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5章 白玉之瑕

白玉瑕去过隐相峰,谨慎如他,为了防止意外,还特意叫了姜阁老随行。果然那一趟也无风无雨。

但他最后并没有杀革蜚。

不仅仅是因为他秉性骄傲,无法拔剑对着一个傻子。还因为他心里非常清楚,一个变成疯子的革蜚,绝不是白氏家主真正的死因。

彼时的无生教主被打落至假神层次,彼时的越国早已得到提醒、严阵以待。张临川在其它国家搅风搅雨,大多是出其不备,有护国大阵、有强军拱卫、有高政存在、有所准备的越国,怎么可能叫他来去自如?

外界或许觉得张临川恶贯满盈,手段通天,做什么都不稀奇。从小生长在越国,深刻了解这个国家的白玉瑕,却始终不曾相信过那句“意外之疏”。

酆都拐弯抹角递给他的证据,只是补充验证,不是他认知的关键。

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是他的父亲白平甫?

琅琊白氏为国家做出过巨大贡献,且至今还在贡献。他的父亲白平甫,一生守礼守规矩,虽无谋国之才,可也从未出过什么差错,犯过什么罪。

甚至白平甫对皇帝忠心耿耿!从小就教导他,何为仁义礼孝,何为忠君爱国。所以他也曾勤学文武,矢志报国。他也曾泼洒一腔热血,在观河台上拼尽一切,宁伤宁死,不敢有失国格。

他想不通。

他想不通不是因为他不够聪明,而是因为他不够心狠。

哪怕站在明君贤臣的角度,他也想不到白平甫这等忠臣该死的理由。

天子诛臣,可以不罪而诛吗?

在今年,在这个秋天,他才算是确定了答案。

南域激烈变幻的风云,让他在风雨之中,触及了一点泥泞后的真相。

今日骤然推动、过程几近粗暴的越国新政,伏笔已经埋下了很多年。

文景琇通过龚知良,拐弯抹角的请他回来,明示暗示地让他为父报仇,吞下革氏,也根本没安好心。

这些人不过是为了驱策他,让他做今天革蜚所做的事情——他比革蜚更适合成为世家子的旗帜。他更清白,更光荣,更有象征意义。

而牵涉凰唯真的革蜚,毕竟还是有些身份敏感。要不然文景琇也不至于一等再等,等到楚国那边确实没有反应,才慢吞吞地允许革蜚下山。

白玉瑕也完全有理由怀疑,文景琇还看中了他白玉京酒楼掌柜的身份,想借他的关系,拖姜望下水。让名震天下的姜阁老,为他的新政站台。

所以他才要把姜望哄走,再三叮嘱向前不要跟姜望说。

他决定独自面对这一切,完成这场迟来的复仇。

他神临境的实力,的确不是革蜚的对手,也没可能如姜望一般弑君,他更不愿意拉着姜望帮他杀人——无论革蜚还是文景琇,现阶段都是巨大的麻烦,不管是谁,都很难说可以承担杀死他们的后果。

但复仇不一定要杀人。割颅未见得解恨。

他要让文景琇的宏伟蓝图破灭,要撕破这位明君的堂皇面具。他要让努力变成人的革蜚,重新变回山海怪物!

至于他自己……

锵!

在抚暨城喧嚣的长夜,白玉瑕拔出剑来,直指革蜚,将这幕大戏,推向最高潮:“白某虽然修为不如你,今也愿为国家而战,为新政而战。天下公平,万民公道,白氏以血契之!”

今夜至此,文景琇在沉默,龚知良在沉默,周思训、卞凉全都没有动静。

但他们总会沉默不下去的。

他们能够眼睁睁看着捍卫新政、丹心爱国的越国天骄白玉瑕,被罪证确凿、阻碍国家公平的革蜚杀死吗?

那越国如今轰轰烈烈的新政,岂不是一个笑话!天下百姓所求的公平,岂不是一个谎言!

白玉瑕提剑杀向革蜚:“来杀我!或让我斩你头颅,祭祀新政大旗,谢罪天下!”

