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4.第610章 朕的人民

第610章 朕的人民

首先大家看到的是一根烟囱,十来米高,突突地冒着黑烟。

旁边红砖房里是一口锅炉,两位工人光着膀子,汗流浃背地往炉膛里铲煤进去,熊熊的火焰喷着热气,隔着老远就能感受到。

锅炉房旁边的房间里,对摆着两个铁铸厚壁圆筒气缸,呲呲地漏着蒸汽出来。

一根光滑的圆杆在气缸之间左右往复运动。气缸旁边是冷疑器和气泵,中间还有单向气阀门,用来调节蒸汽大小。

往复运动的圆杆套着一根长杆,长杆拉着一根“跷跷板”。

粗壮的跷跷板安在铁架子上,左边高,右边就低;左边低,右边就高,跷跷板那一头连着一根铁制连杆,转动着一个转盘。

转盘带动一组齿轮,驱动着一个大飞轮,铁制大飞轮足足有五六米高。

飞轮转动,连接着一根铁圆杆,铁圆杆在横卧在地面上的一个大圆筒里来回做活塞运动,往前一拉,圆筒那一边有一根成人手臂粗的管口,噗噗地喷水出来,从一边的水沟里流走。

开平煤业公司技术科科长兼总工程师梁佑平在一旁介绍道:“皇上,张相,诸位上官,这是隆平三式蒸汽机,钦天监研制的,十分厉害。

这台机器,一分钟可以在这个水泵里,”梁佑平指着那个横卧的大圆筒说道,“往来二十四次,每拉一次,可以把六十升水,从六十多米深的矿井里吸出来。

有了它,我们的矿井不用担心会被水淹了。”

他继续介绍道:“开平到滦州的煤矿,煤层厚,埋得浅,容易开采,煤质也好,尤其是炼制成炼钢的焦煤,最好不过。

但是它也有个毛病,下面地质有点复杂,尤其是含水层多,一下挖十米,煤井就开始渗水。要是没有这台蒸汽机抽水机,我们真不可能挖这么深,每天出煤这么多”

“这口煤井每天出煤多少?”张居正问道。

“回张相的话,一号井去年出煤四十万吨,合计每天出煤一千一百吨。今年到目前已经出煤四十万吨,超过去年。预计今年可出煤六十万吨。”

“六十万吨?”张居正有点晕。

他知道一吨等于一千千克,也叫一千公斤,略等于一点六斤。

六十万吨,等于多少斤啊?

张居正一时算不出来,他只知道,京师西山以前有产煤,一年可出三四十万斤,矿主因此大富。

三四十万斤,合计多少吨?

数字不大,张居正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大概估计三百吨吧。

三百吨,六十万吨,天壤之别!

难怪滦州煤从三四百里外运来,卖得比西山煤还要便宜一半,硬生生把西山煤矿挤兑得关门倒闭。

从嘉靖年间开始,朝廷和顺天府多次下令严禁西山偷挖煤。可是财帛动人心,总有勋贵外戚会悄悄叫人开采,屡禁不止。

现在不用官府查封,滦州便宜煤直接把它干倒闭了。

经济问题用经济手段,我又悟到了。

朱翊钧在一旁说道:“你们大量采用机械设备,不止这么一个蒸汽机抽水机吧。”

陈庆安和梁佑平连忙答道:“皇上英明,请皇上和诸位这边走。”

走的路,全是黑扑扑的;带起的风都是黑色。路边的房子是黑扑扑的,树是黑扑扑的,就连往来的人也是灰扑扑的。

两道铁轨铺在黑扑扑的路上,三节四米长,两米宽的敞口车厢,在铁轨上嘎嘎地行走着,速度不快,但走得很稳。

从那边过来的车厢里堆满了煤,从这边过去的车厢里多半是空的,偶尔放了些杂物,坐了几个人。

铁轨两边围了栅栏,不准靠近。五六百米远处有一个站台,有烟囱,有蒸汽机,在噗嗤咣当地运转着。

梁佑平介绍道:“这个轨道车跟码头的一样,轨距一米五,此前是单线,去年扩建为两道对开的,运力一下子提高了两倍。

这个车厢三节一列,专门运煤,一节可运十吨煤,三节就是三十吨,一直运到一公里外的煤场去。”

他指着远处那个站台说道,“那个是站台,里面有一台大蒸汽机,输出马力是抽水机的六倍,带动左右两个绞盘,绞盘有钢索,转动时拉动钢索在铁轨中间动,带动车厢前进。

左边的绞盘,带动这边的钢索,右边的绞盘,带动通往煤场的绞盘,绞盘带动钢索钢索在铁轨中间拉动,非常危险,人要是不小心卷了进去,不死也会断手断脚,所以要修栅栏,防止人靠近.”

