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一枪!

“传令下去,下马休息,禁止生火,哨骑放出去。”

没有搭建帐篷,在郑凡的命令下,所有蛮兵全部将自己的战马安置好后,开始吃干粮喝水。

他们是荒漠刑徒部落出身,一点都不娇惯,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比燕国军队更能吃苦。

郑凡从战马侧兜里取出炒面,靠在一棵树下,用水囊里的水就着吃,梁程坐在他旁边。

“主上,待会儿要对前面的堡寨动手么?”

“既然来了,总得上去试试。”

“这是主上和瞎子商量好的?”

“嗯。”郑凡点了点头。

“属下不信的。”

郑凡闻言,笑了,问道:

“为什么?”

“如果主上和瞎子商量好了,这次出来,肯定会带上薛三。”

前面的堡寨,安安静静地矗立在那里,自己手下就四百蛮族骑兵,大张旗鼓地去进攻肯定不得取。

眼下之所以拉得这么远停下来休息,还不准生火,其目的也是为了隐藏自己,以防止被对面堡寨发现,一旦烽火点起来,周遭的燧堡和附近的驻军肯定会被惊动。

所以,既然要选择偷袭,如果是早就商量好的计划,你怎么可能会忘记带队伍里的刺客?

“嗯。”

郑凡承认了,将掌心里最后一点炒面送入嘴里,喝了一口水,

“今天的事儿,用不了多久,我们的骂名,就会纷至沓来,兴许,还会引起朝堂上大佬的注意,别的不说,那位宰相大人的母校被我们踩了,他肯定会知道的。

但光有骂名还不够,两条腿走路才能走得稳当。

反正朝廷已经在着手清理银浪郡,也在重整边镇防御体系了,这就是要对乾国动手的前兆。

动手前,肯定要挑衅,制造一些紧张氛围的,这个活儿,我不知道会被上头的人安排给谁,但无所谓,我们抢了就是。

我发现自打在这个世界醒来,别的能力没什么凸出的,就是抢功这一项,我特有天赋。”

“虽然主上解释得很充分,但属下并不认为这是真正的理由。”

“呵呵,最根本原因,还是我有点手痒。”

“嗯。”

梁程认可了这个理由。

“其实,上辈子我挺喜欢玩儿策略单机游戏的,你知道我玩那些游戏属于哪种风格么?”

“莽?”

郑凡摇摇头,回答道:

“苟。”

郑凡把水囊递给梁程,

然后把自己的双手放在身前,

梁程将水囊里的水倒在郑凡手上,

郑凡开始搓手。

“游戏里,我喜欢在自己老家窝着种田,有商贸做商贸,有科技点科技,前期不喜欢打仗,等种田完毕后,再暴兵平推。

但那是游戏,一旦进入到现实,一旦自己手底下有了兵有了点家当,我就感觉自己的心里躁得不行。

就像是兜里有了点儿钱,理智告诉你应该存下来买房子买车或者给彩礼,

但你还是忍不住当晚就去花天酒地。

不瞒你说,今儿个去书院那边背了口锅,虽然知道很打可能会让自己进入那位靖南侯的法眼,但我心里还是不大舒服。”

“所以,主上就打算找乾国人出出气?”

“这是战略试探,用历史书的记载方式,差不多就是:大燕武安十年,由翠柳堡守备郑凡打响了……哦不,重来;

大燕武安十年秋,由翠柳堡守备郑凡射出了燕国向南的第一支箭,标志着燕乾战争的开始。

说不定,千百年后,这一段会是历史卷的考点。”

“主上。”

“嗯?”

“我想违心地说一句。”

“你说。”

“这样做,还是有点唐突有点冒险了,而且,你身边除了这些蛮兵外,就我一个人。”

“那真心话呢?”

“我觉得很有趣。”

郑凡笑了,伸手拍了拍梁程的肩膀。

他知道的,自己都憋得慌了,梁程这个一路练兵的人,只能是憋得更厉害。

“没事的,搞事情,是我们的宗旨,瞎子之前制定计划,哪次不是玩儿得疯起?

