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3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10)」

第1583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10)」

【10月2日,和苏琉锦交流了血肉与能量之间的关联,他的话语让我有所启发。】

【10月9日,原来动物喝血后,真的能变成智慧生命。我看见一只小猫逐渐变成了猫人……等等,这难道就是罗瓦莎种族的由来吗?】

【10月21日,初次临床试验,我的血液救了一位濒死的女人,她是一位患了绝症的老师,醒来后一切良好,无不良症状。看见她劫后余生的笑容,我松了口气。】

【10月29日,经过我的实验,空气中的含灵量正在上涨,这是小世界即将升格的迹象,非常不错,我们正在向中魔中科世界迈进。】

【11月3日,吕树有了升华为二级神的迹象,他获得的是黑暗侧神位,原本需要杀人才能活下去,幸而,他不会沾染杀孽了。】

【11月7日,今天昏倒了一次,不过,成功将血液变得闪闪发光了,看上去很漂亮!我在思考,能否将其作为「疫苗」一般的东西,提升全人类的免疫力和潜能。】

【11月13日,已经有数个绝症病例获救,原来这就是阿克托当年的感觉吗?看着许多事物经由自己的双手,逐渐变得越来越好……真是一个很有趣的过程,像是高中的时候做一些高考难题,解开后非常畅快。】

【11月18日,又昏迷了几次,幸亏身边的是仿生体们,要是换作同伴们,估计就要强制我停止实验了,耽误进程……明天必须去找一次易颂,深化一次自我催眠,坚持过这段时间。】

【11月26日,今天,山田町一来看我了。我明明跟所有人说我去闭关了……谁告诉他我在这里的?】

……

「苏明安。」山田町一抱着一束白百合花,走入这间冰蓝色的房间。

他本以为自己会嗅到血肉的气息,但只能嗅到淡淡的清香,有一种大自然的气息。

白发青年坐在椅子上,凝神观察着显微镜下的玻璃片,似是听觉有些不灵敏,当山田町一靠近后,他才迟缓地擡起头。

「外面的花开得正好,我给你带了一束!」山田町一将花束放在旁边,露出笑容:「话说,你不是把头发染成黑的了吗?又白回来了?」

「这才是我现在的真实发色。不继续染的话,很快就会回来。」苏明安重新低下头。

听到这句话,山田町一眼里闪过一分痛色。

「你也想尝试吗?」苏明安拿起玻璃柜里一瓶赤金色的液体,犹如星沙,闪闪发光,看上去分外美丽:「吕树试过了,现在有了升华为二级神的迹象,我猜测这类似一种催化剂或者营养剂,是『世界』对于生命的赐福。你一直无法登神,接受这些应该对你有利。」

山田町一嘴巴张了张,他沉默了一会,才缓缓道:

「……你催眠了自己?你现在的状态不对劲。」

「嗯,易颂帮了我。」苏明安直接点头:「我想试试,血肉实验这条路能不能走得通,如果可以,从此以后就不需要我反复回溯了。如果走不通,那我就回溯试着走别的路。」

他望着自己遍布伤口的手臂,身体已经像一个破碎的娃娃:「不下达一定的催眠暗示的话,我可能扛不住这样的痛苦,等到扛过去就好了。」

「我无法自私地命令你停下来,因为我也无法知晓,你现在的道路对不对,是不是造福人类的最好的方向。」山田町一垂下眼睑:「毕竟,我确实看到许多人因你而得救,许多人走向了新的未来……但是。」

他咬了咬牙:

