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拜访

邵勋在洛阳的节奏非常紧凑。

五月十一在王衍家。

五月十二就来到了庾家——呃,拜访庾亮。

“数年以来,河北诸郡之中,唯汲郡始终未陷。无论哪一路贼人攻来,庾公都能固守城池,帐下三千精兵也算是练出来了。”谈话地点本来安排在正厅的,但毌丘氏将其改在了后园之中,邵勋自然无可无不可,此刻正侃侃而谈着河北局势。

他的对面坐着庾珉。

庾亮侍立一侧,给长辈和主公煮茶。

“河北乱首,换成了二石。刘元海似乎对二人有所分派,勒于二月寇常山,为王浚逼退。石超下汲、魏等郡,亦无功而返。二人一南一北,争相攻城略地,太傅忧心不已,一度遣兵渡河北上,迫退石超。”庾珉叹道。

离二人稍远处,一双绣履突然出现,停在了大树后,侧耳倾听。

曾几何时,她是一个热情天真的小女孩。有着大而黑的眼睛,闪烁着热情、天真、好奇的光芒。

六年过去后,十二岁的她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曾经笑起来像月牙一样的眼睛多了几分少女的明媚,睫毛微翘,眼底仍然有着一抹野鹿似的热情。

嘴唇愈发嫣红,此时微微抿着,时而惊讶地张开,随即轻轻捂住。

轻盈紧束的腰身略有些单薄,但已经初露曲线。

一只绣履在地上无意识地磨来磨去,似乎在埋怨庾珉为何滔滔不绝,说个不停。

这两年,家人亲戚们经常挂在嘴边的一个名字就是“邵勋”。

说这话时,还有意无意地看向她。

少女不是什么都不懂。

事实上,十三岁就可以出嫁的年代,母亲往往会在女儿十一二岁时,教授如何为人妇的知识,这是世家女子教育的一部分。

她什么都懂。

“邵勋”二字听多了,小时候的记忆慢慢浮出脑海,并不断加深,几乎成了一个符号。

事实上她也闹不清楚自己内心怎么想的,或许只是被动地接受家族安排的命运,她无力反对,也没有理由反对。

又或许也没有那么不情愿,小时候就见到了他的厉害之处,一度让她认为能够保护家人的男人才是最有用的。

那时候留下的深刻印象,让她的审美与寻常士女有了些许不同。

可能还有些微的满足感吧。

勇冠三军的大将、年纪轻轻的县侯、人所瞩目的洛阳救星,鄢陵庾氏、许昌陈氏都有意嫁女联姻,是谁则无所谓。但据兄长说,他“点名”要自己……

胡思乱想间,对面已经谈完了一個话题。

庾亮也把茶煮好了,倒到两人面前的茶碗中。

“鲁阳侯至今尚未娶妻吧?”庾珉喝了一口茶,突然问道。

无意识磨蹭着地面的绣履突然间乱了节奏,变得笨拙慌乱了起来。

少女下意识站直了身子,变得更加端庄。

脸微微有些发烧,喉咙间有种发胀的感觉,心跳渐渐起速。

“未曾。”邵勋回道。

庾珉笑了笑,道:“梁县、颍川近在咫尺,还得守望互助才行。”

“庾公所言甚是,我亦有此意。”邵勋亦笑着回道。

庾珉不再说了。有些事点到即止,该怎么做,邵勋自然懂,庾氏还要脸,这种事不可能主动提出来的。

从现实利益来讲,庾家需要一个武力强横的外援。

这在过去或许有人不以为然,但经历了王弥之乱,持这样看法的人是越来越少了。

没有人是傻子,在身家性命、祖宗陵寝受到威胁的时候,人总是很现实的。

诚然,邵勋出身不好,但他能打啊。

而且,他现在是鲁阳县侯、材官将军,还手握重兵,与司徒王衍关系密切,庾家哪个人比得上?

从邵勋的角度来看,他若想整合颍川这么一个人口、财富都十分庞大的富庶郡国,必须要有自己人、合作者。

鄢陵庾氏,从后汉年间就扎根颍川,是非常合适的对象。

当然,颍川还有别的士族,也可以与邵勋合作,但他不是点名文君侄女了么?

呃,细究下来,这事是胡毋辅之那个大嘴巴说的,也不一定准。但邵勋没有否认,态度可见一斑。今日一试探,愈发肯定了庾珉的想法。

这事有戏!