咱们这次也就是去试探试探,能偷袭一个堡寨就偷袭一个,若是防御森严偷袭不成咱马上就遛。

没道理只许他瞎子点灯,不准我们放火。”

“这边堡寨太多,燧堡也很密集,待会儿动手时,我们得小心一点。”

“嗯,你待会儿挑二十个人,我们先摸过去,看看能不能把那根钉子拔了。”

“属下遵命。”

…………

“准备好了么?”(蛮语)

“准备好了。”(蛮语)

郑凡很满意地点点头,他和梁程已经将身上的甲胄脱去,而被选出来一起当“侦察连”的二十个蛮兵更狠,他们直接选择光着膀子。

燕国和乾国的边境,对于乾国人来说,已经算是北方苦寒之地了,但这里,对于一直生活在荒漠上的蛮族来说,甚至还觉得有点小温暖。

蛮族人体毛多,这些家伙哪怕光着身子,但身上一大片一大片的毛发,反倒像披着皮草。

其余蛮兵则已经将战马马蹄包好,战马嘴上也上了梢,在约定时间之后,他们会即刻突进。

若是堡寨已经得手,他们会被接应进去,若是失手了,他们的突进也能将郑凡等人接应回来。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个年代没有对讲机,你要是敢傻乎乎地得手后在堡寨上举个火把摇一摇,保管马上周围燧堡全会放出狼烟。

至于学动物叫那就更扯淡了,距离在这里摆着,你得学恐龙叫才能通知到这边埋伏的手下。

“出发!”

郑凡说完后,看向梁程。

梁程点点头,他走在最前面,郑凡跟在他身后,完全是模仿着梁程的移动轨迹。

没法子,郑凡的实战经验欠缺,但自己又想亲自上手操作,只能找大腿抱一下。

至于其余一同跟进的二十个蛮兵,他们在荒漠上本就是天生的猎手,散开之后很快就一边隐藏自己的身形一边按照节奏开始向堡寨摸去。

一般来说,这种边境线上的燧堡,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其最上端的哨塔上是都不会离人的,他们就像是“鹰眼”一样,会监视视线可及之处的一切异动。

乾国人确实是在百年前被初代镇北侯给打怕了,所以缩起头来,在边境线上玩起了土木工程。

这密密麻麻的燧堡,你要说他真正的防御作用,其实真的不高。

只要来犯之敌兵力足够,完全可以一边等待你的大军到来对战一边慢慢的把你打在这里的钉子一个一个地拔掉。

但问题的关键就在于,燕国最精锐的镇北军百年来一直在荒漠边缘负责镇压蛮族,燕国国内又限制于门阀体制无法动员出力量来进行对外开拓。

而这种燧堡体系,对于小股部队的防御效果非常理想,所以渐渐的,燕国那边也不再派出小部队南下打草谷什么的了。

后来因为蛮族王庭的衰落,东西方丝绸之路的开启,从商业发展上获得稳定财源的燕国上层慢慢地开始默许银浪郡成为了一个贸易转站点。

银浪郡的大燕小江南之格局,也由此而来。

本来,宁静的时光,可能还会维系得更久一些,双方边境上的人民,还能多过上一段安稳平和的日子,和平的白鸽,还会继续在燕乾的天空盘旋许久。

但这一切,在今晚,很可能因为郑凡的到来而被打破。

郑凡也不是没想过,自己和自己的七个手下,如果是在乾国境内苏醒,会是怎样的一个剧情发展。

兴许,自己要先去练字,然后在瞎子北和四娘等人的包装下,成为江南第一才子,然后迎娶公主走上人生巅峰,走上传统穿越者的基本路线。

可能,自己还会有机会写出一大堆的边塞诗词,甚至有机会成为一名儒帅,率领乾国大军北伐燕国,

高喊着:百年国恨,沧海难平!