「站在朋友的立场上,我不想看到你这样做。」

「说句十分自私的话,我宁愿你结束世界游戏后就离开,或者干脆忘记一切,也不愿意你现在如此受苦。」

他说完后,便迅速打了自己一巴掌,平静道:「这就是我想说的话,你爱听也好,不爱听也好,苏明安。」

「我不爱听。」苏明安阻拦山田町一:「也不想看你打自己。」

「我知道,所以我只说一遍,说完了,我就要说下一句了——」山田町一挣脱苏明安的手,露出苍白勉强的笑容:「需要帮忙吗?救世主。」

「好。」

有了山田町一的加入,实验再度加速。

山田町一时常觉得这里冷得可怕,苏明安也冷得可怕,冷得令人陌生。

每到一天的实验结束,山田町一都会推着苏明安去花园里——也许是身体太过残破,苏明安已经放弃了双腿的复苏,坐在了轮椅上。<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苏明安总是说,这只是暂时的,等研究出成果,他就会回溯,一切伤害都没有发生,一切疼痛都不会发生。所以,不要悲伤,不要落泪,这只是注定被回溯的灰色时光。

可是……

山田町一捂住自己的心脏,仿佛能听到雨水的跳动。

「因为一切注定被回溯,所以,【正在】经历的时光,就不再看作真实吗?」他喃喃道。

这是最理智的思维方式,也是最合理的举动。站在整个世界面前,个人的感性与温暖微不足道。山田町一明确知道,苏明安是正确的。

如果因为一时的犹豫,就彻底放弃这种研究方向,那么万籁俱寂之后,谁还来得及重启这种方案?

他的神情是冰冷的,他的举动是冰冷的,但他的心并非冰冷。恰恰是因为他不想让他们死去,不想让整个世界前功尽弃,才冰冷至此。

「或许这就是我做不了救世主的原因……即使是虚假的时光,我也狠不下心这么做……」山田町一心中暗叹。

或许这就是苏明安是苏明安的原因。

以往,苏明安也曾产生过「被回溯的时间不算真实」的想法,是诺尔阻止了苏明安这么想,让苏明安将每一段时间都视作真实,然而,现在情况不一样了,诺尔不在了,很多东西也不在了。

这种想法,成为了理性状态下的必要之物。人类的时间不多,回溯是良药。

山田町一能做的,是继续成为一个开心果、乐天派。

他自己也感到好笑,明明世界游戏开始前,自己才是同伴们之中最严重的抑郁症患者,结果现在,他自己成了最令人开心的人,反而是同伴们一个比一个严重。

他曾陷入泥沼,被苏明安救起,逐渐走出过去的阴霾。

——今日,便让他重回泥沼,重新回到那条放学路上的河流,伸出手吧。

「你知道吗?今天昭元又闹出了一个大笑话,哈哈,据说北国有个少女把自己染成红头发,站在高处举起摄影机,结果军阀以为是昭元,吓得爆退,离开后才知道这是普通人上演的空城计,实在快哉快哉。」

「安格尔把教义改了,现在你不是黑发、白发、紫发渐变了,变成赤橙黄绿青蓝紫渐变了……呃,等我们闲下来,得把那个教义小本子拿过来,改成正经的。免得又给你加上什么奇怪的耳朵尾巴之类的。」

「你猜猜林音去做什么了?你肯定猜不到……哈哈哈,她居然成为了都市守护部的副部长……啊,你可能不知道都市守护部是什么,是最近半年成立的,在城市里惩恶扬善,相当于超级英雄呢。」

「今天要去哪里看看?之前模拟过郁国的花园、扶桑的樱花、北国的冰雪了,今天看看龙国的鸣沙山怎么样?我现在就去启动模拟装置,推你走一圈!」

山田町一始终维持着笑容,吕树即将升为二级神必须闭关,是山田町一始终叽叽喳喳陪着苏明安。

有时候,苏明安会觉得他很吵,有时候,苏明安又怀念这种叽叽喳喳的感觉。

这间冰冷得可怕的房间,增添了一丝人声和温度。

12月24日,苏明安昏倒了。

本来每当重大节日,比如元旦、春分、周年日,同伴们都会聚一聚,尤其今天是平安夜,几个西方同伴都很重视,然而,苏明安没能准时赴约。

寂静的实验室内,山田町一望着昏迷的苏明安,终于忍不住心底的寒意,他拿起通讯器,就要拨通同伴们的电话。

然而,一双双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们做什么!我要通知其他人,我再也瞒不下去了!」山田町一的通讯器掉在地上,他恨恨盯着这些仿生人,挣脱他们的手掌。

