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百四十七章 「雨中绵羊(6)」

毕维斯眯了眯眼,笑道:「好啊。」

他站起身,领结上的红宝石闪闪发光,在灯光下格外好看。

影突然说:「你那红宝石挺好看的。」

毕维斯一怔:「这是莱洛帝国的王室宝石,只供给王室使用,当然是好看的。」

影说:「那在你们眼中,我和王室,哪个高贵?」

毕维斯眼中闪过怒火,但很快被他压下。他平生最看不起暴发户,第一梦巡家就是很典型的暴发户。毫无背景,毫无礼仪,动不动掀桌子,却不得不捧着。

「这个……是不能比较的。论对人类的功绩,当然是您第一。」克里斯蒂娜微笑着回应。

「那我想要这个红宝石。」影指了指毕维斯的领结,笑道:「你们可以给吗?」

人们安静如鸡。

此时,世界直播依然开着,这并不是他们想开直播,而是影直接把摄像机抗在了肩膀上,对着他们的脸一阵狂录,全世界都能看到他们的表情。

公爵伊齐基尔给毕维斯使了个眼色。一颗宝石而已,给就给了,必须给第一梦巡家面子。

毕维斯脸都快青了,但只能扯下领结上的红宝石,递到影手里。

他第一次那么希望一个人快点消失。

……第一梦巡家,你得意不了多久了。现在只是一时风头正盛,等你真正查到核心的东西,你不可能活下来。

到时候死在全世界眼前,不知道你会是什么表情。

……

苏明安等人走上了烂尾楼的楼顶,敲了敲房门,没人回应。

「这里应该住着一个老奶奶,她不在吗?」涵寒看着紧闭的房门。

苏明安用阿独调用了一下监控,发现老奶奶在一小时前离开了家。藉助监控的轨迹,他们一路追寻,终于在旁边的一个街区找到了老奶奶,她站在人群之中。

这里是政府区域,鲜红的横幅悬挂。人们拿着喇叭,围着政府的高楼,高喊着:

「公开特效药的研究进度!」

「支持第一梦巡家!方舟计划相关人员要谢罪!」

「贪婪的官员们!你们要给民众一个交代!」

警卫们拿着防爆盾牌,把愤怒的人们牢牢挡在政府的高楼大厦外。人们站在大雨中,头发和衣服被淋得透湿,他们仍然嘶哑着嗓音,高喊着口号,仿佛一群濒死的黑鸦。

——伱们根本不把平民的命当命!!!

哄闹的声音无比炸耳,苏明安等人站在人群之外。

然而,没有人出面,没有人安抚民众,没有人回应他们的愤怒。

仿佛官员们已经闭上了眼睛,捂住了耳朵,成为了不再开口的聋哑人。

不去看民间的疾苦,不听绵羊们的哀嚎与痛哭。

涵寒望着这样的景象,心仿佛都被揪紧了。

人们明明已经快要饿到昏厥,却仍然着撕扯着他们嘶哑的嗓子,一遍又一遍地宣泄着他们的愤怒。

然而,除了咆哮以外,他们没有任何反抗的手段。

这时,人群之中,老奶奶走到了人群的最前面。

她伸出满是黑斑的手,翻找着怀里的花布袋,缓缓地,颤抖着,拿出了几张照片和报纸。

暴雨之中,她的银发被打湿,黏腻地贴着头皮。薄薄的皮肤绷紧在脸上,眼瞳泛着泪光。警卫们用防爆盾对着她,明明只是一个佝偻的老奶奶,却仿佛是他们的敌人。

「许多年了,我曾无数次地写信,打电话,让年轻人帮我在网上发布帖子,找媒体报刊维权,甚至参加抗议的队伍,站到你们面前。」老奶奶沧桑的声音在雨中回荡,人们安静了下来,听着她嘶哑的声音。

「但是,全都石沉大海。」

「黑雾病袭来,留下了一大批破楼,卷走了我的全部财产,五年前的一天,我正在做饭,楼房突然倒塌,压死了我的儿媳妇。」

老奶奶眼含泪光:

「我抱着儿媳妇的尸体走遍了全城,去了每一个电视台和报刊的总部,没有一个人理会我。」

「我让儿子写信,投递论坛,发帖子,但那些文字很快就消失无踪,不知道被谁删除了,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直到一周前,我儿子离开了家中,去注射方舟计划的疫苗,再也没回来,钱也没有,人也不在了。」