原来如此!

梁佑平领着大家往煤井口走去,井口旁边也有一个蒸汽机工作房,噗嗤咣当地运作着,带动着一个巨大的绞盘,绞盘上钢索在嘎嘎地转动着。

井口又高又大,黑漆漆的如同一张血盆大口,让人看着心里发怵。

里面不停地有十来节看上去又短又小的车子被拉出来,上面堆满了煤。

到了井口,有人一扳扳手,车厢往外倾斜,里面的煤全部倒了在煤堆里。

等到煤全部倒在地上,蒸汽机房一扳扳手,一阵让人牙酸的齿轮组响,钢索开始倒转,空小车咣当咣当地钻回黑漆漆的井口,很快就消失不见。

于此同时,井口的工人,用铁铲把堆积如小山的煤,装上空车厢里,装好三节,就用工具把车厢底部往钢索上一勾,一阵牙酸的嘎吱声响,装满煤的车厢就咣当咣当的向煤场开去。

陈庆安指着黑漆漆的井口说道:“皇上,张相,诸位上官。刚从从井下出来的车子,我们管它叫煤车。

它也是轨道车,轨道只有零点六米宽,车体一米宽,两米二长。

工人在井下作业,用铁锹、铲子把装到煤车里,两三人合力推,把它推到动力站,挂上钢索,十节一列,拉到井口来。”

张学颜喃喃地说道:“丰润羊毛呢绒厂,驱动机器的动力是水力。开平煤矿的动力,是蒸汽机,都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啊!”

张居正点头附和道:“没错,相比之下,蒸汽机又更胜一筹。只要有水,有煤,哪里都可以用。

水力驱动,必须将就河水,还要修堤拉高水面,十分地麻烦。看来以后这蒸汽机,是工业未来的主动力啊!”

朱翊钧忍不住转头看着他,眼光真毒!

看完了一号井,朱翊钧、张居正一行人又去煤矿的生活区转了转。

首先入目的又是一个根大烟囱,很高很高,腾腾冒着黑烟,大家忍不住仰起头张望着。

这玩意到底多高!

陈庆安连忙介绍道:“皇上,张相,诸位上官,这根烟囱是锅炉房的烟囱,二十四米高。”

“锅炉房?多大的蒸汽机,需要这么高的烟囱?”

“回张长史的话,锅炉房是纯粹烧热水的地方,就是给大家供热水沐浴洗澡。”

“啊,澡堂子用得着这么大的锅炉吗?”

“回张长史的话,我们四个煤井,一天三班倒,一班差不多有四千工人要来洗澡,一天就差不多一万二千人。需要一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供应热水,所以必须要这么大的锅炉烧水。”

张居正和张学颜对视一眼,连连咋舌:“一万人,一天不间断地烧煤烧水,幸好你们自己就是挖煤的,这样可劲地烧,得要多少煤够你们烧。”

澡堂子就不进去看了,转去食堂看了看。

陈庆安介绍道:“工人们十分辛苦,我们煤矿的食堂除了正点的一日三餐,其余时间也有热饭热面、热菜热汤,工人休息好了,什么时候想来吃,都有的吃。”

朱翊钧、张居正一行人特意转到食堂后厨看了看,里面一片忙碌,二三十厨子、帮工忙个不停。

看看饭菜,面食有大白面馒头,配上热气腾腾的有牛杂汤,好吃到顶!不够吃还有牛肉面、羊肉面。

“这牛羊肉都是滦河草原那边过来的,味道十分鲜美。”

有米饭,有六七样炒菜,有荤有素,搭配得还蛮均匀。

再一问价格,都不贵。

“回皇上的话,我们矿里对食堂有补贴。管事、工人和家属,只要厂里的人来吃,都很便宜。”

这也太好了吧。

又转到大会堂,这里的会堂外形跟丰润羊毛呢绒厂一模一样,里面规模也差不多大,能容量一千二百人。

“你们矿这么多人,这会堂有点小啊。”张学颜说道。

“回张长史的话,不是我们不想修大,而是修宽敞了,声音就没法从前面传到后面。前面讲话、唱戏,后面的人根本听不到了。”

那确实没办法,光靠铁皮喇叭,和回音壁设计,也只能覆盖这么宽了。

“你们矿宣传科,定期有演出吗?”