他知道这些仿生人是苏明安制造的,只听苏明安的命令,但他实在忍受不了心中的疼痛,怒吼起来。

「瞒着所有人,他们就能幸福吗!!?你在傲慢什么苏明安!我实在受够了每天看着你抽自己的血、割自己的肉!我无比害怕我一旦表露出不希望你这么做的意向,你就会立刻回溯,断绝我发现你的可能性,让我一开始就无法发现这里!我怕啊,我怕!我怕你又一个人回到这个冰窟里去,所以我一直带着笑容陪着你!我只有整天笑呵呵得像个傻子,你才允许我陪在这里!我只有成天说那些绞尽脑汁的笑话,你才会露出真心的笑容!我知道你为什么瞒着同伴们,因为你害怕你做到最后发现是错的,所有人一起背负罪责,所以你决定一个人干下去!要是错了,你就回溯重来!我真的心疼啊,我真的害怕啊,可我又知道我的心疼不过是一种愚蠢的感性,你才是正确的——你才是该死的正确的!!!」

这一番话几乎吼出了他的所有心酸与泪水,他试图露出愤怒的神情,然而脸上的笑容像是僵化了太久,已经成了人皮面具,覆在了他的五官之间。即使怒吼,脸上犹然在笑。

他也像个疯子了。

世界把他们每个人都逼成了疯子。

命运真是个狗屎般的东西。

「……」

而轮椅上的青年,没有听到他的怒吼与剖白,青年仅是睡着、沉静地睡着。

他睡着时比他醒来时更宁静,阖上的眼皮停留着两瓣白蝴蝶般的柔光,脖颈的线条因无力而显得格外柔和,白日里或许清晰可见的骨骼轮廓,此刻被一种极深的宁静覆盖,模糊了边界。

他睡着,陷在轮椅宽大的靠背里。金属框架支撑着他,仿佛托住一个易碎的梦。

那张年轻的面孔,在沉睡中,褪去了所有挣扎的痕迹,没有了清醒时的倔强,几乎融化在夜色中。

苏明安感到自己像是发了烧。

也许是实验的次数太多,即使强如「世界」本身,也会因为过度疲惫而虚弱,就像人太累了会生病一样……这点要记下来……

他迷茫地感到自己呼出的气变得滚烫,全身失去了力气,就像小时候生病一样,免疫系统在驱逐病毒,他的身体正在自我修复……只要生完这场病就好了,还能继续实验……

朦朦胧胧中,他感到有人趴在自己身边,哭个不停。

这声音是……山田町一?

这家伙一直在笑,现在却在哭了……别哭了,自己还没死呢……

「记……记下来……」苏明安的手向旁边伸去,想记下自己「生病」的各种数据,手掌却被什么人握住。

「笨蛋。」

谁很小的声音。

「笨蛋。」

竟是玥玥的声音。

也许是自己陷于清醒与梦的交际,他听到了她的声音。

「我说过,你难过了,就来做美梦,我为你准备了一万个美梦,你到现在才用了多少个?」

「明安,我知道,要让一个世界突破极限,就要利用那些超出世界规格之外的东西,比如你们带回来的玩家道具,比如你自己的神躯。所以,你的实验是正确的……但不能放缓一些吗?你现在连幻觉都出现了,太笨了。」

……我才不是笨蛋,我只是怕时间拖得太长,我就回溯不回去了……苏明安意识模糊,却还下意识反驳。

「人类又没那么脆弱。」玥玥的声音:「你就是……太害怕了。」

苏明安知道,风险没有完全离开,比如一些偷渡进来的奇怪的人。不把这些危险根除殆尽,他怎能罢休?