革蜚一肚子憋屈无法辩解,对于原身所做的事情,他比此刻旁听这一切的抚暨城百姓,知道得都要少,想要狡辩都无从入手。

他很难想明白人类的政治游戏。怎么他这个国之天骄、国家栋梁,正准备接起高政大旗匡扶天下的风云人物,突然就变成了国贼。

前脚他还在大义灭亲,后脚就变成毁尸灭迹了?

同一件事情,人类可以给予完全不同的定义。这完全不同的定义,竟然可以轻易变幻在口舌之间。

革蜚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而他实在愤怒委屈——他可以是一个人渣,可以是一个混蛋,但是他没做过的事情,凭什么安在他身上?找以前那个革蜚去呀!

文师兄手段糙,龚知良实在蠢!都是自作聪明的犊子玩意!

把白玉瑕引回来,又没做好万全准备。还放白玉瑕的母亲走,指望能好聚好散——人家死了亲爹,能跟你们好聚好散吗?

现在他妈的白玉瑕成改革先锋,国家捍卫者了。

我革蜚成国家恶瘤了!

眼睁睁看着白玉瑕大义凛然地提剑杀来,革蜚心中的暴虐几乎无法克制——

之所以说“几乎”,因为他最终还是克制了。

那几乎破瞳而出的杀意,被生生按回,作为血丝印在眼球。

以意志为堤坝,将如怒海生潮的情绪,死死拦在皮囊之中。

他的身形像是一片飘叶,而以黄土为归途,在这时候飘落。

姿态极缓,却在错位的视觉里极速离去。

终于秋尽了。

当彗尾剑灿烂地贯破长夜,革蜚已经消失。

白玉瑕顿在半空,握住剑柄,止住长铗的啸鸣,对着茫茫夜色,一时无声。

他是设想过很多情况的。

比如革蜚彻底放弃人类身份,显现出无所顾忌的暴虐本性,与他对杀于此。

比如文景琇迟来一步,“来不及”救他……

他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当拥护新政的白玉瑕,死在恼羞成怒的革蜚手里。革蜚与越国新政之间,就再无任何转圜余地,文景琇必须要在两者之间二选其一。而无论文景琇选择哪一边,都必然会影响到高政的棋局。

时至今日,白玉瑕也并不知道高政的全局是什么,他拿不到最核心的情报。

但他很明白,高政是越国历史上唯一一个能够和楚国对弈的人。高政的布局被影响,必然会导致文景琇这一局的崩塌。

高政都要委曲求全,坐困隐相峰那么多年。文景琇这一次都几乎是半公开地站在楚国对面了,凭他如何能够?

白玉瑕是要拼尽全力与革蜚战斗,尽可能地活着迎接胜利,但他也有赴死的觉悟。

他知道姜望向前会照顾好他的老母亲,他这一生没有别的遗憾。曾经铭刻在心的名门荣耀,心心念念想要光耀万年的家族,如今已经不能激起半点波澜。当他散尽家产,切割田亩,尽数舍予琅琊百姓,他只感到轻松,而非遗憾。

可是……

他想了很多很多,做了方方面面的准备,唯独没有料到这一桩——

革蜚居然跑了。

还跑得这么坚决,这么果断。不辩解不自证不暴起杀人,甚至连泄愤的随手攻击都没有!

能够正面击败钟离炎的山海怪物,难道会惧怕彗尾剑的锋芒吗?

难道他还真怕文景琇杀他?

白玉瑕有一剑斩在虚空的失措感,他马上反应过来,坐实革蜚之恶:“不要让他跑了!革蜚杀父弑母,畏罪潜逃,凡我越国之民,人人得而诛之!”

整个抚暨城,轰然响应,人人愤恨于革蜚的丑面兽心,但也都止于口头谴责,没有几个实际动作。

革蜚可是当世真人,谁追得上?