而在听到邵勋肯定的回答后,少女脸上烧得更厉害了。

眼底的热情闪烁着,她屏住呼吸,仿佛怕惊动了谁似的,悄悄从树后探出脑袋,窥视了一番。

巧了,邵勋正好也往这边看了一眼。

咦,瞧我看到了什么?一双带着探寻、期待、热情、羞涩等多重情绪的少女之眼,脸上还有着火烧般的红晕。

而在接触到他的目光后,少女的眼神骤然变化,惊讶、呆滞、慌张等情绪浮现上来。

未几,一阵窸窸窣窣,节奏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大树后似乎已经空无一人。

场中静默了下来。

庾珉看向庾亮,庾亮面红耳赤。

邵勋收拾心情。

他突然间觉得,少女也挺有意思的。虽然征服起来简单了点,没有成就感,但作为一个合格的老色批,家里就应该实行多元化的战略。

庾珉咳嗽了下,道:“子美久在汲郡,左支右绌,有没有挪个地方的想法?”

庾亮回过了神,道:“倒是有过只言片语,但无处着力。”

汲郡地处前线。

随着刘汉势力的日渐膨胀,这个地方早晚要受到攻击,无论是佯攻还是主攻。

老实说,庾琛做得已经很不错了。

他靠着邵勋早期送过去的千余士卒,然后施展诸般手段,团结地方豪强、士人,打赢了几次战斗,威望渐升。

随后,邵勋通过卢志,与石超等人暗中勾兑,在河北其他郡县四处叛乱的情况下,汲郡得保安宁,庾琛在当地的威望又蹿升一截,收到了不少钱粮部曲,郡中三千士卒也算久经战阵,有点战斗力。

但毕竟是前线,短时间内尚可维持。时间一长,若无朝廷的支援,早晚会扛不住。

庾琛有此意,也是担忧朝廷无法有效在河北用事,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罢了。

“在击溃王弥后,朝廷可能有意在并州、河北用兵。”邵勋透露了一点消息,只听他说道:“太傅亦有此意。”

这么一说,二人有些明白了。

在清除了内部隐患后,朝廷必然要向匈奴用兵。

以前是诸王混战,实在腾不出手来。

现在诸王混战结束,只剩东海王一家了,面对成都王临败前搞出来的“怪物”,朝野上下都有平灭之的需求。

尤其是太傅司马越,他现在的压力很大,迫切需要证明自己,挽回形象。

那么,向匈奴用兵,也就很正常了。

说到底,现在的有识之士固然认为匈奴已然势大,难以遏制,但并不觉得一定会输,还是想着打一打的。

刚刚在洛阳城下大放光彩的凉州兵,今天早上启程离开,返回凉州。听闻他们回去的路线会经过河东郡,势必会与匈奴激战。

由此或可窥得朝廷态度,他们并没有打算放弃并州。

八王之乱已经结束,穿插其间的张昌、刘伯根、汲桑、王弥等小插曲亦一一平定,晋、匈之间的战争,会成为接下来的主流。

或许会持续一些年头,因为匈奴的实力也就那样,并没有占到多大的优势。甚至从纸面上来看,匈奴还处于劣势。

这场战争,还有得打!

结束在后园的谈话后,邵勋告辞离开,回到了阔别已久的邵府。

王弥之乱期间,邵府接纳了一部分潘园庄客。此时已经离去,但整个府邸仍然有点凌乱。

邵勋不太在乎,遣人草草收拾一番后,便坐下来写信。

卢志刚刚汇报,广成泽那边有役徒作乱,不过很快被留守的牙门军镇压了。

作乱的原因还是太苦了。

广成泽的建设,今年已进入第三个年头,或者说是两年零七八个月。

不单夫子役徒们苦不堪言,地方官府也烦透了,出现了一些情绪。

邵勋想了想,作为六年来他从朝廷那里薅的最大的一把羊毛,这个项目还是得继续下去。

得,又得麻烦王司徒了。

和这人打交道,全是赤裸裸的利益。这次得想个好说辞,让王司徒发挥“信口雌黄”的绝技,劝说天子,坚定广成苑行宫继续下去的决心。

朝廷经历了王弥之乱,威望有些受损,但也只是“有些”。趁着还使唤得动地方官府的有利时机,抓紧搞吧。等到以后州郡不鸟朝廷了,到哪去白嫖钱粮、物资、劳动力?