现在不理智,等到一切无法挽回时,再变得冰冷理智,有什么用?

——他可还记得诺尔最后的眼神,说明现在这条路并不安全,必须未雨绸缪。

「还要……被你们……骂笨蛋……」也许是生病的原因,他心里居然有些委屈,这是极为稀少的情绪。但很快,他察觉到,确实是自己疏忽了山田町一他们。

醒来后……好好安慰他们……但自己,还不能停下。

「你的进度已经非常快了。你现在状态垮了,能做的唯有休息。」玥玥的声音:「好好休息,恢复后,才能继续推进。」

临睡前,苏明安终于看清了床边站着的人。

山田町一、伊莎贝拉、林音、艾尼、易颂、莫言……他们凝视着自己,口中开合,说着什么。

他们……怎么都来了……山田町一这家伙……喊他们来吃席吗……

他闭上眼,沉沉睡去。

……

第1584章 终章涉海篇【50】「谁杀死了知更鸟

第1584章 终章·涉海篇【50】·「谁杀死了知更鸟(4)」

「从前有个少年叫苏有成,他和朋友们一起为了理想行侠仗义。」

「当时,世界被一位冷酷残忍的皇者把持,贵族阶级穷奢极欲,能力者们肆意欺压普通人,社会极度不公,民不聊生。」

「面对暴政,苏有成与他的朋友们联合起来,不断减员、不断告别,用生命与爱铸造高塔,付出了包括他最好的朋友几乎所有人为代价后,终于斩杀了皇者。」

「他作为剩下的生还者,背负所有同伴的意志和伤痛,选择了自我放逐,踏上了流浪之旅。」

「一群在深渊中为光而战的先驱者,不断用生命铸造高塔。而最后幸存之人,也伤痕累累。」

「这是哪里的故事?」苏明安一边听时莺讲故事,一边凿着石头。

(流传于罗瓦莎的,关于幻加拉效忠的神的故事。也许有艺术加工的成分。)时莺捂着伤口喘息着。

「第五席星火的故事……」苏明安若有所思:「难道天底下所有的救世主,到最后都是悲惨的结局吗?」

(因为你们……爱错了东西。)时莺的心声磕磕绊绊:(爱上一个没有定义的理想,要如何得到爱的回馈与终极?其实早在同伴们开始死亡的时候,星火就可以停下,他已经获得了足够丰沛的自由与幸福,然而,正是他与同伴的追求,让他们逐渐开始失去,逐渐开始痛苦,逐渐开始化为高塔……)

「你在说我贪婪?」

(呵……姑奶奶很少看错人,你一看就是那种完美主义者。)时莺眼珠子转了转:(不然,你怎么会回来?)

苏明安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她竟然看出了他来自未来。

他忽然感到眩晕,扶住了额头。

眼前的颜色化为洪流,光怪陆离的彩色流淌在他的视野。

(撑不住了吧?你多久没睡了?好不容易这里比较安全,没有敌人能找到我们,躺下休息一会吧。)时莺说。

苏明安很想反驳,他在诺尔的梦境里睡过,但那确实不算睡,反而比清醒更疲惫。

「你……的……腿……」他试图看清时莺的伤,但入眼仅是粉发人静默的面孔。

(睡吧,睡吧。)有双手扶住了他。

她的手不同于天莺的冰凉,是温热的,她轻轻环住了他:

(能把人看错,说明你已经到极限了,休息一会,你才能更好拯救我们。)

四周亮起萤光。

苏明安惊讶地望见,在宛如萤火虫的光辉中,少女的双腿渐渐愈合,恢复了光滑白皙。

(夜莺族的秘技,很神奇吧。)时莺笑了,指了指喉咙:(我们可以以声音为代价,治愈一定程度的创伤。暂时唱不了歌、说不了话而已,反正你能听到我的心声。)

(咳……!)她的脸色闪过几分尴尬:(对了!不要听一些奇怪的心声!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苏明安揉了揉眼睛,他几乎看不清事物。

只有这种无可奈何的时刻,他能躺下。

人越是害怕想到什么,就越是会想到什么,很快,苏明安就听到了奇怪的心声:

(他躺下来的样子更好看了,不是皮囊上的好看,而是莫名地好看。这家伙有什么增加魅力的能力吗?)

