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9章 胆小如鼠

庞福生事件动静闹得很大,当确凿的证据摆在眼前,当他的亲生母亲都状告他是一个杀人凶手时,以前人们有多相信他,现在人们就有多么愤怒。

尤其是那些花钱找他看过病的人。

最愤怒的,还要数那些服用过功德汤,最后病没治好,撒手人寰的死者的家属们。

当然,愚昧到仍然相信庞福生的人,也不是没有。

只不过在更汹涌的愤怒面前,难以翻起浪花了。

事件持续发酵,内部,胡自强在每逢性质不算毫不相关的会议上,必定主动提及此事,并且领着一群意见相同的政友,数次前往羊城,在好几间不同的办公室里,慷慨陈词,强烈建议追究一切在庞福生事件背后起到推波助澜作用的人的责任。

里外作用之下。

当一个个处罚结果落实下来之后。

事态这才逐渐趋于平息。

很有一拨人,在这次事件中吃了大苦头,处罚还不是重点,而是会在履历上留下污浊一笔,对于想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人来说,影响巨大。

这次大范围问罪,至少让该地区内长了个大记性,明白一个道理。

作为一个有影响力的人,凡事要三思而后行,话不可乱说,事不能乱做,否则万一不是那么回事,是要负责任的!

主持上这堂课的人,隐于幕后而不登台,事了拂衣去。

华电产业园里,园区宾馆门口,三辆清洗得一尘不染的皇冠轿车,沿着与屋檐平行的石料台阶排成I字,怠速静候。

车外,李建昆和家人们正在道别。

他这次不跟着一起回首都,港城那边硝烟正浓,虽然注定是场持久战,但是中军主帅一直不在,肯定会有影响。

“小妹你这次旷课不少,回去要抓紧时间补回来。”

“晓得了晓得了。”李云梦搀扶着姐姐,小手隔着衣衫在她肚皮上抚摸着,兴致浓厚。

李建昆又望向大哥,“石头叽镇有个女人,叫邱锦心,她会在那边待一段时间,协助镇上把制鞋厂项目落实到位,你要是联系不上我,就去找她,冉姿你认识的,她是冉姿的秘书。”

李建勋点点头道:“放心吧,不会有事的,大伯想多了,咱们县的经济困局正在慢慢走出来,至于外部,帮是情分,不帮是本份,况且咱们也没说不帮,家里发生这么大事,撂几天摊子还不行,谁能说三道四?”

哟!

李建昆竖起一根大拇指,长进不少呢。

他想,兴许大哥会比他想象的走得更远些,毕竟这人呐也非一成不变,能活到老学到老就挺好。

和老妈嘱咐了几声注意身体的话,又和二姐额头抵着额头,一切尽在不言中之后,李建昆把唐国耀喊到一旁。

他准备摸烟时,唐国耀掏出一包三五,抽出一根递给他,“不知道你抽不抽得惯,我抽着还行,没那么呛。”

李建昆笑笑道:“有什么抽不惯的,找不到烟时,烟屁股头都是好的。”

他看看唐国耀问:“啥时候学会抽烟了?”

“抽得很少,一般喝酒后胃里难受,才抽两根。”

李建昆接过他递来的火,吐出一口淡淡白雾后,迟疑一下,没去说让他好好待二姐的话,因为知道他肯定会这么做,话锋一转道:

“你的事山河常跟我提起,虽然那小子也是两条道上玩,主要是因为他那个行当,很难避免和刨坟抹黑的家伙打交道,但是有一点他比你更有分寸,绝不会用道上力量去赚钱,只是用作护卫他在白道上的生意。”

“他是没必要。”

唐国耀苦笑一声道,“我哪能跟他比啊,古玩市场如今火爆得很,一副字画一只花瓶,敢卖几十上百万哩。”

“你得收手啊,如果你跟我姐在一起的话。你最赚钱的那两个买卖,已经超出打擦边球的范围了。”

