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24岁的童子身寡妇登场!【7000】

经过在住进试卫馆后这一个多月以来的观察,青登对师母阿笔的性格也算是有一定的了解了。

一言以蔽之——她是位性格颇强势、泼辣的剑馆女主人。

为人有些不苟言笑,细细想来,青登在试卫馆住那么长时间了,见到阿笔露出开心笑颜的次数似乎还不超过10次。

忘记具体是在何时了,青登从冲田那听说过一点阿笔的往事。

阿笔她出身自某个家境很好的武家,姑且也算是一个大小姐,她这种强势的性格,兴许就是被她这家境所促成的。

优异的出身,让阿笔自小就接受着极良好的教育。

光论学识的话,从小饱读诗书的阿笔自然是比只是一介武人、连汉字都认不太全的周助要高到不知哪儿去。

所以在试卫馆落成后,馆内的财务工作都是交由阿笔来负责的。

周助管剑馆的运营,阿笔管剑馆的钱袋子,同时也管他们这一大家子人的吃喝拉撒,夫妻俩分工明确。

所以,只要能知道阿笔平日里都在试卫馆内负责什么工作,就不难理解阿笔这几日在见着试卫馆的“营业额”节节攀升后,为什么会变得那么温柔了。

“啊,对了,说起婶婶……橘君,得快点把这事告诉你呢。”冲田忽然道,“师傅、婶婶还有近藤兄他们刚才出门了,大概要到暮四时(晚上8点)他们才会回来。”

“师傅他们出门了?”几分惑色攀上青登的脸颊,“他们这个时候出门做什么?”

“也没什么。”冲田答,“在今天上午的时候,师傅他们的一个住在江户北郊的亲戚不慎摔伤了腿,所以师傅他们一起去看望下他们的这个亲戚而已。”

“原来是去看望亲戚啊。他们得暮四时才能回来吗……那也就是说今天的晚饭得我、你、斋藤还有九兵卫四人来设法解决咯。”

冲田用力地点了点头后,便见他兴冲冲地说:“橘君,我们今晚不如别在家做饭了,去外面吃荞麦面如何?”

“嗯?冲田君你想去外面吃饭吗?”

“嗯!”冲田再一次用力地点了点头,“好久没吃荞麦面了,想去久违地品尝一番,橘君伱觉得如何?”

“荞麦面啊……”

——说起来,我也好久没吃过面条了呢……

想起自己也有段时间没尝过面味的青登仅思考了片刻后便微微颔首:

“我没问题。”

……

……

青登问了问九兵卫还有斋藤的意见。

九兵卫这位橘家的老忠仆毫不犹豫地表示:不论是去吃什么他都没有意见,只要别去那种治安很不好的危险区域就好。

而斋藤就更不用说了。

不论青登问他要吃什么、想吃什么、要不要和他去什么地方吃东西……这个男人都只会面无表情地答一句:“我随意。”

既然全票通过了,那么事不宜迟——青登他们一行四人关了试卫馆,向着某座距离试卫馆并不远、冲田听人介绍说非常好吃的某座面馆大步进发。

现在恰好是饭点。

在撩开写有一个大大的“面”字的门帘,进了这座面馆后,酱料的香味、人的汗味、嗦面的声音、聊天的声响……这些气味、声音所组成的澎湃“波浪”一股脑地向青登等人拍来。

“欢迎光临!”一名腰间系着围裙,一副手代打扮的年轻女孩一边将手里正捧着的一碗面条端到其身侧的某名客人的桌上,一边用极重的京都口音来热情地跟青登等人打招呼。

“四位!”冲田向手代竖起四根手指,“请问还有位置吗?”

“有的有的!请跟我来!”

手代将青登等人领到位于面馆一角的一张能够坐6个人的仍空着的餐桌旁。

众人围着空餐桌各自坐定后,青登将视线一抬,看向挂在一旁墙上的菜单。

这家面馆虽不大,但菜品却是挺丰富的。

清汤荞麦面,16文钱。大酱荞麦面,18文钱。天妇罗荞麦,32文钱……青登飞快地将菜单上所写的菜名逐一扫过。

这菜单写得相当细心。

有些面的后面还写有着一行小字来标注这份面有什么特点。

比如——大酱荞麦面的后面跟着一句“酱料更足”。

青登的饮食口味一向颇重,最喜欢那种盐和酱油都放满的料理。

因此,他毫不犹豫地点了份“大酱荞麦面”。

同样毫不犹豫地点菜的,还有斋藤。

斋藤连看都没看菜单,就直接张口点了一份最普通,同时也是最便宜的16文钱的清汤荞麦面。

九兵卫看了几眼菜单后,也点了一份最便宜的清汤荞麦面。

在其他人都点好了各自想吃的面条后,刚才一直扫看着菜单的冲田扭过头,向身旁的手代问:

“我可以点一份加有天妇罗的大酱荞麦面吗?”

“当然可以!”手代热情一笑,“您想要什么样的面都可以跟我们说!”

“那往大酱荞麦面里多加2条天妇罗一共要多少钱呢?”

冲田和手代细细商讨着他的“定制荞麦面”。

等着也是等着。在等待冲田点好他的面条时,为打发这一小段空暇时光,青登打开了他有些时日没打开详察过的系统界面——

【姓名:橘青登】(?)

