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断腕

真正的勇士,从来都是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淋漓的鲜血。

毫无疑问,解缙就是这样的勇士。

——他已经彻底蜕变了。

不仅让自己鲜血淋漓,也让别人鲜血淋漓。

一到淮安府,解缙就开始大肆抓捕府衙内涉及“刺杀钦差谋反案”的官员,并且移檄给中都凤阳,勒令参与的官员自己带着刑枷来认罪,而与之相比,两淮都转运盐使司似乎并没有被涉及但这只是暂时的。

随后,在一次“不经意”的审讯下,某位府衙的官员承认了他跟一些商人有交易,而其中有一位扬州商人,就叫做刘富春。

顺着这条线,解缙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响叮当之势,逮捕并审讯了刘富春,刘富春在惊慌失措之下,把能交代的都交代了。

“你们干什么?”

日上三竿,典史正在青楼里睡觉,几名锦衣卫破门而入,身旁女子吓得花容失色惊叫一声,随后看清了来人的衣裳后,赶紧穿好衣服逃离现场。

那典史倒很镇定:“尔等所为何事?难道不知道本官在办公务吗?”

几个锦衣卫一乐,为首的一个身材魁梧、穿着银线飞鱼服的锦衣卫说道。

“奉命拿人,别办公了,请跟我们走吧!”

典史虚张声势地面色微沉道:“我犯什么错了?凭什么抓我?”

“你犯了什么错,跟我们回去自然就知道了,这件事情牵扯太广,不止你一个,拿下!”那锦衣卫冷声道。

“别过来!放”

话音刚落,几根手指便按住他的头颅,将他整个脑袋压向床沿。

紧接着,另外两名锦衣卫上前摁住典史的双腿,让其动弹不得。

随即,锦衣卫便用麻绳结结实实地捆绑起他的全身,连脚趾都没放过。

到了这时,典史大约是觉得祸到临头,终于不再掩饰,而是气急败坏地骂道。

“伱们.你们这群混账东西”

典史奋力挣扎着:“快松开本官本官乃朝廷.”

有一的锦衣卫嗤笑道:“你算老几?也配称‘朝廷’二字?”

为首的锦衣卫却不再理睬他,只吩咐其余几名下属:“抬出去!”

然后典史便被抬猪似地四脚朝天抬着,一步步走出青楼,消失在街角尽头。

很快,典史被带着来到一座宅院。

那个领头的锦衣卫将一把钥匙扔给属下,开门后,放下典史。

“进去等着吧!”

“这是哪儿?”

“你待会儿见到熟人自然就知道了。”那个锦衣卫冷冰冰地回答道。

听完这句话,典史顿时感到背脊发凉,仿佛坠入万丈深渊,浑身的肌肉也绷紧了,心脏更是砰砰狂跳。

不多时,又有几名官吏被带了过来,判官、典吏.

“冤枉!”

一些人进来,还在高声喊冤。

“冤枉?”进来的赵海川冷笑一声,“从你们家中搜出来的宝钞,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还能冤枉了你们?”

“定是有人诬陷,将那些宝钞放在了我们家里。”

一名身材矮胖,长相猥琐的男人矢口否认道。

“哼!还敢狡辩?”

赵海川冷哼一声,从袖中抖出了一张大明宝钞,而这张被涂了特殊药水的宝钞,在阳光下赫然显现出了某一处的暗纹。

当看到这些宝钞的时候,这一刻,典史终于明白了。

原来今天这一切都是设好的局,早有人布置好了陷阱,专门为他们准备的!

他可以肯定,自己绝对逃不掉。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该死的刘富春!你竟敢害我!”典吏恨恨道。

——————

“什么?衙门大量的中下级官吏都被锦衣卫带走了?”

在都转运使的书房里,穿着官袍的施幼敏听完心腹属下的汇报后,露出了一丝惊愕的表情,旋即皱起眉头确认道:“此事当真?”

倒不是施幼敏不信邪,而是他重复问的这句话,不过是下意识的举动,目的只是为了让自己多一些思考的时间,平日里是跟同僚才用这招,如今确实有些失措了。

心腹属下恭敬地禀告道:“千真万确,今天有锦衣卫拿着口供和收受贿赂的证据找上了门,是有个商人承认了要提盐提不出来,被迫贿赂盐场的官吏,而且把事情经过说的清清楚楚,还是从咱们衙门拿出来的文书!”

“这商人,是不是前几日来的那个刘富春?”

“正是!”

这时,施幼敏突然想到,那个刘富春,说不定就是锦衣卫的人!

他本想说“不是让人盯着,为何不早点报”,然而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竟然有人胆敢收受贿赂?”

施幼敏勃然大怒,当场便是一脚将椅子给踢翻,厉声道:“便是锦衣卫不抓,本官也要将这些个蛀虫严惩!”