唐国耀这几年混得很好,当年在火车站靠出租接站牌起家的小伙子,正儿八经走进高端局。

据说一个姓刘的港商,在首都投资的房地产项目里,有他一杯羹。

和许多二代走得很近,批文过手如草纸般频繁。

已然是社会那只大染缸里一号响当当的人物了。

有很大可能,他往后会混得更好,这毕竟是草莽崛起的年代,许多事并没有那么正派,让他收手,更多的是来自于李建昆的私心。

因为他怕万一。

他不觉得性子柔弱的姐姐,能够再承受一次这样的伤痛。

唐国耀没作他想,微微颔首道:“嗯,你姐想要的生活,肯定不是我现在这样的,再一个如果继续这种生活,我也没有太多时间陪她,不划算的。”

他说这里,脸上透着一抹幸福与憧憬。

“放心吧,我有这个打算,一年半载内也不准备做什么,一切等云裳生完孩子再说吧,到时候看她什么意思,她想让我干啥,我就干啥呗,我无所谓的呀,男人挣钱不就是养家糊口么,干啥不是干?

“这些年我倒也有些积蓄,不敢保证让他们娘俩一世荣华,三年五载的衣食无忧还是够的……嗨,跟你说这些干嘛,别笑啊,我这人其实没什么出息,有老婆孩子热炕头挺知足。”

李建昆不仅没笑,而且深感敬佩。

事实已证明,唐国耀是能干大事的人,有股枭雄气质。

这份舍得,相当不易。

见他欲言又止,唐国耀看出他的心思,主动说道:“我不是那么猴急的人,林云尸骨未寒,三年之内我是不会提结婚的事的,其实结不结……嗯,等啥时候你姐想要个名份,我再给她吧。”

李建昆拍了拍他肩膀,没再多说什么。

李建昆最后一个道别对象,是自己的新婚妻子,两人同样来到无人处,只是李建昆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尤其是刚跟唐国耀聊过之后。

羞愧难当。

在某些事情上,他终究不如唐国耀。

沈红衣一边替他整理着略微卷皱的衣领,一边微笑着说:“等回到首都,我会辞掉报社的工作,先去创业家杂志社给周岚打打下手,我爸现在应该拗不过我,所以我这边你不用担心啊。

“反倒是你,在外面要凡事小心,我知道你现在干的许多事,不为钱,我也不会说什么大道理,就觉得不为钱的事都是崇高的。

“作为妻子,我帮不到你已经很惭愧了,我不会拦着不去让你做。但是我希望你无论做什么事情之前,一定要记得一点,在北方,还有个人有个家,在等你,好吗?”

李建昆双眼泛红,重重说了声好。

然后也不顾一群眼珠子瞪过来,不顾沈姑娘的羞赧,将她揽进怀里,在她耳畔柔声说道:“有件事,我必须讨回一个公道,等这件事结束之后,我就半退休,在家多陪你,生意上的事遥控指挥就行了。”

霞飞双颊的沈姑娘小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强健有力的心跳,轻嗯一声。

“也不知道害臊!”贵飞懒汉以老爹的身份教训道。

李建昆一点不害臊,但是得顾忌一下沈姑娘的薄脸皮,分开之前,咬着她耳根子问:“你是不是也应该有了?”

想想看他多卖力啊。

自打在首都结婚之后,到过来这边之前,至少至少,平均每天要交三次公粮。

沈姑娘偷拧他一把,脸红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心想你问我我问谁去啊?不过,这个月确实不规律,算算日子前两天就该来了。

难道,真有了?

姑娘长长的睫毛扑闪一下,如同黑玛瑙的眼仁上倒映出幸福,满心期待。

————

在特区逗留几日,处理完一些必要工作后,等到李建昆和富贵收拾好行李,准备过港时,一通来自大洋彼岸的电话,止住了李建昆的脚步。

办公室里,李建昆从黑色老板椅上噌一下站起来,带着激动道:“你再说一遍!”

话筒里传来柳婧妍软糯的声音,轻笑道:“你没听错啊,茱蒂找到了。”

李建昆未握话筒的手,骤然成拳,问:“在哪?”