总之,在摸索前进的过程中,郑凡的身体很坚定地跟着梁程的节奏在前进,但他的大脑,已经发散出去了太远太远。

“到了。”

梁程的话语,将郑凡从YY之中拉回了现实。

抬起头,堡寨的墙壁就在自己面前,刚刚在脑海中盘旋的乾国风物、诗词歌赋、羽扇纶巾,在此时全都随风飘散。

沙拓阙石曾在镇北侯府前喊出:吾本荒漠一野蛮;

那么,已经被乾国人打上燕蛮子标签的自己,也该做一做属于蛮子应该做的事情了。

其余的蛮兵速度也很快,事实上,因为梁程要配合郑凡这个菜鸟的速度,在他们二人潜伏到堡寨墙角下时,一同潜伏来的蛮兵们,早就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可惜这里不能抽烟,否则他们的脚下应该能多出三根烟蒂。

所有人,都将手中的刀咬在了嘴里,然后,开始,爬!

没有吊索,也没有用其他攀岩工具,大家就是手脚并用,开始顺着墙壁用最原始的方式去爬!

这会儿,郑凡有点惋惜没带薛三他们来了。

薛三在,他窜上去,绝对简单得一比。

就算是瞎子,靠意念力,噌噌噌也能上去。

但没办法,自己得为自己的冲动买单。

好在,这座堡寨并不是那种大城,首先,它并不是特别高,其次,它的建筑工艺,也不是靠谱,一开始建造时就不是奔着“永不陷落”的目标去的,外加经历了百年风霜,墙壁上到处坑坑洼洼,可供攀岩借力的地方不要太多。

蛮兵们身手矫健,郑凡靠着自己体内气血的运转,也稳步向上。

梁程的速度最快,因为他是借用自己的指甲,直接将自己坚硬的指甲刺入墙壁缝隙之中去借力,其双脚甚至不用动,像是在玩儿单杠一样。

他要第一个上去,要去把上面放风观察的那个给先解决掉!

终于,

郑凡看见上面的梁程第一个翻身上去了。

其余人也都在此时开始加速,甚至不惜因此多发出了一点噪音。

终于,郑凡爬上去了,探头的一瞬间,他看见梁程和其他几个蛮兵已经蹲在那里,心里当即安定,翻身上来。

只是,让郑凡有些意外的是,这个哨台子这里,没看见尸体。

梁程对郑凡摇摇头,示意这上面,本来就没人。

是守夜的人去蹲坑了?

这运气,也太好了一点。

所有人,都已经上来了,大家都攥着手中的刀,压低了身子,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

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已经完成,

接下来,

就等着发号施令了。

这座堡寨并不小,选择这个当目标也是因为他大小合适,估摸着能够安得住数十名戍卒。

那些一看就很小的燧堡,里面可能就个位数戍卒的小麻雀,肉少还容易暴露,郑凡直接没考虑。

梁程做了个手势,然后开始顺着墙壁开始向内部摸索,其余人分成两列,都依靠着墙壁,跟着梁程的节奏慢慢向里摸去。

等再向深处探索一点点后,

就听到了一些声音,

还能看见里面的一些火光。

狼烟和火光是不同的,堡寨内的守卒也不是每天都必须啃干粮,也是能烧火做饭的,而狼烟之所以叫狼烟,也是因为一开始是用狼粪来引燃效果最好,当然了,用其他动物粪便或者加一些羊毡子这类的催发,也能制造出不错的效果。

郑凡一直跟在梁程身后,所以他比其他蛮兵听得更清楚一些。

忽然间,郑凡听到了一些不和谐的声音,是女人的声音。

郑凡伸手拍了拍梁程肩膀,梁程回过头看向郑凡,郑凡一只手拿刀另一只手托了托自己的胸口,

梁程点点头,

示意他也听到了女人的声音。

乾国戍卒可以带家眷的么?

这个郑凡还真不清楚。

但很快,郑凡发现里面女人的声音不止一个,还有一些男人的笑声,以及吹牛皮的声音。

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但能听出话语里的得瑟。

堡寨里的生活,很和谐啊,大家的关系,看来也很融洽。

就是这上头,怎么没安排人守夜?

梁程开始继续前进,郑凡和二十名蛮兵跟在后头,大家开始小心翼翼地下楼梯,等全都下楼梯来到真正的堡寨内部后,梁程示意蛮兵先不要动,自己和郑凡两个人则单独继续向前摸索看看情况。

郑凡和梁程对视了一眼,

郑凡目露疑惑,

梁程摇摇头,

显然,

他也不懂。

哪怕有极为丰富的带兵经验的他,也吃不透这座乾国边境堡寨里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梁程对郑凡做了个手势,意思是在前面的拐角处,自己向右,郑凡向左。

郑凡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二人一起行动,在过了那个拐角后,一左一右,分别贴在了墙壁上。

郑凡咬了一下舌尖,

艹,

这是什么时候这是什么地方,自己在想些什么呢!

