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雪势如催城

“毫无疑问,他们迟早还会对小人下手。”

角谷吐出一口浊气,神色归于平静,轻声道:“所以大人,我希望您能允许我现在就解散整个角谷组,并且将所有的骨干人员全部押入戍卫局的监牢之中看管起来,以免他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动沦为鸿鹄的帮凶。”

对方的意思,谢必安当然明白。

角谷这是希望能够化整为零,暂时解散整个角谷组,一方面能够避免帮会中有人被鸿鹄蛊惑成为傀儡,另一方面也能防止角谷组的势力被鸿鹄借用。

反正只要有西郊户所的关照在,角谷组随时都能够可以重建起来。

可这种做法,无异于剜肉医疮,讳疾忌医。

毕竟谢必安当初留下角谷组的初衷,就是为了弥补锦衣卫在信息获取渠道上的缺陷。

鼠有鼠洞,蛇有蛇路。

有些消息他们不容易获悉,但这些扎根在贫民之中的帮派却能掌握。

如果现在因为仅仅是因为担心鸿鹄的‘捭阖’,就先自断一臂,那岂不是正中对方下怀?

谢必安冷声喝道:“角谷,你怕了?”

“小人不怕,但现在鸿鹄已经盯上角谷组了,下面的那些人根本不具备抵抗蛊惑的能力,我也无法阻止鸿鹄的渗透。”

角谷再次叩首,乞求道:“这个时候角谷组已经作用不大了,与其留下作为隐患,不如藏锋后用.”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谢必安目露寒光:“现在我需要你的角谷组去盯死犬山城的每一个角落,你却告诉我藏锋后用。角谷,伱觉得可能吗?”

“大人.”

“你不用再说了。”

谢必安冷漠的打断对方,“既然松山留下了那句话,那就证明他迟早还会找上你。现在你该做的事情就是保持警惕,等他再次现身的时候立刻通知我们。”

“至于你麾下那些人,既然无法阻止鸿鹄的渗透,那就敞开了门让他们进来!到时候正好关门打狗,一次性杀个干干净净!”

角谷面皮绷紧,装殖在面骨之中的机械不断收紧,几乎将后槽牙咬的粉碎。

谢必安看出了对方眼中的不甘,蹙着眉头警告,“角谷你最好想清楚,这次不管你的角谷组死了多少人,损失有多惨重,只要我还在,就能让你翻倍的赚回来。”

“但你如果动了一些不该有的念头.”

谢必安右手指节在面前的矮几上叩动,“我能把你扶持起来,自然也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小人明白了。”

角谷认命般重新垂下头颅,毕恭毕敬回道。

“我知道你的性格上十分重义气,如果不是看重你这一点,当初我也不会把你留下来。但这次事关重大,容不得你优柔寡断。”

谢必安语调转柔,扬手将一只结构精密,栩栩如生的金属蜻蜓扔给了角谷。

“这是一只七品的息蜓螂,如果有人想要用催眠‘捭阖’你,它能够帮你争取一些时间。”

“谢谢大人。我这就去安排下面的人去搜寻可疑人员。”

在谢必安的准许下,角谷双手捧着息蜓螂缓缓站了起来,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呀,您这是要走了吗?”

一直关注着隔间动静的老板娘,见角谷走了出来,眼角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开心笑意。

“现在外面雪下的很大,宣慰司已经下达了预警公告,这把伞您就拿着挡雪吧。”

角谷没有拒绝,伸手接过对方递过来的雨伞,深深的看了老板娘一眼后,转身拉开居酒屋的格栅门。

街道上,连绵不绝的大雪在房屋挤压形成的‘河床’之中如浪奔涌。

‘堤岸’两侧门窗紧闭,白茫茫一片的世界中仿佛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

刚才在谢必安面前汗落如雨的角谷,此刻身上却没有半分热气飘出,浑身散发的寒意和呼啸而过的寒风融为一体。

他之所以保留会暴露心底想法的汗腺,因为这是他用来示弱和表示臣服的工具。

但现在看来,自己的这些机巧心思都是无用的笑话。

生死予夺,从来都是看上位者的心情。

呲..呲..