“东欧,苏联。”

“躲在那边?”

“对,但是不是躲,得打个问号。”

“怎么说?”

“她只是化名了,该吃吃该喝喝,依然是各大酒会的常客,还做起生意。”

柳婧妍略作停顿,话锋一转问:“主人你知不知道,茱蒂其实很会做生意,她老公死后,儿子还没长大……其实就算她儿子长大后,费伦家族的生意一直是她在幕后操控。”

“洛克菲勒家族出身的人,不会做生意才奇怪呢。”李建昆问,“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茱蒂不仅会做生意,而且擅长歪门邪道,要知道洛杉矶黑手党的幕后金主正是她。现在苏联经济明显出现问题,各种说法都有,美利坚这边的资本大佬普遍认为有利可图,浑水摸鱼的意思。茱蒂又刚好出现在那边,我觉得未必只是因为你的追责,毕竟如今你和他们家族撕破脸皮,如果真是这样,她大可以回来不是?”

柳婧妍做最后总结道:“茱蒂在苏联,应该有其他谋划,背后有家族支持,你要有个心理准备,想派人过去轻松逮住她,只怕不切实际。”

李建昆沉吟道:“你分析得对。你把茱蒂现在的相关资料,传真给冉姿,我看过之后再说。”

“主人,你该不会打算亲自过去吧?”

“会是一个选项。”

“不行!那边现在很乱,各方角逐,都是些狼子野心的家伙,可以说是全世界最危险的地方了,我们又没有什么势力,茱蒂至少已经经营半年,她的家族肯定谋划更久,太危险!”

“放心,我会谨慎行事的。”

“可是……”

“行啦,你柳婧妍不是这么婆婆妈妈的人。”

李建昆没给她絮叨的机会,挂掉了电话。

这通电话改变了李建昆的行程,他决定暂不过港,那边的持久战,即使有他坐镇,短时间内也难以分出胜负。

他现在想做的是釜底抽薪。

无论这场战争如今是否演变成意气之争、不妥协之战,它的导火索,李建昆的第一目标,仍然是茱蒂。

让茱蒂血债血偿,才是紧要之事。

解决茱蒂,既能告慰在天之灵,也能让他心里好受许多。

然后,这场仗该怎么打,他会特别心平气和,能不能赢,管它呢,只要自己不到满盘皆输的程度就行,大概率也没有这种可能,他终究背靠着一方华夏净土。

但是有一点,他自认可以做到。

他今年正好三十岁,应该能熬死绝大多数的王八蛋吧?

————

不承想,李建昆还是回到首都。

其实他想去苏联,有不少途径,比如最快的,过港后从港城坐飞机,甚至是乘坐私人飞机。

不过最终他还是选择了一个最不显眼、这个年代的国人前往苏联最普遍的途径。

K3/4次国际列车。

有个名号,叫“中华第一车”。

五十年代首次通车,一九六O年第一次由我国铁路部门提供客车,并担当乘务工作,从首都开出,途经中、蒙、俄三国,往返旅程超过一万五千公里。

首都火车站。

在南方待了一阵子,又乍一从人多暖和的车厢里走下来,连富贵都忍不住打个哆嗦。

“你这是不是也太谨慎了?”富贵瓮声瓮气问。

不说去港城坐飞机,内地有飞机他都不坐。

“第一,好几天没见到你红衣姐,坐这趟列车刚好从首都出发……”

富贵心想,你丫的就是色,馋我红衣姐的身子!