心腹属下看着这位都转运使的表演,倒也跟得上节奏。

“都转运使大人稍安勿躁。”

心腹属下忙劝慰道,旋即继续道:“虽然有人揭发了这些人的所作所为,然而此事仅仅是一些旁观者的说法罢了,暂时无法断定究竟是怎么回事。”

施幼敏紧握着拳头,脸色阴霾地盯着属下,恨声说道:“本官身为都转运使,自然不能坐视这种事情发生,这个案子本官亲自协助锦衣卫,该抓的,一个都不能放过,明白吗?”

听到最后三个字,被施幼敏咬的很紧,心腹属下自然明白怎么回事。

什么一个都不能放过,这明明就是让他赶紧销毁有可能的证据,阻断锦衣卫的查案线索,上次面对都察院,盐务衙门就是这么过关的。

如果有些证据在某些人手里实在是毁灭不了.那也只能让其畏罪自杀了。

“是!”心腹属下当即肃然地拱了拱手,转身便匆匆离去。

——————

而赶在解缙拿着带血的证据来到淮安府同时,来回奔波了好几天的淮安知府杨瓛终于从中都凤阳回来了。

跟之前的惊慌失措不同,这次杨瓛充满了信心,因为他此行获得了一位重量级人物的指点,这人就是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隆平侯,诰券(俗称“丹书铁券”)持有者,本身可免二死的漕运总督张信,也就是朱棣的“恩张”。

因为驸马梅殷此前在淮安府屯驻了十万二线兵的缘由,在梅殷被押解回南京后,这些兵马大部分被划入了山东备倭军的序列,少部分则是就地整编进了黄淮都指挥使司和漕运部队里。

漕运是肥差,这是众所周知的,而天大的肥缺,自然只能落在得天幸的人身上,毫无疑问,张信就是这样一个人。

张信,跟李景隆、徐辉祖等人一样,都是淮西军事贵族集团里的一员,只不过拼爹他是拼不过的,他爹张兴跟着老朱在濠州起兵的时候只是一介小卒,又没有顾成那样的救主之功,所以南征北战多年,等到洪武开国的时候,也只是宣府永宁卫指挥佥事,一个不算小,但也绝对算不上多大的四品官。

张兴在宣府任职期间认识了一个跟他儿子差不多大的小伙子,并且一家人都跟这小伙子交情不错,但这段过往却鲜为人知,嗯,这小伙子叫朱棣。

等到张兴死了,张信承袭父亲职位以后,被调到了贵州,在顾成麾下作战,表现不错,入了朱允炆的眼,建文朝的时候朱允炆为了削藩,就把张信任命为了北平都指挥使,张信接到朝廷的旨意后,便带着妻子、母亲和两个儿子从贵州匆匆来到北平,在拿到朱允炆给他的密诏后,他终于明白自己被调到北平的目的——监视患了“疯病”的燕王朱棣。

这不巧了吗?

等到了建文元年六月的时候,朱允炆的卧龙凤雏之一的齐泰,抓获了朱棣派往京城打探消息的谍子,谍子禁不住齐泰的大刑伺候,承认了朱棣其实没疯,吃猪屎什么的都是装出来的,这让朱允炆被迫加快了削藩的节奏,下密诏给北平的军政要员,下令捉拿燕王朱棣,而这封信让张信忧心忡忡,回到家神色慌乱根本掩盖不住,他娘问他,张信纯孝,如实说了,而他娘跟朱棣认识多年,视如自己子侄,当即就劝张信告密,帮助燕王。

这次“听妈妈的话”,不仅给张家换来了十代二百年富贵,更是让朱棣在老和尚和金忠的谋划下,令朱能、丘福等八百勇士夜夺北平九门,继而开启了为时四年的靖难之役。

朱棣跟他爹老朱相比,还是很重感情,愿意与功臣同享荣华富贵的,于是在去年划拨出了黄淮布政使司以后,就把随之设立的漕运总督一职委给了张信。

跟那被朱高炽举荐的唯唯诺诺的黄淮布政使不同,张信在这地界,才是一手遮天的土皇帝,漕运、盐务、军队,基本都是一手抓。

而正是有了张信的提点,杨瓛才有了底气。

当两人再次见面的时候,心境已经大不相同了。

傍晚时分,杨瓛被带进来了一间特殊的屋子。

“啪!”

房间的油灯带着噼啪声燃起,映射在他疲惫的脸庞之上。

不多时,房门打开,施幼敏迈步走了进来,他看见了明显镇静了许多的杨瓛。

“见过都转运使大人!”杨瓛站起来,恭敬施礼道。

虽然他是一方父母官,但是施幼敏在这个地界上,才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论职位他是比施幼敏低半级的,在任何场合施幼敏都可以凌驾于他之上。

施幼敏摆摆手道:“坐吧。”

“谢谢都转运使大人。”杨瓛重新坐回椅子上。

施幼敏故作不知地问道:“听说杨府君这几日病了,病可好些了?”

