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看什么琼谣

方言不知道陆遥跟吴天名聊了什么,但是知道他们肯定聊得很成功,等莫伸和吴天名离开招待所的时候,陆遥立刻抓住他的手。

“兄弟,这次多亏了你!”

一个劲儿地摇晃,“谢谢,我替你嫂子,还有我们全家,谢谢你,真的是太谢谢了!”

“千万别这么说。”

方言道:“我只是出个主意而已,真正起作用的是伱的那篇《人生》,这才是关键。”

“不能这么说。”

陆遥摇了摇头,情绪激动。

“如果没有你,《惊心动魄的一幕》早就被我烧了,就不可能发表在《当代》。”

“如果没有你,《高加林的故事》不可能这么顺利地改成现在的《人生》,就不可能被吴厂长相中,你嫂子的工作调动也就不可能这么解决了。”

“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你简直是我们全家的恩人!”

说到动情处,突然来了一个熊抱。

方言被结结实实地抱住,开玩笑道:“比起抱我,其实更应该抱嫂子,现在赶紧回去抱一抱嫂子,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

“这合适吗?”

陆遥迟疑道:“八字还没一撇,虽然吴厂长说能办,但万一办不成……”

方言不禁失笑,“这你就不懂了吧,嫂子在乎工作调动的事,但也在乎你有没有把她放在心上,就算事儿最后没成,你这么替嫂子忙前忙后,恐怕嫂子也不会怪你什么。”

“对!对!对呀!”

陆遥恍然大悟:“岩子,怪不得你去道观不求姻缘,就你这样,还怕以后没有媳妇。”

“少损我了。”

方言咂摸着嘴,“就是没问过嫂子的意见,不知道去西影厂上班,她乐不乐意?”

“只要能到长安,她什么都乐意。”

陆遥放声大笑,笑得跟朵荷花似的。

“那就赶紧回去告诉嫂子。”

方言道:“让她也乐一乐。”

…………

自从陆遥把消息分享给林答,夫妻两人和睦了许多,生活回归平静,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很快到了四月底,离五一就差2天。

眼看在陕北呆了将近一个月,方言动身回京,陆遥夫妇不管说什么,也要送到火车站。

“岩子,这些你带上。”

月台上,林答递上一堆陕北特产糕点。

蓼花糖、芙蓉切、茶酥……

当然,也有水晶糕。

“嫂子,忒多了,这我不能拿。”

方言摆了摆手。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你帮了我们家这么大的忙。”林答道,“就算别的你不拿,这盒水晶糕你必须拿,那天那盒是你给他的对吧?”

“您看出来了。”方言笑道。

“他这个人粗心,做不出这种事。”

林答感激道:“岩子,真的谢谢你,我们夫妻俩这点事,还让你费心了。”

“嫂子,您太客气了!”

方言推脱不过,只好收下糕点。

而后,在陆遥、林答的目送下,坐上火车,汽笛嗡嗡作响,慢慢地驶离长安站。

一路颠簸,等回到家里的时候,正是傍晚,晚霞烧红了半边天,自家屋里也亮着光。

“妈,姐,燕子,瞧瞧给你们带什么了!”

“哥!”

就见方燕可怜兮兮地对着墙壁罚站。

“怎么了这是?”

方言瞥了眼在门口面壁的小妹,接着看向杨霞,脸上充满愤怒,鸡毛掸子握在手里。

“你让她跟你说!”

“今天在课上,看了不相关的课外书。”

方燕说得委屈巴巴。

“啪!”

杨霞拿鸡毛掸子,拍了下桌,吓唬道:“你还好意思说!你那是课外书嘛,是毒草!”

说话间,就把桌上的小说递给方言。

方言定睛一瞧,《窗外》、《在水一方》、《梦的衣裳》,好家伙,全是琼谣的小说。

这年头,看琼谣小说,跟穿喇叭裤、听邓丽筠的歌一样,简直是犯了大忌讳。

“一个人偷偷看也就算了。”

杨霞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挺大方,借给全班一起看,你这么偷偷干也就算了,还让老师抓了现行,还叫了家长,你要气死我啊!”

“噗嗤。”

方言差点笑出声。

合着是被老师叫家长,才这么生气。

“你还笑得出来。”

杨霞道:“都是你这个当哥的给惯的!”

“妈,怎么又扯到我身上了?”

方言尴尬地笑了笑。

“怎么不跟你有关系啊!”