“吱呀!”

就在这时,郑凡贴着墙壁的那一侧的木门被打开了。

郑凡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儿里,刀口迅速下压。

里面的人出来了,是一个身穿着皮甲的瘦削高个儿,年纪大概四十的样子,一张嘴就是满口黄牙:

“我说兄弟,你得排队啊…………”

“噗!”

郑凡没做犹豫,一刀捅入对方心窝。

而那边的梁程在看见郑凡这边发生情况后,马上发出了一声低喝给后面的蛮兵发信号,同时自己提刀就向里面冲去。

郑凡刚把刀从这家伙身上拔出来,后面的二十多个蛮兵就已经从自己身边冲了过去。

紧接着,

里面传来了一阵尖叫声,

男的女的都有,

但就是没有兵器碰撞和喊杀的声音。

当一切事了后,

有些不敢置信的郑凡坐在蛮兵为自己搬来的椅子上,前面烧着一盆炭。

七八个身上只来得及裹一些破布的女人蜷缩在角落里,还有十多个身上也没穿衣服的男的跪伏在地上。

另外,还有十多个穿着衣服的男的,跪在另一侧。

地上,有四具尸体。

一具,是郑凡最开始砍的那个居然敢提醒自己不要插队的家伙,

另外三个是梁程冲进去后见人就砍,砍死的仨。

然后,梁程发现自己不用再砍了,当蛮兵们跟进后,迅速就控制住了这里的局势。

一个看似头目的家伙被梁程提拉了出来,摔在了郑凡面前。

郑凡微微弯下腰,

一只手拄着刀一只手摸着自己的下巴,

问道:

“你是谁?”

“我……小人是这里的堡长,小人叫……叫赵长贵。”

“堡长?”郑凡伸手指了指那边角落里的女人们,问道:“这些,是什么?”

“这……这,堡内粮饷短缺,弟兄们日子都过不下去了,小人,小人就在这里开办了这个营生,讨一口饭吃,讨一口饭吃……”

“嘶…………”

听到这些话后,

郑凡只觉得一阵胸闷,

仿佛自己先前小心翼翼带着手下一路潜伏过来的所有行为都像是个二傻子演戏给自己看。

同时,

郑凡不由得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

以后的历史书大概要这样写了:

大燕武安十年秋,由翠柳堡守备郑凡射出了燕国向南的第一支箭,标志着燕乾战争的开始。

后面,

还得加一句:

他打下了一座鸡堡。

(本章完)

第92章 狼烟!

摇曳的篝火,摇摆的目光,摇晃的神情,摇摇欲坠的氛围;

整个堡寨内的一切,似乎都在郑凡的沉默中,显得那么惶惶。

周围站着的蛮兵们毫不掩饰地将目光投向角落里的那些女人,眼里,像是要放火。

自打那一晚,他们追随着少族长的轨迹来到了那座坞堡到现在,他们就像是被铁笼子束缚住的野兽。

从北到南,

再到这里,

异国,

战争,

黑夜,

一个个全都是松开牢笼的要素,一些属于他们的本能,已然在逐渐复苏。

乾国人喊燕人燕蛮子,其实是一种地域歧视,和后世各地域之间互黑差不多。

但无论是燕国人还是乾国人,对蛮族,那种称呼,早就超出了同类间圈子鄙视的概念,甚至,已经上升到了种族概念。

蛮族,就是一群人形的野兽!

梁程站在边上,微微闭着眼,似乎周围的一切,他都看不见。

郑凡慢慢抬起头,目光在周遭蛮兵身上缓缓地扫过,用蛮话开口道:

“想女人了?”

蛮兵们一个个疯狂点头,甚至开始下意识地咽口水,郑凡这句话的暗示意味很浓,他们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无论是燕国的女人,还是乾国的女人,谁让我知道碰了她们,我就会让谁后悔出生在这个世上。”

“噗通!”