所谓的“病”,自然是其亲自去凤阳拜见上官的说辞,而另一种意思,便是如今他们共同面临的难题,解缙。

是的,这世界从来都没有什么感同身受,一开始施幼敏不在乎,是因为火没烧到自己身上,涉嫌谋划刺杀钦差的,只有地方上的官员。

可如今不一样了,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的大批中下层官吏被抓捕,这些人可都是实际执行盐务的官吏,跟之前都察院只对高层开刀可大不相同。

杨瓛刚想开口,施幼敏又道:“可曾见到张公?”

闻言,杨瓛下意识地想要开口,但旋即就猛然察觉不对劲,抬头看向施幼敏,称呼再一次变了。

“施大人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说呢?”施幼敏冷笑道。

施幼敏的潜台词,当然是在这片地方上发生的事情,有几个是我不知道的?

再怎么说,即便施幼敏在中枢人脉不够,可地方上,他可是经营了将近十年了。

其实刘富春的事情,施幼敏从他刚刚到来的时候,就收到了消息,只不过这种类似的商人前来提盐的消息,实在是太多,而稍微检查了一下刘富春的来历以后,施幼敏便知道这就是个土生土长的扬州商人,此番是想来发财的,就不再关注。

杨瓛这种伎俩,糊弄别人可以,但在施幼敏这种历经沧桑的老油条面前,却显得幼稚至极。

黄淮布政使司的那位布政使大人,跟黄淮一样,是大皇子朱高炽的嫡系,天天躲在衙门里神龙见首不见尾,这事挨不着他,就算有些牵扯,也一定会被大皇子保下来,而作为本地派系的副手王远山,此时被解缙拿下,恐怕也正合他的心意。

真正在盐务上有牵扯的,除了淮安府的杨瓛、李恒,便是两淮盐场的这些人,以及他们上面只手遮天的张信,杨瓛除了去拜见张信得到了些什么暗示,还能有什么让他表现出前后截然相反的态度?

在大明,每年都有一些人莫名其妙消失,有的人是受到某些事情的牵连,有的人则是死于非命,而他们,通常都被叫做弃子。

哪怕是杨瓛这种绯袍大员,在更高处,也一样不过是身不由己的棋子罢了,而如果杨瓛真的是不可放弃的,那么自然解缙也不会亲自动手,因为还有棋手,还需要这枚棋子。

在施幼敏看来,即便是漕运总督、隆平侯张信,也没资格做最高层的棋手,他今日的全部成就,也不过是倚仗过去改变历史的功劳和皇帝的宠信而已,归根到底,还是皇帝放在漕运位置上的棋子。

这颗棋子即便有错,即便有些罪状,只要不是谋逆大罪,那么皇帝为了展示给天下看,也不会把张信怎么样,毕竟,人家身上带着两块免死金牌呢。

虽然说免死金牌这玩意,起不起效果全看皇帝,但皇帝既然认,那张信就不会出事。

可张信不会出事,不代表他操控的杨瓛不会出事,这种短暂的安全感,完全是虚无缥缈的。

而张信这个漕运总督的利益,是与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冲突的,所以施幼敏并没有搭上张信这条线。

但施幼敏并不慌张,因为他已经在中枢有所动作了,只要能像上次面对都察院的突然袭击时一样,从容不迫地斩断所有可能牵连到自己的线索,那么自然可以安然无事。

因为光是盐务上的贪污,是怎么都查不到他身上来的,而他本人又完全没有涉及到涉嫌谋划刺杀钦差的案子里。

所以,哪怕现在看起来处于风口浪尖,可实际上还是相对安全的状态。

当施幼敏把对方“棋子”的身份一语道破之后,杨瓛的面色有些阴沉了下来。

杨瓛又不是傻子,他能干到知府,当然晓得庙堂上的事情,没有什么是保准的,今日对你信誓旦旦,明日就能插你两刀,但他毕竟投效张信一年多,平日里也没少孝敬,自问在关键时刻,张信还是该保他的。

怎么说呢?只能说人在某些时候,只想看到自己想看的,听自己想听的。

“事已至此,若是你自觉能安然无恙,便也没必要再来拜访我,说穿了,你不还是心里没底吗?”施幼敏也不再掩饰,径自说道。

“那施大人便有办法平安过关吗?”杨瓛一时犹疑,他这边有张信的保证不假,但也想听听对方的想法。

“没什么高明的,壮士断腕,不过要狠一些。”

说罢,施幼敏附耳与他言语了几句。

片刻后杨瓛迟疑应道:“如此倒是可行,只是.”

“呵呵,好!既如此,那么还请劳烦杨大人办一件事情。”施幼敏淡淡笑道。

杨瓛神色稍缓,点点头问道:“大人请讲!”

施幼敏嘴唇蠕动:“我想让你伪造一份假供词。”

“施大人的意思是诬陷李恒?!”杨瓛震惊不已。

施幼敏点点头:“对,这份假供词就是给李恒定罪的铁证!”