“第二,你想啊,我要是出现在港城,那些现在巴不得弄死我的家伙,保管第一时间得知消息,我再从港城飞去苏联,行踪不就暴露了?指不定在苏联那边脚刚沾地,就掉进坑里,这要是没爬出来,你红衣姐岂不是要守寡?不能够不能够,小心驶得万年船啊。从内地坐飞机呢,也不算保稳,我的私人飞机且不提,还没升空人家就知道了,民航又管控严格,我像现在这样戴着帽子和墨镜,都登不上机,所以啊,还是火车最稳妥,悄无声息。”

李建昆搓把脸后,自嘲一笑,“得承认,上次你红衣姐跟我说过一番话后,胆子确实变小了,陡然意识到我这条命不再是我一个人的,关系到一个刚搭建起来的家庭,这个家还不像我们老李家,没我可就真垮了,万事悠着点好啊。”

富贵低头望着这个突然胆小如鼠的男人,咧嘴一笑道:“你能这么想,挺好的。”

“你个傻帽弯着点腰行不行?最大的信号塔就是你!”

不等富贵说出到嘴边的“那我走”,李建昆笑笑道,“好在等到苏联,你这身板也就不算太显眼。”

聊到这里,李建昆再没兴趣,陡然加快脚步,一边冲向出站口,心里兴奋呐喊道:

媳妇儿,俺回来了!

不都说,小别胜新婚吗?

嘿嘿。

(本章完)

第1160章 莫斯科的车站

买好的火车票连续作废两次,李建昆此次的东欧之行,还未开始就一波三折。

这一天,几次打电话阻止他贸然前往苏联的哼哈二将,风尘仆仆赶回首都。

李建昆特意避开家人,在海淀小镇上找到一家茶馆,与二人碰上头。

“陈亚军,不是你特么上回还怂恿我去苏联吗?”

“那能一样吗?我是让你过去做买卖,抄底捡便宜,你一搞要过去对付那个特蕾西。卧槽,你知不知道那女人在莫斯科混得有多牛?”

陈亚军一口气咕噜完一盏茶汤,狂翻白眼。

特蕾西正是茱蒂·洛克菲勒的化名。

李建昆此去苏联,人生地不熟,连语言都不通,自然需要找些帮手,尽管现在做起石油贸易,他在苏联倒也能找到几个可用之人,不过想想还是哼哈二将用起来比较顺手。

于是从特区动身之前,他联系上二人,没瞒着他们突然前往苏联的目的,顺便让他们进一步打探一下茱蒂在那边的情况。

所谓蛇有蛇路,鼠有鼠道。

消息多点总没错,还能互相印证。

老实说,阿妍通过中情局得到的消息,李建昆不敢全信。

他端着白瓷茶盏,慢悠悠品着据说来自武夷山今春的新茶,一边说道:“我是打算去苏联做生意啊,这跟我想对付茱……特蕾西,不冲突。”

“不冲突?我的哥呀,你俩既然是死敌,你想找她麻烦,她难道不想找你麻烦?万一被她知道你在莫斯科,问题可就大条了!到时候你啥都别想干,奔命去吧。昆哥,不是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毕竟没在那边混过,你真的斗不过她的。”

陈亚军眉头紧锁,脸上没有一丝平时的吊儿郎当之色。

金彪接过话茬道:“这个特蕾西在莫斯科,可以说用势力滔天来形容,黑白通吃。白道上,她是各大名流酒会的常客,据说……我俩也是花了不小的代价,才打听到这些消息,好在那边现在特腐败,据说出门时身边还有特工保护。

“另外在道上,有确切的消息称,她和伊万科夫交情匪浅,这人有个响当当的名号,你知道叫什么吗?教父!”

陈亚军补充道:“是整个苏联道上的教父!不只是一个莫斯科。”

金彪叹息一声,“搞不动呀,这怎么搞?铁蛋一样。”

李建昆挑挑眉头,他俩确实带来些新消息,如果属实,倒真有几分棘手。

“所以啊,如果你跟那个女人到了不死不休的程度,算了吧昆哥,这浑水摸鱼的钱,咱还是别挣,你可千万不能过去自投罗网啊!”

陈亚军作总结般说,接着出谋划策道,“要实在咽不下这口气的话,咱花钱,雇人干掉她,反正你最不缺钱,那边又局势动乱,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一次不行,一百次!总有一次能得手吧。”

“对。”金彪附和,“关键这样一来,你不会有危险。”

倒也是个主意。

但是,李建昆扪心自问,这样干掉茱蒂,是他的目的吗?