【目前所拥有的天赋:】

【夜视、剑之逸才、睡神、孤胆、鹰眼、左利手、健体、巧手、健舌、铁腰、钢骨、强肌、猫转身、过目不忘】

青登现在的系统界面总算不再是刚穿越时那会儿的“凄凉”模样了。

他现在已足足有了14个天赋,而且这14个天赋都有着极高的实用性。

青登的目光转到“天赋列表”的最后面,看着于前几天的那场比赛上所复制到的“强肌”、“猫转身”、“过目不忘”这仨天赋,他不由得在心里暗暗感慨:

——这3个新天赋真是一个比一个变态啊……

能让肌肉不容易疲劳的“强肌”……这个天赋多么有用,不必赘述。

从佐那子那儿复制到的“猫转身”,其效果是“身体平衡感极好”。

这个天赋咋一看似乎没啥大用,但实质上用处可大了。

与人战斗时,怎么摔倒是一门学问。

格斗技里有一种专门教你怎么摔倒的技艺:受身。

受身:一言以蔽之,就是在被对方攻击失去重心将要倒地时,利用惯性调整姿势,减少冲击,不致在石块,坎坷的地面上受伤,而且借此迅速地恢复自己动作的体势。

倘若你的平衡感很好,这便意味着你在与人战斗时不容易失掉平衡,在不慎失掉平衡后也能很快调整自己的重心,完成受身。

拥有过人的平衡感,将使你在战斗中占尽便宜。

至于最后的“过目不忘”……这就更不用说了。

极强的记忆力——这应该算是这世间绝大部分人最梦寐以求的天赋之一了。

前世,青登还在上学时,也无数次垂涎过这种“过目不忘”的才能,只要拥有了过人的记忆能力,那不论是应付学校的考试,还是用来学习其他的才艺都能事半功倍。

而现在——青登的这幻想成真了。

那个山南的身上竟有着这种神级天赋……青登对此倒不怎么感到意外,毕竟山南看上去就像是那种学习能力很强、很会念书的文化人。

在青登粗略地打量了遍他这日益“壮大”起来的天赋列表后,冲田总算是跟手代定制完了他的“专属面条”。

“坐咱们隔壁的那俩人好吵啊……”在手代拿着写有青登四人所点面条的纸张回到后厨后,冲田就一边苦笑着,一边压低声线,扭头向坐在他身旁的青登细声道,“叽叽喳喳的……”

青登无奈一笑,然后点了点头,用动作对冲田刚才所说之言表示赞同。

坐在青登等人隔壁桌的,是两名腰间佩刀的中年武士。

摆于他们桌上的面条都已被他们嗦了个干净,因喝了点酒的原因,这二人的脸颊都正泛着酡红色的光芒。

古往今来,不论是在哪个年代、哪个国家,有三大话题始终是男人们的最爱:军事、政治、女人。

这俩中年人就正十分激昂地在那聊着这三大话题里的其中之一:政治。

虽然他们是有控制着他们聊天的音量,但大概是因为醉酒导致对身体的控制力下降吧,他们谈话的声响还是吵到了青登等人。

但好在,这对相当吵闹的中年人在又聊了几句后,便摇摇晃晃地出了面馆——

“我听说……嗝……井伊大老他最近又和天璋院殿下产生争执了呢……”

“哎呀,井伊大老和天璋院殿下吵架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了。他们两人的争执一点意义也没有,天璋院殿下哪争得过井伊大老?”

“就是。天璋院殿下只不过是家定公的正室、家茂公名义上的母亲。论权势,她一个今年不过才24岁的年轻寡妇,哪比得过现在权倾天下的井伊大老?”

“我猜井伊大老平日里说不定都是抱着一种‘逗小孩’的心态来对待天璋院殿下。”

“相比起只是一介女子、没啥权势的天璋院殿下,水户藩才是井伊大老现在的心头大患啊。”

“是啊,哪怕突然在未来某一天,冒出一帮水户藩的藩士将井伊大老给乱刀砍死在街头,我也丝毫不觉得惊讶啊……”

“嗝……嗯?酒喝完了……要再点两杯酒吗?”

“不了不了,直接到下一家再喝吧。”

“好,走吧。”

目送着这对中年人离开面馆后,被迫完完整整地听完他们俩的对话的冲田忽然将脸一转,对青登问道:

“橘君,水户藩不是和幕府关系最亲近的三个藩国:‘御三家’之一吗?为什么那两人刚才说水户藩是井伊大老的心头大患啊?”

青登眉毛忍不住一挑:“你不知道吗?”

冲田摇摇头:“我平常很少关注这些家国大事……”

“这个嘛……”青登摸了摸自己下颔,“该从哪儿开始跟你解释呢……”

井伊直弼和水户藩之间的恩怨,青登相当了解——因为“原橘青登”的记忆里有着颇详细的相关内容。

一般而言,对日本目前的政治稍有涉猎的人都清楚井伊直弼和水户藩之间的恩怨情仇。

就在青登努力思索着该怎么以尽量简略的语句跟冲田解释清这稍有些复杂的问题时,他们的身后冷不丁地传来一道儒雅的男声:

“若不嫌弃的话……我可以来帮忙解释哦。”

“山南君?”青登惊讶地扭头看向正背对背地坐在他身后的餐桌旁、正偏过头对他们露出斯文微笑的山南敬助。

……

……

青登他们的餐桌是六人桌,完全有足够的空位再让山南过来就座。

招呼着山南坐过来和他们同拼一桌后,青登立即讶异地向他这位儒雅的老友问道:“山南君,你怎么会在这?”

