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0045【义气值几个钱?】

黑风寨里,没有什么聚义厅,只有一个议事堂。

堂中列了九把交椅,宋代匪寇也不喊几当家,只如家中兄弟排行序,大哥、二哥、三哥这般称呼。

大哥便是寨主,名叫杨俊。

他家以前是茶园主,因得罪“茶场中人”(茶叶榷禁后的官方中介),被逼得倾家荡产,父亲带着家人逃进深山。他们家的佃户,也因为不堪重负,陆陆续续前去投奔。

后来干脆做了山贼,出山杀死地主,把土地分给村民,自己抢了财货躲回山中。

官府数次来剿,皆告失败,只能拿江边农民撒气。

最终把农民给逼反了,全都进山投靠土匪。

杨家就此人多势众,在险峻山岭修筑寨墙,又把周边土地分给农民开垦,同时自家占有最肥沃的田产。渐渐发展成现在这般模样,杨俊即是土匪头子,又是大地主,还客串官府向农民收税。

寨子太过险要,易守难攻。

历任知县,全当看不到,默认了土匪村的存在。

白宗敏派来的使者叫黄春和,他做出一副无奈模样:“今年全县茶叶丰收,茶马司压价得厉害。私茶若不降价,商贾就都去买官茶了,小白员外也是没得办法。”

坐第三把交椅的土匪头子,名叫杨英,他是寨主的弟弟,负责对外贸易。

杨英冷笑道:“真当俺是傻子?茶马司跟茶商就是一伙的,他们哪年不压价,莫要用这般说法来糊弄俺!”

姚方虽是外来投靠者,却坐上第二把交椅,专门负责操练枪棒,下山打劫时也带头冲锋。他怒喝道:“再这般胡乱压价,明日俺便点齐兵马,把下白村给踏平了,捉了白宗敏来给大哥磕头认错!”

这当然只是威胁,不会轻易撕破脸。

县里那位祝主簿,还有县里的一些商人,都是小白员外的合伙人。山寨里生产的茶叶,土匪们抢来的赃物,都需要小白员外帮忙出货。

“私卖茶叶,全县又不止一家。茶叶丰收了,各村的私茶全都在降价,俺这边不降价都不行,”黄春和解释了原因,又缓和语气说,“那俺便再退一步,一等茶每斤80文,二等茶每斤53文,三等茶每斤40文。如何?”

这个价钱,如果不计茶息,是比官方收购价略高的。而且还不用大老远送去收茶场,来回可以节省许多运输费用。

杨英对此还算满意,朝自己的大哥暗暗点头。

“那便说定了,”一直没说话的寨主杨俊,终于露出笑容,热情说道,“黄先生奔波劳顿,今晚就别走了,留在寨子里吃酒!”

“多谢杨大哥款待。”黄春和拱手作揖。

……

排行第五的张广道,傍晚喝得微醺,私下找到姚方:“二哥,这白宗敏愈难伺候了。索性先杀进下白村,劫了他家财货,再举兵去攻打县城!”

姚方无奈摇头:“俺虽是二把交椅,真正拿主意,还得要寨主来。他怕真个造反,万一事败,今后连贩茶都没得做了。”

张广道不满道:“姓杨的就是个土财主,哪有半点像山贼?卖茶的钱,他一个人分得最多。山里的农民交粮,他一个人也分得最多。靠这两样,他都能赚饱,便连下山打劫都不愿干了。依俺看啦,指不定哪天,他就要投了官府做顺民,成为老白员外那般的地主!”