「直到今天,第一梦巡家在世界直播上发声,他是个勇敢的孩子。我们才敢藉助这种舆论力量,走到你们面前,要求一个回应。」

寂静的雨中,除了噼噼啪啪的雨声,什么都没有。

老奶奶抹了抹眼角的泪光,撕扯着嗓音:

「能不能给我们一个回应?」

「告诉我——告诉我这个寿命将至的老奶奶,我该怎么办!告诉我我的儿媳妇为什么而死,告诉我我的儿子去哪了,告诉我——我该怎么活下去!」

她卷起报纸,拿起一张相片,颤声道:

「告诉我们……我们到底该怎么活下去吧……」

相片上,幸福笑着的一家三口,仿佛沾染上了血色。男人与女人的面貌都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抱着小熊玩具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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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雨中,瑟缩着。

人们沉默地看着她,手里的横幅在雨中颤抖。

这时,警卫们得到了驱逐民众的命令,他们立刻顶起手中的防爆盾,向着人们压去。

「禁止集会!离开这里!」

「禁止集会!离开这里!」

警卫们大喊着,推搡着人们,仿佛洪水冲垮了堤坝。他们拿起了高压水枪和胡椒喷雾,对准了人们。

老奶奶被推搡得一个趔趄,向后栽去。

一柄红伞侧在了她的头上。

紧接着,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老奶奶含着泪光擡头,鲜艳的红伞下,黑发青年微垂着眼,大雨从他的身侧刮过,仿佛无法侵入这柄伞下。他的眼神清澈,倒映着她银白的发丝。

一瞬间,她差点以为她的儿子回来了。

她的儿子正直、固执、善良,总以为只要帮助的人足够多,就能获得他人的支持。

「和我说说你家发生的事吧。」苏明安微微躬身,与老奶奶平视:「我会帮你们的。」

老奶奶攥紧了手中的相片,哭声越来越大。

……

「孙女!你快看是谁回来了!」

踏入破败的房间,老奶奶拽着苏明安,朝房子内高喊着:

「孙女,你爸爸回来了!快来,快看啊!」

一个抱着小熊玩偶的小女孩走了出来,她警惕地看了苏明安一眼,缩了回去。

苏明安知道,患上黑雾病的人会有一些精神问题,看来老奶奶是一时犯了病,把他错认为是她儿子。

这房子又破又烂,随处都摇摇欲坠,墙上都是破裂的白灰。

老奶奶招待几人坐下,她身上还穿着透湿的花袄,就开始忙东忙西。她整理沙发、擦桌子、泡茶……天有些黑了,她进了厨房,系上围裙,点上了灶炉。

「你们先坐着,儿子啊,你稍等一会,和你的朋友们聊会天,我给你们烧菜。」她喊了一声。

幽蓝的火晃着,青菜洒入铁锅,配着土黄色的油,哗啦哗啦地响。苏明安站在厨房的帘子外,呼吸着潮湿的雨气,望着老奶奶瘦弱的身躯,和她手臂上凸起的青紫血管。

这一幕与他的记忆有些重合了,他想起在自己很小的时候,奶奶也是这样系着围裙,在厨房的帘子里烧菜。那时他总以为奶奶在变魔法,只要人进去,不超过半个小时,就能端出热气腾腾的菜。

那时,妈妈总是在外面弹钢琴,不会回来。所以奶奶会教他很多东西,奶奶会教他叠纸星星,奶奶会做很好吃的白菜炖肉汤,奶奶教他看图画,他看的第一本书是童话彼得潘。受时代限制,奶奶不太识字,也不会用诺基亚手机,整天在屋子里打毛线。她会把存折和一块钱五毛钱的硬币存在铁盒子里锁着。平时连一盆水都不舍得倒,连菜叶都要留下最不好吃的部分。

平时,她会存一些梅子酒,揭开酒盖时,香气四溢,但她总是把梅子酒藏在他找不到的地方,防止他年纪太小偷喝。他曾经试图去找过,就像一个勇者去寻找恶龙藏匿起来的珠宝,他爬过床底下,站在凳子上翻过天花板的柜子,也掏过缝纫机的缝隙,但一次都没有找到过。

那时,奶奶就会笑着对他说,等你年纪大了,才可以喝。如果你有一天结婚了,我会把所有藏起来的梅子酒,都拿出来给你。

「……」

后来,梅子酒不在了,奶奶也不在了。

她藏起来的梅子酒,他再也没找到过,仿佛与她一起悄悄躲进了小盒子里,去了他找不到的地方。

后来他独自一个人住在家里,翻遍了房子的每个角落,也再没找到一点她的痕迹。

其实他不是很想喝那个梅子酒。

他只是想向她证明,他是会听话的,即使找到也不会偷喝的。

但奶奶已经听不到了。

苏明安站在客厅里,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他恍恍惚惚地看着老奶奶的背影,还有哗哗的炒菜声。