(白色的头发……他以前是黑色的头发吧,我记得第一次遇见他时,他还是紫色的头发,他竟然会渐变吗?)

(他看上去确实不错,适合交朋友……等一下,别再想下去了,他全都听见了!)

时莺的脸色不断变幻,苏明安也有些尴尬,索性闭上了眼。

结果他一闭眼,耳边的心声更多了:

(闭上眼后更安静,像我养的小雪,一只雪白的猫头鹰。)

(白发毛茸茸的,很想摸一把……雪白的,以后可以叫他小山竹吗?)

(他今年多大?以前一直仰望他,总觉得高不可攀,细看才发现还是个孩子。比我小了太多。)

(眼睫毛一颤一颤的……)

(他怎么脸红了?闭上眼也能听见我的心声?不会吧!啊!救命!现在在地上尴尬打滚还来得及吗?)<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苏明安逐渐陷入睡眠。

呼吸变得灼热,梦中的一切光怪陆离。

即使睡着了,他也没有得到完全的安定。

他梦见血红的深渊,梦见一个个消散的背影,梦见他在悬崖边一脚踩空,梦见他被卡死在时间的河流中,梦见漆黑无光的死寂宇宙……

他像是被无数手掌束缚住脖颈,喉咙发出模糊不清的喘息,意识如同破裂的帐篷,灌满了滚烫的风。

一些影子在面前滑过,分明是熟悉的轮廓,可伸出手去,却是粘稠的虚无,一瓣瓣消散。

「爸爸……?」

在梦中,他望见了模糊的身影。

恍惚间,他感到有人在摸自己的头,就像小时候父母的手。他们安抚着他,让他什么都不必害怕。

「明安会好的,很快就会好的……」

「明安会打败一切坏蛋,不要怕苦,喝下这些超级英雄复苏剂,爸爸妈妈在等你,等你起床……」

「明安天不怕地不怕,没有什么能让你害怕……」

苏明安朦朦胧胧间,望见了陌生的两道身影……陌生?不知不觉,他已经对那些再熟悉不过的人影感到陌生了……

「可是。」他意识朦胧地解释,徒劳地在梦中伸出手:

「爸爸,妈妈,我找不到两全其美的办法……」

有些话只能在梦中开口,有些痛苦只能在梦中抒发,他感到自己正在不可抗拒地滑落,滑向一个无人回应的深谷。

「我看到了一些弹幕,他们说我根本没必要往回走,直接结束就好了。他们说我万一失败了,就是全人类的罪人……也有人安慰我,说相信我……」

「我害怕他们的信任,我害怕辜负我熟识的人,我害怕走到最后依然是绝望,我害怕根本不存在那片金黄的树林,我害怕狐狸逃走了,我害怕一切只是臆想……」

「我不知道自己是对还是错,我的状态好像越来越差了……我一次又一次面对世界的危难,仿佛永远没有尽头,解决了一个,下一个反而比上一个更加苦痛、更加无解……我没办法走到彼岸,我想把他们送到彼岸……」

「但是,偏偏只有我,偏偏只有我能做出这些抉择,只有我能握住方舟的船舵……」

「我要怎么做,才有一个最好的结局?」

「爸爸,你在扑出去救人前……有想过那么多吗……?还是不假思索,就扑了出去……?」

「那么,我该……继续……不假思索吗……?」

琴声里的火仍然在体内燃烧着,烧不尽那沉沉压下来的迷茫黑暗,烧不尽那骨头里钻出来的酸痛,烧不尽悬浮于灼热与虚寒之间的魂灵。

世界仿佛退化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没有人回应他,他仿佛站在无光的海底。

忽然,有人拉住了他的手,轻轻握紧。

耳边响起了柔软的声音:

