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必须当一个孤臣

永定门前。

风尘仆仆的陆炳端坐在高头大马上,仰望着这座新修的外城城门,目露感慨。

寻常官员或许感受不到,但以前的京师外城,是没有城墙的,九门就是外城门,多余的人口在南郊自发地形成聚集地,蔓延开来。

以致于历史上庚戌之变时,俺答汗的军队烧杀掳掠,京师大门死死关闭,不敢放外城的百姓入内,沦为人间炼狱。

如今的永定门,是严嵩担任首辅第三年所修的,相比起历史上少了瓮城箭楼的增筑,城墙却修得更加高阔,正式形成京师内外城的格局。

陆炳离京之际尚未完成,此时再见,都被那连绵不绝的宏伟外城所震惊。

事实上,不仅是京师,所经一路的州县都有变化。

中国从元朝到清末都是小冰河时期。

元朝统治时间一百年,就发生了水灾九十二次、旱灾八十六次、雹灾六十九次、蝗灾六十一次、地震五十二次、瘟疫二十次等等。

这已经足够夸张了。

结果明朝从洪武到崇祯十八年期间,共计自然灾害一千一百零一次。

而每一场有记录的灾害背后,都是饿殍遍野。

人相食。

短短三个字的背后,有大恐怖。

现在的极端天气依旧如此,这点无法改变,可大明朝上下真的是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自张璁的整顿吏治,任用贤能,到严嵩的考成法出,改革官职,励精图治。

天下自两京起,再到一十四省,官员风貌已经大不相同。

由武宗时期的混乱,变成了今日的盛世之景。

嗯,是不是可称盛世,其实还有待商榷。

“嘉靖中兴”,倒已经是无可辩驳的事实了。

这二十年的发展,完全符合“光武中兴”“弘治中兴”等命名传统。

甚至相比起“弘治中兴”,完全是因朝堂君子众多,君臣关系融洽,所带来的美誉,如今的中兴,显得更加名副其实。

当然还有臣子提议,可为“大礼盛世”,这就有点含沙射影的意思了。

眼见天子不上朝,头皮开始痒了。

“陛下是圣君……”

陆炳没有在乎那些争议,对比昔日南下时的所见所闻,由衷的发出称赞,又重复了一遍:“是圣君啊!”

这才策马,正式入城。

还未抵达内城,前方就有一群人迎上,为首之人身穿华服,管事模样,恭敬行礼:“可是陆指挥当面?”

陆炳稍作打量,端坐马上:“阁下是?”

管事笑容可掬,如春风拂面,双手恭敬地递上烫金请帖:“陆指挥使舟车劳顿,我家老爷特命在下奉上请帖,略备薄酒,聊表敬意,还望今晚赏光……”

陆炳微微点头,身后自有随从收下,不再多言,双腿一夹马腹,往前走去。

接下来的一路,不时有管事模样的人拜会,送上请帖邀约。

陆炳也不推辞,纷纷收下,倒是身侧的心腹周五浏览过请帖后,低声道:“都是夏阁老的人……”

陆炳唔了一声,暗暗摇头。

夏言这个人,他并不喜欢。

倒不是如历史上那般有过节,而是近来夏言占据上风后,将兵部右侍郎曾铣派入前线,开始指手画脚,为通贡蒙古部落,实施分化离间之策做准备。

在被严嵩压制的过程中,夏言是步步为营的,有些手段十分老辣,六科给事中、都察院的言官,不少都成为他的喉舌,令严党官员十分难受,多有抓到把柄,去职外放的。

但自从严嵩的决策被否,河套战略完全倾向于夏言的决策时,这位次辅就有些飘了。

曾铣入河套,看不惯的可不止一位陆炳,而是把之前付出心血的上上下下,文武官员都给惹恼了。

他们数载艰辛,已然奠定了决定的优势,你现在来摘桃子?

本来有些抱怨严阁老冒进的臣子,又开始倾向严嵩。

陆炳如今愈发成熟,却也看得更加清晰。

事实上,把他召回来,乾清宫那位的态度就很明确了。

河套收复就可。

塞外追击万万不成。

战略上,陆炳是赞同的。

所谓出塞扫荡,纯粹是被眼前的胜利冲昏了头脑。

俺答麾下虽无朝廷宣称的十万控弦之士,但数万精锐是绝对有的,这个时候追击出去,哪怕有俞大猷这样的猛将,也是败多胜少,甚至是羊入虎口。

但事实上,即便能打得过,都不会允许追击。

真要直捣黄龙,那完全就是功高震主。

因此陆炳隐隐怀疑,严嵩是故意犯一个小错,籍此掩盖之前的锋芒。

亏得夏言还以为自己真赢了。

洋洋得意间,连刚回京的自己都不放过。

不奇怪。

此番陆炳回京,升都指挥同知,暂时代掌锦衣卫印,提督官校。

相比起历史上的他,全靠嘉靖的信重,这个世界的陆炳征安南,收河套,立下的功勋都足以其在武官中平步青云了,升任锦衣卫指挥使是顺理成章。

这也是孙维贤主动退让的原因。

不仅走后门走不过,连实际功勋都比不过,还待着作甚,等到被人活生生赶下台,甚至把之前贪的吐出来么?