杨霞没好气道:“要不是你给她零花钱,她能有钱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嘛。”

接着指向桌上的一堆磁带,“什么邓丽筠啊、刘闻正啊,哎呦,要是再穿上一条喇叭裤,燕子她啊,可真的是五毒俱全了。”

“妈,哪有五样,顶多三毒俱全。”

正在面壁的方燕,突然开口道。

杨霞怒瞪道:“你!你看看她!”

“妈,您先消消气,别气坏了身体。”

方言劝慰了几句,然后以刚回来肚子饿为由,把她支去做晚饭,自己来负责教育小妹。

“你好好说说她,知道没有!”

杨霞板着个脸,气冲冲地离开。

“得嘞,您就瞧好吧。”

方言应了一声,果然老妈还是没变的,刀子嘴,豆腐心,以前方红和自己闯了祸,也都是抄着鸡毛掸子,吓唬几句,就没真动过手。

只要不是性质严重的大事,比如霸凌同学,顺着台阶就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哥。”

方燕转过头,两眼圆瞪,可怜兮兮。

“跟我进屋!”

方言把糕点放下,拿上小说和磁带,走到自己房间,方燕撅着嘴,跟在他的身后。

“磁带的事先放一边,说说这小说吧。”

“哥,您问什么,我就答什么。”

“这倒是个认错的态度。”

方言放下行李,“这些琼谣小说不可能是你一个人的吧?”

“这本《窗外》是我的。”

方燕如实交代,其余的都是好姐妹的,自己一个人被抓到,总好过三个人都被抓。

“你倒是挺仗义的。”方言哭笑不得。

“嘿嘿,其实我也没有那么仗义。”

方燕上前搭把手,帮着他整理行李。

“我可没夸你,仗义不是用在这上面。”

方言板着脸教训了几句,“市面上有那么多期刊,那么多小说,怎么就看上琼谣了?”

“哥,你没看过,你不知道!我看了琼谣的小说,才知道原来爱情可以这样子!”

方燕一五一十地说出自己的感受。

方言耐心地听着,慢慢思索着。

琼谣的言情小说,之所以在内地走红,因为爱情这个类型的小说,长期以来都是禁忌,“纯爱”题材在纯文学作品里几乎缺席了30年。

虽然社会上支持恋爱自由,但风气依旧传统保守,文坛上也一直把爱情视作禁区。

偌大的文学市场,爱情小说一片空白。

即便涉及到爱情,也写得极其含蓄,不像琼谣小说,虽然弯弯绕绕,但很肉麻很煽情。

偏偏在少男少女阶段的年轻人,对爱情的向往是罗曼蒂克的,是有无穷无尽的需求的。

琼谣小说虽然三观炸裂,但塑造了各种爱情故事,一下子填补年轻人的情感空白。

一直到21世纪初,才渐渐被郭敬名、饶雪曼、安妮宝贝这些青春疼痛文学所取代淘汰,也就是失恋、打架、自杀、堕胎……

“哥,你不知道琼谣小说在我们学校有多流行。”方燕眨了眨眼,“这么说吧,谁能拥有一本,她那一段时间的人缘会特别好,因为同学们都会排队,求着借她的书看。”

方言白了眼道:“琼谣的小说好看,我的《牧马人》就不好看吗?”

“好看啊!”

方燕道:“我还特意买了书支持你呢,可是再好看,多看几遍,也看厌了。”

接着抿了抿嘴,“《牧马人》整本书,我跟同学早翻烂了,词儿我都能背出来。”

“是嘛,那你背一个,给我听听。”

方言玩味地看着小妹。

“嘿嘿,哥~”

方燕被戳穿后,抓住他的胳膊撒娇:“要我说,我看琼谣小说,也有你的责任!”

“学会倒打一耙,怪上我了?”

方言乐了,“我倒要听听我有什么责任。”

“您是大作家,可为什么不能多写点像《牧马人》这种纯洁爱情的小说呢?”

方燕吐舌头:“您写了,我还看什么琼谣啊,就算是童谣、民谣、歌谣的,我也不看。”

“你啊你!让我好好想想。”

方言摸了摸下巴,陷入思考。

“哥您慢慢想,我去我房间里面壁反省,就不打扰了。”方燕把手伸向小说和磁带。

“你同学的那两本拿走,其余的留下。”

方言一巴掌拍掉她的手。

方燕捂着手背,可怜兮兮道:“啊?!”