“唉,俺也没办法。”姚方叹息道。

张广道建议道:“索性带着俺们的人,另寻个地方落寨。”

姚方反问道:“大夥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又有几个愿跟你走的?便是真能带人走,又去哪个地方落脚?下游虽有许多荒地,却还得重新开垦,没个几年时间,连粮食都不够吃。”

“无非辛苦几年,总比赖在黑风寨好!”张广道说。

“让俺再想想。”

姚方拿不定主意,他是外来派的首领,脑子里考虑得更多,自然没有张广道那般洒脱。

而且,几年前那场造反,已消磨了姚方的锐气,同时也变得更加沉稳。

在姚方看来,即便真要造反,也得等待时机。

必须等官府征收苛捐杂税,搞得民不聊生时,才能起兵造反,甚至有可能获得地主支持。

胡乱造反,必然失败,连招安都不配!

又安抚了几句,姚方亲自把张广道送出门。

与此同时,寨主杨俊的家里,也在进行着一场密议。

当黄春和说明真正来意,杨俊勃然大怒:“好大的狗胆,竟来挑拨与俺,真当俺不敢动刀枪吗?”

黄春和不慌不忙道:“姚方是做过反贼的,端地枪棒了得,谁见了不称一声好汉?他来黑风寨才几年,威望越来越高。便是杨寨主你,都不得不让他坐第二把交椅,让兄弟腾位子坐第三把交椅。他还为人豪爽,山寨里个个都佩服,听他发号施令的越来越多。长此以往,杨大哥这个寨主之位,真的还能再坐下去?”

杨俊依旧一副愤怒表情:“此事莫要多说,俺跟姚兄弟好得很,比那亲兄弟还要亲。姚兄弟是讲义气的,他要是不讲义气,做主簿的就不是祝二!”

“义气能值几个钱?”黄春和说道,“杨大哥,人心会变。今个讲义气,明个谁说得清?十年之后,便是姚方不想做寨主,他手下的那些兄弟,也会扶他来做寨主。谁更得人心,杨大哥自己心里清楚。”

杨俊依旧不答应:“你且走吧,今晚说的,俺只当没听到。”

黄春和既不离开,也不再说话,只默默站在那里。

过了好久,杨俊面露为难之色,仿佛在自言自语:“都是自家兄弟,伱让俺们火并,俺的脸面还要不要?”

黄春和明白有戏了,也不正面回答,而是质问道:“杨大哥,你做寨主确实威风。但再怎威风,可比得过小白员外?可又比得过老白员外?”

杨俊说道:“自是比不过的。”

黄春和继续问:“杨大哥也赚了许多钱,可这又能怎样?便去县城,也不敢声张。你有两个儿子,可敢让他们去县城读书?官府现在不来剿你,若是换了个知县呢?要知道,如今的祝主簿,以前可是反贼。他若得了知县的号令,是真敢带兵来攻打黑风寨!”

杨俊冷笑:“他若敢来,俺便叫他回不去!”

黄春和说道:“祝主簿现在是官,你们敢杀官,不造反也算造反了。你挡得住官兵一回两回,可挡得住十回二十回?”

杨俊嘴硬道:“别说十回二十回,黑风寨兵强马壮,惹恼了俺,径直杀去县衙,杀光县城里的鸟官!”

黄春和问道:“杀光了县官,还有州官。杀光了州官,这利州路还有别的县官州官。便占了整个利州路,你可挡得住朝廷大军?”

杨俊沉默。

黄春和又说:“寨里的二交椅姚方,跟县里的祝主簿有仇,这你也是知道的。上白村的老白员外,向知县和祝主簿也很不喜欢。”

“这些不关俺屁事。”杨俊说道。

黄春和还在说话:“你先杀姚方,既是为祝主簿做事,自己也能得到好处。去除心腹大患,今后在寨中就能说不一二。再去劫掠上白村,能抢到无数财货不说,还能讨得向知县和祝主簿欢心。两位官老爷,只需一句话,你就能从山贼变成乡绅。”

杨俊再次沉默。

黄春和又说:“你若做了乡绅,今后就能风风光光去县城,儿子也能去县城里读书。等日子久了,过个几十年,谁记得你做过匪寇?说不定孙子还能科举做官!”