且不说夏言一党的恭维,实权指挥使回京,一路走走停停,终于回到了自家的府邸。

“娘!!”

这次陆炳不再虎踞马上,而是飞速下马,快步冲了过去,抱住为首的老妇,虎目通红地唤道。

“我的儿!我的儿!”

老妇人更是泪眼婆娑,紧紧地抱住儿子。

陆炳的父亲陆松已然过世,守孝后才去了西北,母亲王氏这些年也老了许多。

母子俩人拥抱良久,这才进了正堂,妻妾又带着各自的儿女,上前给陆炳见礼。

陆炳在河套还纳了两个妾室,生了子女,一并见礼。

在家中接风洗尘,饱餐一顿,安置好了妻妾与孩子,陆炳入了内宅,屏退旁人,母子俩人这才开始说正事。

他是常常向母亲请教正事的。

毕竟这位是嘉靖的乳母,被尊称为王妈妈的人。

嘉靖的生父朱祐杬,喜欢以某姓加妈妈指代乳母,这个称呼也被嘉靖延续,他在王府之中,称呼蒋太后为阿妈,称呼王氏为王妈妈。

而王氏早早就告诫过儿子,不要仗着昔日的友情,忘了君臣尊卑,且自己努力维持好这份关系,常常入宫,与蒋太后关系亲密,嘉靖待她也十分敬重,还真有几分母子之情在。

当然这也与王氏低调做人有关,她谨小慎微的地方,可比起朱玉英都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才能安然度日的同时,又为丈夫和儿子争下大好前程。

但此时此刻,当陆炳问及陛下的近况时,王氏却缓缓吐出三个字:“圣躬安。”

“嗯?”

陆炳怔住。

“圣躬安”是大明官场礼仪的用语,一般用在钦差大臣回应地方官员对天子的问候。

毕竟地方官员见不到圣颜,在面见钦差时,就会恭请圣安,询问皇帝身体怎么样,然后钦差回应“圣躬安”,陛下身体安康。

这是非常疏远的问候,母亲是常常入宫的乳母,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

王氏见儿子没有领会自己的言下之意,只能讲得更明白些:“为娘有一段日子未见到陛下了,入宫已是不便。”

“娘亲病了?”

陆炳变色,关切起母亲的身体。

但王氏虽然苍老了不少,气色却不错,苦笑着道:“为娘身体尚可,你无须操心。”

陆炳这才从母亲的眉宇间,看到了前所未有的疏离与畏惧:“娘,到底是怎么了?”

“自从娘娘薨逝,陛下……陛下……唉!”

王氏稍作迟疑,终究还是轻声道:“你只要记住,陛下是九五之尊,大明的君父,千万莫要以儿时的情谊相论!”

“我记得……我何尝不记得……”

陆炳喃喃低语,脑海中闪过牢房里,那个老者摇晃的身体。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某些事情,可以安心地回来当一位效忠于陛下的臣子。

没想到刚刚到家,就来了一个猝不及防的下马威。

他的母亲可是陛下的奶娘,曾经最为亲近的人之一,现在都战战兢兢,在自家跟儿子说话都要藏着掖着,陛下难道真变得如此陌生?

陆炳又不能对母亲质问,脑海中再度浮现出一道身影,下意识地道:“看来我得去寻明威,问一个究竟了!”

王氏闻言却是再度变色:“不可!”

陆炳凝眉:“娘?”

王氏深吸一口气:“你说的明威,是海学士?”

“是啊……”

之前海玥逢年过节,也来过家中拜访,爹娘都认得,知道这位是至交好友,怎的还要确定一下?

“海学士也是今非昔比了!”

王氏轻声道,旋即又补充了一句:“他便是性情未变,你们也不宜再往来了,这般处置,于你于他,都是好事!”

“好事……好事……是啊!我们都不是往日的自己了!”

窗外暮色沉沉,恰如陆炳眼底翻涌的晦暗,他闭了闭眼睛,脸上扯出一个笑容,苦涩而烦躁:“孩儿明白了,他要当孤家寡人,我也得做孤臣,别无选择的孤臣!”

(本章完)

第309章 黎渊社的终极布置

“日子不禁过啊!”