“近两日遇到了一些烦心事。”山南轻描淡写道,“为排解郁闷,我今天又去了一趟汤岛天满宫,观赏仍正盛放的白梅花。”

“一不小心看入了迷,回过神来时,天色已黑。”

“即使立刻赶回家做晚饭,时间也太晚了。”

“这间面馆是我折返我家时,必定会经过的饭店。”

“所以我就决定索性来这儿简单地打发掉今日的晚餐。”

“结果,我万万没有想到,在我进入这间面馆,于仍空着的位子旁坐定后,便听见了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烦心事?”青登扫动视线,认真地打量了几遍山南的脸,果真发现山南的眉宇间挂着抹淡淡的愁色,“山南君,你遇到啥烦心事了?”

“哈哈。”山南淡然地笑了笑,“只是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不提也罢。”

青登是那种隐私意识很强的人。

他不喜欢别人强硬地打探他的隐私。

相对的,他也不会随随便便地去打探他人的隐私。

既然他这位老友不愿多说他的“烦心事”,那青登也不再在这个问题上多做深究。

“啊……说起来,山南君,我貌似还欠你一顿酒呢。”

青登忽然想起:一个多月前,也就是他穿越到这江户时代的翌日,他向山南求证完试卫馆和玄武馆、小千叶剑馆的关系后,有答应山南会请喝一顿酒来当作答谢。

“哈哈哈。”山南抿嘴一笑,“那就现在把你所欠的这顿酒给补上吧,我刚好也有些嘴馋了呢。”

青登豪爽地笑了笑后,连声表示没问题,他叫住恰好从他们的桌子旁经过的手代,加点了2瓶清酒。

“冲田君。”这时,山南将视线移到冲田的身上,“你对井伊大老和水户藩之间的恩怨很感兴趣吗?”

“算是有一点吧。”冲田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小小的缝隙,“我主要就是好奇身为‘御三家’的水户藩,为什么会和井伊大老的关系那么不好。”

山南微笑着将交叠的双手放到身前的餐桌上。

“井伊大老和水户藩之间的恩怨……简而言之,就是井伊大老做了将水户藩的藩士们给惹恼的3件事。”

“第1件事——井伊大老主张‘开国’,政见与主张‘闭关锁国’和‘攘夷’的水户藩相冲突。”

“在水户藩,有着门已经有了近二百年历史的学派:水户学。”

“水户学是以不愿出仕清国,于是寄寓我国的明国大儒朱舜水的学说为中心,综合我国的国学而形成的一门学派。”

“水户学的核心思想之一,就是倡导‘敬爱天皇,保护神国’的‘尊王思想’。”

“水户藩作为水户学的发源地,藩士们自是都受了水户学极深的影响。”

“在水户学的影响下,水户藩的藩士们普遍有着极强的‘攘除夷狄,保护神国净土’的意识。”

“7年前,美利坚国的黑船来袭后,水户藩的现任藩主、极其推崇水户学的德川齐昭率先发出号召——绝不解除‘锁国令’,倾举国之力,打败夷狄,护卫神国。”

“德川齐昭发出这份号召后,水户藩内的藩士们群集响应。”

“在水户藩的诸位藩士眼里,主张‘开国’的井伊直弼就是一个祸国殃民的窝囊卖国贼。”

“第2件事——井伊大老未等天皇陛下同意,就签订了《日美友好通商条约》等五国条约。”

“2年前,美利坚国等国强迫我国签订新的条约时,关于新条约的签订与否,京都朝廷一直举棋不定、没给个准确的答复。”

“因慑于西洋诸国的军力,井伊大老不得不未经天皇陛下同意,就同西洋诸国签下了这些新的条约。”

“尽管井伊大老此举有着自己的苦衷,但在受水户学的‘尊王思想’影响很深的水户藩藩士们的眼里,井伊大老这无视天皇的行径,就是大逆不道。”

“至于……最后的第3件事——井伊大老在接任‘大老’一职后,严厉打击了以德川齐昭为首的所有他的政敌们。”

“水户藩藩主德川齐昭不仅在‘开国还是攘夷’的问题上和井伊大老政见对立”

“在那场决定是由德川庆福还是一桥庆喜来做将军继嗣的‘一桥·南纪之争’中,他与井伊大老同样有着极尖锐的矛盾。”

“被‘一桥派’所推崇的素有贤名的一桥庆喜,他是德川齐昭的亲儿子,在弘化四年(1847年)被过继给无嗣的一桥家。”

“不论是为了自己儿子的未来,还是为了自己家族的利益,德川齐昭自是希望能让自己的亲儿子成为新的将军。”

“因此,在2年前的这场将军继嗣之争中,井伊大老是最坚定的南纪派,而德川齐昭则是最坚定的一桥派。”

“在井伊大老成功坐上‘大老’之位、‘南纪派’全面胜出后,井伊大老便开始大力镇压以‘一桥派’为首的所有政敌。”

“德川齐昭这个一直在与他唱反调的人,自是受到了井伊大老的严肃对待。”

“井伊大老给德川齐昭下达了‘永蛰居’的处分。这条处分一天没解除,德川齐昭就一天不能离开自己的宅邸。”

“所以——冲田君,你能理解为什么说水户藩是井伊大老的心头大患了吗?”

“在水户藩藩士们的眼里,井伊大老就是一个不敬天皇、卖国求荣、同时还让他们的主公蒙受不白之冤的奸人。”

冲田一直在很认真地听着。

在山南的话音落下后,他立刻发出低低的惊呼:“原来是这样……山南君,你讲得好好啊,我这种脑子不怎么灵光的人都听得很明白!”