便于此刻,这座历史悠久的城池,绽放了冲天华光。

华光之中,凝聚君王的宝座。

宝座之后,隐隐有江河呼啸,山川拱卫。幻光华彩,凤舞龙飞。

越国天子文景琇的虚影,在那个尊贵的位置上坐着,投下渊深难测的眼神:“白玉瑕,伱做得很好。”

“草民只是尽自己的本分而已!”白玉瑕并不介意表演君民同心,他高声道:“那奸贼革蜚畏罪而逃,陛下切不可将他放过,此贼狼心狗肺,多活一天,都不知要害多少人!”

“爱卿放心,不管是谁,敢阻新政,敢坏公义,朕绝不饶恕!”文景琇也表现出天子之怒:“传令下去,立即封锁国境。出动大军,掘地三尺!甲魁亲自负责此事,一定要把革蜚带回来调查。朕倒要看看他的真面目!”

护国大阵当然启动,卞凉也再次率越甲出征。

抚暨城里跪倒一片,百姓山呼永寿。

这一套流程下来无比自然,熟练得像是已经排演过很多次。

白玉瑕感到了一丝不对劲。

今夜的一切都很顺利,包括事前搜集到的关键证据,包括在革蜚灭门之后出手,把握了恰到好处的时机,甚至包括此刻文景琇的态度——绝大部分细节都跟计划的一样,他完成得很好。

与计划不同的,是残忍暴虐难以自控的革蜚,竟然选择了逃跑。

也是此刻不得不站出来表态的文景琇,眼中并没有诸如愤怒、仇恨之类的情绪,甚至不带杀意。

文景琇不愤怒,没有杀意,只能说明一件事情——这位越国天子,并没有被报复到。

难道革蜚并不重要?

在文景琇的计划里,重要的究竟是什么?

“我去帮卞将军!”白玉瑕当机立断,提剑就走:“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革蜚这狗贼抓回来,令他吐出民脂民膏,跪下来给越国父老谢罪!”

“慢着——”

文景琇抬手一按,便遥借国势,将白玉瑕身形按住,语气十分轻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玉瑕,那革蜚歹恶无常,毕竟得真,你乃国家栋梁,何必以身涉险?一百个革蜚,也及不上你在朕心里的分量!”

白玉瑕心中不妙的感觉愈发强烈,他慨声反驳:“陛下,您乃万民之主,切不可再说这种话。卞将军可以以身涉险,越甲将士可以以身涉险,我白玉瑕凭什么涉不得险?为国为民,我何计安危!您不让草民去追革蜚,是不信任草民的决心吗?今日指天而誓,我必讨此贼——”

“玉瑕,遇事莫急!朕早就教过你,愈是关键,愈要徐图。你怎么跟着姜阁老修炼了几年回来,还是这么毛躁?”文景琇毫不掩饰他对白玉瑕的器重,就连批评都显得十分亲切:“你且放心,革蜚一定跑不掉。朕不让你去追革蜚,是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你是国家大才,应当指画山河,安能屈为缉盗事?”

姜阁老,姜阁老!

文景琇突然提及的这个名号,让白玉瑕心头剧跳,他仿佛已经看到那张覆下来的网,铺天盖地,无处可躲。可是又看不真切。

问题出在哪里?

没时间再想了!

“天下之重,无过于百姓也!擒杀革蜚,给百姓一个交代,就是当前最重要的任务——陛下,情况紧急,有任何事情,待草民提回革蜚头颅,再来相叙!失礼了!”白玉瑕果断催发剑气,彗尾剑在掌中爆鸣,夜穹也对应着划过一道灿烂星虹。

今夜彗星经天,无尽夜色被冲开,白玉瑕将身虚化。

他料得文景琇不会把场面弄得太难看,故而冲开国势,强行要走。场面越大,越是对他自己的一种保护。

但文景琇的手,在王座前轻轻一抹,夜穹的那道虹光,竟被一点一点地抹消,白玉瑕掌中的彗尾剑,也瞬间溃散了剑气、熄灭了剑光。他这金躯玉髓之身,笨重地滞留在半空。

“交代会有的,该有的都会有。”文景琇用一种欣赏的眼神,注视着白玉瑕:“白爱卿,琅琊白氏,世代忠烈。尔父忠贞,尔亦忠贞,你既然是站在国家新政的立场上,为公平而战,且揭露了革蜚的不义事实——国家正是需要你的时候,新政正是需要你的时候,你定然不会在这时候推卸责任!”