不。

茱蒂必须血债血偿这一点毋庸置疑,不过在这之前,他更希望茱蒂能活生生出现在他眼前,有几句话,他想对茱蒂说,另外,她得跪在富贵兄弟和港城六名机组成员的灵牌前磕头忏悔。

这才是李建昆想要的结果。

再者说,如果他按照哼哈二将的建议去办,他与茱蒂那种人有何异?

屠龙少年,终成恶龙?

李建昆找托词道:“你俩这是理想状态的想法,如果她身边连特工都有,雇佣一百次杀手也未必能成事,真当克格勃是吃白饭的?”

却也不是无的放矢。

否则这个世界早乱套了。

哼哈二将还想说什么时,被李建昆抬手制止,他缓缓说道,“放心吧,我没有脑门发热,也不会冲动行事,既然她能在那边混出名堂,我李建昆还混不出来?大不了放缓节奏,先废她势力,再取她狗头!”

陈亚军和金彪相视而望,这话他们倒是没法反驳。

什么特蕾西女士?

听都没听过。

再看看李建昆和杰克李这两个名字,放眼世界,能上台面的人,几人不知?

“那昆哥你想怎么办?”

“咱要真劝不住你,就算过去,无论如何开始得低调啊。”

两人异口同声说。

手指敲击桌面,李建昆思忖片刻后,说道:“先弄个大本营吧,莫斯科……郊区,能不能找到一个好地方?山庄或庄园什么的,有一定私密性同时空间尚可的物业,买一处。”

“这倒是不难,那边现在经济萎靡,别说老百姓,以前的社会精英都穷得叮当响。”

“那行,就这么办,你俩先联系那边的关系,把大本营搞定,其他的等过去再说。”

“其他的?”

“比如?”

“招兵买马。”

尽管李建昆并不缺人手,譬如在港城,智囊和狠人他都不缺,但是他不打算兴师动众。

两个缘由:

1、港城那边现在有太多眼睛盯着他和他的人,正如金彪刚才所说,无论如何开始得低调,倘若刚一过去,就被茱蒂知道他出现在莫斯科,很可能真要变成送肉上门。

这也是他自己此前早有盘算,连选择交通工具都这么谨慎的原因。

2、这个地图的人弄到别的地图,未必好使。举个很简单的例子,苏联不禁枪,但是你拿个临时签证的家伙,能买到枪吗?

这还只是人手问题。

高位博弈,更重要的是关系人脉,这些最好要到当地去运筹经营。

鉴于敌人来自洛克菲勒家族,己方这边没有人可以代替他,即使是柳婧妍,离开美利坚知名度也不高。

李建昆没去想的是,不知不觉中,他一人已是一豪阀了。

————

库器酷器!

绿皮火车穿山越岭。

漫长的旅途。

经验丰富的陈亚军说,需要熬上六天七夜,于第七日上午,抵达终点站,位于莫斯科的名叫“雅罗斯拉夫尔”的终点站。

金彪没有同行。

会迟他们两天乘飞机出发,但是肯定会比他们先到。

火车是咱们铁路部门的,没什么陌生感,与其他的绿皮火车最大的差异之处在于,整条列车上除了餐厅,没有排座,清一色的包厢卧铺。

由于车程太长,旅客们总要找点事情打发时间,从一间间包厢里传出来的打牌声、喝酒声,透着一股亲切。

大多是京片子。

陈亚军说,苏联那边原本就只重视重工业,轻工业商品匮乏,还有过去搞的“强制性集体农庄”、“国营农场”,导致农民的生产积极性愈发疲软,牲畜数量和粮食产量逐年下滑,加上戈尔巴乔夫上台后推行经济改革,又失败了。

现在真是用的也没有啊,吃的也没有。

也就一个飞机大炮坦克等军用物资丰富。

一只八毛钱的打火机,到那边能卖出六块钱。

一件一百多块钱的皮草,过去之后的市价,换算成人民币高达六百元。

什么叫一本万利?

