不把咱们当自己人啊。

林延潮笑了笑道:“柳相看来平日对于经义专研的还不够透彻,故而有此之误。”

柳成龙抚须道:“哦?还请上使赐教!”

林延潮清了清嗓子然后言道:“吾中国有季布一诺之说,讲得是季布答允别人的事可值千金。吾读汉书时,知道那时候古风崇尚轻身重义,义气相投,性命许之,一言不合,拔刀相向。而林某视柳相为知交,若是柳相有私事相求,那么林某就算有再大难处也要帮你一把。”

“但是国事怎如私事啊?林某若是为了帮柳相,这就是以私害公啊!如此至吾大明百姓于何地?吾入朝时,贵国问我这一次大明援朝是为了利,还是义时,吾当时如何说的,只言义而不及利,言利不及义都是不妥的,吾朝与朝鲜都是礼仪之邦,礼仪之邦最重是一个礼字,礼为合宜,量力而为就是合宜啊!”

柳成龙见不能说服林延潮,长叹一声于是告辞离去。

林延潮起身相送,行至馆门前时他对柳成龙道:“柳相,听闻京里已有消息,圣上已决定责成朝鲜分国之事,吾私下告诉你一声,望贵国主心底好早有个准备!”

柳成龙大吃一惊,若是朝鲜真的分国那还了得。

于是柳成龙向林延潮道;“多谢上使提醒,柳某这就回国向国主,世子回复。”

说完柳成龙就要跨马而上,但靴子踏上马踏时,柳成龙突停下动作对林延潮道:“上使,听闻上朝吏部正堂空缺,朝野之中属公最为众望所归!公何不早日……哎,柳某多嘴了。”

林延潮当然听说了顾宪成没安好心推自己为吏部尚书的事,但自己想也不想就知道这不可能,王锡爵肯定不会让自己回朝给他心底添堵,至于天子也不会将这大宰冢的位子授予他。

不过林延潮倒是没想到消息传得连朝鲜方面都知道了。林延潮在柳成龙面前表示毫不知情地道:“竟有此事?林某消息鄙陋,多谢柳相相告了!”

柳成龙点点头,当即扬鞭而去,而林延潮也是目送对方离开。

而就在柳成龙离去后,李如松禀告倭军派使者主动请求议和。

倭军提出的要求是明军立即停止追击倭军,对于这样可笑的要求李如松当然是拒绝的。

不过倭使还是送至车辇馆,这一次倭军派来的使者是三人,两位是老熟人玄苏,内藤如安,还有一位则是原大明行人司行人陈行贵。

林延潮一听闻消息,立即令李如松停止进兵与倭军对峙。

而三名倭使也行至了车辇馆。

林延潮站在车辇官的大蟠松前,目眺远方。

陈济川最知林延潮心意即跟在他的一旁。

林延潮叹道:“吾与行贵一别四年多,没料到再度相见竟是在异国他乡。”

陈济川也知林延潮与陈行贵从年少时相交,这份同窗之情十分可贵。

但陈济川仍道:“老爷,事隔四载,难免物是人非。这人在异国他乡久了,不知是否会有异心啊,这不可不防啊!”

林延潮闻言转过身来,他点点头道:“是有这个道理,几人能如苏武牧羊坚守十九年。不过我想过他不会使我失望的。”

陈济川点点头道:“若非是他,小人也得不到侍奉老爷的机会,但小人既在老爷手下办事,一心一意还是要为老爷打算的。”

林延潮闻言不再说话,这时候倭军使节在朝鲜与明军的护送下抵至车辇馆。

当玄苏,陈行贵三人从马车上下来时,林延潮望去但见一名身穿吴服,剃着月代头的瘦弱男子,正是陈行贵。

三人默然向林延潮行礼,林延潮先看向玄苏道:“玄苏大师这一次来可为了何事?”

“当然是为了三国之和平而来,”玄苏看了陈行贵一眼道:“这位是经略大人的旧交,有什么话不妨让他告诉经略大人吧。”

说完这里玄苏露出淡淡地笑意向陈行贵道:“行贵君!你与经略大人多年不见,一定有很多话要说吧!”

陈行贵则是低下头沉默没有说话。

林延潮面色有些凝重,当下他与陈济川点点头。

于是林延潮左右先给陈行贵很认真地搜了身,然后林延潮二人一并进入馆内,而陈济川不放心还紧跟在旁。

林延潮与陈行贵相隔数米,遥遥对坐。

二人彼此沉默着,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阵后,陈行贵双手按膝,泪水已至眼眶落下。

此刻他举袖试泪,林延潮虽心有不忍,但面上不为所动。

半响后陈行贵哽咽道:“罪人陈行贵叩见经略大人!”

林延潮侧头与陈济川对视一眼。然后林延潮道:“行贵,你这一去四年多,没有半点音讯,我等不知你们到底出了何事?还有林材安好?”

陈行贵试泪道:“林给谏身在名护屋,与关白殿下一起。”

林延潮听说林材无事,不由松了一口气,若他有什么闪失,那么之前派二人出使的林延潮可就罪大恶极了。这让林延潮以后如何面对他们的妻儿老小。

“这几年来你们是如何渡过的与我说一说吧?”

陈行贵道:“是,那要从我们离开琉球时说起,当时我们从琉球出海,打算借道九州……”

陈行贵仔细说了经过,他们的船只到了九州后,在琉球使节的引荐下见到了九州最强藩岛津家。岛津家家主有鬼石曼子之称,现任征朝第四军军团长岛津义弘。

岛津义弘知道二人是明国使者后,觉得奇货可居,于是就将二人扣下。

据说岛津义弘所说,岛津家认为琉球从与明朝贸易得到巨利,他们想要从中和明朝搭上关系。

但林延潮从陈行贵话里揣测出以岛津家的作风,应该是要并吞琉球才是真的。

然后陈行贵他们在九州住了一个月,就被丰臣秀吉接到了名护屋。

之后丰臣秀吉对二人也是礼敬有加,衣食供给不缺,而且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每日都是倭国高层相陪,不仅如此还与他吟诗相和,观赏名画,品茶道,甚至赐予了许多金银器物。

丰臣秀吉本人是特别喜爱中国文化,从中国传过去之物,被日本人称作唐物。作为武士谁家中有一件唐物是要开趴请众武士好友一起来过目把玩的。

当时有人送给一唐物名壶,丰臣秀吉拿到后赞叹不已拿来作为茶道之用,但后来在一次茶会上,林材,陈行贵见后这唐物茶壶,不过是从中国流传过去花式精美的夜壶而已。

听到这里,林延潮不由失笑道:“这倭国关白真是不学之人,听闻他身份卑微可是真的?”

陈行贵听闻林延潮提及丰臣秀吉,稍稍露出惧怕之色然后道:“启禀经略大人,这位关白确实出身低微,这是倭国人人皆知的事,但是却是不学有术之人,此人在洞悉人心上有一等常人不可及的智慧,我在他面前时常心惊胆颤。”

林延潮点了点头道:“若非如此,也不足以称之为一统六十六州的豪杰了!不过你能直言相告,也足见你没有撒谎,是了,他们问你本朝之事,你是如何说的?”

说到这里,陈行贵面露为难之色,然后咬了咬牙才道:“启禀经略大人,在说此事之前,罪人有一事不得不禀明,还请经略大人降罪!”

“何事?”

“罪人身在倭国多年,不能持身已经与当地倭女成家并且诞下一女……”

林延潮听了目光一凝,这个确实不好办了。

陈行贵在明朝已经是有妻儿的人了,他此去出使倭国居然还在当地娶妻生子,这可是大忌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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