他想起她的花布袄,想起她的缝纫机,想起她的一块钱五角钱硬币,想起那本翻烂了的童话书,心中就涌上难过,仿佛她还在他的面前,她就在不到他三步的厨房里炒着菜,隔着布帘就是她熟悉的脸,只要他喊一声「奶奶」,她就会回头,叫他的小名,牵起他的手。

但他清晰地知道逝者已经不在了,无论回忆多少次。

这难过让他产生了陌生感……仿佛那个怀念奶奶的不是自己,而是一个名叫「苏明安」的大一学生。

……而他,好像不是这个人。

隔着布帘的,也不是他的奶奶,而是距离他故乡甚远的,一个与他并不熟悉的老奶奶。她甚至与他隔着一整个世界。

「来啦!」

布帘掀起,老奶奶走出,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饿了许久的汪明明三人立刻大快朵颐,而苏明安动了动筷子后,很快放下了筷子。

「怎么不吃啦?这都是你最爱吃的菜,你看,红烧肉,很贵的,多吃点。」老奶奶见苏明安不吃了,立刻给他夹菜,恨不得把所有菜都塞进他碗里。

「稍等。」苏明安低头,看向腕表阿独。阿独正在给他发信息。

「安酱,我查到了一份死亡记录。」阿独说。

「嗯。」苏明安说。

「有点……惊人。」阿独说。

「拿出来吧。」苏明安说。

不管是谁的死亡记录,总会有一些信息。难道是苏文笙妈妈的死亡记录?

阿独沉寂了一会,投射出了一份档案。

……

验尸报告:

死者姓名:苏文笙

性别:男

身份:稻亚城第一高中,高中生

死亡日期:旧日827年2月1日

死因:溺亡

死亡地点:稻亚城东湖

是否他杀:否

备注:精神压力过大而自杀。

档案等级:SS级(绝密)

……

苏明安惊讶地看了一眼日期,今天是827年2月7日。

他已经,死了六天。

九百四十八章 「雨中绵羊(7)」

苏明安盯着这份档案,明晃晃的两个字「溺死」。

他突然想起了副本刚开局的系统提示:

……

欢迎各位玩家来到第十个世界!

世界名:旧日之世·梦巡之地

全体玩家基础任务:生存,活到第二十天。

检测您的身份为:苏明安。

……

检测您的身份为……苏明安?

他扮演的是「苏明安」,而非「苏文笙」。

一开始以为苏文笙是他这次的马甲,现在发现,他竟然是替代苏文笙的人——苏文笙早在苏明安到来前,就已经死了。

这一刻,苏明安突然感到头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脑海里炸开。他摇摇晃晃地起身,在几人疑惑的目光下冲进房间,趴在床上大口喘气。

大量的记忆画面,涌上他的脑海,仿佛将他拽入了过去的记忆中——

……

我从来觉得这个世界很奇怪。

好像它以前,不该是这个样子的。春风与鲜花应该停留此地,天空之上本该没有神灵。

我以为有人会提出异议,至少会觉得我们应当寻回历史,但昏暗的天空下,我只看到了沉默的大多数。人们将矛头对准了自己,单方面地赋予自己「热爱社会」的责任,并监督他人是否热爱这个社会,在这种逻辑下,他们只要越指责别人,自己就显得越热爱社会。

最终,没有人再去追溯真理了。

我不喜欢世界的这个样子。

后来,我养了一只橘猫。母亲告诉我,养一只宠物能够减少自己的内耗。橘猫总是用一种懒洋洋的目光看着我,好像在可怜我。

毕竟,我知道我的想法没有意义,我改变不了什么。我出身于普通家庭,父亲是小城警卫,母亲虽然是当世最有名的神秘学家,可她总是不在家中,好像我天生就没有了母亲。

养橘猫的过程中,我开始明白生命的重量。有时候我看到路边饿死的尸体,我会想,如果这个人是一只橘猫,被有钱人养着,他是否不会被饿死。

但我改变不了任何事,我仅仅是一个普通人。

八岁那年,我路过了教学楼的五层,那里有一间废弃已久的教室。

透过教室的玻璃窗户,我看见了没有穿衣服的老师和女学生,那一刻,一道电光在我心中闪过,我突然明白了这个世界为什么会堕落成这样。从上到下,我看见的每一样东西,原来都浸透了污秽。

我大喊着推门而入,说要报警,女学生感激地看了我一眼跑走了,老师表情阴沉地按住我的肩膀,仿佛我犯下了什么弥天大错。

我想起了奶奶的叮嘱,她说家里越来越穷了,妈妈很久都没有向家里寄钱了,供我上学很辛苦,要我好好听老师的话,不要做出格的事。

可是打破这一幕,算是出格的事吗?还是说站在玻璃窗外默默看着,发表「好看」的言论,才算是一种人性的出格呢?