刚才也一直在认真旁听的青登也紧接冲田之后,对山南的口才发出称赞。

青登扪心自问——他是没办法像山南这样,如此言简意赅地概述完井伊直弼和水户藩的恩怨的。

“你们过奖了。”山南相当有风度地向青登和冲田谦逊一笑。

“怪不得刚才那人说他就算见到井伊大老在未来某日被水户藩的藩士们给乱刀砍死在街头,他也不会惊讶。”

冲田伸出右手,揪住自己脑后的马尾辫,用食指和中指轻轻拨弄、把玩发辫的末梢。

“就以井伊大老目前为止对水户藩所做的这些事来看……水户藩的藩士们不论是对井伊大老做出什么事来都不足为奇呀……”

……

……

翌日,清晨——

安政七年(1860年),3月2日——

井伊家的宅邸中,毗邻大门的庭院内,跪满了井伊直弼的随从、护卫们。

他们以众星捧月的架势,围拢在一张精致轿子的四周。

轿门旁,头发和衣服都打理得极光洁、整齐的井伊直弼与他的夫人:阿久相对而立。

“路上慢走。”脸上堆满温柔笑意的阿久,向着井伊直弼微微欠身。

井伊直弼每日早上前往江户城处理国政之时,都要出门相送,跟井伊直弼道出一句“路上慢走”——这已是阿久坚持了许久的习惯。

脸上同样也堆满了温柔笑意的井伊直弼抬起手,抚平了阿久衣领处的一丝褶皱,“这几日的天气稍有些冷,记得保暖。”

二人的道别简单、直白,毫不花里胡哨、矫揉造作。

也只有数十年的深厚交情、长时间的亲密相伴,才培养得出这种“返璞归真”的相别了。

跟阿久说了一句“记得保暖”后,井伊直弼便将腰一猫,钻进了他的轿子。

就在井伊直弼的随从们即将起轿之时,一名年纪颇大的武士突然火急火燎地顺着井伊家敞开的大门,冲进这片毗邻大门的小巧庭院。

他目光一转,发现了坐在还未起轿的轿子内的井伊直弼后,他立即直直地奔向井伊直弼。

井伊直弼的随从、护卫们未对这名中年武士进行任何的阻拦,任由他贴近到井伊直弼的跟前。

“大老大人。”中年武士低声说,“有事相告。”

井伊直弼眼皮一抬,扫了中年武士一眼后,朝中年武士探出身子。

中年武士随即弯下腰,把嘴唇凑得贴上了井伊直弼的耳朵。

井伊直弼面无表情地听着,眼望远方,平静而不动神色。

仍立于轿门旁的阿久在这名中年武士将嘴唇贴向井伊直弼的耳朵后,便自觉地后退了3步,给现在已经暂时不再是独属于她的丈夫腾出足够的空间。

井伊直弼和这名中年男人的这个“你讲我听”的姿势保持良久,最后中年男人结束耳语,挺直腰杆。

而井伊直弼则继续面无表情地眺望远方,思绪令人捉摸不透。

“……阿久。”片刻过后,井伊直弼像是无事发生一般,偏过脑袋,跟阿久微笑道,“我就先出发了。”

“嗯。”脸上的温柔笑意一直没有消散过的阿久,用力地点了点头。

井伊直弼大手一摆,立于轿旁的随从们见状,眼疾手快地将轿门合拢。

以井伊直弼的轿子为中心的队伍,不急不缓地步出井伊宅邸,向着远方的江户城进发。

……

……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

江户城,某座华丽的房间之中——

井伊直弼端坐在这座华丽房间中央偏西的位置。

将腰杆挺得格外笔直的他,稍稍垂低着脑袋,闭紧双目,作养神状。

忽然——“哗啦啦”的声响传来,位于井伊直弼侧前方的一扇房间拉门被缓缓拉开。

刚一听见这拉门声,井伊直弼便立即睁开双目,然后迅疾地将腰杆弯曲、脑袋俯低,双手撑在榻榻米上,毕恭毕敬地行着叩拜大礼。

啪……啪……啪……啪……

在井伊直弼的身前响起的……是宛如羽毛落地的轻柔脚步声。

随着一道声响同样极轻柔的坐地声落下——

“大老大人……抬起头来吧。”

得到了这道空灵女声的应允后,井伊直弼缓缓地抬起了脑袋。

端坐在他身前的,是一名年纪极轻,披着紫色罩衣,束着短小马尾的美丽女子。

“……天璋院殿下,看到您的气色尚佳,我也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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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04章 被征夷大将军“盯”上的青登【7700