这番话,句句都饱含诱惑力,全说到杨俊的心坎里。

“让俺再想想。”杨俊已然意动。

黄春和见他这幅模样,忍不住露出微笑,拱手说:“告退了。”

打发走此人,杨俊回到卧房,妻子过来帮他宽衣。

“莫来烦俺!”杨俊一把将妻子推开。

他也是有些讲义气的,而且确实跟姚方关系好,两人已经相识超过二十年。

甚至姚方被官府追捕,只打算在黑风寨躲几个月,等风声过了就带手下离开。当时还是杨俊主动挽留,直接让姚方坐第三把交椅。

后来的发展,让杨俊深感不安。

短短几年时间,姚方的威望就节节上升,赢得无数土匪发自内心的钦佩。

迫不得已,杨俊只能重新排定座次,让亲兄弟去做三当家,把姚方升为二当家,还任命张广道为五当家。

再这么下去,他是真压不住!

姚方的个人魅力太强,就连杨俊自己,也佩服喜欢得很,就不用说别的土匪了。

还有,他的亲弟弟杨英,由于座次降低,跟姚方的关系极为恶劣。

迟早出问题。

躺在床上整整一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醒来,杨俊的双眼充满了血丝。

他枯坐良久,终于下定决心,把弟弟叫来说:“俺有件事,须跟你谋划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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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8章 0046【火并】

“哎哟!”

早晨起床,白胜痛呼一声,却是腰疼牵扯到全身。

开垦荒地,是真的累!

而且累死累活,第一年收割的晚高粱,甚至都不够开荒者的口粮,须得耕耘好几年才能变成熟地。

白胜住的就是个窝棚,连乡下茅草房都不如,正式搭屋得等到垦荒之后。

他扛着锄头出门,正好遇到白福德五兄弟。

彼此都没啥精神,见面只互相点头,便算是打了招呼。

昨天一直都在挑水,浇那些烧过荒的山坡。今日又要去翻土,同时清理石头等杂物,这玩意儿比种地累上好几倍,没干多久白胜已经气喘吁吁。

他娘的,好端端的泼皮不做,为啥要进山来当土匪?

女眷和孩童半上午来送饭,就在男人们狼吞虎咽时,小头目趁机在旁边画大饼:“你们莫要觉得累,这垦出的田土,都是你们自己的。寨主收的田赋,虽比官府要重许多,却没有那般苛捐杂税,日子过得比外面更好……”

没人搭理他,都在忙着干饭。

小头目又拿白胜举例:“像白二这般的,二十出头还没个婆姨,等开荒安顿下来,便能在山里讨老婆,再生几个娃岂不美滋滋?你们只要安心种地,安心给寨主交田赋,剩下的啥都不用管。比起外头,山里千般万般好……”

来来回回就那几句话,而且每天都在重复,白胜的耳朵已快听出茧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小头目忽然宣布提前收工:“卖茶赚了钱,哥哥们高兴,宰了两头大肥猪,今个要好生庆贺。俺们这里,开荒辛苦,也分到些猪皮、猪血和下水,哥哥们还赏了几两肥油。快快收拾回去,这顿饭管饱,可以敞开肚皮吃!”

山贼的中高层及家眷,在寨子里大块吃肉,而且还能大碗喝酒。

至于白胜这种底层,也算沾了光。

猪皮、猪血、内脏、肥油、蔬菜……倒进大陶锅里乱炖,滋味不错,肚皮吃得饱饱的。

白胜捧着饭碗,望着山寨的方向,琢磨着什么时候开溜。

今天收工早,没往日那么累,还能吃顿饱饭,正是逃离山寨的好机会。

他不是来开荒种地的!

……

土匪头子们不多,毕竟整个西乡县,人口都比较稀少。

把中高层头目全都算上,也就坐了三桌半而已。

这已是黑风寨的所有骨干,下山打劫也靠他们。其余山贼,皆为农民,平时负责耕种,只在官兵围剿时才拿武器。

旁边还有几桌老弱妇孺,都是山贼头目们的家眷。

寨主杨俊举起一碗酒:“今个爽快,俺先干了,祝咱黑风寨愈发红火!”