我不理解,我的岁月刚刚度过第八个春秋,我尚不能明白「沉默的大多数」是因何而生。我的血太烫了,我的脸太热了,我的手行动得太快了,它们都令我如此奋不顾身。

前往办公室的路上,我忍不住回头,往教学楼的下面看。那名女学生裹着破碎的衣服往外逃,学生们发出惊叫声,仿佛她是什么怪物,她还年幼,身上的痕迹却像无法愈合的伤口,每一道视线都在令伤口更加腐坏,仿佛有蛆虫随着人们的目光寄生在她的身上,让她往后的人生千疮百孔。

我看着她拼命向外逃,她渐渐逃离了这个对她而言的地狱,仿佛一只折翼的鸟儿。

我站在办公室里,校长拍了拍我的肩膀,告诉我这件事不要传出去,也不要报警,他会将我评为三好学生,只要我保持缄默。

——可我如何能保持缄默?

我想起了那间教室,桌椅都很新,想必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甚至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已经发生了数十次,数百次。倘若要我保持缄默,我便把自己彻底扔进了地狱里。

我摇了摇头。

八岁的我尚不明白什么是缄默。

后来,我被一直扣留在那间办公室。父亲曾来找过我,却被保安赶了出去,校长说我违反了校规校纪,需要惩罚。

窗外的暴雨越下越大,我的视线仿佛透过了层层墙面,看见了那间美术教室,里面依然有人进进出出,脸上带着得意的表情。我将手贴在窗户玻璃上,拉下长长的痕迹,抹开薄雾,我看见了我苍白的脸色,瞳孔微缩着,嘴唇紧抿,像在可怜我。<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我好像看见了一只橘猫,我成了这只猫。

啊。

我突然明白了。

原来「出格」的确是一种罪。

如果所有人都保持缄默,你却大喊出声,理所应当地,你会被带走。

我被带走了。

为了让我闭嘴,我被送到了一个昏暗的地方。那里什么光也看不到,只有永无止境的打骂和禁闭,人们说,那里是坏孩子待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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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到快要昏厥的时候,我心里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有推开美术教室的门,或者我在校长面前选择了缄默,我是不是不会变成「坏孩子」?

但我无论回想多少遍,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我都会选择推开那扇门。我想救下那个女孩子,她的逃离给了人们警醒。我隐约听说,后来那间教室被封存了,许多人开始关注这件事,没有人再为此受害。

那真是,太好了。

我是一个普通人,我只能做到普通人能做到的事。那就是能勇敢地踏出一步。这样一来,或许「沉默的大多数」就不会诞生。

在痛苦中,我笑了出来,我希望,那个女孩子以后能够平安顺遂。

在那里待了很多年后,我的身体渐渐长高,全身都是被鞭打的伤口,难以计数。我开始反复思考我该怎么改变这个社会,我该如何保持自己不被改变。

后来,学校被彻查,有人来救我,我才得以重见阳光。

迎面洒上阳光的那一刻,我嗅到路边梧桐树的味道。

救我的人叫「苏医生」,和我同姓,他是一个心怀正义的医生。在和他的聊天中,我听到了「方舟计划」的名词。

苏医生说,这个计划是一个极为邪恶的计划,涉及的国度、城市、势力极为庞大,凭藉他一个人不可能连根拔起。是一个「人造适格者」的计划。

我才知道,我所在的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就是「方舟计划」的实验基地之一,里面的孩子都是实验体,通过各种残忍的手段进行人体实验,还好我足够幸运,没有死在里面。

苏医生摸了摸我的头,说我年纪还小,回家去吧,不要掺和进来。等我高考离开小城,将来成为大人物了,再来找他。

我回了家,站在我家的梧桐树下,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踏足这里。我想起父亲亲手做的油焖大虾,想起奶奶缝的荷包,我想起我养的那只橘猫,它现在一定已经很肥很大了,它总喜欢眯着眼睛笑着看着我,眼睛明澈而洁净。

我推门而入。

眼前是橘猫的尸体。

一瞬间,我仿佛坠入冰窟,手脚冰凉。

我疯了似的寻找父亲,找到了他的日记本。

12月7日:儿子,你今天回家了吗?