御台所:对将军正室的称呼。

前任将军的正室,则被称为“大御台所”。

此时此刻,端坐在井伊直弼身前的这名女子,正是院号“天璋院”、江户幕府现在的大御台所——天璋院笃姬。

在等级制度极其森严的江户时代里,能成为幕府将军正室的,自然都不会是什么普通女子。

天璋院乃总石高高达77万石、拥有着能直接威胁到江户幕府统治的强悍军事实力的雄藩:萨摩藩的前任藩主岛津齐彬的养女。

为加强萨摩藩在幕府里的影响力,岛津齐彬促成了这段天璋院与前任将军德川家定的联姻。

萨摩藩坐落于九州岛,位于日本国的西南端。

因地理位置偏远,再加上萨摩藩民风彪悍,所以许多人都对萨摩人有着“野蛮”、“都是一帮蛮横的山猴子”的固有印象。

然而,身为“萨摩公主”的天璋院却与人们对萨摩人的这些刻板印象大相径庭。

天璋院的手腕仿佛她全身的象征。

柔软、纤弱。

她的手腕柔弱得仿佛一掐就会断折,似乎一握就可能随时消失。

也不光是手腕,她全身给人的感觉也完全如此。

脚踝、脖颈、肩头、后脑勺的短小马尾……所有线条都那般优美纤柔,轻盈袅娜。

柔美的身体线条,配上她这如月光般清白的美丽肤色、似被巧匠细致雕琢过的精致五官,让她看上去像极了一尊精美的瓷娃娃。

美中不足的是——她的脸颊此时挂着一抹病态的苍白。

身为已经因德川家定逝而落发为尼的大御台所,天璋院自是没办法再有任何雍容华贵的装扮。

她穿着一件朴素的紫色罩衣,罩衣之下是淡雅的淡绿色中衣……这过于素净的打扮反倒为天璋院平添了一份典雅的气息。

在井伊直弼的话音落下后,天璋院轻缓地眨了下眼睛,不动声色地与井伊直弼对视。

天璋院的一颦一笑都和井伊直弼一样——带着一股上位者的从容。

“……大老大人。”天璋院的嗓音相当空灵,跟她的身体一样能让人联想到娇弱的花朵,“有劳您特地前来看望妾身了。”

井伊直弼微微欠身:“大御台所染了风寒,臣怎能不闻不问呢?”

刚才,在自家宅邸内,那名中年武士伏在井伊直弼的耳边,似乎是跟井伊直弼说了很多的话,但他所说的那些话,用一句话就能将其大体意思进行概括——天璋院殿下生病了。

“有劳大老大人了。”天璋院依旧不动声色,“妾身只是受了点风寒,并无大碍,毋需挂虑。”

“大老大人,您浪费宝贵的时间来看望我这一直被他人充作茶余饭后的笑料的寡妇,真的好吗?”

“天璋院殿下。”井伊直弼的眼皮微微一沉,“何出此言?”

此时此刻,天璋院的神情终于发生了自进到这华丽房间后的第一次变化。

她垂低眼帘,秀美微蹙。

“大老大人,您现在不是正准备打击国内的‘攘夷派’吗。既如此,那等着您去逐一处理的事情,应该早已堆积成山了吧?”

“……天璋院殿下。”井伊直弼忽然发笑,他笑得相当用力,连两个肩膀都用力地抖了起来,“您该不会……是同情那些‘攘夷派’了吧?”

“您该不会也变成‘攘夷派’了吧?您也觉得我们靠着我们的武士刀以及从战国时代流传下来的火绳枪就能打败西洋诸国的铁甲舰队吗?”

“妾身并非是反对您打击‘攘夷派’。”天璋院的语调陡然严厉了几分,“妾身是担心您借着‘打击攘夷派’的名义,又一次地打击所有反对您的政敌!”

“嚯……”井伊直弼缓缓收住了笑声,“原来如此。”

“天璋院殿下,原来您是担心我会再复刻一次当年对‘一桥派’的严厉镇压啊。”

“看样子,天璋院殿下您仍非常同情当年遭到我严厉镇压的‘一桥派’成员呢……”

天璋院不做应答。

但她这将小巧的下巴给高高昂着的动作,已经替她给井伊直弼做了无声、有力的回应。

井伊直弼幽幽地发出了几道耐人寻味的“呵呵”笑声。

“天璋院殿下,您应该还记得……当年的‘一桥派’的核心成员们,都有谁吧?”

“水户藩藩主德川齐昭、越前福井藩藩主松平庆永、土佐藩藩主山内丰信、宇和岛藩藩主伊达齐城、以及……您的养父:萨摩藩藩主岛津齐彬。”

井伊直弼猛地扬起视线,向天璋院刺去刀锋般的犀利视线。

天璋院眼中的光芒,此刻微微闪动。

“天璋院殿下!您瞧瞧这个名单!都是各大雄藩的藩主!”

“他们的口号倒喊得很漂亮。”

“什么值此国难之际,需要有一个有过人才干的将军来主持大局。”

“哼!嘴上说着是为了幕府、为了国家,但实质上他们个个心怀鬼胎!”

“之所以想扶持那个一桥庆喜上位,只不过是为了增强他们在幕府里的影响力,借此来为他们的藩国、他们的家族谋取最大的利益罢了。”

“退一步讲——他们所欲扶持的那个一桥庆喜,当真配得上‘贤明’之名吗?”

“那个一桥庆喜我也见过数面,依臣之所见,这个一桥庆喜只不过是一个读书读到脑子发迂的书呆子!”

“他这种书呆子在平日里看上去似乎很靠得住,但一旦到了危难之时,往往就会变得完全派不上用场!”

“除了脑子发迂之外,他还完全没有能担起‘征夷大将军’这一大任的胆魄。”

“没有能决断大事该有的魄力。”

“他就属于那种绝对会在两军对垒、己方一旦陷入劣势,就会仓皇抛下自己的军队,独自逃亡的窝囊废!”

“若是让一桥庆喜来接任将军之位,除非他会英年早逝,否则臣毫不怀疑——他一定会成为我江户幕府的末代将军。”

“若任由这些各怀鬼胎的魑魅魍魉在那群魔乱舞,那么幕府、那么这个国家,将永无宁日!”

“臣为确保国家不会因这些宵小之辈而产生分裂、动荡,对他们展开了严厉镇压,何错之有?”

“历史终会证明的,臣与他们,谁才是忠臣!”