别看这一列火车满满当当全是人,其实那边的行情九成九的国人,现在根本不晓得。

陈亚军说到这里时嘿嘿一笑,说如果消息传开,昆哥你等着看吧,那个“蝗虫过境”的形容就能用上了。

苝京人呢,近水楼台先得月。

因为这趟独一份的国际列车,从苝京始发。

陈亚军还说苝京人在那边,已经闯出一片小天地。

“哦?”

李建昆对此倒产生兴趣,这不是过去要招兵买马么。

他们这个是豪华包厢,里外两间,外间没有床,有一排储物柜,对面是一张枣红色皮质沙发,正好让富贵拿来当床,因为更长。里间有一张床,标明的是双人床,奈何火车上实在不好强求规格,倘若是一对情侣用来缠绵倒是正好,李建昆和陈亚军两个老爷们各裹一床被子,即使分躺两头,仍然各不自在。

至于说为什么不多买一个包厢。

出门在外,还是安全第一。

闲来无事,两人谈天阔地。

陈亚军嘿嘿一笑问:“你觉得苝京人的身板,跟老毛子的身板相比较如何?”

“应该,没有可比性吧。”

这年头多半国人甚至没有健身的概念,苏联不同,八O年亚运会的时候,开始提倡全民健身,听闻有些二流子在街头干架,被警察逮住后,也说他们正在健身,弄得警察十分无语。

“是吧,可是我跟你说,最早闯过去的那些苝京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基本是蹲完号子出来的,在苝京混不下去的家伙,身体虽然比不上老毛子,但这不是在号子里深造过么,全是干仗的好手,尤其狠劲那是绝对不缺的。”

陈亚军抬手指向床沿上方,想想后又拉高几十公分,继续说道:

“这趟列车的终点站雅罗斯拉夫尔站,苝京人过去之前,是高加索车臣人的地盘,狗日的那叫一个黑啊,他们控制了车站的运输生意,价格是市场价的五倍甚至十倍,不做他们的生意,人先不提,你的货肯定别想出站。

“苝京人最早过去,干的是正经买卖,想想那日子,货没出站,利润先被人家抢走一截,然后去市场摆摊,蹲点卖货,风吹日晒,还要被当地人欺负。就那些寸板头狠货,能忍?后面过来的人越来越多,直接桌子一掀,干!

“好像天时地利都不占对吧?嘿!结果却让人大跌眼镜,苝京人大获全胜。

“所以往后只要是苝京人的货,车臣人运输只收市场两倍的钱,毕竟是车站嘛,也算合理。

“我这个没参与战争的苝京人,倒是跟着沾光,当然了,那边无数苝京人也沾我跟彪子的光,他们搞不到那么多货,也搞不到那么好的货,不是跟你吹啊昆哥,我陈亚军在雅罗斯拉夫尔站一带,那可是顶级排面……”

“只是苝京人?”李建昆问。

虽然这趟列车上苝京人明显最多,但是他也听到不少其他地方的口音,以津冀一带居多。

陈亚军点点头,眼神忽地黯淡下来,“还是最开始的苝京人站稳脚跟后,没带好头,倒是变成了他们曾经讨厌的人,现在吧,这趟列车其他地方的人,下车后要担心的不是车臣人,车臣人只拉黑车宰客,不干其他的,但……”

他后面的话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是意思李建昆已然明白。

这就很不地道了。

在异国他乡见到老乡,不说两眼泪汪汪吧,就不能把格局放大些,中国人不欺负中国人吗?