「雪会停的,一切也都会化为春风。」

「你已经走在春日里了,不用害怕,无论接下来会遇到什么,都不要质疑自己。」

「你是最需要坚定的人。如果你感到害怕,就假想一下明天……我们会看到很多盛开的花,你会站在山坡上,望着熬过漫长霜雪的草木精魂,从土里挣出了细弱的芽尖。」

「想像着……根须吮吸着水分,冻土碎裂成泥泞,虫豸在黑暗里悄然翻了个身,无数细蕊顶破坚硬的萼片,蝴蝶翩翩飞舞……」

「我不劝你放弃这一切,因为我知道,带我回家、带他们回家,是你一定能做到的事。」

风吹乱了呼吸,他忽然听到「沙沙」的声音。

像是刮擦声,像是低声叹息。

头皮传来触感,朦胧的视野向上看,他望见一张雕刻着鲜花的面具,一柄翘着尾羽的红木梳。

——原是时莺握住他的手,用心声在他耳边轻声回答。

他的第一反应是检查直播间,幸好随着时间跳跃,内外时间流速不同,直播间已经自动关闭。他的第二反应是检查自己刚才有没有说奇怪的话,却骤然撞入她面具后寂静的眼睛。

刚才那些软弱的话语,没有流入观众耳中,太好了。

(你可以带我、带我们回家。)那双眼睛凝视着他:(因为这是你一定能做到的事。)

她不劝他放弃,她只是令他坚信。

苏明安模糊地望着狭窄的空间,耳边嗡鸣作响:「这里没有春风……」

只有灰尘。

她的眼眸轻微开阖:(那就闭上眼吧,等睡醒为止,就望见了。)

(以前,我也总是想,我要是死掉就好了,网上那些喷子也都去死,那些踩高捧低看不起我的人都去死。要是给我一个红色按钮,我就按下去自杀。)

(我就是看不惯那些坏蛋,看不惯这个世界的善恶观。好像恶人只要洗白就能被众人原谅,而英雄只要稍微偏离就被骂得狗血淋头。虚伪、自私、傲慢、中二、自我幻想……他们把什么帽子都往你这种好人的头上扣。好像你只要不是百分之百的完美,就活该被谴责。)

(神坛,根本就是个祭坛。)

(而我,我是始终活在淤泥里的人,我看清了那些美名的虚伪,我就是不想原谅那些坏人,我就是不想责怪那些好人,就算谴责的火焰要将我的声带烧尽,我依旧要唱出我喜欢的曲调。)

(所以,我要对你说——你没有任何错。)

(就算任何人都说你错了,都说你就该迅速完结这场世界游戏,我也要说——你没有任何错。)

(你想让一切更好的想法,是傲慢又怎样?你没有错。)

(——这朗朗干坤,青天白日,难道只配走宽阔明亮之路?)

(你应该也不止一次生出死亡的想法,想沉睡在死中,得到彻底的休息,想结束一切后就死去,死在黎明之下,不再挣扎疼痛……)

(但是,我听过你们玩家们说过的一句话……)

她的心声犹如羽毛,撩过他的耳廓:

(【——天天把死挂在嘴边的人,不是在期待死,而是在渴望爱。】)

(你在渴望爱,小山竹。)

苏明安的瞳孔豁然睁大。

……不是在期待死。

而是在渴望爱?