井伊直弼的声调,越发激昂。

“天璋院殿下,您虽是萨摩藩藩主岛津齐彬的养女,但您同时也是我幕府的大御台所!”

“臣希望您无论如何都要把幕府的利益放在首位!”

井伊直弼特地将“幕府”这个字眼的读音给咬得极重。

天璋院殿下的胸口,在井伊直弼的话音完全落下后,起伏速度陡然变得更急促了几分。

“……大老大人。”面沉似水的天璋院沉声道,“您有您的坚持,妾身也有妾身的坚持!”

“在我进入大奥之时,我发过誓言——定会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鞠躬尽瘁!”

天璋院特地将“国家”这个字眼的读音给咬得极重。

【注·大奥:江户时代,江户城内将军的生母、子女、正室(御台所)、侧室和各女官的住处,可理解成江户时代的将军的后宫,除将军之外,任何男性都不得靠近大奥】

“‘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吗……”井伊直弼模仿着天璋院的语调,学着天璋院将“国家”这个字眼给咬得极重。

他像是被自己这出色的模仿给逗笑了一样,露出沾沾自喜的神情。

“既然天璋院殿下您有着此等觉悟的话,便请您快点成长起来吧。”

井伊直弼的神情,缓缓变得淡然、冷漠。

“恕臣直言——殿下您的一些想法,仍幼稚得让臣直想发笑呢。”

“光凭着干劲与幼稚的想法,可保护不了这个国家。”

井伊直弼与天璋院……二人都不甘示弱地将直瞪着彼此。

此地无声。

但却像有惊雷在耳边轰响。

……

……

天璋院将双手拢在身前,面无表情地快步走在离开刚才与井伊直弼展开会面的那座华丽房间的走廊上。

因为天璋院的走路速度实在过快,负责服侍她的女官们,不得不吃力地紧跟在她的身后。

忽然,一道在变声期独有的沙哑嗓音,叫停了天璋院:

“母亲大人!”

一位少年自天璋院右手边走廊的阴影处大步走出。

这少年的模样颇为清秀,鼻梁笔直高耸,眉毛弯曲秀长,未剃成月代头的头发乌黑、充满光泽。

五官上仍残留着几分幼龄的稚气,但他举手投足之间,却已有着几分大人的成熟风范。

只见少年的衣服上绣有德川宗家的家纹:三叶葵。

身上穿着绣有三叶葵的衣物、唤天璋院为“母亲大人”……少年的身份已经明了。

正是在以井伊直弼为首的“南纪派”的大力支持下,于2年前顺利打败“一桥派”、继任为新将军的德川庆福!

2年前,在前任将军德川家定病死,他正式成为江户幕府的第14代将军后,德川庆福依照惯有的俗例,改名为了现在的“德川家茂”。

“将军大人……?”天璋院讶异地看着突然现身的德川家茂。

站于天璋院身后的诸位女官连忙弯低腰杆,向德川家茂行着大礼。

德川家茂微笑着向女官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免礼后,稍稍加快了奔到天璋院身前的脚步。

德川家茂今年仍只是一个只有14岁的少年郎,和天璋院只差了10岁。

因为天璋院是前任将军德川家定的正室,而为了能接任征夷大将军的大位,在2年前“南纪派”胜出后,德川家茂便成了德川家定的养子。

因此,纵使二人的年龄差一点也不像母子,天璋院也仍是德川家茂名义上的母亲,不论是在公众场合还是在私底下,德川家茂都要毕恭毕敬地喊天璋院为“母亲大人”。

“将军大人。”天璋院问,“您怎么会在这?”

“母亲大人……”德川家茂泛起苦涩的笑意,“您……刚才又与井伊他吵架了吗?”

天璋院神情一顿。

她偏过脑袋,向身后的女官们使了个眼色。

诸位女官立即心领神会快步退开。

转瞬之间,便腾出了一个只有天璋院和德川家茂独处的空间。

“将军大人。”天璋院将视线转回到德川家茂的身上。

她的脸上,可见一抹刚才在与井伊直弼展开会面时,一直未曾展露过的温柔笑意。

天璋院的这温柔微笑中,掺着几分无奈。

“每次我一和大老大人展开会面,您都会紧张兮兮地过来问我‘您是不是又和井伊吵架了’。”

德川家茂干笑了几声。

“母亲大人,您和井伊对我……不,是对幕府、对这个国家而言,都是不可或缺的人物。”

德川家茂在念叨“幕府”和“国家”这两个字眼时,特地加重了语调。

“所以我不希望看到你们在那频繁地产生争吵……”

看着把脑袋垂低、脸上露出些许担忧之色的德川家茂,天璋院无奈一笑。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习惯性地想要去捋德川家茂的头发。

但在抬起她那素白的手掌后,她忽然发现——自己的这个义子,竟然已在不知不觉间,长得和她一样高了。

明明2年前,德川家茂刚来到江户、继任为新将军时,这位少年郎的身高还只到她的胸口。

“将军大人,别太多心了。”天璋院以轻柔的动作捋顺了德川家茂鬓角的一缕发丝,“我与大老大人……只是政见稍有点不合而已。”

“抛去政见上的相左,大老大人他一直是我很敬佩的男人。”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也不得不认同——这个国家目前还不能没有大老大人。”

“大老大人的威严与执政手腕,让这个国家大量的野心家不敢冒头,保持住了国家的稳定。”

“我一直认同着他对幕府的忠诚,以及他那份愿意为幕府的未来倾尽所有的决心。”

“所以——将军大人,放心吧。”