白玉瑕当然要推卸。

但文景琇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高相说‘选官公正、贵贱同权’,白爱卿也说‘天下公义’,颇合朕心!朕决定,罢免革蜚右都御史之职,任你白玉瑕为越廷右都御史。不,右都御史还不够表彰你的丹心,朕要予你左都御史,令你总宪越廷!”

越国的皇帝高踞王座,俯问四方:“诸位觉得公允否?琅琊白氏之白玉瑕,值不值得这个位置?”

抚暨城里百姓一片应声:“公允!!”

“吾皇永寿!!!”

甚至已经有人高呼“白总宪!”

白玉瑕身体定在空中,心却无限的下沉。

他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仍然陷在局中。

自己千方百计腾挪,不去踩龚知良的陷阱,不做越廷的棋子,却在多方辗转之后,还是被按在了这个地方,被定在这局棋里。

黑暗中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早就敲定这副棋谱。他所有费尽心机的变化,都未能脱谱而去,

他高看了自己,低估了文景琇!

他以为他这段时间的准备,是潜伏已久,蓄势一击,他将如流光过隙,给这棋局以重创。但或许他在越国所做的一切,尽在文景琇的注视中。他以为的振翅而飞,其实是自投罗网。

不对——不是文景琇!

这不是文景琇的手笔,也不是龚知良能有的落子。

他认真研究过文景琇的布局风格,这位越国天子,喜欢藏锋,从来不把锐利的一面放到台面上。龚知良不过守成之才,其能力只在于能把高政交代下来的事情做好,不具备操纵这样一局的能力。

更退一步来说,若是文景琇或者龚知良的布局,以他的智慧,不可能事先全无察觉,这两个人他已经研究了太久。

幕后还有棋手!

是谁?!

白玉瑕感觉自己置身于云遮雾罩的荒岭,往前无路,往后无路,眺望四方,却身在此山中,根本看不清此山全貌。

可是他分明感受得到危险的靠近,在这幽暗长夜里,有一张择人而噬的血腥巨口,已经张开。

致命的那一击,将在什么时候?

既然决定要复仇,选择孤身留下来,为自己的父亲讨要公道,白玉瑕就有输掉一切的觉悟。

他不怕危险,可他绝不能……

这时候文景琇的声音响起来:“好,好!姜阁老这样支持朕,朕岂会让他失望?!”

不!

白玉瑕几乎鼓破喉咙,高声起来:“与他何干!我已脱离白玉京,我和姜望已无干系!”

但他悚然发现,他的声音根本传不出去。

不,他的声音传出去了。

人们听到的白玉瑕的声音,这样喊道——“吾皇永寿!臣必为国而战,奋死不休!”

白玉瑕在这一刻,感受到了来自文景琇的恶意。

这几乎是先前那一幕的重演。

正如他用柳智广、曾士显之流,让革蜚洗不清干系。他白玉瑕就算再怎么不情愿,也能被联系到姜望身上去!

他是白玉京酒楼的掌柜,他是姜望唯一承认且一直带在身边的门客。他和姜望之间的干系,怎么可能被切割开?

他不知道这一点吗?他知道的。

他拒绝姜望的好意,不肯迁家去星月原,不就是考虑到一旦太多人与姜望产生联系,就必然会影响姜望吗?

但他自负智略,自认为可以独自处理好越国事务,干干净净地不牵扯到其他人。事实证明他错了!

文景琇想要利用他做的,都利用到了。

他想要挣脱的,全都没有挣脱。

文景琇在此时代表越廷,强行把越国的政治改革跟太虚阁员姜望联系到一起,动作必然不止如此。

白玉瑕完全可以料想得到,等在后面的,将是怎样连绵不绝的动作,这局杀棋已经启动,他只能不断应将、疲于奔命,直至再也救不了自己的中宫。

在这个过程里,车马炮相士,填什么死什么。

甚至他自己都可以想象得出诸多展开。

他不想让姜望成为疲于奔命的那个人。

他感到一种巨大的绝望!