角谷沉重的身躯在积雪之中慢慢前行,身后踏出的道路却在转瞬间被狂暴的风雪犁平。

蓦然,他停下了脚步。

一个陌生的身影出现在前路。

虽然从没有见过那张脸,但角谷却在一瞬间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鸿鹄,松山。

“角谷,将来已至,你想清楚了吗?”

飘忽的声音被风送到耳边。

角谷无奈一笑,这次他没有犹豫太久,抬手一挥。

一个小小的黑影落在对方脚下,赫然正是谢必安给他的那头七品息蜓螂。

噗。

与此同时,角谷左手松开了那把始终没有打开的雨伞,任由它落在地上。

“你的选择是正确的。”

角谷表情冷漠,问道:“你说过,会把整个角谷组骨干全部送出倭民区。”

“你放心,我们一定会信守承诺。”

昔日的荒世集团犬山城分部,如今却挂上了一个崭新的招牌,金光掩映之中,是四个楷体大字:宣威公司。

位于顶楼的东主办公室中,犬山城宣慰司佥事骆河负手站在窗边。

可不管他如何聚拢目光,却依旧无法看穿楼外那蔽目的苍白色调。

“今年这场雪下的,势如摧城啊。”

骆河猛然打了个寒颤,回头看向身后一众忙碌的身影,问道:“结果还没出来?”

偌大的房间内,或站或坐着数人,每个人面前都是堆积如山的案牍文件,忙的不可开交。

这些人都是如今宣威公司的管理人员,也是这次犬山城夫子庙筹建和劳务输出的主要执行者。

如今这两项新政已经初见成效,按照同知杨白泽的指示,要进行一次成本的准确核算,方便接下来大面积的推行铺开。

“大人,有结果了!”

一颗脑袋从案牍海洋中浮了出来,大声喊道。

骆河精神一震,“念!”

“西郊夫子庙,目前招收学员一千三百三十人,每人发放一次性入学补贴宝钞五千元,支出宝钞约六十六万”

“花费宝钞食宿补贴,标准按五十宝钞每人每日计算,一个月需要宝钞近两百万.”

“发放启蒙级脑机灵窍,单价一万宝钞一台,连同必备的手术费用,总支出将近一千五百万宝钞”

“再算上其他的零碎费用,开办一所同等规模的夫子庙需要启动资金三千万宝钞,后续每月维持费用不低于五百万.”

汇报结果之人的声调逐渐变形,到最后几成惊呼。

虽然整个夫子庙开办的过程他们都参与了,但现在核算下来,成本的高昂依旧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关键是,这项新政根本没有任何可以盈利地方,起码目前他们找不到。

“嗯,我知道了。”

与之相反,骆河的表现却很淡定,“劳工输出方面成本如何?”

另外一名捧着电子案牍站了起来,“截至目前,我们向帝国本土重庆府总共输出了青壮年三千五百人,每人发放一次性交通补助一千宝钞,总共支出宝钞三百五十万。”

“按照大人您的要求,后续还追加提供了一个月的工作稳定补助,每人标准宝钞一千五,总共支出宝钞五百二十五万。”

这个人说话同样带着颤音,“总计支出,宝钞八百七十五万.”

“呼”

骆河长出一口气,抬眼环视房中众人,笑道:“你们是不是觉得杨大人推行的这两项新政成本太高了?而且根本没有回本的可能,如果再继续下去,宣威公司要不了多久就要倒闭了?”

几人面面相觑,虽然都不敢贸然回答,但脸上的神情已经暴露了他们心底真实的想法。

“你们的目光还是太短浅了,作为宣威公司初始班底,你们不能只看到这几千万宝钞花了出去,却得不到回报。”

“而是该看到犬山城总共不到一百万百姓,每二百人之中却已经有一个,在你们的帮助下开始改变命运!”

骆河语调铿锵有力,“这才是真正的关键所在!这一次你们干的都很不错,在这里,我代表犬山城宣慰司衙门向你们提出感谢!”

“当然,”骆河话锋一转,“要想尽快完成新政的铺开,费用的控制也是极为重要的一环。杨大人有指示,接下来的启蒙私塾就不用按照夫子庙的标准来弄了,要适当的进行压缩。但有一个原则绝对不能变,那就是不能影响百姓们的积极性.”