“回皇上的话,有的。我们有自己的宣传队,还专门有一个昆曲班。三天一场演出,话本、章回、杂耍不等。

一旬一场戏。每月我们还去天津、京师专门请有角的戏班来演出。”

这待遇也太好了!

再一问工人的薪水,分级别,从一级学徒工到九级高级工,工资从每月一块两角银圆到十五块不等。

张居正在心里算了一下,工部给的工役工钱,营缮司顶级官匠每月二两银子,约合三块银圆,只是九级工的五分之一。

不过大明朝廷以前一直很黑,出了名的抠抠搜搜,这个工钱相对很低。

再以宛平县百姓富户雇工工钱来算,雇一个马夫一年四十两银子,合六十块银圆,是九级工的三分之一。

马夫是有技术的高级雇工,工钱给得不菲。要是一般的挑夫、脚夫,一年也就二十两工钱。

一般的木匠、瓦匠,每天的工钱在四分到七分银子之间,算下来一月可以拿到二两银子,可是这种工匠是按做工天数的,不可能天天有事做。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煤矿九级工,一年一百八十块银圆,折合一百二十一两银子。

就算数量最多的四五级工,每月也有七八块银圆,每年也有五六十两银子。

还分的有房子住,吃饭还有优惠,根据丰润羊毛呢绒厂的介绍,一年四季都会有福利发,一一不等。

然后吃的、穿的、用的,在厂里商店买,价格比外面要便宜些。

轻轻松松养活一家子十口人。

难怪鸦鸿桥那些乡民,看工厂里的工人,都是“体面人”。

一行人又去矿区商店、卫生所、公学参观。

太好了,待遇太好了!

我都恨不得辞了官来这里当个管事算了!

随行的资政局秘书处、内阁办公厅、通政司等七八品官吏,心里暗暗地嘀咕着,羡慕得眼珠子都泛红。

来到宿舍区,很多工人知道皇帝和内阁总理前来巡视,纷纷聚集在远处,看到朱翊钧一行人走过来,向警戒的羽林军和勇卫营军校确定好了后,纷纷高呼道。

“皇上万岁!”

一声高过一声,如潮水般一样向朱翊钧涌来,越来越多的工人围过来,还有他们的家属。

他早就叫杨金水暗地给开滦各厂矿负责人传话,叫工人见到御驾不必跪在地上高呼万岁,站在那里高呼万岁,热烈鼓掌就好了。

这是皇上给厂矿工人们的优待,一般人还不给!

看着那些激动地满脸通红,使劲向前涌动,却被护卫们拦下的工人们,朱翊钧一时兴起,跳上一处高台,挥了挥手,周围神奇般地突然变得寂静。

大家都仰着头,眼睛里满是欣喜、仰慕、崇敬和爱戴。

朱翊钧一伸手取下头上的安全帽,露出齐耳短发,大声道:“朕听说过,很多穷酸书生,看你们剪了短发,耻你们是髡人(被剃去头发的罪人),笑你们是短发贼。

现在朕也剪了短发,成为他们口里的髡人和短发贼。”

上千围得最近的工人们激动得双目赤红,浑身颤抖。后面的工人家属们听完转述,发出哗哗的喧闹声。

“下次他们再敢这么耻笑你们,朕给你们权力,大嘴巴狠狠地抽过去!”

工人们惊喜激动地流着泪,掌声又一次如雷鸣春潮一般响起。

“皇上万岁!”

喊声又响起。

朱翊钧举起右臂,高呼道:“大明万岁!人民万岁!”

“大明万岁!人民万岁!”

上万人跟着一起激动地高喊着,声音震耳欲聋。

这些都是朕的人民啊!

张居正悄悄对张学颜说道:“子愚,你终于知道皇上为何强令杨金水以及各厂矿公司,一定要厚待这些工人了吗?

他们是皇上心目中的人民。这些工人知道自己的丰衣足食来自于皇上,他们拥戴皇上,忠心不二。

如果有人敢反叛皇上,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把那些逆贼活活咬死!