“噗通!”

所有蛮兵全都跪在了地上,瑟瑟发抖。

梁程也微微睁开了眼。

“这些话,我只说一次,等稍后你们其他族人来了,替我转告。”

说完,

郑凡站起身,

走向了堡寨的台阶。

梁程扫了眼四周,用蛮语简单地下令:

“看管,警戒。”

随后,

他也顺着台阶走了上去。

今晚,天上看不到多少星星,也看不见月亮,估摸着,明天是要下雨了。

郑凡听到了后面传来的脚步声,自然知道是谁跟来了,开口道:

“是不是觉得我刚刚的命令,很不近人情?”

有些东西,是很难避免的,

每一次的战争杀戮之中,都会夹杂着女人的凄厉哀嚎。

“属下只负责执行主上的命令。”

“我以为你会觉得我在瞎指挥。”

郑凡当然清楚,让手底下的蛮子放纵一下,一来,可以鼓舞他们的士气,二来,也能收获他们的忠心。

后世的古惑仔们选择老大,也是看哪个老大能给他们饭吃,给他们钱花,给他们太妹睡。

“属下理解。”

“其实,如果他们不是蛮子,是正儿八经的燕国骑兵,我估计真不会反对。

反正,这个堡寨里的女人,也是做这个营生的,也不是什么良家。

完事儿后再给笔银子做感谢费就是了,说不得还皆大欢喜。”

“主上,属下觉得,给银子的话,下面的那些女人,也是愿意接待蛮族的。”

郑凡转过身,看着梁程,目光,有些深邃,

缓缓道:

“我就是在双标,行么?”

“行的。”

“我不觉得自己是燕国人,我对燕国,说实话,没有太多的归属感,本来,可能会有一点的,如果在虎头城再生活得久一点,如果没有经历那次去做诱饵民夫的事儿。”

梁程站在边上静静地听着。

“我对乾国也没归属感,可能因为当过燕国的官,对乾国,反而有种本能的排斥。

但对蛮族,哪怕沙拓阙石还在翠柳堡里的棺材内躺着,我敬重他,但对蛮人,我是一点好感都欠奉。

我不知道我的立场到底在哪里,但我若是看见蛮族人对这里的女人下手,我会愤怒。”

“主上,您不用对我解释这么多。”

“我怕我的任性会对你接下来统领他们带来影响。”

“主上多虑了,您太小瞧我们的手段了,从他们那一晚进入梅家坞开始,我们就一直在致力于将主上您的形象,在他们心里塑造成一个恐怖的魔鬼。

瞎子每天晚上,还会对他们进行洗脑。

在他们的心里,您就是魔鬼,而魔鬼去让他们执行违背自己本性的事情,本就是极为正常的一件事。

甚至,他们会觉得这是魔鬼对他们的惩戒,但这种惩戒,他们却甘之如饴。

您刚刚下达的命令,看似让他们难以接受,但实际上,在他们心里产生的快感,可能比女人来得更强烈。”

“…………”郑凡。

所以,真的不该偷懒因为晚上练习针线活所以不能早起陪他们一起去练兵;

晚上又因为要练习针线活所以得早睡不能陪他们一起去做思想教育学习;

否则,你甚至连自己的手下在这些蛮兵心里给你安排了一个怎样的形象你都不清楚。

这形象,

好TM变态啊!

“其实,任何一支部队,用酒肉钱粮或者女人来鼓舞士气,本来就是下乘的法子,最重要的,是以超脱于物质的存在去吸引他们。”

郑凡看了梁程一眼,道:

“你的思想很危险。”

“瞎子给他们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他们以后回到了荒漠上,在我们的支持下,他们建立了一个属于自己的部落。

那个部落,没有战争,没有杀戮,有的,是牛羊和绿洲以及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为了这个梦,为了实现这个梦,这五百蛮兵,将会誓死追随我们,哪怕他们只活下来一个人,那个人,也会为他们去见证这个梦。”

“我忽然觉得,他们有些可怜了。”

“真正可怜的,是没有梦想在这个世上庸庸碌碌活着的那批人。”

“行了,说正事。”

“是,主上,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做?”