“干了!”众贼举碗。

酒是高粱甜米酒,度数跟啤酒差不多。

“吃肉,都吃肉!”

杨俊一声令下,山贼们便放开手脚,划拳喝酒,吃肉吹牛。

一碗碗米酒下肚,大概喝到六七瓶啤酒的量,开始有人去茅房撒尿放水。

杨俊面色微红站起来,走到姚方的身边:“二弟,俺敬伱一碗!”

“该俺敬哥哥。”姚方端酒起身。

杨俊说道:“去年劫那批纲马,二弟出力最大,赚来许多金银。要不是二弟威猛,那些茶马司指使,还真个不容易对付。”

指使,即当差做事的低级军官,一群卖力不讨好的倒霉蛋。

真实历史上的青面兽杨志,就是负责押运花石纲的指使,出了差错便得吃破家官司。而非《水浒传》里写的制使,因为制使隶属于殿前司,指使却隶属于武将或州县官员。

姚方说道:“那些指使,也是苦哈哈,他们可不愿搏命。”

“那也是遇到二弟,上去便杀了一个,剩下的全都吓得逃命!”杨俊哈哈大笑。

大当家和二当家,便在谈笑中干了一碗。

杨俊左手端着酒碗,右手探向怀中,只等姚方转身就坐,便抽出匕首给捅过去。

别扯什么蒙汗药,那玩意儿太高端,乡下就连毒药都难找。

姚方却没立即落座,而是下定决心说:“大哥,这几年承蒙收留,俺心里已感激不尽。俺也不想让大哥难做,等过些时日,就带人离开,去更下游寻处地方落寨。到时候,咱两家寨子互相扶持,一起跟那些鸟官作对!”

杨俊闻言一怔,伸向怀里的手,又慢慢缩了回去。

他是真把姚方当朋友,只要姚方主动离开,就什么矛盾都解决了,没必要杀人见血坏规矩。

杨俊甚至愿意多给些钱粮,能把人尽快送走即可,但还是象征性挽留道:“二弟说些甚话?这黑风寨,想留多久,便留多久,谁敢乱嚼舌头,俺便割他的舌头下酒!”

没等姚方再说话,三当家杨英忽地站起,端碗过来说:“俺给二哥送行,干了这杯!”

杨俊悄悄瞪了弟弟一眼,埋怨他表现得太着急,这不是明摆着要赶人走吗?

张广道坐在旁边,反而松了口气。

他是真怕再拖下去,会闹得山寨兄弟火并。

杨英表现得越着急,张广道反而越放心,过些日子就能离开这鸟地方,另寻个好所在天高任鸟飞。

心情愉悦之下,张广道端起酒碗便喝。

“干了!”

姚方爽利的跟杨英碰碗,然后扬起脖子咕噜噜喝酒。

见矛盾已然化解,寨主杨俊哈哈大笑:“俺也再干一碗!”

“干了!”

其他山贼头目,也纷纷举碗相碰。

就在此时,趁着酒碗遮挡姚方视线,杨英突然掏出一把梭镖。没有安装木柄那种,只比巴掌要长一些,藏在怀中毫不起眼。

“嗯!?”

姚方刚把酒碗放下至脖子处,猛觉腹部一痛,不可思议的看向杨英。

他想不明白,自己都要走了,不再有任何瓜葛,三当家杨英为啥还要下此毒手。

杨英的表情变得狰狞,猛地扭动梭镖,想把姚方的肠子搅烂,同时大喝:“动手!”

“你这鸟人!”