本来希冀着能物色到一些可用之人,这种货色,还是免了吧。

陈亚军突然幽幽道:“更悲哀的是,很多第一次过去闯的人,不知道这一点。”

李建昆嘴唇翕合,终究没说出什么,化作一声叹息。

日出日落,一天又过去。

在这趟列车上,李建昆待得也并不烦闷,窗外景色极好,如诗如画,三国风景还有明显不同,各有千秋,他想着往后得闲时,也该带沈姑娘坐一次这个列车。

只是作息全乱套了。

有时候白天大睡一觉,好嘛,到晚上精神抖擞得很。

今天就是如此。

值得一提的是,车上的餐饮服务,倒是比国内线路的绿皮火车强出天际,第九节车厢二十四小时营业,供应中餐和俄餐。

也不知道几点,没看表,没必要,李建昆感觉有些饿,独自出门,来到九号车厢。

这个时间段不提供正餐,要了份俄式拼盘点心,乳酪饼、图拉蜜糖饼干、鸟乳蛋糕什么的,外加一杯红茶,餐厅里没几桌客人,随意选一张餐桌,望着窗外蓝幽幽的夜色,慢悠悠吃上一阵后,某个仿佛锚点的名词,引起李建昆注意,遂收回目光,扭头探去。

在他斜对面后方的一张餐桌旁,坐着一男一女。

年龄比他略小。

男人戴着一副厚酒瓶底的黑框眼镜,身上透着一股老学究的气质,一看就是个文化人,还是钻研很深的那种。

女人迥然不同,青春靓丽,穿着时髦的齐膝白裙,套一件黑色休闲小外套,戴一对珍珠耳饰,皮肤莹润白皙,气质很好,看得出来家境蛮不错。

刚才那句“我们北大”什么什么,正出自她口。

女人约莫感受到他的探视,扭头望来,这也引起坐在她对面的眼镜兄的注意,李建昆微微一笑,举起马克杯,女人却麻利扭过头去,倒是眼镜兄歉意一笑,抬杯回应了李建昆。

“思齐,别乱跟陌生人交流。”女人小声告诫。

“人家只是礼貌打招呼。”

“这人看着就不像好人,大晚上还戴着帽子墨镜,你信不信咱们要是搭句话,他就过来了,后面怕是甩都甩不掉,出门在外,要多当心!”

被她称呼为“思齐”的眼镜兄苦笑道:“行行行,听你的。”

李建昆自顾自抿上一口红茶,没由来想起那句“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原本长夜漫漫,好不容易碰到一个学妹……罢了。

————

呜!

这一声鸣笛,恰似一道惊雷。

给李建昆从床上劈起来。

另一层床沿边,陈亚军正在穿鞋,笑呵呵道:“到了,本来能看到城镇时,打算喊醒你的,看你睡得这么香。来吧,莫斯科欢迎你。”

下火车前的第一件事是包粽子。

三月份的莫斯科,平均最高气温只有三两摄氏度,早晚的最低气温能达到零下六七摄氏度。

跟许多地方的冬天没两样。

过来这边穿的应急冬装是陈亚军准备的,李建昆的是一件正儿八经的貂皮大衣,还搭配一顶同款长耳雷奉帽,看起来像个座山雕似的。

尤其是富贵搁身后一站。

雅罗斯拉夫尔站是一幢老建筑,落成于本世纪之初,屋顶带长长的塔尖。三人从火车上下来时,很容易注意到月台居中站着一群气势彪悍的男人,旅客们皆绕行走,金彪穿得像头狗熊样站在其中。

“咋样昆哥,说了我和彪子在这里有排面吧,他边上那些人,就是这一带苝京帮的地头蛇。”

陈亚军向那边招手时,李建昆余光注意到什么,侧头看去时,不禁皱起眉头。

在他的视线里,那位眼镜兄和那个学妹,拎着行礼正准备出站,一行四人快步跟上去,近身后,两人从左右一夹,余下两人贴近他们身后,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分别顶住他们的后腰。

眼镜兄大骇。

换上翻毛领棕色大衣的学妹,吓得花容失色。

但是两人都不敢喊出声。

头顶的阳光洒落下来,泛起点点寒芒,那分明是两把明晃晃的匕首。

李建昆耳畔传来一声叹息,陈亚军幽幽道:“这女人真是……怎么漂亮她怎么打扮啊,本来就算被抢空,苝京帮的人高低会给苦主买张返程车票,这下,悬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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