“还能怎么做?呵,这次出来的事,事先没和瞎子打招呼,如果我们就这样回去了,你知道瞎子背后会怎么编排我?”

“瞎子不敢编排主上。”

“他会说,大燕帝国翠柳堡派出所扫黄大队队长郑凡,率麾下勇士,勇穿国境线,跑到邻国帮助邻国扫黄,帮助他们构建精神文明社会。”

“主上,您的思想也很危险。”

“总之,就这么回去,我不甘心,这不是我想象中的打仗,瞧瞧我们刚刚杀进去时那些家伙抱头蹲下来的反应,这就是在扫黄!”

梁程点头,道:“也不是属下想象中的打仗。”

郑凡把手放在城垛子上,感慨道:

“是我们之前把乾国想得太正常了。”

梁程点了点头,显然,很同意这个想法。

因为之前夜袭时,和空气斗智斗勇的,不光是郑凡,还有他。

一想到先前自己在靠近这座堡寨时,又是隐藏又是迂回又是潜伏,他这个冰冷的僵尸,居然也有一种自己脸上在发烫的错觉。

“百年的和平,数代人更替,足以磨去太多太多的东西。其实,我早该想到的,在见到翠柳堡的断壁残垣后,我就该想到的。

只是那会儿我一直觉得,是因为燕国人的自大,瞧不起乾国,外加有靖南军驻守银浪郡,所以荒废了边镇防御体系。

但这其实也是时间所带来的必然结果,和平太久,机器会生锈,何况是人?

刚刚听见那个堡长说的么,乾国边军粮饷不足严重,缺额也严重,他这个堡长甚至可以为了赚钱,把担当着对燕防御体系最前线的一座堡寨,开成了红帐子。”

“吏治腐败,军备废弛,是任何王朝都阻拦不了的宿命。”梁程说道。

“啧啧,我倒是真的有点期待,燕国的这一代皇帝,可是一个雄主,而这一代的镇北侯,明显和皇帝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

靖南军如何,我不是很清楚,但镇北军是何等的精锐,你我可是都见过。

若是燕国皇帝解决完了国内的门阀势力,安抚住荒漠蛮族,再将镇北军调往南边,这乾国已经被蛀空了的防线,能挡得住镇北军三十万铁骑么?”

梁程摇摇头,很确定地道:

“挡不住。”

这没有任何的异议,因为镇北军,确实是当世一等铁骑。

“不过,那是后话了,下一步,我打算……”

说着,郑凡转过身,指向了南边,

“继续往南!”

梁程叹了口气,道:“主上,请允许属下说一句违心的话。”

“你说。”

“太危险了,也太冒失了。”

“真心话呢?”

“主上英明。”

显然,梁程也没尽兴。

这时,堡寨下面传来了马蹄声响,因为包裹着马蹄,所以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

而堡寨内的蛮兵马上开门,将外面的同伴接应了进来。

“还有一件事需要请示主上,这座堡寨里剩下的人,该如何处置?”

郑凡没回答,而是反问道:

“你觉得呢?”

…………

“哐当!”

一把金柄匕首被梁程丢在了赵长贵的面前。

赵长贵和其身边的那位什长在看见这金灿的光泽后,二人眼里都露出了贪婪之色。

这座堡寨有堡长一个,那就是赵长贵,本来什长应该有四个,下辖四十个戍卒,再加上一些其他的配备人员,满员的话,大概有五十多人。

但这座堡寨的实额,也就只有一半。

乾国边军那极为庞大的军队,很可能只停留在纸面上而已,这吃空饷的份额,已经快接近一半了。

两个什长,先前被砍的几个人里,就有一个做了倒霉蛋。

所以,堡寨内现在的两位级别最高的,分别是赵长贵和这个叫徐德福的什长。

“大燕的军队,在不久后就将南下,我们,是大军的探路前锋,现在,摆在我面前,有两个选择。

同时,也是你们的两个的选择;

一个,是我现在就下令将你们堡寨上下全部杀光,带回你们的首级,当作军功。”