就如此刻被无形力量扼住的咽喉,令他产生溺水将死的恍惚。

姜望担阁以来,不曾在阁务中偏向任何一方势力,不建阁部,不授私权,不争太虚之利。几次提案,都是为推动整个修行世界的发展。

可以称得上清白!也一直在诸阁之中,享有最高的声望。

今日难道要因为他白玉瑕,卷进越国、楚国、凰唯真这样一局复杂浑浊的棋局里,无法再保持太虚阁员的立场吗?要从云端被扯到泥潭,不能再超然?

文景琇还在说话,还有宣声。

天子金口,一寸一寸地钉死所谓“真相”。

白玉瑕也和上一刻的革蜚一样,百口莫辩。甚至他的声音都无法被听到,无声可辩。

解释不清楚的!

在这个时刻,白玉瑕那双实在精致的眼睛里,爆发出令人无法直视的亮芒。

他眺望北斗的方向,喃语道:“从君七年,无益于君。我是白玉之瑕,今日为君抹去。愿君无辜,自此无殃。”

元神海,藏星海,五府海,通天海,四海齐动,翻卷惊涛。

恐怖的剑气,在他体内爆啸开来,以不可阻挡的气势,自内而外,瓦解这神临之躯。

他宁愿死,不做文景琇的棋子!

文景琇的虚影这一刻在王座上起身,迅速凝为实状,他想要阻止白玉瑕的自杀——但又哪里来得及?

彗尾般的灿耀白光,几乎透出白玉瑕的皮囊。将他本就白皙的皮肤,照得似白纸一般。纤薄将破。

人们仿佛这时候才想起来,当初观河台上,这就是一个怎样内在刚强的人。在那种风云聚会,每进一步都知闻天下的场合,他不肯要送来的正赛名额,只要堂堂正正的胜利,最后是血战得名。

而今天,他亦只求堂堂正正的死,不求他人棋局中的苟活,绝不肯做那条牵连东家的傀儡线。

彗尾今夜一鸣再鸣,耀于长夜。

人间仿佛绽开第二轮明月。

英雄儿女的末路,总是尘世令人难忘的画幅。

人们瞪大了眼睛,看到——

一只手,按在“明月”外。

一袭青衫,立在那团几乎化去的璨光旁。

那是一尊何等挺拔的身影,在这幽暗的长夜,有撞破天穹的脊梁。

他以一种冰冷的审视姿态,平静地看着越国的皇帝,却慢慢地说道:“我非白玉,不必无瑕!”

白玉瑕自内而外爆鸣的剑光,被一点一点地……按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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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236章 神龙潜渊

姜望入局了!

这是文景琇乐于看到的事情,也是白玉瑕极力避免的事情。

星月原上精打细算的白掌柜,南国琅琊城里白氏的血性男儿,不惜一死斩断干系,用生命昭示这是一个局——

但姜望还是来了。

他从容走进局中,以身履险,想要看看文景琇能够把他怎么样。

人生弹指二十八年,想要打他主意的人有很多,但最后都成为其他人的教训。

白玉瑕一生至此,最璀璨的剑光,爆耀于今日。帮助他在越国国势的钳制下,得到死亡的自由。

但这份赴死的决心,不被姜望允许。

他是白玉京酒楼的掌柜,白玉京那看不懂账本却还很抠门的东家,不给他赴死的自由。

越国的护国大阵已经开启,除非强行击破护国大阵,不然此刻的越国,就是神鬼不测的状态。

所以姜望并非是用太虚无距赶来。

他瞒过所有人的耳目,不知何时已藏身越地,才能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及时出手。

白玉瑕体内完全失控的剑气,在一瞬间就被镇伏,变得井然有序,千丝万缕地归回人身四海。

那团刺眼夺目、几乎化开的璨光,慢慢归复为一个人的形状。

决堤之狂澜,眼看就要洪水滔天,却被一滴一滴地按回静海。

这是非常复杂的过程,需要极致精微的控制力,姜望却显得非常轻松,甚至全程都没有看白玉瑕,一直只是盯着文景琇。

他微笑着道:“越国皇帝,你说本阁支持你,本阁也很好奇——本阁支持你什么了?”