12月12日:儿子,学校告诉我你被关起来了。都怪爸爸不够强大,没办法把你捞出来。虽然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但你做得一定没错,爸爸相信你,爸爸等伱回来。

6月13日:今天去收拾你的房间,看着你的文具,爸爸心里好难过啊。在你的床上躺了一会,醒来时身边暖暖的,还以为你回来了,转头一看,原来是窗外的阳光。原来都已经夏天了。

7月1日:爸爸很想你,今夜梦里,拥抱爸爸一下吧。

9月21日:奶奶的病越来越严重了,爸爸得带她去很远的地方看医生,如果你回家,不要怪爸爸没能迎接你,爸爸衷心希望你们都能好好的。

11月29日:爸爸今天回来拿东西。奶奶已经不记得爸爸了,却还记得你的名字,她在床上总叫着「文笙」、「文笙」,医生说,如果你能去看看她,她也许还能想起什么。你的猫最近也病得很重,但爸爸实在没有钱了……

……

我将日记本紧紧抱在怀里,心里堵得厉害。

我试图拨通母亲的电话,咆哮地告诉她——你到底在哪里,你为什么不肯回家看我们一眼。但我连她的电话号码都没有。

我埋了橘猫。

一个人,拿着铲子埋了它。它的身体真的很胖啊,像土地下的一个橘色大面包,看着挺滑稽的。

我看着,却笑不出来。

我望着自己手臂上的青紫伤痕,摸着自己嘴边的裂口和巴掌印,望着自己如芦苇杆般的四肢,站在梧桐树下,我什么都笑不出来。

橘猫没有了生气,散发着恶臭,这令我感到困惑——为什么连你也变成了这个样子?为什么连你也活不下来?

但我只能默默地填土,把它最爱吃的猫粮放在地上,呆坐了很久。然后,我拨通了电话,询问那个女学生过的怎么样了。

她是我救下的人,如果她的人生顺遂,我的努力也有了价值。

同学告诉我,后来她遭受了数不清的冷眼,邻居对她指指点点,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说她以后已经脏了。人们拍下了她那天衣衫不整的样子,随着事件的发酵在网际网路疯传,她的信息都被爆了出来。后来,一天夜里,她跳下了湖里。

我缓缓放下了电话。

无与伦比的痛苦与麻木感,如同毒蛇攀附上了我的脊背。我突然感到,我好像从出生时就一直都沉溺在深海里,一点一点下坠,从来没有浮起过。

我将铲子砸向自己的手,看着鲜血流出来,我心中竟然感到了快意,但这快意更令我悲伤。

我到底拯救了什么?

我何以动摇这根深蒂固的黑暗?

我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世界终于打败了我一次。但我在梧桐树下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还是决定一如既往,血还没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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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后,我继续读书,上了高中。

直到十九岁那年——

「哗啦!」

仿佛什么骤然破裂的声音,记忆结束,苏明安的眼前一晃,他再度回到了窄小的室内,镜中的自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捂住自己狂跳的心脏,手指一点一点缩紧。

「苏文笙。」

苏明安低声说。

他设想过这个身份千百次——他曾想过苏文笙是一个天才,就像阿克托那样,年纪轻轻就能拯救世界。他也曾想过苏文笙是苏凛那样,获得了什么奇遇,才能埋下百转千回的局。

但他没有一次想过,苏文笙仅仅只是一个普通人。十九岁的,普通的孩子,连学校都逃不出去,连一只猫都挽留不住——就像世界上无数个平凡人一样,除了心中激昂的正义与善良,没有任何力量。

可已知的信息都在告诉苏明安——苏文笙的马甲无数,苏文笙是人类自救联盟的盟主,苏文笙是都市守护部的副部长,苏文笙是心理研究中心的苏博士,苏文笙和旧日教廷有紧密的联系,苏文笙甚至可能是传说中的异种王。

十九岁,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高中生。

与身肩无数马甲,立于世界顶峰的存在。

这是何等的不融洽,令苏明安感到匪夷所思。苏文笙的前十九年人生毫无特别之处——只能是最后一年发生了什么。

而且,苏文笙已经溺死了。苏明安只是在扮演「苏文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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