李恒已经是弃子,把谋划刺杀钦差,收受贿赂,乃至勾连地方官员、商人的罪名,都按到他一个人头上,其他人都可涉险上岸。

“可李恒又不是傻子,他.”杨瓛旋即意识到了问题不对的地方。

“李恒已经昏迷了。”

就在这时,施幼敏忽然蹦出了一句,而就是这一句,让杨瓛悚然一惊。

李恒昏迷,是在锦衣卫的严密控制下,而且是在扬州府受审的,施幼敏怎么知道?

施幼敏掸了掸衣领,风轻云淡地说道。

“你只管写,我有办法让他死。”

“可是.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若是暴露,咱们都会遭殃啊!”杨瓛担忧不已。

“你放心,我已经安排妥善,只要你照我所说的去做,我保证你平安无事,但若是办砸了,你我都得玩完。”施幼敏语气平静,但透漏着令人窒息的杀机。

看着施幼敏脸上坚毅的表情,杨瓛犹豫了许久才开口说道:“施大人,您真的要冒这么大风险?”

“覆巢之下,哪有完卵?你只管放心地去做。”施幼敏郑重说道。

看到施幼敏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杨瓛心中的顾虑渐渐消散了,反正横竖都是一刀,不如赌一赌!

赌赢了,脑袋和脑袋上的乌纱帽都能保住。

杨瓛同意了施幼敏壮士断腕的计划,告辞离去。

而在杨瓛离去以后,一个下人走了进来。

施幼敏把刚刚写好的一封密函递给他:“我要你把这封信送给郝厨子。”

“郝厨子现在在哪里?”下人接过信函问道。

施幼敏想了想,摇头说道:“暂且不清楚不过,他一般都会呆在东市场屠户那里。”

“要吃生肉?”

施幼敏点头:“对,不要熟的,务必杀干净,血水都洗好。”

——————

东市场,一处偏僻的巷子,这里就是郝厨子的住处。

此时,郝厨子已经换了一身衣服,脸色红扑扑的,显得很高兴。

屋外摆着口大锅,大锅下方燃起柴火,烧得通红滚烫。

“快点!”郝厨子喊了一声。

“来啦~”外面传来应答声。

然后就见两名青年男子抬着一整头猪从外面走来。

郝厨子看了猪一眼,吩咐道:“拿几块布来,把它包起来,免得沾染油烟。”

片刻之后,大锅周围的地方被清理出来。

接着又有几名徒弟陆续将一桶桶热气腾腾的不同液体倒入大锅之中。

“这么少?”

郝厨子疑惑地看向自己的徒弟,他们每次都是半桶,怎么今天变少了呢?

“师父,还有一桶没货了。”一名徒弟提醒说道。

郝厨子拍了拍脑袋,穿过排放着死去的动物风干肉的“森林”,穿越了各种屠刀、菜刀的刀房,来到了一个地方。

果然有一桶血,郝厨子顿时眉开眼笑,连忙提了出来。

然后让人把猪装进锅里,然后盖上盖子。

这时,有一辆马车停在巷子前。

“郝厨子,今晚可是要做什么大菜啊?”

“嘿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今天咱们要宰一头猪,听说那肥美得很,今晚肯定能吃一顿大餐。”

“哎哟喂,那可要多备一些酒了,这种事情千载难逢啊,哈哈……”

下人笑着说道,随后递给了他一封信函。

“要生的。”

郝厨子不动神色地收到了自己油腻的围裙前兜里,随后来到刚才提血桶的房间,展开来看。

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

“郝厨子,我想吃羊(杨)肉了。”

献祭幼苗《我在明末当反贼》

(本章完)

第458章 假账

淮安府衙内。

夜深人静,一盏孤灯。

杨瓛提着笔,还是有些举棋不定。

施幼敏虽与他约定好一起壮士断腕,割舍掉几个关键的手下,把事件控制在可控的范围内,但这个决心显然不是那么好下的。

而且对于杨瓛来说,他始终对施幼敏的承诺有所怀疑,在不久前的表现,究竟是逢场作戏多一些,还是确实被鼓动的上头多一些,还是不好说的。

李恒知道他的很多秘密,而这件事的先后顺序必须是自己揭发李恒,然后李恒死亡,才能让自己抽身出去。

可李恒死亡的这一步,却并不由杨瓛来控制,这就相当于把自己的生死交给了别人,这对于杨瓛来说显然是不太能接受的,而且施幼敏能不能弄死李恒,也确实不是百分百的事情。

杨瓛咬着笔杆子沉吟着利弊,然而就在这时候,门外响起了推门声,继而脚步声传来。

“谁?”

杨瓛有些疑惑,此时夜深人静,所有人都应该休息了,怎么还会有人来呢?