子愚,他们有数十万之众,大明陆海军的枪炮和兵甲,都是他们造的。”

张学颜回了一句:“开平民兵师。”

张居正嘴角扬了扬,没有再出声。

现场的喊声越来越响亮,震撼着燕北大地。

(本章完)

615.第611章 钢铁是怎么炼成的!

第611章 钢铁是怎么炼成的!

朱翊钧在开平煤矿待了两天。

第一天晚饭时,朱翊钧带着张居正、张学颜、胡如恭和杨金水,在煤矿食堂里吃了一顿,工人吃什么,他们吃什么。

吃完后张居正和张学颜居然觉得煤矿食堂厨子,比内阁食堂的厨子手艺要好。

回去后把那帮关系户全部裁掉!

到了晚上,还是晚夏初秋,天气还不是很冷,工人们在广场里围着朱翊钧,舍不得离开。

他们来自五湖四海,有的还是建州和海西女真人,以前他们都是无地的“流民”,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被“招募”到开平滦州厂子里来,也是浑浑噩噩的,如同是被发配到边疆,做好了吃苦当劳役的准备。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他们成了工人。

按照厂里宣传科的说法,工人是顶天立地的人,是大明强国富民的脊梁。

矿里做事很累,下井也很危险,一出事基本上就出不来。

可是矿里给得多啊!

吃的有食堂,住的有家属楼,穿的有工服,每月还给那么多工钱,养活一家老小轻轻松松。

万一遇到事人出不来,矿里马上给家属安排活干,或去食堂,或去仓库。家里的小子也安排去讲习学校读书学技术,绝不会出现人走家垮的现象。

这么好的待遇,上哪找去?

这么好的待遇,周围的乡民们羡慕得不行,纷纷想着法子进来当个临时工,或者托人说情,把女儿嫁进来。

许多光棍小伙,进厂没两年全成家,卫生所这两年拼命地接生小孩。

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现在却实实在在过上的好日子,全是皇上给我们的!

这些人文化程度不高,但他们的感情是朴实的。谁对他们好,给他们饱饭吃,他们就记谁的恩情。

他们的潜意识也明白,必须跟着皇上走,否则的话今天的好日子,明天就没有,可能要过上昨天的苦日子。

朱翊钧看着这些工人,他的人民,一时兴起,跳上广场的高台,接过一个大喇叭,“今天我们就搞一个联谊会。

谁有兴致,就上来表演一下,吼两嗓子也好,唱几曲也行,你就是在台上翻个跟斗,大家也欢迎。

你们说好不好?”

“好!”众人热烈鼓掌道。

“大家都同意。这主意是朕提出来的,那朕就第一个表演。”朱翊钧举着铁皮大喇叭,想了想,清了清嗓子,大声唱了起来:“真情像梅花开过,冷冷冰雪不能淹没。就在最冷枝头绽放,看见春天走向你我”

当年KTV流行时,谁还没有几首保留曲目。

我也有!

下面的众人一听,皇上唱的蛮好听的。

这曲调优美,朗朗上口。歌词半文半白,很有韵味,关键是不卖弄文采,情感真挚直白。

好听!

朱翊钧一曲歌唱完,指着张居正说道:“大家或许不知道,内阁总理张相张师傅,昆曲唱得好得很啊!我们欢迎他来上一曲,好不好!”

内阁总理唱戏,千载难逢!

不过前面有皇上唱歌,国相唱戏就不显得唐突了。

张居正笑呵呵地上到台上,看着台下兴奋欢喜地不停鼓掌的工人和家眷们,突然意识到。

这些人,就是皇上敢跟江南世家豪右,乃至天下士林儒生掀桌子的底气之一。

天色渐暗,杨金水早就叫人准备好柴火,堆成了十几堆篝火,红色的火光摇曳着,在每一个人的脸上跳动闪烁着。

这一张张脸被映红,充满了生机,他们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眼睛里也满是对皇上的敬仰和爱戴。

张居正定了定神,唱了一段《西厢记》张生的唱段,咿咿呀呀唱完后,拱手对台下众人说道:“唱得不好,诸位海涵!”

上万的工人和家眷们轰然叫好,热烈鼓掌。

张居正回到台下,胡如恭自告奋勇地上前去,给大家唱一段海盐腔。

由于谭纶的缘故,海盐腔在东南剿倭文武官中,很受欢迎。

胡如恭在台上唱得有模有样,台下众人听得入神,看他模仿角儿的装扮动作却不到位,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坐在工人家眷中间的朱翊钧跟他们笑得一样肆意畅快!