姚方勃然大怒,左手抓住对方手腕,右手持着空酒碗砸出。

此人着实威猛,小腹被梭镖捅进去,还故意搅了一下,却依旧能忍痛出手,用酒碗把杨英砸得额头流血。

杨英本想抽出梭镖再捅,手腕已被拿住,一时间竟挣脱不得。

而姚方则扔掉砸碎的酒碗,又是一拳头抡出,把杨英揍得眼冒金星。

其余山贼,全都没有反应过来。

就连杨家兄弟的心腹,都以为火并计划临时取消,今天可以开开心心喝酒。

正在埋头喝酒的张广道,听到动静立即扭头看去,随即推开身边的四当家,抄起长凳就砸向杨英的后脑勺。

主桌这里,瞬间大乱。

山寨九大交椅当中,本土派就占了六个,外来派只有二当家、五当家和九当家。

但是,那六个本土派,又有两个跟姚方关系极好,火并计划他们毫不知情。

也即是说,此刻四人打三人,还有两人不知道该帮谁。

九当家姚常是姚方的侄子,他喝下的高粱米酒,至少有六瓶啤酒的量。脑子此时有些迷糊,几乎是下意识的,抄起筷子朝八当家扎去。八当家伸出左手挡住筷子,右手掏出梭镖,狠狠刺向姚常的胸口。

“别打了,都是自家兄弟!”六当家惊慌劝阻。

杨英狂吼道:“大哥还不动……”

话没说完,长凳袭来,被张广道直接砸晕过去。

直到这时,寨主杨俊才停止发愣,亲弟弟既然已经做绝了,他就没有任何选择余地,掏出匕首刺中姚方的后腰。

“狗贼!”

姚方抢了杨英的梭镖,转身朝杨俊怒喝猛刺。

重伤之下,他的速度变慢,杨俊险之又险躲开,但手背依旧被划出一道伤口。

领近两三桌也干起来,由于姚方威望太高,杨俊怕有人暗中报信,因此只告诉了几个心腹。一大半土匪头目,事先并不知情,打起来也不知该帮谁人。

但是,杨家两代人经营山寨,不是姚方几年的威望能盖过的。在很短的时间内,中立者就做出选择——他们必须帮寨主。

或许再给姚方几年时间,等他威望继续提升,杨俊连火并都不敢动手!

此时此刻,九当家姚常已被捅死,张广道挥舞长凳横扫,跟受了重伤的姚方背靠背站着。邻桌很快就分出胜负,十多个山贼头目,过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至于山贼们的家眷,完全搞不清楚状况,抱着孩子慌忙逃跑。

两处伤口一直在流血,更糟糕的是肠子被搅烂一截,姚方喘着粗气说:“俺不行了,带着欢哥儿走!”

张广道说:“一起走。”

“那就走不脱,”姚方说道,“俺挡住他们,你去抱欢哥儿走。”

张广道咬咬牙:“好!”