然而当他抬头一看的时候,瞳孔却骤然紧缩,一个人影扑了过来,有力的大手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巴,正是被施幼敏派来杀他的郝厨子。

郝厨子悄悄潜入了府衙,挑的正是深夜人最犯困的时候,此时万籁俱寂,后衙伺候知府的下人也都睡死了,所以此时根本没有人察觉到有任何异常,更别说发现郝厨子的踪迹。

“唔嗯.!”杨瓛奋力挣扎。

然而他只是一介书生,根本不是专业杀手的对手,拼尽全力的挣扎,甚至连像样的动静都没发出来,更不要说惹来其他人的注意了。

此时他用尽全力想要挣脱郝厨子的桎梏,用手肘猛烈撞击着郝厨子的腹部。

然而郝厨子也是有备而来,早就预料到他会反抗,因此蒲扇般的大手立即捏住了他,“嘭”的一声闷响,郝厨子纹丝未动,倒是杨瓛变得痛苦万分,眼泪直流。

郝厨子看到他如此倔强,也有些恼怒,郝厨子抓着他的肩膀把他压倒在桌案旁边,另一只手则伸向了腰带,掏出一条浸泡过药液的汗巾蒙到了杨瓛的脸上,很快,杨瓛就昏迷了过去

郝厨子小心翼翼地把周围的细节还原好,收走了桌面上的纸揣进衣领里,随后把另一封写好的信函放在桌子上,然后弄了绳子,吊在房梁上,把杨瓛伪装成畏罪自杀的样子。

这种事情郝厨子以往也干过几回了,早已轻车熟路。

随后,郝厨子又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夜色之中。

翌日清晨,前来给杨瓛送早饭的仆童打开门,顿时吓了一跳,房间倒是整整齐齐,可在那房梁上,正挂着一具尸体。

这名仆童立刻惊叫起来,十几岁大的年纪,此时语言都已经混乱了起来:“老爷!老爷你怎么了?老爷啊!你千万不要吓唬小奴呀……老爷你醒醒啊,小奴给您请郎中!”

然而他喊了半天,房梁上的尸体依旧毫无动静,终于让他不得不面对内心中很清楚的那个现实。

在淮安府作威作福,土皇帝一般的知府老爷,死了!

仆童赶忙冲出屋子,扯开嗓门朝四处高呼:“来人啊!老爷死啦,老爷死啦,来人哪……”

听到老爷突然暴毙,杨家上下皆是惶恐不安。

“老爷不是那般人,怎么会突然自杀呢?”

“老爷难道是染上了恶疾自知时日无多?”

“胡说八道,老爷身体康健,怎么会有什么恶疾。”

“奇怪,昨天晚上也没听到什么动静啊。”

很快,杨瓛死亡的消息,就让整个府衙鸡飞狗跳起来,不光是府衙前院的衙役纷纷奔赴而来,闻讯赶来的锦衣卫更是很快接管了这里。

“这是什么情况?”赵海川拧着眉站在堂下,静静地盯着房梁上的尸体。

也不等仵作来了,赵海川带上手套,在对面踩了个凳子,亲自上阵验尸。

赵海川先是扒拉开了尸体的眼睛。

“眼睛有血丝,数量不多,应该是晚睡导致的,没有大量出血点,说明不是被勒杀。”

旁边的锦衣卫详细地记录了下来他说的每一句话。

“脸色发白,没有紫红色,也是正常上吊致死的表现。”

“从脖子处的锁沟形状看,八字不交。”

赵海川又详细地扒着杨瓛尸体的头发,看了头顶的致死穴位和两侧的耳朵,发现也没有被银针或是椎体扎穿的痕迹,心头愈发疑惑了起来。

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昨晚没人听到有什么异常的动静,死亡时间是在夜色最深沉的时候,再加上桌子上的认罪文书,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说,杨瓛是正常的畏罪自杀身亡。

可问题就在于,这一切都太正常了。

“保存现场,伱们几个留在这里看守,任何人不准进入,另外,把文书都带走。”

杨瓛在府衙后院畏罪自杀的这个消息一经散布,整个淮安城瞬间沸腾起来,各种流言满天飞,而最受百姓认可的,则是据传杨瓛为贪图权势,勾结匪盗企图刺杀钦差失败,如今钦差到来,已经识破了其人的阴谋,故而畏罪自杀。

虽然这是谣言,但也有很大一部分人相信,毕竟从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知府大人真正的嫌疑人非常大。

总之,在如今人人自危,怕被牵连到刺杀钦差案的淮安府官员中,对知府大人怀恨在心的人倒是比较少,但希望他一死了之,让大家都平安落地的人,却绝对不在少数,所以在一片议论纷纷的局面下,哪怕是官员,也有许多人都相信了这个流言。

而淮安府驿站内。

解缙听闻了杨瓛死了的消息后,反而顿时气得暴跳如雷,狠狠扔掉了书案上的砚台。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啊.”