看着这一幕幕,张学颜忍不住轻声问张居正:“张相,皇上这是做什么?”

张居正轻轻地答道:“远者亲,近者疏。卑者宽,尊者严。”

有了三人带动,矿长陈庆安,总工程师梁佑平也上台表演了节目,接下来工人们踊跃上台。

有三四个工友打配合,一个拉着二胡,一个打着板鼓,一个弹着月琴,然后一人扯着嗓子唱了起来。

“呼喊一声绑帐外,不由得豪杰笑开怀!某单人独骑把唐营踩,只杀得儿郎们痛悲!哀遍野荒郊血成海,尸骨堆山无处埋啊.”

一声拖腔如同是一枚世子火箭弹冲上了云霄,拖着长长的尾巴,在漆黑如洗墨的天空中越飞越高,最后猛地一声,轰然炸开。

台下上万人,齐刷刷爆响道:“好!”

声音如数十上百颗世子火箭弹同时炸开。

有河南的工人唱本地的曲子,有淮西的唱凤阳调,有女真人唱自己的小调,各个拿出拿手好戏,博得满场彩。

一直到晚上十点,胡如恭、陈庆安、梁佑平等人的再三相劝下,工人和家眷还是围在那里,不肯散去,最后还是朱翊钧带着张居正、张学颜等人在工人家属们的高呼声和掌声中,先行离去,他们才依依不舍地散去。

到了第二天,朱翊钧在开平煤矿会堂里,给二十位开平煤矿的年度先进工人颁发了纪念奖章,到了中午时分,这才离开开平煤矿,前往滦州钢铁厂。

滦州钢铁厂在滦河边上,面积是丰润羊毛呢绒厂的十几倍,比开平煤矿还要大两倍有余,

因为它自己就拥有一个煤矿。

高二三十米的烟囱里有十五个,分布在厂区各个部分,黑烟从烟囱里冲出来,散布着浓浓的刺鼻味道。

它们中有十二个是炼铁高炉的烟囱,也就意味着十二个高炉在日夜不停地炼生铁。

有两个是动力车间的烟囱,那里有四台输出马力惊人的蒸汽机,为钢铁厂提供源源不断的强劲动力。

还有一个是烧热水的烟囱。

短袖陆军夏军装,头戴安全帽的朱翊钧,和张居正一行人先参观炼铁车间。

这里就像传说中的火焰山,隔得老远就感受到热气扑面而来,把你紧紧包裹。

一条条传输带,把粉碎好的铁矿石,从远处传送过来,投进熔炉里。

滦州钢铁厂厂长刘建平,在旁边介绍道:“皇上,张相,诸位上官,这些铁矿石是从北边的遵化、迁安采出来,顺着滦河运下来的。

煤是我们自己采的,还有开平煤矿那边运了一部分过来,先炼成焦煤,再运到炉子里点燃使用。”

朱翊钧问道:“遵化、迁安的铁矿石,品质可好?”

“回禀皇上,还行。但是比起天竺运过来的铁矿石,还是差了点。只是天竺那边的铁矿石,有一船没一船的,一点都不稳定。”

朱翊钧点点头:“天竺铁矿石能炼出乌兹钢来,品质确实好。同安伯俞大猷正在打通天竺的海路,相信用不了多久,来自天竺的铁矿石,会一船又一船地源源不断运过来。”

张学颜忍不住问道:“皇上,遵化、迁安有铁矿,我们为何要舍近求远,运天竺的铁矿石回来用?”

“张长史,因为天竺铁矿石品质好。”刘建平答道。

“不,不止这么一个原因。”朱翊钧扫了一眼,指着随从里的杨金水说道,“金水,你给大家说说,其中的关窍。”

“遵旨。”杨金水拱手应道,“皇上,张相,张长史,诸位同僚。刘厂长刚才说的天竺铁矿石品质好,是重要原因之一。

站在他的立场上,矿石品质好,炼出的钢铁品质也好,当然愿意用天竺的铁矿石,无可厚非。

不过站在少府监,站在大明商贸往来的层面上来看,还是不够的。”

众人都转头看着他,安静地听着这位少府监太监,号称大明第一点金手,被工商界称为财神的杨金水,娓娓讲述着。

“我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玻璃器皿等货品,在天竺十分畅销,卖得也极贵。但是天竺除了金银珠宝,只剩下棉花和粮食。