想好这件事后,邵勋又处理起了战殁将士的抚恤事宜……

一桩桩事,直忙到深夜才罢休。

(本章完)

第214章 辞别

最近几天,京中传出了一个消息:鲁阳侯邵勋打算以近乎免费的方式,开放金谷园三十余区、邵园四区水碓,给人磨面。

消息没有引起特别大的轰动,仅仅只是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在市井间流传罢了。

原因也很简单,现在种麦的人不多,磨面的需求不大。

或许,只有等到真正需要的时候,这个消息才能重新冲上“热搜榜首”,为人津津乐道吧。

五月十六日,屯田军第一营五千名俘虏来到了金谷园外。

他们有气无力地挥舞着各种农具,在五百牙门军士卒的监督下,于田间地头忙活着。

如果能倾听他们心声的话,“饿”、“累”两个字绝对是出现频率最高的。

不过他们偷不了懒,牙门军士兵如狼似虎,紧紧盯着他们,谁手脚慢了,直接拿鞭子抽。

不拿俘虏当人看啊!

众人齐齐哀叹,跟着大将军造反,从青州一路跑到洛阳,就是给人当奴隶种地的吗?

但世道如此,怨不了谁。

当他们在裹挟丁壮,烧杀抢掠的时候,关心过别人的想法吗?有眼下这种“包吃包住”的生活,已经是侥天之幸了。

金谷园内,今日来了一大群士人男女。

邵勋说开放部分“景区”,那就真的开放,随意参观、游玩、聚会。

王衍也来了,因为邵勋要走了。

“广成泽北缘的那块地,我已遣处仲去看了,可以建一个大别院。”王衍的兴致很高,看样子邵勋送的礼很合他胃口。

年纪大了的士人,就喜欢幽游林泉这种调调。从这個方面下手,简直一打一个准。

“庾珉庾子据要当侍中了。”王衍眼神复杂地看着邵勋,说道。

此子若家世好一点,家里那两个赔钱货——很显然,这是老王引述郭氏的原话——不就嫁出去了么?

“哦?好事啊!”邵勋有些兴奋。

侍中虽然位列九卿之下,但却是实权官位,“机密大谋皆所参综,诏命文翰亦悉预焉”。

简而言之,侍中能接触到太多的核心机密。有的诏命还没写呢,侍中就已经参与讨论、决策,这个时候如果透露一点给邵勋,那简直太有用了。

庾家现在也不得了啊。

主脉庾敳在司马越幕府干活,反倒是官位、实权最低的了。

两个支脉之中,庾珉担任颍川郡中正时,负责点评本郡士人子弟,给世家门第定等级,人脉很广,攒下的人情应该也不少,在颍川算是很吃得开了。

庾琛是汲郡太守,任上干得很不错。

邵勋在王衍面前提过几次,老王对他也很欣赏,因为大河以北的诸位太守们经常丧师失地,庾琛却稳如泰山,这不是能臣是什么?

唉,我果然有先见之明,与庾家联姻,好处多多。

走之前去趟曹大爷家,请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尚书出面,帮他做媒,走个过场。

曹大爷一贯喜欢提携后进,这种白得的人情,想必不会拒绝。

仿佛知道邵勋在想什么一样,王衍突然说道:“魏郡邵氏,家风不错,不如你和他们联宗,如何?”

“联宗?”

王衍点了点头,道:“昔年后汉太傅袁隗与中常侍袁赦联宗,传为美——嗯,好处颇多。你若想与魏郡邵氏联宗,其实并不难。邵续邵嗣祖在邺府为参军时,与卢志相识,由他牵线搭桥,或很便利。魏郡邵氏现在的日子不是很好过,他们应该也想和你结交。如果实在不行,老夫亦可书信一封……”

“司徒欲作甚?”邵勋惊讶道。

“罢了,当老夫没说。”王衍可能是一时冲动,后悔了,咳嗽了下,将此话题揭过,道:“朝廷欲在河北、并州用兵,你去吗?”

“司徒,总得让人喘口气吧。”邵勋笑道:“我部久战疲惫,还需休整。”

“也好。”王衍点了点头。

此番在并州、河北用兵,其实是司马越主导的。调用到了豫州兵、兖州兵、并州兵、禁军一部以及好几个郡的兵马,总计数万人。

或许会真打,或许仅仅是做出个姿态,不会真的动手。

王衍不是很感兴趣,但该配合司马越的地方,他还是配合的。

他现在忙的,主要还是邵勋提议的在司州诸郡推广冬小麦的事情。

改变人们的农业习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事实上需要大量复杂细致的工作,且主要压在郡县两级。