夜穹下的文景琇,本来已经全然是真身,但在姜望出现的瞬间,又变得恍惚,成为虚影。

这位君主站在王座前,没有再坐下去,脸上表情却是很从容的,丝毫没有被当面揭穿谎言的尴尬。随手一拂,想要隔绝他们的对话,不叫其他人听闻。但声音的屏障一成即消,声音的鸿沟出现就被填平,他没有就此开战、亲自提刀的打算,索性放弃了。

在如此时刻亦然笑着,以一尊君王的风度,平视姜望:“道历新启至今,三千九百二十八年矣!于现世只是流光一瞬,于人族却不知翻过多少代去,足够寿尽三次真人。”

“国家体制革新了时代,但新的体制也渐渐老去。当今天下,弊疾丛生,积小病成大害者,不绝于史!姜阁老向来是支持改革的,朕很清楚。”

他甚是殷切:“雍皇韩煦改政,姜阁老曾赞不绝口。庄国启明新政,背后据说就是姜阁老的支持。星路之法的传播、太虚玄章的建立,这些更都是姜阁老亲自推动——姜阁老,您既然有心为天下人做一些事,探索更正确的体制,追求更公平的未来,越国岂不是一个最适合的地方?”

姜望眼皮微抬:“越国皇帝大概应该好好了解雍皇,才知本阁为何赞不绝口。至于庄国新政,本阁只是旁观,不曾参与。伱是九五至尊,这万里山河之主,本应金口玉言。实在不该如今夜般,句句落不到实处啊!”

“人生在世,误会难免。朕也常有不能洞彻真相的时候,倒是叫姜阁老见笑了。”身为得真的一国天子,又在国境之内,有国势加持,文景琇的态度实在称得上谦卑。

他频频对姜望示好,甚至能够说上一句‘陪笑’:“但朕想些许误会,不能碍难洞真之眼。您是有大志向的人,不会为小事牵动情绪,更不会在情绪的干扰下做决定——越国新政,您观之如何?是否为这钱塘江注入了活水,是否给了百姓公平?”

平心而论,越国新政至少在规划上是成立的。比几个年轻人在庄国搞的“启明新政”,要成熟太多。

所以文景琇有信心让姜望做评价。

“你实在很风趣。”姜望只是微笑:“本阁给革蜚的警告,他听进去了,你好像没有听进去?”

文景琇皱起眉,他确实不知此事:“什么警告?”

“如果还有机会的话——你自己问他吧。”姜阁老收回视线,不再与越国的皇帝交流。

因为白玉瑕体内的剑气已经全部收回,算是保住了金躯玉髓,现在可以说话了。

“感觉如何?”姜望看着白玉瑕问。

白玉瑕扯了扯嘴角:“你是问身体还是心理?”

“都问。”

“前者比较糟糕,后者非常糟糕!”

姜望哈哈大笑。

白玉瑕道:“所以东家是早就料到了我的行动吗?还是博望侯给您的建议呢?”

这事还真跟重玄胖没关系!

再高的智略,也不能在情报缺失的情况下,算定所有。越国的棋面现在就是一团乱麻,外面的人根本吃不准线头在哪里。

但姜望也不好意思在白玉瑕面前吹嘘自己神机妙算,毕竟白玉京的账都是白玉瑕算,这是知根知底的自己人。

他这样说道:“向前虽然很懒,但是在关心朋友的时候,还是愿意主动一点的——他联系了我。”

白玉瑕语气复杂:“他答应我不跟你说的。”

姜望道:“向前的嘴巴固然很严,但如果我打他一顿,他又如何应对呢?”

白玉瑕笑了:“那他只好出卖我。”

“姜阁老!”文景琇的声音在这时候响起:“叙旧倒不必急于一时。正好白爱卿今日擢升总宪,朕叫人在宫中摆一桌,咱们一起为他庆功,你看如何?”