赵海川拱手道:“大人,有可能是蓄意谋杀,但是查起来很麻烦,必须解剖尸体看肺和胃,有没有被下毒。”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解缙颓然想道:“眼下不管杨瓛是不是上吊自杀,都只能是上吊自杀,刺杀钦差的事情,查到从三品、正四品,就不能再扩大了,再往上查,那些人背后的人,便不是我能开罪得起了我本欲借着这机会,把黄淮布政使司都清理一遍,如今看来,却是没有机会了。”

至于是谁做的,有可能的就是那几个人,自然不必去追究,而绯袍大员的人头,也确实足够结案堵住所有人的嘴了。

官场上总是有些无形的界限,看不到摸不到,但却令人难以逾越。

解缙是疯魔了,可他不是傻子,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他还是清楚的。

赵海川想了想,提醒道:“既然如此,属下建议大人还是早做准备,免得这杨瓛一死,该做的事情就推不下去了。”

刺杀钦差的案子,查到左参政、知府这个级别,就不能再往上查了,但另一条线,也就是刘富春这条线,却可以顺着查下去,毕竟解缙的任务是整顿盐务,把被两淮都转运盐使司上下贪墨掉的每年几十万两白银的盐税给查出来。

而这就涉及到了淮安府的士绅和富商,还有盐务衙门的官员们,上次都察院没能解决的问题,解缙必须解决了。

赵海川提醒他早做准备的意思,便是要尽快下手,不能让这条线也断掉。

“我当然要早作准备!”解缙咬牙切齿道,“可是,你觉得谁会是那个最好的选择呢?”

赵海川低声道:“属下认为,徽商江家的家主,江舸最合适。”

“江舸?”

解缙皱了皱眉头,随即摇头道:“江舸虽然重要,而且看起来势力没有其他人那么强大,可若说解决他就能解决盐税被贪墨的问题,我是决计不相信的弄到最后,费尽心力,怕也就是第二个杨瓛。”

“若是从受益人的角度来看,两淮都转运盐使施幼敏恐怕是脱不了嫌疑的,而且此前都察院来查的时候,就有些官员自杀而死,死法几乎是一模一样。”

“嗯”

解缙沉思了起来,赵海川所说的,正是他所考虑到的关键。

但这一点,却也偏偏是棘手的地方。

因为施幼敏一向谨慎,而且官声不错,当初是太祖高皇帝以“为官清廉”提拔到这个位置上的,经过锦衣卫之前的调查,施幼敏从不接受贿赂,而哪怕是此前的淮商吴家,也确实行贿被拒绝了,想通过污点证人的方式给其定罪,都没有实据。

这就让解缙很难办了。

能抓王远山这位从三品,是因为解缙拿自身当诱饵,才办成的,而施幼敏滴水不漏,委实有些难办,这也是为什么此前都察院和锦衣卫都无功而返的缘由。

如果是查案,恐怕这件事,还真的只能是私下里进行,否则,在两淮盐场这块地方,必定是举世皆敌,毕竟明里无论是谁,都不会配合锦衣卫继续查下去了。

但是最困难的地方就在于,光是靠查账本,是很难查出来些什么的,账本在明面上,一定是做的天衣无缝。

不能公开抓人审讯,私下也查不出什么来,还能怎么办?

就在这时,忽然有锦衣卫禀报,京中总裁变法事务衙门有密信送到,规格很高,是一队锦衣卫护送的。

“可是国师的信?”

解缙大喜过望,问道。

“正是。”

解缙拆开了姜星火的来信,匆匆浏览一番。

看完信后,他忽然压低了声音,目光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说道:“国师倒是给了一条妙计,可令此难题迎刃而解。”

赵海川没说话,但他知道,如果是自己能知晓的内容,解缙一定会告诉自己的。

“你说这账,为什么难查?”

“年份太多,数目太大,千丝万缕。”

是的,两淮盐场一年就产出全国一半的食盐,那可是供3000万人吃的食盐,无论是盐场的维护,还是给灶户、盐丁的支出,再到卖给商人的盐,里面的账目到底有多纷繁复杂,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而且这肯定不是一个人贪的,而是有组织的长久谋划,而在这个组织里,每个执行的个体都只是一环罢了,但抓到一个或是几个,是没有意义的,其他更上层的人,可以随时脱钩。

在账面上,比如贪了价值70万两白银的盐税,那么账面的正常反应是70万两白银的现金短缺,原因不清、去向不明,但为了掩盖这一行径,必然会采取一定的手段来使之不被发现,比如制造假凭证使这70万两白银正常走账,或者将这笔钱算入到某项开支之中,也就是虚列费用,在贪墨之初,贪墨者肯定就便做好了周密的计划,想查起来,相当的费劲。

那么让吴家之类的盐商来检举和提供证据行不行呢?也不行,因为不同的商人或者商帮,都是跟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对接的,虽然绝对数字惊人,但从总量上看,单个家族的份额占比并不大,想要通过商人来倒推,那也跟盲人摸象差不多,只能摸到一角,很容易就被掩盖过去。

至于发动所有商人,那更是不可能,除了吴家和刘富春,总裁变法事务衙门手里,其实没有其他的商人可以控制了。

但姜星火给出的解题思路却与这些都不尽相同,让本以为不可能的解缙豁然开朗。

“赦免盐丁和灶户贩卖余盐的罪行,不算旧账算新账,宣布从今年起提高余盐收购价格,从灶户手里拿到今年的出盐数,鼓励灶户、盐丁发起清查蛀虫的运动,积小为大,用拼拼图的方式查出真相。”

既然两淮都转运盐使司查不到证据,账本做的天衣无缝,而商人们那里又是盲人摸象,那干脆就从源头开始查!