好在现在还有时间,希望到时候能多一些人改种冬小麦吧。

匈奴人太不安分了。

******

临离开之前,邵勋提着礼物,登门拜访了下裴妃。

前往书房的时候,又碰到了范阳王妃卢氏,邵勋停下来行了个礼。

卢氏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回礼后匆匆离去了。

来到书房后,裴妃亲手煮了一壶茶。

邵勋悄悄看了一眼,书案上有他送的小熊青瓷灯,里面还有灯油,看样子经常用,顿时放心了。

“洛阳城门大闭之时,妾是有些担心。”裴妃随口说着旬日前的事情,弯腰给邵勋倒了一碗茶。

五月中下旬的天气已经有点炎热了。

裴妃穿着两裆衫,俯身倒茶之时,美好隐约可见。

邵勋甚至产生了种错觉:他出征之后回家,妻子穿着宽松的居家服饰,一边说着闲话,一边给他倒茶上点心。

“今年洛阳战乱不休,明年会乱得更厉害。”邵勋将有如实质的目光收回,道:“王司徒都去广成泽那边觅地建别院了,王妃不如也遣人去建庄园,洛阳还是太危险了一点。”

“洛阳城会破吗?”裴妃有些惊讶。

“眼下应不会,但将来很难说。”邵勋说道:“若觉得别院清寂,或可遣人至河东……”

“听闻匈奴攻平阳、河东二郡,那边现在怎样了?”裴妃有些忧虑。

司马越出镇鄄城后,幕府随之而去,她和世子二人住在洛阳,确实很难及时得到各方消息。

“郡县无兵,挡不住匈奴的。”邵勋说道:“平阳、河东富庶,得此二郡后,匈奴便可以此为基,南下攻弘农,进而至宜阳、洛阳。”

裴妃听到匈奴可能占领河东郡时,神色间有些担忧。

娘家就在那里,匈奴人成为河东新主人时,该怎么与他们相处?

“放心。”邵勋看出了她的担忧,道:“刘元海是有章法的,不会乱来。也就索取些钱粮罢了,顶多再派几个远支子弟出仕做官,没甚大事。”

说完,他拍了拍裴妃的手,以示安慰。

裴妃下意识想缩回,但邵勋直接握紧了。

书房内静得一根针掉下来都能听见。

两人的心跳都很剧烈,仿佛能通过手臂传导一样。

“妾——”裴妃又一用力,抽回了手,深吸一口气后,颤声道:“你在广成泽创下如许家业,一定很缺人吧?妾可书信一封,让阿爷举荐几个人才过去。帮匈奴,还不如帮你。”

“好。”邵勋亦收回手。

没有很强烈的拒绝、斥责,没有挨耳光,甚至能感受到裴妃第一次试图抽手时并没有真的用力,他终于放下了心。

裴家的子弟,当然是极好的,能对冲卢志一系的影响力。

将来如果反击匈奴,或许还能得到一些便利。

用了他们的人,更会有示范效应,吸引更多的人才来投靠,名气也能更大,总之好处多多。

“你在宜阳有三个坞堡,岂不是危险了?”裴妃突然想到了这事,有些紧张地问道。

“不是我的坞堡,是我们的坞堡。”邵勋纠正道。

裴妃白了他一眼,这人总是把话题往旖旎暧昧的方向扯。

“不过,你说得对。云中三坞在将来会变成前线,不是很安全了。所以我想让伱去广成泽建别院,一旦洛阳大乱,还有个落脚处。”邵勋说道:“昨日王衍向我提及,国舅王延似乎也想去广成泽找地方。没人是傻子,接下来几个月,可能会有越来越多的公卿遣人南下。王妃若过去,并不扎眼。”

裴妃没有说话。

邵勋有点着急,道:“裴十六精明干练,他能干好这事。”

“我去了,又能如何……”裴妃叹了口气,轻声道。

这话倒让邵勋不好回答了,毕竟前几天他才去了庾家,准备联合他们,在南边大展拳脚。

说到底,还是他渣。又勾引大嫂,又想娶小美女,家里还养着太弟妃。

裴妃注意到了他怔忡的神色,收拾了下纷乱的心情,道:“再等数月吧,待过去的人多一些,我再遣裴十六南下。”

“好。”邵勋舒了口气。

裴妃看了看他着紧的神色,心情好了起来,又给他添了点茶。

日头渐渐西斜,邵勋不便久待,喝完茶后便起身告辞。

出了太傅府后,他没有逗留,在亲兵的护卫下,出了津阳门,连夜南下梁县。

此间事已告一段落,接下来他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练兵、种田以及其他各项夯实基础的事务上。

根基不牢,地动山摇。

若干不好幕后千头万绪的工作,处理不了幕后琐碎繁杂的事务,你都不会有台前唱戏装逼的机会。

他如今的地位,不是开无双得来的,而是靠种田得来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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