天璋院缓缓放下帮德川家茂捋头发的手,嘴角勾起充满柔意的弧度。

“您所担心的我与大老大人反目成仇、与他大打出手的画面,是永远不会出现的。”

听见天璋院这么说,德川家茂脸上的担忧之色缓缓消退,取担忧之色而代之的,是心情放松下来的雀跃微笑。

然而他的这抹微笑刚浮现……就僵住了。

“……母亲大人,谈起井伊……我有则坏消息要向您汇报……”

德川家茂看了看四周,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外人在场后,他压低嗓音,快声向天璋院说道:

“就在刚才,我们加派到水户藩那儿的新探子们传来报告了。”

“还是没有搜集到……关于那批潜入到江户、意图行刺井伊的水户藩藩士们的情报。”

天璋院的秀气柳眉顿时蹙紧……

他们二人一个是江户幕府现任的征夷大将军,另一个则是现任的大御台所,在一个多月前,他们自然是都有像井伊直弼那样,在第一时间从潜伏在水户藩的探子们那儿收听到那则绝密情报:将有一批水户藩的藩士潜入进江户,对井伊直弼执行天诛。

因为这则情报的影响力实在太大,若是泄露了出去,只怕是会造成相当大的恐慌,所以直到现在,全幕府上下也只有德川家茂、天璋院、井伊直弼等寥寥数人知道此事。

“保密工作竟做得如此之好吗……”天璋院半阖上双目,“这批意图刺杀大老大人的水户藩藩士……远比我们想象中的要狡猾啊……”

天璋院交叠放置在身前的双掌缓缓攥紧。

“……母亲大人。”德川家茂在迟疑片刻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长出了一口气,“就如您刚才所说的,这个国家现在还不能没了井伊。”

“而且……单论个人感情,我绝不想让井伊遭人杀害。”

“所以,我现在有个计划。母亲大人您愿意一听我的计划吗?”

天璋院怔了怔:“将军大人,请说。”

……

……

江户城,井伊直弼的办公间——

井伊直弼盘膝坐在一张堆有不少文书的桌案后方,专注地扫看着手里的一封文书。

在井伊直弼正全神贯注地处理国政,没有注意到身侧的脚步声时——

“井伊哟。”

井伊直弼的神情猛地一怔,随后连忙将视线从手里的文书上抬起。

“将军大人……?!”井伊直弼连忙放下手里的文书,然后将身子一转,向正含笑朝他走来的德川家茂俯下身,“您怎么来这儿了?”

摆摆手,示意井伊直弼快把头抬起后,已走到井伊直弼跟前的德川家茂缓缓蹲下身。

“井伊,我……有事要跟你说。”

德川家茂将他们加派到水户藩的探子们没有半点收获、至今仍未探听到那批意图行刺井伊直弼的水户藩藩士们的详细情报的这一事,快声告知给井伊直弼。

在听完德川家茂所说的这所谓的坏消息后,井伊直弼……反应相当地淡然。

“……将军大人。”在沉默片刻后,井伊直弼将他的脑袋朝着德川家茂再次叩下,“实在是万分抱歉……臣的这些琐碎杂事,竟让您忧心了。”

“哪儿的话。”德川家茂莞尔,“不仅臣子要为君主分忧,君主也要多为臣子着想啊。”

市井之间,常有人在那言之凿凿地大放厥词——井伊直弼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大权臣!他现在以“将军年幼”为由把持着幕政,等日后将军长大了,井伊直弼势必会继续紧抓着权力不放,不肯还政给德川家茂。

若是让某些和德川家茂和井伊直弼接触较多的人听到这些传闻,他们定会嗤之以鼻。

对这二位的关系稍有了解的人都十分地清楚——曾一起在那场“一桥·南纪之争”中共进退的德川家茂和井伊直弼的关系,要远比市井内某些人所认为的要亲密地多得多。

“我们已经加大了情报的刺探力度,却仍旧没有探听清楚那批意图行刺您的水户藩藩士的情报。”

“这批刺客远比我们所设想的要狡猾。”

“这也说明着这批刺客的这场行刺行动,定是经过精心设计的,不是什么小打小闹。”

一股股肃穆之色,一点点地攀上德川家茂的脸庞。

“井伊,不论是于情还是于理,我都不想看到您被人所杀。”

“我刚才,已经和母亲大人她讨论过了。”

“我们计划着让您先暂时从大老的位置上退下来。”

“在风波彻底平息之前,先在江户内的某个安全地方躲上一阵。”

“井伊,您怎么看?”

井伊直弼的表情于霎时间发生了数次快速的变化。

他先是一愣。

用讶异的视线直盯着德川家茂好一会儿后,他缓缓将嘴唇抿紧,眼中的惊讶之色缓缓转变为淡淡的欣慰。

“……将军大人。”

井伊直弼再一次将脑袋埋低。

“感谢您与天璋院殿下的关心。”

“但是……臣现在如果从大老之位上暂时退下的话,安藤信正他们可能会哭的吧。”

井伊直弼微微一笑,以半开玩笑的口吻接着道。

“现在,‘攘夷派’的暴徒们正日益猖獗,他们的存在已对幕府的存续产生了威胁。”

“安藤信正他们都还暂时没有那个应付这种关键时刻的能力,他们还无力协助着将军大人您度过眼下的这一个个难关。”

“更何况,即使臣暂时躲了起来,也不一定能逃过那些憎恨着我的人的袭杀。”