梁程说到这里时,

赵长贵和徐德福两个人眼里都露出了惊恐之色。

“第二个选择,很简单,我们可以当作今晚的事完全没有发生过,至于死去的人该如何去处理以及活下来的人该如何封口,你们两位,应该有自己的办法。

我甚至可以对你们承诺,等日后大燕军队南下时,你们都可以活下来,而且,都有一份功劳在等着你们。”

这其实就是收编。

“我愿意,我愿意!”徐德福马上磕头喊道。

“我也愿意,我也愿意!”赵长贵也马上磕头,生怕自己的表现没有徐德福积极。

“今日,你们的堡寨已经被我们攻破了,这件事,一旦宣扬出去,你们的上峰肯定不会放过你们。”

“是,是,我们明白,我们明白。”赵长贵马上点头。

“出门太急,没带过多金银,但以后我们会派人联系你,只要你们安心为我们做事,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多谢将军成全!”

“多谢将军提携!”

梁程见差不多了,走出了房间。

跪在地上的徐德福和赵长贵对视一眼,都能看出对方眼中的惊恐和庆幸。

边境承平快百年了,居然让他们碰上了燕国人,不过好在,自己二人保住了性命,甚至可能还会因此得到一场富贵。

休整了不到半个小时的四百蛮兵从这座堡寨内尽数而出,目标,直指南方!

他们今晚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像是好不容易出趟门的顽皮孩子,不耍过瘾了,绝不回家。

赵长贵和徐德福两个人站在堡寨的城墙上,看着向南而去的骑兵部队渐渐消失在了自己的视野之中。

“呼……”

徐德福长舒一口气,

这一刻,

他终于确定自己是真的活下来了。

赵长贵则是有些腿软地坐了下来,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胸口,在平复着心跳,劫后余生的感觉,让他有些窒息。

“堡长,待会儿下去,我们把手下都召集起来,把事儿和他们好好说道说道,告诉他们,今日堡寨被攻陷的事情一旦泄露出去丝毫,我们一个个全都活不了,再把那俩刺头给处理掉,堡寨里的女人不准他们在近期接客了,这件事,差不多也就能埋下去了。”

“嗯,死去的那几个,就上报说他们逃役了,反正这种事在各个堡寨里也很常见,明儿个再在附近找个地方把他们尸体处理掉,要做得干脆一点,不能留下痕迹。”

“嗯,我明白,不过,这说不定,也是我们的一场富贵,燕人,终于要南下了,别人不知道,我们自己难道不清楚咱们这边军到底烂成什么样了么?

大家吃不饱穿不暖,城里的官老爷只知道吟诗作赋,鞭笞我们武人;

武将老爷只知道喝兵血,克扣咱们的粮饷,让我们连肚子都填不饱。

这燕人一旦南下,咱们,挡不住的,真的是挡不住的,现在能和燕人搭上关系,日后,也能保住我们的性命,说不定还能博得一个好前程!”

赵长贵点点头,道:“你说的没错,这里,迟早是燕人的地方,我们,也迟早是燕民。”

紧接着,

赵长贵又道:

“你现在下去,把咱们同乡的那批人喊出来,把局面控制住,可千万不能出岔子。”

“好,堡长,我这就去。”

徐德福从赵长贵身边走过,下台阶。

但就在这时,

一只手臂忽然从其背后卡住了其脖颈,紧接着,那把黄金刀柄的匕首被狠狠地刺入徐德福的脖颈。

“噗!”

徐德福满脸不敢置信地扭过头看着赵长贵,

看着这个平日里,很是贪财,甚至连堡寨内女人用皮肉赚的钱都要扒皮三分的堡长。

“你…………你…………为…………为…………什…………”

脖颈被匕首刺入,鲜血正在汩汩流出,但徐德福还是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明明大家刚刚才说好的,也商量好了,为什么……为什么?

“你…………想…………贪…………贪…………”

赵长贵一边继续勒着徐德福的脖子,一边倒吸着凉气,用很颤抖的声音道:

“不,我没想一个人贪燕人的功,我不是为了这个杀你。”

“那…………那…………为…………”

赵长贵将自己的嘴凑到徐德福的耳边,继续颤抖道:

“难道,难道你没看见燕人身边站着的是什么人么?是蛮人,是蛮人!