她拿起发梳,仿佛要梳尽天下不平事,梳尽一切令人缺憾的角落,梳尽所有饱含热泪的沧桑。

风吹乱了呼吸,也吹乱了她眼里闪动的火苗。

(我的妈妈虽然是个混球,但还是教了我怎么梳头发,这是我们夜莺族的独门哄睡技巧哦,你可以睡得安稳了。)她凝视着他:

(你很迷茫……我也一样……)

(我们都在命运的分岔路口困惑不已,不知道走向哪个方向。)

(我听说过你的困局,你有两条路,一条是飞向宇宙寿数无尽,一条是留守故土自绝前路。你的选择远比我丰富,远比我伟大,无论做什么选择,你都是『高尚』的。)

(如果非要十全十美才能救这个世界——那就让这个世界毁灭吧!我们只是人,总要容许一些不完美吧。)

她的眼神亮如烈火,目光灼灼。

「我想……」片刻后,苏明安沙哑出声:「我想做回第一玩家,而不是神……」

「若只有百年……」他顿了顿,仿佛咽下了一颗带血的石头。

「那便百年。」

(也许,你本该几千几万年……)时莺望着他。

「和同伴们一样寿数,也很不错。」苏明安闭上眼:「也许我真的会有一次选择几千几万年的寿数,甚至把所有人都吃掉了……但是,现在,我想陪在他们身边,我想守护那些笑容,我想挽救他们的悲伤。」

「神啊……」他的声音仿佛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而且在越来越远。

可以允许我有片刻的犹豫和软弱吗?

软弱之后,可以允许我走向之于理想的结局吗?不要延绵不绝的苦痛,不要恒久弥漫的哀伤……

不要来日方长。

不要溺于海洋。

……

苏明安睡着后,时莺望着他的脸颊良久,忽然,她碰了碰自己的心脏,察觉到和白石头之间的联系,正在变得强烈。

闭目片刻后,她化为一只踉踉跄跄的夜莺,努力搬开细小的石头,流着血,从缝隙竭力钻了出去,险些折断了自己的翅膀。

(……白石头?)她望见,一颗白石头,咕噜噜滚到了她旁边。

……

茜伯尔很快遇到了熟人。

凯尔纳惜指着她,傲慢道:「小邪教徒,你跑哪去了?母神正在召集我们!跟我来!」

……母神?

茜伯尔很快察觉,这里很像穹地,又不是穹地,这里有黑墙,有熟悉的森林,却有「母神」和一些根本不认识的人。

「这里仍是罗瓦莎,却那么像穹地,为什么?」茜伯尔很快想到了什么:「这里是……『同人文』吗?」

——这里是在罗瓦莎谱写的,仿写穹地的同人文。

或者说,称为「在罗瓦莎的穹地试点」更合适。

有位母神,将这里打造得与穹地如出一辙,安排了诸多穹地角色登场,想试试能否在罗瓦莎复现其他文明的故事。

茜伯尔来到这里后,被自动赋予了「茜茜」的角色设定,要随着族人一起去觐见母神。

「这位母神是光看原着文明还不够,非要自己也下场来爽一爽?」茜伯尔蹙眉:「不,应该没这么简单……祂应该是想实验什么,毕竟穹地的诸多理论值得学习,还有独特的世界体系……既然被称为『母神』,祂应该是一位一级神,所以祂打造这里,难道想找办法突破一级神的限制……?」

她忽然滞住呼吸。

一级神之上,会是什么?

这好像是一个未解的问题。

她来到一处祭台,这里已经跪着上百族人,祭台之上是一道神明的虚影,光辉灿烂。

耀光母神,克里琴斯……

「你们之中,有人藏匿着一颗珍贵的白色石头。」克里琴斯嗓音冷淡:「限你们一天之内交出来,否则,全族毁灭。」

人们胆战心惊,而茜伯尔若有所思。

忽然,她望见了一道黑白的身影。

头戴祭祀冠,身披黑袍,踏着木屐的,白发身影。

望见的一瞬间,眼里不由自主积蓄出泪水,她张了张嘴,望着青年走向高台。

「母神,我们会在一天之内,给您满意的答复。」少族长不卑不亢,拱手回应。

母神身影消失,而少族长回过头。

那双天海般的眼瞳,对上了茜伯尔深海般的眼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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