什么是盐的源头?当然是煮盐的灶户!

这是个笨办法,有点像系统工程学里的“归零”故障分析模法,也就是当一个庞杂的系统内部某一环节出现了问题,却根本找不到这个问题出在哪里时,就需从第一步到最后一步逐一溯源,抛弃主观臆断,重新一一验证,直到问题完全解决。

而盐务的问题说起来麻烦,实际上却并不复杂,因为跟动辄数十个系统上万个零件的航天器相比,盐务里盐流通的大环节只有三个群体,灶户-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守支商人。

但这个办法,有一个重要前提,那就是必须有大量的人手同时接管盐场。

而姜星火给解缙提供了选择,如果有必要,是可以请求皇帝让一部分备倭军南下的。

显然,解缙通过雷厉风行的手段,得到了姜星火的赏识,如果没有解缙之前果断拿下黄淮布政使司左参政和淮安府同知的表现,让姜星火见到了解缙不一样的一面,见到了他的胆识,姜星火是一定不会说出这番话的。

而在信中,姜星火也隐晦地表达了,支持解缙继续查下去,规模可以扩大,但结果不见得能保证。

毕竟,无论是朱高炽嫡系的黄淮布政使,还是自带两块免死金牌的漕运总督,都只是跟解缙的任务沾边,但沾的不多,费尽力气弄倒了,也解决不了当下的问题。

如今淮安知府杨瓛已经噶了,最重要也是最难啃的,只剩下了看起来无懈可击的两淮都转运盐使施幼敏。

正所谓“说曹操,曹操到”,还没等解缙写完回信,施幼敏竟是主动派人上门,说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的大小官员听说逆贼畏罪自杀,特意于晚上设宴,给受伤的钦差接风洗尘。

“大人,去吗?去的话,或许我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做些其他的事情。”

解缙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了,惊讶地说道:“莫非你打算?”

赵海川轻轻地点了点头道:“不错,如果盐使司衙门的官员都去赴宴,那么或许可以突击检查一些地方,收集一些其他证据,这样他们反应不及时,说不定会有发现。”

“这事情可以一试,但是”

解缙微微沉吟着,最终还是说道:“这东西涉及到的利益太大,光是这么查,恐怕会打草惊蛇。”

“大人放心吧!”

赵海川显然已经胸有成竹,信誓旦旦地保证道:“不是动仓库,而是查这些官员的外宅,既然有贪墨,明面上拿不到证据,他们又不可能放到府邸里,那么多半是被藏到了其他地方,而外宅就是极有可能的一处所在。”

解缙微微点了点头,这才说道:“赵百户,本官相信你的能力,只是此事万万不可操之过急,还是要师出有名。”

“这一点我知道。”

赵海川笑眯眯地说道:“只是去查一些失窃案而已。”

——————

盐使司衙门里,施幼敏亲自看了接风宴的场地和布置,如今得了杨瓛已死的准确消息,却是放下了心来,甚至还有闲心哼起了家乡的小调。

杨瓛一死,钦差谋反案的罪责,都被那一纸字迹确凿的“悔过书”给担了下来,而无论杨瓛这个最大的地方官知道什么盐务上的内情,也都无法再拿来当做背叛自己求得保全的证据了。

淮安府地方上的士绅,更是没有跟施幼敏直接接触过。

不得不说,施幼敏是个极有眼光的人,他根本不贪士绅和盐商的钱,那些钱太容易被人查出来,他是直接利用手中的权力,拢了一批官员,从盐税里抽成,然后做假账做的天衣无缝。

什么叫格局?什么叫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这也是为什么盐税的问题始终没有被查出来的原因,因为本来就是一笔糊涂账,而且光是看账面,也看不出什么问题,若不是姜星火和夏原吉用数学的方法通过跟北宋对比,等比例推算出了盐税的缺失,恐怕这么大的窟窿,还会被掩盖住好些年。

施幼敏点了点头,旋即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对心腹问道:“对了,这几天城内的粮价涨了多少?”

心腹伸出了五根手指头:“比昨日涨了五十文钱左右。”

“这”

听到这个价格,施幼敏不禁也愣住了,他原以为粮价最多涨十文八文的,没想到居然暴涨五倍,这未免也太夸张了吧?

虽然淮安府的民政不归他管,但如今剧烈的物价涨幅,想来民间生计已经受到了严重的影响。

“可是今年歉收的缘故?”

“当然不是。”

心腹看着他的模样,忍不住出声解释道:“士绅和商人都在屯粮,乡里有自己地种田的百姓受影响不大,但城里的市民粮食却不多了,大运河那边最近北运的粮食很少。”

“可惜呀!”