“如果这些刺客铁了心地想取臣首级,那臣纵使是逃到天涯海角,也终会被他们给寻到。”

“所以——将军大人,您与天璋院殿下的好意,臣心领了。”

听到井伊直弼这么说,德川家茂立即面露焦急之色。

他正欲继续说些什么来劝井伊直弼。

但他才刚张开嘴便顿住了。

他在他身前这位老臣的双眼里,看到了一束束让他不由自主地联想到磐石的目光。

看着井伊直弼眼里的光芒,一个念头从德川家茂的脑海里闪现而出——光靠言语,是没办法说动井伊直弼的……

“啊……”

忽然,井伊直弼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在发出低低的惊叹声后,微笑着将手探进怀里。

“将军大人,这玩意本来是想等过几日再给您的。”

“但既然我们现在难得独处……那索性现在就将这个交给您吧。”

井伊直弼从怀里掏出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这是……?”德川家茂一脸疑惑地接过这本册子并翻开。

册子内,写有着一个接一个的人名。

这份册子里的某些名字,那可真是如雷贯耳。

比如——会津藩藩主松平容保、桑名藩藩主松平定敬……

每个人名的后面,都写有着一句像是评语一样的简单的话。

会津藩藩主松平容保的后面,就有着一句“柱国之臣,可大胆地重用并信赖他”。

桑名藩藩主松平定敬的后面,则写着“胆魄不足,但也值得重用,不过不可将过重的担子交给他”

名单上的其余名字全都写有着类似的或长或短的评语——

有着很不错的口才,是不错的辩客;善于治理财政;虽没什么特殊的才能,但他的忠诚心值得肯定……

在德川家茂正为这册子里的内容感到错愕之时,井伊直弼轻言浅笑:

“虽然臣已经增多了我每日出行时所带的侍卫,但百密终有一疏。”

“带上再多的侍卫,也不能确保绝对安全。”

“71年前,被上百名侍卫保护着的广濑藩藩主仍旧被‘修罗’绪方逸势以一人之力给强杀了。”

“所以,总得未雨绸缪一点。”

“这本册子是臣花了足足一个月的时间所制成的‘逸才名单’。”

“这份名单所记录的,都是臣在仔细考察后,精挑细选上来的逸才们。”

“这些人的出身有高有低,有的是某藩国的藩主,有的则只是出身寒微的下级武士。”

“但不论出身如何,他们有一点是相通的——他们都是值得重用或关注的逸才们。”

“将军大人,如果之后有一天……我不在了,便请您以这份名单为参考,不拘一格地酌情重用或关注名单上的这些逸才们吧。”

德川家茂惊讶地瞪大双眼。

只见他露出恍惚的表情望着正笑呵呵的井伊直弼。

随后,他将嘴唇紧紧抿住,将视线重新投放到手中的册子上。

无声地一页页翻动着这份井伊直弼特地为他制作的这份“逸才名单”。

在翻到名单的最后一张写有人名的书页时,德川家茂的手指陡然顿住。

橘青登——这是这份“逸才名单”上所写的最后一个人名。

名单里每一个人名的后面,都写有着一句简单的评语,介绍他大概都有着什么样的才能。

只有这个橘青登是例外——他的后面,没写任何评语。

“橘青登……?”德川家茂细细咀嚼着这个名字。

目前为止,在这份名单里所看到的每一个名字,德川家茂都稍有点印象。

唯独“橘青登”这个名字,德川家茂感到很陌生,但又觉得近期仿佛又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井伊直弼的反应也很迅疾。

在注意到德川家茂向着“橘青登”这个人名投去疑惑的视线后,他立即道:

“将军大人,您应该也听过这个名字。”

“他就是那个在一个多月前,在二百多名‘攘夷派’暴徒的围攻里,护下了一个法兰西国商人及其家属的江户北番所定町回同心:橘青登。”

井伊直弼的这句话,让困在德川家茂脑海里的迷雾轰然消散。

“喔……我想起来了……”德川家茂轻轻颔首,“就是他啊……”

“据臣的察看和考量,这个橘青登当时并非是靠着好运取得了如此漂亮的胜利。”井伊直弼缓缓道,“他是靠着出色的调度指挥,以及极敏锐的战场嗅觉,赢下了那场乱战。”

“橘青登拥有着一定的指挥才能——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他是否值得去重用,仍有待观察和考验。”

“毕竟他所打胜的这场战斗,只是一场双方总人数都不超过三百人的小规模战役,战役规模过小,不足以做有效的参考。”

“幕府现在所需要的,是那种不论规模大小,都有办法将战斗打得极漂亮的人杰。”

“而且,因和橘青登的接触时间还太短,他的品性究竟如何,也尚未探明。”

“尽管还不能定夺此人是否值得大力重用,但此人的未来值得我们去期待。”

“所以,臣也将他的名字写进了这份‘逸才名单’里。”

“如果之后臣不在了,便请将军大人您代臣多多观察、考验这个橘青登吧。”

“搞不好……他成为我们幕府未来的‘柱国之臣’也未尝没有可能。”

“井伊!”德川家茂这时面露不悦地扬起视线,瞪了井伊直弼一眼,“请您不要再说这种‘臣之后若是不在了’这种不吉利的话了!”

看着神情不悦的德川家茂,井伊直弼愣了下,紧接着哈哈笑道:“抱歉……臣之后会注意的。”

简单地训斥了下一直说着不吉利话语的井伊直弼,德川家茂将视线投回到名单里“橘青登”这一名字上。

“橘青登……”

然后,再一次地将这名字细细咀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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