咚..咚..咚.

骆河尚未说话的话语,被突如其来的急促敲门声所打断。

“谁?”

骆河眉头微皱,脸上略显不快。

大门被人推开,一个身穿夫子庙青衫的少年站在门外,身后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

“你是夫子庙的学生?叫什么名字?这个时候不在庙中攻读,到这里来干什么?”骆河满面疑惑,轻声呵斥。

“我叫石乐.不,我叫寺尾砾。”

少年歪着头,脑后有电弧跳动,噼啪作响。

他伸手探入背后的包裹,“有人让我把这个送给你。”

“什么东西?”

骆河眼眸落向他的手中,霎时脸色剧变!

轰!

(本章完)

第346章 座无虚席

半个时辰之后,宣威公司。

往日灯火辉煌的大楼此刻已经沦为一片焦黑的废墟,被爆炸掀飞的残骸在方圆上百丈的范围内散落的到处都是。

厚重的积雪在烈焰的舔舐下融化成肮脏的污水,让这个爆炸区内变得泥泞不堪。

唯一还算完整的,只有那一块金光熠熠的公司招牌,竖着插在大楼废墟的正前方。

可其上以往写着‘威’字的位置,被人凿成了一个前后通透的窟窿。

威势不存,格外讽刺。

数十名兵序戍卫瞪着通红的械眼,牵着经过农序技术改造过的猎犬在废墟之中仔细排查。

不过人人心中了然,在这种烈度的爆炸下,有人存活的可能性接近于零。

“找到了!”

一名戍卫突然放声大喊,从碎裂的砖石中捧出半颗面目全非的头颅。

等候在外围的戍卫局医官立马冲上前去,在仔细核对基因信息后,确认头颅的主人正是犬山城宣慰司佥事,骆河。

“骆大人殉职了!”

颤抖的声音回荡在废墟之中,传入杨白泽的耳中。

虽然已经预料到了会有这样的结果,但此刻杨白泽的脸色依旧控制不住的变得铁青,昔日一双飞扬的眉宇紧紧蹙在一起。

新政的推行刚刚开始见效,鸿鹄的下马威就紧随而至。

从周围宣慰司官员黯然的神情不难看出,这对于他们来说是一次不小的打击。

“袭击的过程我手下的人已经查清楚了,犯案的是一个叫寺尾砾的罪民。”

李钧站在杨白泽身侧,轻声说道:“他是夫子庙招收的第一批学员。”

“用夫子庙的学生杀推行新政的官员.”

杨白泽怅然一叹,“鸿鹄这是在实际行动告诉我,帝国的教化在这片土地上没有任何作用,想让我知难而退啊。”

李钧问道:“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是暂避锋芒,还是改换策略?”

“钧哥你说的这两个选择,其实本质上都是一样,都是在向鸿鹄认输!”

杨白泽抬手揉碎脸上的阴沉,淡然道:“如果我再老三十岁,或许会选择隐忍迂回。可惜现在,我杨白泽还没学会‘退让’这两个字该怎么写。”

“鸿鹄入城的第一步,选择将宣威公司作为目标,恰好说明犬山城目前推行的新政踩到了他们的痛处。”

杨白泽右脚踩住一块裹满硝烟的石块,轻轻碾动。

“打蛇打七寸,现在捏住这条毒蛇七寸的是我们。这时候如果要是畏惧放手,接下来才会被群蛇吞噬。”

李钧了然:“所以你不准备暂停新政了?”

“不止不停,原本的计划还要提前!”

杨白泽眼神坚毅,“从明日起,四家启蒙私塾立刻开学,开始招收犬山城所有总角年岁的孩童入学!”

“我要让鸿鹄的人明白,他们吹嘘的‘人人皆可晋序’的虚假未来,用一件厚衣,一碗热饭就可以轻而易举瓦解的干干净净!”

李钧看着身旁这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轻声提醒道:“骆河被炸死,只是鸿鹄的一次警告,他们接下来的目标,恐怕就是伱了。”

“现在的情况是敌暗我明,那由我来充当这个吸引火力的目标,岂不是正好?”