“妈说得对,也该给你个教训。”

方言道:“最近你的成绩下滑严重,这样吧,这些书和磁带我暂时替你保管,如果下次期中考试,成绩进步的话,我就都还给你。”

“啊!”

方燕哭丧着脸。

“我这个人向来以德服人,绝不强迫别人进步,燕子你要是不愿意,也没关系。”

方言嘿然一笑,“只不过零花钱嘛……”

“我知道啦!哥,千万别扣我零花钱!”

方燕急地抓住他的手臂摇晃。

“那就看你用不用功咯。”

方言把《在水一方》、《梦的衣裳》还给她,而后,毫不留情地打发她回屋学习。

“爱情题材。”

“爱情题材的小说,该写什么好呢?”

方言一边琢磨,一边翻着磁带。

怀旧之情,一下子涌上心头。

邓丽筠、罗大右就不必说了,刘闻正当年也是一把吉他,一首《兰花草》,火爆全国。

早恋的男生几乎都会唱“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而听到的女生会心有灵犀地莞尔一笑,那个时候,女唱邓丽筠,男唱刘闻正。

把磁带放入录音机,慢慢地播出了音乐。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开在春风里。”

“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

“你的笑容这样熟悉,”

“我一时想不起……”

感谢马克西姆小面球、雨過就天晴的100起点币。

(本章完)

第96章 万佳宝出山

五一,休假。

方言趁着假期,去了趟沈霜家里,看到他们渐渐地从悲伤中走了出来,也就放下心。

接着按照预约的时间,登门拜访万佳宝。

复兴门外大街路南,有两栋一模一样的楼房,外墙都被粉刷成了统一的淡藕荷色。

方言站在门口,按响了其中一栋的门铃。

“你来的正是时候。”

万芳打开门,“刚刚爸爸还在念叨你呢。”

方言笑着说了几句客套话,走进屋内。

“爸爸已经在书房里等你了。”

万芳朝前带路,“跟我来吧。”

方言路过客厅的时候,余光里注意到一台大喇叭的留声机,边上放着一堆黑胶唱片。

万芳解释说这个留声机,万佳宝宝贝得不得了,没想到出了故障,只能请人上门来修。

“我还要等修理师傅,伱一个人进去吧。”

说话间,敲了敲门。

“咚咚咚。”

方言听到“请进”的声音,推门而入。

“来啦,坐吧。”

万佳宝指了指身旁的椅子,“在陕北呆了快有一个月吧,你在那里过得怎么样?”

“很好!”

方言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尤其是《大秦之裂变》在陕北引发的轰动,就连坐火车回来的时候,随处可见捧着《人民文学》的乘客,都在看《大秦之裂变》。

“果然你去陕北,是个明智之举。”

万佳宝不禁感慨:“如果当时你留在燕京,《大秦之裂变》掀起的风浪,你是怎么躲也躲不开,没准啊,一个浪头就能把你掀翻。”

“那现在?”

方言预料到会很凶险,但没想到这么凶险,果然,80年代的思想碰撞,非同凡响。

“理论、经济、法学,这些方方面面还不好说,但在文艺上,基本上可以告一段落。”

万佳宝说:“这还要多亏了沈兄,临终之前还特意给你的下部留了个文学评论……”

“老师!”

方言想到沈雁氷的音容笑貌,不禁感动。

看到他眼眶微红,万佳宝欣慰道:

“现在文艺界的形势发展于你有利,你也算是因祸得福,可能你没法直观地感受到。”

“我就说一点吧。”

说话间,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看,“胡木桥、周杨等同志找到我,传达上面的指示精神,希望人艺能把《大秦之裂变》改编成话剧,像《于无声处》一样,成为一个标志。”

“嘶。”

方言大为震惊,吸了口气。

《于无声处》可算得上文学艺术思想解放的先声,在话剧界的地位,相当地特殊。

《大秦之裂变》,要改编得跟《于无声处》并驾齐驱,无疑是当成改革思想解放的先声。

方小将,这下真成了改革的先锋大将!

“怎么,你不愿意?

万佳宝开玩笑道:“还是有什么意见?”

“您就甭逗我了,我哪敢有什么意见。”

方言只是好奇这个话剧剧本的编剧人选。

万佳宝笑眯眯道:“你说呢?”

方言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仍然觉得不可思议,语气弱弱道:“不会是您老亲自出马吧?”