燕人已经和蛮人勾结在一起了,他们要一起南下了,他们要一起南下了!

我……我……我不能,不能就这样看着,不能,不能,会死,会死很多人的,死很多很多人的。”

“你…………”

徐德福的身体最后颤抖了一次,不动了。

他是带着满心的不解死去的,那睁得大大的眼睛,可以看出他的不甘。

赵长贵松开了自己的手,看着徐德福的尸体躺在自己身下。

他慢慢地站起来,用手撑着城垛子开始向前走。

十多年前,赵长贵是花了不少银两打点才得以继承了他爹的堡长职位,他这辈子,甚至从未杀过人。

因为他爹一辈子都没见过燕人的骑兵,他也没见过,倒是经常看见燕人的商队。

当赵长贵的脚踩上通往哨台的台阶时,他的脚哆嗦了一下,整个人“噗通”一声摔倒在了地上。

他没急着爬起来,而是抱着脑袋在那里轻声地呜咽着。

他在害怕,因为他清楚,一旦今天堡寨发生的事泄露出去,按照乾国军法,他必死无疑!

他不是文人,乾国有刑不上士大夫的传统,但对他这种贼配军,杀起来向来是从不手软!

“会死的,会死的,会死的…………”

赵长贵嘴里不停地呢喃着,

但慢慢的,

他又撑起双臂,让自己爬起来,

然后,

又顺着台阶,继续往哨台上去爬。

终于,

他爬到了哨台上。

他的牙齿咬着嘴唇,已经咬出了鲜血,他不停地倒吸着鼻涕,眼泪更是在眼眶里不停地转悠。

他用颤抖的手从怀里摸出了火折子,

“燕人…………蛮人…………燕人…………蛮人…………”

赵长贵没读过书,他不知道什么大道理,他贪财,否则也不会把红帐子开在堡寨里,白天,吸引四面八方的堡寨燧堡戍卒来这里光顾。

他爱钱,他怕死,

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

在看着那数百蛮族骑兵从自己眼前向南而去时,

他的心,

忽然慌得厉害。

“呼…………呼…………呼…………”

赵长贵平复着呼吸,左手攥着火折子,准备去点引料,然后,把那狼烟升起来。

赵长贵早就已经忘记了几道狼烟什么颜色的狼烟各自代表着什么意思,他没点过,他爹也没点过,但他觉得,自己现在应该把狼烟给点起来,他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

他觉得自己是疯了,但疯了……就疯了吧!

火折子,被送到引料下面……

“砰!”

一块石子,砸中了赵长贵的手,火折子滚落在地。

赵长贵有些惊愕地抬起头,看见了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哨塔墙垛边的两个人。

这两个人,他先前见过,一个,明显是主事人,另一个,先前还丢下了一把让自己拿来杀死徐德福的金匕首。

“我说过,你这个法子,危险性会很大的。”

郑凡很平静地对梁程说道。

梁程摇摇头,道:“我的疏忽”

“这是你的性格原因,你不喜欢去分析人性,你觉得那很没必要,也懒得去那么做,这一点,你得多跟瞎子学学。”

“嗯。”

梁程扭头,看向赵长贵。

赵长贵瘫坐在地上,他知道,自己没机会了,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绝望。

“哐当!”

一把刀,被郑凡丢在了赵长贵面前。

郑凡伸手指了指刀,道:

“是个汉子,给你个体面,自己了结了自己吧。”

赵长贵捡起了地上的刀,

点点头,

双手握住刀把,

先是把刀口对准自己的肚子,

犹豫了一下,

然后又把刀口夹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眼泪鼻涕近乎浸染了他的脸。

“哐当……”

刀,被赵长贵又丢在了地上。

郑凡眯了眯眼,道:

“怎么了?”

赵长贵身子往后一靠,靠在了墙垛子上,脸上露出了些许羞赧之色,

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帮个忙,你们动手……动手……杀了我吧……”

梁程开口道:

“为什么?”

赵长贵用袖口擦了擦自己脸上的眼泪鼻涕,

道:

“让你们见笑了,我胆小,不敢自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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