杨白泽咧嘴一笑,“再说了,有钧哥你在,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就这么相信我?鸿鹄那些人的手段阴险,行踪诡异,我不一定能够护住你的周全。”

李钧说的是实话,鸿鹄能够在帝国生存这么多年,依靠的就是隐匿于民的本事。

特别是目前犬山城是整个倭区推行新政的试点,所有的政策推行根本没有前例可循,都是摸着石头过河。

没有人能够准确预判新政实施的效果,只能一步步试探罪民的接受程度。

如此人心浮动之际,正是鸿鹄趁虚而入的大好时机。

每一个对当前世道不满的人,都有可能被鸿鹄蛊惑成自己人。

“尽人事,听天命。”

杨白泽笑容淡定,“如果我命中注定要死在鸿鹄的手中,那我只求钧哥你一件事。”

“什么事?”

“多杀点人,给我赔命。”

犬山城,西郊户所。

啪!

范无咎将一张人脸狠狠摔在桌上,如同一头愤怒的公牛在这间会议室中往复横行。

“丢人,丢死了仙人!”

“出什么事了?”

刚刚返回的李钧刚刚推开大门,就看到这气氛凝重的一幕,不禁疑惑问道。

“小黑的宝贝线人被杀了。”

缩在角落中的陈乞生说道:“就前后脚的功夫,对方几乎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杀的人。”

“前后脚”

李钧愕然问道:“你们没抓到人?”

“没有。”

陈乞生摇了摇头,指着被扔在桌上的人脸,无奈道:“不止没抓到,反而被人送了一份见面礼。”

“这是示威!”

范无咎怒声道:“老子在犬山城混了这么多年,还一次被人蹬鼻子上脸!这次要是不宰了这个王八蛋,我就不叫范无咎!”

“看来咱们西郊户所的行动,被人看的一干二净啊。”

说话间李钧看了眼窗外,明明是风雪如常,可在他眼中,每一片飘落的雪花却仿佛都是充满着恶意的觊觎目光。

举世皆敌,这就是他们作为占领者无法回避的困难和问题。

李钧心头感叹一声,转头看向房中始终没有出声的谢必安,问道:“小白,你那边怎么样?”

谢必安沉声回道:“舞台已经给他们搭好了,现在就等着他们登台唱戏了。”

“那就把所有的兄弟都派出去吧,咱们这些观众要是都不出门,谁去给别人捧场?”

“好的,我就去安排。”

范无咎疑惑的眼神在两人之间左右横跳,试图搞懂他们口中说的哑谜是什么意思。

“不过钧哥,看他们这次的声势,咱们的观众数量还是有些太少了,恐怕不能对方尽兴啊。”

谢必安略显担忧,李钧闻言一笑,冲着满脸迷惘的范无咎挑了挑下颌,“小黑不是还有很多朋友吗?让他邀请别人都来凑凑热闹。”

“我的朋友?我他妈的没朋友啊?”

范无咎凑到陈乞声旁边,用拐子捅了捅对方,“老陈,你知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

“这你都听不懂啊。”

陈乞生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不就是找人打群架呗。”

“打群架?目标已经找到了?”

范无咎精神大振,狞笑道:“那还找什么人啊,这活儿我拿手,老子右手霰弹枪左手绣春刀,一边砍头一边爆!”

“还搁这儿押起韵来了。”

陈乞生一脸嫌弃的挪开身形,以免被这个挥舞着霰弹枪的莽夫误伤。

他依靠着墙角,两手插进道袍袖中,自言自语哀叹道:“又被抓了一百多个,再这么继续下去,道爷我只能跟他们拼命了.”

“小黑你别激动,有你过瘾的时候。”

李钧笑着安抚兴奋的范无咎一声,对着谢必安问道:“老马的更新还没结束?”

“没有。”

谢必安闻言摇头道:“听马爷的意思,他这次是一场‘大更’,虽然不太清楚他们明鬼的说法,但应该需要不少时间。”

李钧沉吟片刻,果断道:“那这次听戏就按老马缺席准备,一定要确保台下看戏的位置座无虚席!”

“好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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