海玥负手于窗前,听着外界的鞭炮声。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又过年了。

已是嘉靖二十一年。

历史上壬寅宫变,就是发生在这一年。

也促成了本就已经怠政的嘉靖皇帝,连紫禁城都不愿意待了,直接搬到西苑,从此一心修玄,不理朝政。

如今朱厚熜虽然不再上朝,至少待在大内,臣子屡屡上书请谏,还是希望这位从太后薨逝的悲痛里走出,重新振作起来的。

实质上已经不可能了,但多少有个盼头。

由此。

外朝三足鼎立,有争斗,有合作。

国朝的治理,依旧没有偏离正轨。

哦,现在除了他和首辅、次辅外,还多了以陆炳为首的锦衣卫,监察群臣。

陆炳回京后,只是命仆从带来了口信,所言皆是客套的问候,完全没有相见之意。

海玥自然心知肚明。

官当大了,就没有书生,也没有了纯粹的朋友。

有的是盟友之益。

多的是身不由己。

只是想到昔日与陆炳在广州府结识,共同追查隐雾村传说的真相,终究有些唏嘘。

回不去了啊!

“公子,这一封是前广东按察使周宣的信件。”

恰在这时,弓豪来到身后,将信件奉上。

以海玥目前的身份地位,逢年过节的拜帖都是高高垒起,关键的信件就要由书童筛选出来。

而除非极其特殊的,才会直接来禀告,一刻都不敢耽搁。

“周老?”

海玥接过信件,神情也变得郑重起来。

周老是曾经的广东按察使周宣,以铁面无私著称,于地方上破案缉凶,屡立功勋,却难以升迁。

后在隐雾村一案里,涉案包庇贼人,因中枢没有背景,成为了被槛送入京的唯一三司主官。

海玥愤慨于处置的不公,在一路上京的途中,对于周宣颇多照顾,甚至入了京师后,还想为其尽力争取宽大的处置。

结果周宣婉拒了相助,来到京师后并未受审,案件高高抬起轻轻放下,也平稳落地了。

一起震动地方行省,牵连极广的案件,悄悄落下帷幕。

此后每一年,海玥都想去拜访,但周宣并未接受,只是报一声平安。

而如今的信件里面,却给出了详细地址,且想要见他一面。

“备车!”

“我要去外城。”

暮色渐沉时分,海玥踏进了外城一条僻静的巷子。

青石板缝隙间生着倔强的野草,尽头处立着一座低矮的院落。

灰瓦上爬着枯藤,门楣的漆早已斑驳。

海玥轻叩柴扉,开门的是一位布衣荆钗的老妇人。

“可是周夫人当面?”

“不敢称夫人,海相公请!”

院内没有仆从,只有一株老梅歪斜地立着,枝干如铁。

院子很小,就是寻常民居,老妇人很快快带着他来到屋前,朝里面说道:“海相公来了……”

“进来吧!”

有些含糊的声音传出。

海玥稍稍弯腰,走了进去。

屋内昏暗,药香混着陈旧的墨味。

周宣靠在榻上,盖着棉被。

那张曾经令广东官吏噤若寒蝉的铁面,如今已布满沟壑,眼窝深陷。

夕阳从窗纸透进来,给他镀上一层橘色的光,又像是随时会跟着落日一同消散。

“周老!”

海玥来到榻前,轻轻扶住。

“明威,你没变!没变啊!”

周宣打量着他,眼中露出一丝释然。

不仅是这位来得很快,应是刚刚收到信件就动身。

更因为那双眼睛——

不是年少时灼人的锐利。

亦非位极人臣后的深沉。

而是如淬火后的寒刃。

清透冷冽里,凝着万钧不移的定意。

有鉴于此,周宣也不多做寒暄,枯瘦的手朝着旁边指了指。

海玥其实已经注意到,床榻边摞着一沓卷宗,整整齐齐,墨香味道就是从中飘出。

可见这些卷宗,多为周宣手书。

此时拿了过来,展开第一页,海玥的神情就是一凝:“黎渊社?”

“当年那桩案子……”

周宣道:“你是不是留有疑虑?老夫既被定罪,为何到了京师又安然无恙?”

海玥轻轻点头:“是。”

周宣道:“如今是否明白?”

海玥缓缓地道:“苦肉计。”

“不错!”

周宣露出笑容:“正是苦肉计,老夫用这条命作饵,想要入黎渊,让陛下看看这群魑魅魍魉的真面目!”