说完,张广道挥舞长凳,朝着家眷逃跑的方向追去。

姚方当初造反失败,家人全都没了,只剩个侄子姚常,带到山寨做了九当家。

寨主杨俊亲自做媒,给姚方续弦讨老婆,生个儿子姚欢已一岁半。

却说张广道舞凳怒冲,所过之处,无人能当,竟真的追上了姚方的妻儿。

“嫂嫂,把孩子给我!”张广道大喊。

那妇人虽是姚方的妻子,却也是寨主杨俊的亲戚,略微犹豫,转身送出孩子。

孩子离了亲娘,立即哇哇大哭,张广道左臂抱住,单手提着长凳往山下冲。

“堵住寨门!”杨俊大吼着下令。

张广道快步疾奔到寨门口,不禁回头看去,却见十多人在围攻,姚方已经快撑不住了。

那些没带兵器的山贼头目,抄起饭碗乱扔,挥舞长凳乱砸。

姚方为了拖住这些人,为张广道创造逃生机会,强忍着在原地硬拼,全身上下不断被砸中,两处伤口的鲜血越流越多。

他已经愤怒至极,渐渐失去理智,猛地抓住一人腰带,竟想举起来直接砸出去。可受伤之下力气不够,举到胸口高便已力竭,直接转身借势甩出。

几张长凳砸来,姚方不管不顾,径直扑向侧方一人,用梭镖将对方捅死,却是杀了八当家为侄子报仇。

一板凳正中姚方的后脑,眼前发黑站立不稳,随即又是几把匕首和梭镖捅来。

勇猛过人的二当家,就这样无比窝囊的死了。

下山道路只有一条,张广道抱着孩子冲出寨门,顺手还砸翻了两个山贼。

又奔出数百步,一个山贼头目,带着十多个喽啰(农民)守在那里。

为了保密,那些喽啰甚至都不知任务是啥,此时才接到要内讧火并的命令。他们手里也拿着梭镖,而且全都安装木柄,犹如一把把短矛挡在前方。

下山通道很窄,只能容两三人并排站立。

这里,是条死路!

张广道此刻满腔怒火,没有丝毫停歇,冲得近了,直接扔出长凳。

手持梭镖挡道的山贼喽啰,下意识去挡飞来的长凳,林立的短矛阵瞬间就乱了。

张广道护住孩子,侧身直往前撞,中途还拨开一杆梭镖,狠狠的撞进人群当中。

喽啰们顿时人仰马翻,其中一个,甚至挤下山崖,惨叫着坠落生死不知。而张广道的右肋,也在混乱当中,被一杆梭镖刺伤。

顾不得疼痛,张广道夺了一杆梭镖,朝着前方不断刺出,山贼喽啰吓得纷纷闪避。

他们一来敬重张广道的为人,二来恐惧张广道的身手,竟然让出这条险要通道,目送张广道抱着孩子下山。

山贼头目怒吼:“快追,别傻站着!”

山下那些实为农民的底层喽啰,完全不知道发生了啥事儿,稀里糊涂看着张广道越跑越远。

……

这是一条溪谷,溪水很宽,已经称得上小河。

山里的茶叶,就是通过溪流,用小船运到汉水,悄悄的跟小白员外交易。山贼们平时抢劫,也是坐小船出去,在汉江当中围攻商船。

岸边有几个茅草棚,一条条小船倒扣着。

填饱肚子的白胜,借故拉屎跑出来,他准备偷一条船开溜,打死也不留在山里开荒。

白胜使尽全身力气,终于把小船翻过来,再把船身推入水中。

还没来得及去拿桨,就听到一阵喊杀声。他以为自己事发了,慌忙回身取船桨,暗骂山贼们脑子有病,自己只是偷一条船跑路,用得着如此大动干戈吗?

慌慌张张把桨套好,白胜又取了根竹篙,正待将船推离岸边,却见一人抱着孩子奔来:“是张五哥?”

“帮俺一回,俺给你钱!”张广道大喊。

白胜终于看到更远处的追兵,立即明白山贼内讧了,他撑着竹篙将船停稳,疾呼道:“张五哥快上船!俺不要钱,俺要跟你学枪棒!”

孩子还在哇哇大哭,张广道右肋的伤口,也在一直流淌鲜血。

白胜飞快撑篙,不时回头张望,眼见山贼们已经追近,他在恐惧之余又无比兴奋。

自己终于也成好汉了,做得恁大事,不再是乡下泼皮。

张广道把孩子放下,不顾伤口疼痛,操桨加快行船速度,表情已因狂怒而显得狰狞。

几年前,他们遭到祝宗道的背叛,而今又遭杨俊背后捅刀。

他们都说了要离开,为啥还要痛下杀手?

这个问题,寨主杨俊也闹不明白,此刻正在狂扇亲弟弟的耳光:“他都要走了,你还杀他作甚?”

杨英被长凳砸晕,如今刚刚转醒,又遭到几耳光伺候,晕乎乎说:“不杀了他,俺心里便不痛快!”

杨俊听得怒火中烧,直想把弟弟亲手掐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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