万佳宝点头说:“本来看在沈兄的情面上,我准备交给人艺,但今时不同往日,首zhang和人民寄予厚望,《大秦之裂变》这部戏的意义已经截然不同,只能由我出山挂帅,领导整个人艺编导组,共同完成这部掀起整个时代波澜壮阔地改革发展、复兴图强的大戏!”

嘚!

《大秦之裂变》要成人艺的金字招牌之一。

虽然没法跟《雷雨》的地位相比,但至少能跟《日出》、《原野》、《燕京人》并驾齐驱。

一念至此,方言心里还有点小激动。

“现在啊,我也要沾你的光咯。”

万佳宝哈哈大笑起来。

方言摇了摇头:“《大秦之裂变》虽然是我创作的,但从头到尾,多亏了老师的指导和纠正,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心血,更是我们师徒共同的结晶。”

“好!好啊!”

万佳宝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能有这样的思想觉悟,不枉沈兄收你为徒!很好!”

“啪啪啪。”

方言感受到自己的肩膀被重重拍了两下。

屋里的谈话氛围,变得越来越融洽。

两人围绕着剧本改编,聊了开来。

比如,《大秦之裂变》这个名字,不适合作为话剧的名字,要换一个简洁响亮的。

在《秦孝公》与《商鞅》之间,左右摇摆了半天,最终考虑到要论改革精神,以“商鞅”这个改革者的形象,最为合适。

“而且在人民群众中的知名度上,知道’商鞅‘的人多,知道’秦孝公‘的人少。”

方言说:“知道‘赢渠梁’的就更少了。”

“没错,人民群众是第一位的。”

万佳宝颇为赏识道:“你很有当编剧的潜质和天赋,怎么样,要不要加入编导组?”

“我不懂话剧,还是不要给您添乱了。”

方言对于挂名,自然不会抗拒。

但像这么重大的项目,人艺编导组肯定会过问自己的意见,没有点真才实学,还真不好混,到时候露馅了,丢的就不只是他的脸。

而是沈雁氷和万佳宝的脸。

“果然。”

万佳宝满意地点头,“沈兄说你最大的一个优点,就是知进退,明得失。”

方言笑而不语,直到听他说自己是以原著作者的身份,到编导组挂个顾问的名,心里的顾虑才彻底消失,欣然接受了这种安排。

“这些书,你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抽空看一看,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来问我。

万佳宝开出一张书单,像李尧堂一样,念在沈雁氷的情分上,当了指导的“一字之师”。

“有机会,我一定向您请教。”方言接过一看,上面都是戏剧、话剧理论和指导的书。

戏剧、小说、编辑,如果章光年那边所言非虚,艾清也有当他诗歌上半个老师的念头。

而在散文造诣上,李尧堂也是泰斗级别。

仔细想想,自己简直能集百家之所长!

“最近有什么打算?”

万佳宝笑道:“包括我在内,很多人都期待你的下部作品。”

方言如实相告,准备将《潜伏》投稿到《人民文学》,改革文学,暂时不会再碰。

万佳宝说:“改革文学这段时间就不要碰了,你在文学上,已经是改革的一面旗帜,没有必要再涉险其中,低调行事,静观其变。”

“我也是这么想的。”

方言准备把大秦帝国系列搁一搁。

“而且你呆的《十月》编辑部,可能很快会有麻烦。”万佳宝语重心长地提醒了一句。

“麻烦?!”

方言心里一惊,赶紧探了探口风。

万佳宝把自己掌握的消息,说了出来,并且指点他跑一趟人文社,借着《潜伏》投稿的机会,当面找章光年了解具体情况。

方言道:“我明白了,谢谢您指点迷津。”

又闲聊了会儿,突然门外传来一阵音乐:

“田野小河边,红莓花儿开。

有一位少年真使我心爱,可是我不能对他表白,满怀的心腹话儿没法讲出来!”

“……”

“河边红莓花儿已经凋谢了,

“少女的思恋一点儿没减少!”

显然,留声机已经修好了。

此时,放的正是《红莓花儿开》。

方言陪着万佳宝走了出来,就见万芳手里拿着几张黑胶唱片,全是老毛子的经典歌曲。

《喀秋莎》、《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三套车》、《田野静悄悄》……

眼睛一扫,视线突然定格在其中的一张。

《山楂树》。

方言目光紧紧地盯着唱片,若有所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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