施幼敏满脸惋惜地摇了摇头,随即望向心腹,正色道:“不过咱们盐使司衙门的粮食,要放出风去,一粒也不能流出去,知道吗?”

盐使司衙门管着十几万的灶户,本身就是有粮仓的,而且规模很大,足以影响粮价的那种,而施幼敏的决定,无疑是在给本就居高不下的粮价继续点了一把火。

“这”

心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施幼敏知道他想说什么,便是语重心长道:“可千万别小瞧了这些士绅富户,这些人的势力遍布整个淮安府,在这个关键时刻,要让他们感受到,我们盐使司衙门,与他们是站在一起的。”

“可是灶户也有在市面上买粮食的,毕竟灶户种的田有限。”

心腹的面色犹豫不决,片刻后才艰难地吐字道,“若真是如此的话,那咱们岂不是得罪死了他们,这后果.”

事实上,心腹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一户灶户里,一般只有盐丁负责产出盐,卖给盐使司衙门换钱,然后去盐使司衙门的粮仓以基本等于市价的价格买米,施幼敏口中的“粮仓”就是干这个的。

但一户人里,其他人自然也不是吃干饭的,虽然盐场周围的土地粮食产量比较低,他们名下也是有一些土地耕种的.可显而易见的是,光靠这种小片土地的耕种,要养活全家肯定是不可能的,而且由于灶户的大规模罢工,收入更是急剧减少,所以经济条件不好,或者人口负担比较重的灶户,一旦盐使司衙门的粮仓不开放,就只能去市面上买价格昂贵的粮食,这些人的加入,会进一步推高粮价。

施幼敏哪能不晓得这个道理?只不过他除了说出口的缘由以外,还有另一重考虑罢了。

“越是吃不起粮饿肚子,罢工的灶户害怕被朝廷责罚过去贩卖余盐的事情,就会越怨恨朝廷,而不是管理他们的盐使司衙门,明白吗?”

施幼敏稍微提点,对方的眼睛就猛地睁大,瞬间明白了过来,拍案叫绝。

“大人英明。”

心腹笑容灿烂地抱拳说道:“那么现在就差一把火了,到时候就可以派人暗中煽风点火,将那些不满彻底引爆。”

事实上,盐使司衙门的粮仓是自营的,属于配套福利,属于那种大家都知道没挂着盐使司衙门的牌子但却有其实际作用,但绝对不是朝廷正式编制之内的,正是如此,施幼敏才能彻底掌控。

正是因为是自营的,是跟着市场粮价走的,才完全有道理避仓不放粮本来就是为了方便灶户用卖余盐的钱买粮所设立的,盐使司衙门根本不赚钱,如今粮价高涨,粮仓入不敷出,自然可以闭仓,也没人能指摘或者用行政力量去强迫些什么。

“我想那位钦差应该没有那么蠢,肯定会选择将此事压下去,重点对付我们,虽然如今淮安府的府衙被他给一扫而空了,粮价也没人能出面管了”

说到这,施幼敏略带讥讽地笑了笑,淡淡地说道:“而那些地方上士绅富户却是不同,他们肯定会为了利益而疯狂抬高粮价的。”

实际上,施幼敏的打算站在他的角度看,是没什么问题的,而且能够最大限度地维护盐使司的利益,避免盐场出现失控的状况。

这个道理很简单,施幼敏手里有粮食,就掌握着随时解决问题的钥匙,而在他看来,解缙虽然来势汹汹,还带着大批锦衣卫,但他既没有地方士绅富商的支持,又没有解决眼前困难所必须的资源.今年秋季普遍歉收,哪里都缺粮,而且夏天的时候,江南为了给征安南筹备后勤,更是调用了大量的粮食,再加上去年的水灾,已经是三茬收成不好了。

施幼敏就不信,为了帮解缙解决这个不是主要问题的问题,姜星火还真能给他弄来大批粮食不成。

粮食,可不是凭空变出来的。

而施幼敏在朝中的运作,也有了些眉目,只要他自己不被解缙吓到露出破绽,那么解缙查不出什么,自然也就得灰溜溜的走了,就像之前都察院的陈瑛一样。

陈瑛还号称古之酷吏呢,还不是一样无功而返?

而诸如淮商吴家,徽商江家,这些都是大盐商不假,但在施幼敏眼里,却是渺小得宛如尘埃般存在,毕竟他们都是靠着盐使司吃饭的,盐政司却能轻松地拿捏他们,而如果朝廷执意改革盐法、打击盐商,这些盐商绝对抵挡不了,所以这才需要依附于盐使司衙门。

盐使司衙门高层铁板一块,利益早已纠缠到了一起,都是一条线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而盐商同样立场相同,再加上因为粮价而站到一起的士绅富商、市民、灶户。

整个淮安府全是我的人,你拿什么跟我斗?

“如此一来,咱们再加一把火,这件事便能顺利达成,先让钦差面对愤怒的市民和灶户吧,至于我们盐使司衙门的账,随便他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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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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