已经炸开的烟花,被重新按回未点燃引信前的样子,这一手让他直观感受到姜真人的强大。

天京城里杀六真,长城之外围修罗,那些都太遥远,似传说一般,不太能落在实处。

敬贤重才是君王的美德,在真正的天骄面前,文景琇很愿意展现自己的品质。

但姜望显然不够识趣。

那只按住白玉瑕、帮他镇伏混乱剑气的手,收了回来,搭上了长相思的剑柄。他没什么表情地回身,看向文景琇:“先贤说,不教而诛谓之虐,所以本阁可能有必要跟皇帝你好好地说一遍——”

他一字一顿地道:“白玉瑕是白玉京酒楼的掌柜,掌握本阁钱囊的人。他不是你的爱卿。”

既然有“教”,自然有“诛”,这话几乎已是赤裸的威胁。

一时越国大地上,钱塘咆哮!

越国水师都督周思训,驾巨大楼船虚影,出现在高空,顶盔披甲,怒视姜望:“我大越皇帝乃正朔天子,社稷之主!陛下宽宏,不愿计较俗礼。但是主辱臣死,我不能沉默——姜阁员,请你注意身份,也端正一下态度!”

“正朔天子?”姜望冷漠地看过去:“本阁没杀过吗?”

庄高羡死了才几年?

人们好像已经忘了,那位野心勃勃的西境正朔天子,是怎样被拖下龙椅。曾经他也雄心壮志,虎视天下,最后却被捅了个稀巴烂,而后传首龙宫。

这眼神……

明月仿佛结了霜。

杀气变成实质,狂暴如狱、沸涌万里,像一片遽然降临的海,压在咆哮不休的钱塘。压得周思训的身形下沉数丈,那巨大楼船虚影几乎被压溃!

作为执掌钱塘水师的越国军方第一人,周思训本身是神临修为,借助越国第一强军的军势,即能与洞真比肩。可也在姜望的一个眼神之下,焰消气溃。

这不是普通的差距。

而姜望的威势还在散发。

就连越国皇帝文景琇的身形,在这时候也如水波荡漾起来。

哪怕是一国之君,正朔天子,面对今日之姜望、开始展现敌意的姜望,也不配以虚影来见。

“东家!”白玉瑕在此刻出声,他近乎悲怆地喊道:“算了!”

算了。

他不报仇了。

让今夜成为他在越国的最后一个夜晚,让今次是他最后一次和越国发生联系。

他深陷局中,深知危险,他深恨越廷曾经发誓要报仇,他说……算了!

可是狂澜一旦掀起,他这个生死都无法自主的人,又如何能够宣布结句?

实力不够的人,就连说“算了”,也不能够算数。

整个越国的国势,都在摇动。

而万里波澜,竟然静于一瞬——

钱塘都督所驾楼船那近乎溃散的虚影,和文景琇摇晃的身形,全都定止了。

白玉瑕还保持着呼喊的姿态。

就连姜望,亦是按剑冷眸,一动不动。

整座抚暨城,一时如冰塑之地,寂然无声。

时空定止在此刻!

而天空,出现了一座巨大的铜铸的司南。

“地盘”方方正正,远看又有许多线条,极似一个棋盘。盘面四周刻有二十四个方位,中心嵌着一个光滑的半圆,圆内有象征北斗七星的标志。

一只铜制的长柄匙,停歇在这个半圆里,正缓慢地旋转。

时空静止,五行颠乱,鬼神不测。

抚暨城在这一刻,仿佛独立在现世外。

而后仿佛有一支无形巨笔,摇动云海,在夜穹下一捺而过,带走了因果。夜晚还是那个夜晚,月光还是那样月光,抚暨城还是抚暨城……

但姜望的身形消失了!