棉花可以运回上海纺织棉布,粮食可运不可运,毕竟南海地区的粮食,已经让东南的粮价下跌了四分之一。

因此,能从天竺贩回大明的东西不多,往来贸易十分不平衡。我们拿着那堆金银珠宝,不能当饭吃,不能当衣穿,在实业经济用处不大。

如此不平衡的往来贸易,长期是不行的。我们必须从天竺运回实实在在的东西来,来提升我们的工商实业。

天竺的铁矿石就是一个非常不错的选项。”

杨金水顿了顿,继续说道:“天竺铁矿石从万里之外海运回来,其实细算成本,比遵化、迁安的铁矿石要便宜。”

众人一片哗然。

万里之外运来的铁矿石,怎么会比一两百里外的铁矿石还要便宜?

张居正先是疑惑不解,猛然间灵光一闪,领悟到了。

“杨公公说得没错。细算成本,遵化迁安的铁矿石,真的不比万里之外的天竺铁矿石便宜。”

张学颜、胡如恭等人面面相觑,张相,你这帐是怎么算的?

张居正迎着众人的目光,开始算起账来,“遵化迁安铁矿老夫没去过,但是想必跟开平煤矿一样,设施齐全,待遇优厚。”

胡如恭点点头:“张相说得没错。遵化铁矿本官去过,确实跟开平煤矿差不多,就连会堂、食堂和澡堂修得都几乎一模一样。

工人有六七千,加上家眷近两万人,吃的穿的住的,跟开平煤矿无异。”

张居正继续说道:“如胡抚台所言,遵化铁矿也是运用机器,尤其是那个蒸汽机。其它成本不贵,花在工人身上的钱却不菲。

在天竺,卖给我们的铁矿石,想必都是商人从当地土著首领收上来的。”

杨金水连忙补充一句,“张相,当地土著首领叫土公。而今天竺名义上有莫卧儿苏丹一统,实际上各地土公自行其是,如东周春秋。”

“好,就是当地土公,他们如何开采铁矿石的,我们管不到。他拿治下的百姓如猪狗一般去挖矿,我们也管不到。

老夫猜想,我们都是用我大明货品去换当地的铁矿石和棉花。我们的货品极贵,他们的铁矿石和棉花价格压得极贱。”

杨金水笑着点头道:“没错,正如张相所说。”

张居正忍不住看了一眼站在人群里,如鹤立鸡群的朱翊钧。

这就是我们大明的自由贸易啊。

张居正心里感叹一句,继续说道:“看着我们用极贵之物,换回一堆的极贱之物,实际上我们都知道,那些极贵之物,都是我们在工厂里生产出来的,造价极低。

它们极贵,贵在何处?老夫觉得贵就贵在暴利上。

所以细细算帐,我们其实就是用造价不贵的东西,以极贵的价格换回一大堆非常便宜的铁矿石,这成本就算加上万里海运运费,比遵化铁矿的铁矿石,也贵不到哪里去。

好用又不贵的东西,当然受欢迎。”

“好!张相说的好,杨金水也说的通透!”朱翊钧带头鼓掌,等大家掌声停下来,他补充了一句,“还有一点,就是好东西肯定是自家的后用,先用别人家的。

就好比朕跟张师傅出去微服逛街,朕肯定是先花张师傅口袋里的钱,再花自己兜里钱。”

众人忍不住都大笑起来。

闲聊完后,刘建平带着大家继续参观。

这时可以看到十二个炉子被底下的焦煤烧得发红,此前的铁矿石变成了铁水,如同浓稠的红色汤汁,时不时闪着光,爆出火星子。

工人用铁链把炉子拉起来,再用长杆铁钩一勾,炉子倾斜,铁水从里面流出来,火花四溅,十分壮观。

这些铁水流进模具里,或被拉成螺纹铁;或被拉成铁丝;或被聚成铁锭,其它工厂需要时,再把它融化,重新成型。

热气腾腾,铁花飞溅,令人叹为观止啊!

张居正、张学颜连连咋舌,这样的大工业生产,真是让人看得心血澎湃啊!

刘建平继续说道:“皇上,张相,诸位上官,请移步,我们取隔壁看炼钢?”

张学颜一愣,“炼钢?我怎么听说钢是锻打出来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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