结合后续的发展,海玥很快了然。

周宣的铁面判官之称名副其实,他屡破奇案,立下大功,却因朝中没有后台,久历地方,但当时陆炳说过,陛下已经关注到这位能力出众的老臣,结果周宣却先一步堕落,由此格外惋惜。

可事实上,周宣曾经不被重视的经历是真实的,当时的倾述亦是真情实意,但他并非撑到黎明到来之前,先一步堕落,成为了方威的同谋。

包庇此人的罪行,是有意为之。

“锦衣卫都指挥使王佐,是第一个嗅到黎渊社腥气的人,可那帮缇骑掘地三尺,连贼人的影子都摸不着,陛下不得不另行安排。”

“最初是一个内侍,借采珠之事,来到老夫家中,告知这些事情,当时只知秘密结社叫黎渊社,胆敢谋害天子,大逆不道,却始终未能抓到蛛丝马迹。”

“老夫借着方威之案获罪,一路槛送入京,颇多狼狈愤慨,终于得到了这群贼人的注目……咳咳咳!”

周宣露出回忆之色,缓缓述说当年的因果,气息却逐渐衰弱,更是激烈咳嗽起来,指了指下面的卷宗。

海玥边听边看。

上面每一行简短的字迹,都记录着周旋与贼人的斗智斗勇。

这位获罪罢职的老人,依旧默默守护着那份“判官”的执念。

可惜的是,黎渊社当时还是谨慎的。

与周宣接触的,表面上只是一个京师闲汉,号称有三法司的门路,帮他免罪,报酬则不是寻常的金银,而是周宣的地方人脉。

周宣做了三十年的刑名,辗转浙江、福建、两广多地,带出来的弟子也有不少,哪怕多数只是州县的底层官吏,一旦利用起来,也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显然,黎渊社看重的不是周宣本人,恰恰是他这勤勤恳恳三十多年的积累。

不过就在周宣与之拉扯的同时,另一边的黎渊社贼子也开始逐步落网,由于三垣堂的内乱,暴露出越来越多的人手。

从结果来说,周宣付出了偌大的代价,却未得到实质性的进展。

但更重过程的海玥已然露出由衷的敬意:“周老冒此奇险,令我钦佩!”

“你就不必安慰老夫了,长江后浪推前浪,浮事新人换旧人啊!”

周宣语气里并无自怨自艾,有的都是欣慰,旋即又瞬生出几分锐利:“直至天子南巡,黎渊社的贼首‘渊天子’终于落网了,卷宗在下面!”

海玥取来第三份卷宗,发现里面对于王佐之死毫无避讳,更是直接将杜康嫔的身份道出。

“杜康嫔还活着?”

“活着!”

周宣眼神稍稍一闪,有了些许躲避,但最终还是坦然道:“陛下早有绸缪,自是不怕这贼首再起风波!”

海玥了然:“可是用你们,替代黎渊社的人手?”

“是!”

周宣缓缓点头:“经此之后,黎渊社已非秘密贼社,而是天子暗卫!”

‘果不其然……’

海玥毫不诧异。

嘉靖有一个毫无保留相信的人,即生母蒋太后。

蒋太后死后,嘉靖就是一个人都不信了。

包括陆炳和黄锦在内。

或许有份从小到大的亲近在。

但若说全部的信任……

没有。

这样一个猜忌心重到极致的皇帝,当然更不可能信任一群倒戈过来的贼子。

现在的揭秘,可以说补全了最后一块拼图。

嘉靖早就安排了一批人手,用来调查藏于黑暗中的秘密结社。

刑侦破案能力出众的周宣,由此被选中,与他类似的肯定还有一批人手。

而当杜康嫔落网,交代出黎渊社的隐秘后,嘉靖干脆用自己培养出的这一批隐秘班底,将黎渊社上下替换。

由此与锦衣卫一明一暗,形成监控天下的力量。

海玥暗暗摇头,但也没有多言,只是奇道:“周老告诉我这些,可是出现了什么变数?”

“不错!”

周宣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铁:“暗卫取自黎渊社,废除了三垣堂和二十八宿,期间颇多艰辛,尤其是太微垣与天市垣,若非提前抽调了部分锦衣卫精锐,恐怕还要被这群贼子反扑!”

这与孙维贤之前的禀告对应。

海玥继续听着。

而接下来,重头戏来了:“可据老夫的观察,如今的暗卫,大有蹊跷!”

“黎渊社没有清除干净,还有死灰复燃的迹象?”

海玥眼睛微微一眯:“暗卫的成员,有人倒戈?”

“少数几人倒戈,并不是大事,世间岂有铁板一块的势力?”

周宣猛地倾身,枯瘦的手指攥紧被褥,青筋暴起:“老夫所虑,根本不是朝廷收编了黎渊社,将之改造为暗卫,而是被太微垣与天市垣背叛的紫微垣,早早布置下了这个局,以暗卫为躯壳,令黎渊借体重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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