像是一滴水,混同在水中,自此无影无踪。

护国大阵乃国之重器,它在某种程度上,是国力抵达一定层次的标志。当初雄望西境的庄高羡,至死都没等到他的护国大阵完成。昔日国衰军弱的阳国,能有护国大阵,也只是辉煌祖辈留下的余荫。

越国的护国大阵,乃是越太宗文衷当年不顾朝臣反对,掏空国库建成,至今仍然庇护着这片土地。

一经开启,每一息都在耗损海量元石。

在护国大阵的笼罩下,越国境内发生的一切,都在境内回漾,不会传出波澜。

抚暨城,动了。

普通百姓还跪伏着,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那些胆大抬头看着天空的,才会在某一个刹那,忽然发现姜阁老已经消失——在他们的视角里,那是突然在视野里被抹掉的一块。绝大部分人只会觉得,是姜阁老自行离开了越国。

只有修为到了神临境,才能隐约察觉刚才发生了什么。

唯有当世真人,才有机会洞察真相!

而此刻现场唯一一位当世真人,越国的皇帝文景琇,他在王座之前垂下眼睑,瞧着白玉瑕道,语带疑惑:“怎么回事?姜阁老去哪里了?”

白玉瑕沉默!

在革蜚逃走之后,文景琇虚影驾临抚暨城,第一时间打开护国大阵,名为封锁国境,擒拿革蜚。实为将他白玉瑕定在局中,叫人无法干扰。但其实还有第三层,便是为了此刻——为了姜望。

文景琇实在是没有理由这般费尽机心的对付姜望。

所以白玉瑕终于知道,坐在这局棋盘上,继高政之后的另一名棋手,究竟是谁!

当初在观河台上,那是道历三九一九年,白玉京东家和掌柜的第一次见面。白玉瑕在那时候说——“感谢姜天骄认可我的实力。但我的自尊不允许我接受。”

今天他同样的不愿意接受这一切。

但已经不允许他拒绝了。

“白爱卿?”文景琇再次发问。

白玉瑕抬眼看着这位君王,慢慢地说道:“你会后悔的。”

从这句话开始,他的言语已经不能再被人们听到。

文景琇也便不再表演什么茫然,只是平静地与白玉瑕对视:“若早知高相会死,朕宁愿不开始这一切——后悔有用么?”

“陛下,时至今日我不得不承认,你是一位有手段有魄力的君王。”白玉瑕说道:“如果越国旁边没有卧虎,新政也的确叫人看得到希望。在国家的层面上,我认为你做得很好。但你现在做错了选择,你却以为这并不致命。”

文景琇并不说话。

白玉瑕继续道:“白平甫可以死,因为他对你愚忠。白玉瑕可以死,因为他如此平庸。但姜望是什么人?他不是你可以撬动的棋子。你把一头神龙拉进你的小池塘,以为能够将之驯养,事实上神龙腾渊之时,这座池塘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个没不过鞋底的小小水洼。一声稍重的叹息,就能将它压垮。”

文景琇道:“爱卿说的是什么棋子?朕怎么愈发听不懂?姜阁老到底去哪里了?”

“我良劝一句——如果陛下心里还挂念这个社稷,还记得高相的心血,现在后悔还来得及。”白玉瑕说道:“过往一切,我都算了,我可以承认那就是我的命。这次的事情,我也可以劝东家不计较。白玉京酒楼和越国,可以没有任何牵扯。”

文景琇在王座上坐下来,表情平静,一拂大袖:“白爱卿,你也累了,新政刚刚推行,还需要你多多出力——来啊,带他下去休息,记住,不要叫人打扰。”

金躯玉髓还未完全恢复的白玉瑕,就这样被带下去了。他的挣扎毫无意义,声音不被听见。

钱塘楼船的虚影,再一次凝聚出来。

周思训立在船头,他想了想,还是出声道:“陛下,姜阁员这件事情……”

文景琇竖掌拦住:“朕给过他机会。在任何时候只要他点一下头,朕就会毫无保留地支持他,这道选择题本就很简单。但是白玉瑕铁了心,姜望也铁了心——朕也只好铁了这条心。”

“周卿。”他仰头看着渺远的夜穹:“咱们没有回头路了。”

周思训低下头。

“革蜚呢?”文景琇又问。

“目前……还不知道。”国相龚知良的声音通过护国大阵响起。

“不知道?”文景琇收回视线,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龚知良的声音也带着疑惑:“他好像……真的跑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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